前一章是对人类动机理论的探讨,而本章会探索前一章内容的一些理论结果,并会对当前片面强调挫折和病理学的情况作出积极或健康的平衡。
我们看到,组织人类动机生活的主要原理是:将基本需要按照优先级别的从高到低和优势程度的由强渐弱排成一个层次体系。在健康的人身上,优势程度较高的需要得到满足后,优势程度较低的需要会随之出现,这种现象为组织动机生活的原理赋予了活力。生理需要未被满足时会主宰整个机体,调动所有的能力为其所用,并以最高效的方式组织这些能力,以便结果得到最优化。当这些需要得到相对满足时便会被隐藏起来,层次体系中下一层级的需要会浮现出来,继而主导和组织这个人。这样一来,人一旦满足了饥饿需要,便马上出现了对安全感的需要。这一原理也适用于层次体系中其他类别的需要,例如爱、自尊和自我实现。
在少数情况下,高层级需要的出现并不一定是由于低层级需要的满足,有时也是由于低层级需要由于遭到强迫或出于自愿地受到剥夺、放弃或压迫(禁欲苦行、升华、排斥、约束、迫害、孤立等)。我们对这些事件的频率和本质都所知甚少,尽管据称在东方文化中它们比较常见。但无论如何,这些现象与本书的论点并不相悖,因为本书并未宣称需要的满足是力量以及其他心理学急需之物的唯一源泉。
满足理论显然是特别的、有限的或不全面的理论,它不能单独存在,也不具有独立的合理性。要想让它拥有独立的合理性,我们必须至少用这些理论对其加以补充:(1)挫折理论,(2)学习理论,(3)精神症理论,(4)心理学健康理论,(5)价值理论,和(6)约束、意志和责任理论,等等。行为、主观生活和性格结构等心理学决定因素共同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络。本章会试图在这个网络中追溯一条线索。同时,我们并非希望构建一幅更全面的图画,而是想要指出:除了基本需要的满足这个决定性因素外,还存在着其他决定性因素;基本需要的满足可能是必要的,但绝不是充分的;满足和匮乏都有各自令人满意和不令人满意的后果;基本需要的满足和精神症需要的满足拥有不同之处,并且它们在一些重要的方面都有所体现。
需要满足的一些普遍结果
任何需要得到满足后都会带来的一个最基本的结果:被满足的需要会消失,继而出现一个更新和更高级的需要。[21]其他结果不过是这个根本性事实的附带现象。这些次级的结果包括:
机体对旧的满足因子和目标物的相对独立和一定程度的鄙视;同时,此前受到忽视、不被需要或无所谓的事物变成了新的满足因子和目标物,并且机体会产生对它们的依赖。这种新旧满足因子的交替又会带来很多再次一级的影响。这样,机体的兴趣产生了变化。也就是说,有些新现象开始变得有趣,而有些旧现象开始变得无聊甚至令人反感。这就等同于人类的价值观也发生了变化。总体而言,这些变化往往是(1)尚未被满足的需要中,最强势的需要的满足因子会被高估;(2)尚未被满足的需要中,比较弱势的需要的满足因子(以及这些需要本身的强烈程度)会被低估;(3)已被满足的需要的满足因子(以及这些需要本身的强烈程度)会受到低估甚至贬低。这种价值观的转变会带来一个从属现象,即我们可以基于上述情况粗略地估计个人在一些方面的观念的转变,包括未来观、对乌托邦的概念、对天堂与地狱的概念、对美好生活的概念、以及对个人无意识的愿望实现的状态的概念。
总的来说,我们往往会将已得到的好处视作理所应当,尤其是那些无需过多费力就能得到的好处。食物、安全感、爱、钦佩、自由这些事物一直唾手可得,我们从未感到这些方面的缺乏,因此我们似乎从未在意过它们,甚至会轻视、嘲笑或毁坏它们。当然,这种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现象是脱离现实的,也可以因此被看作一种病态。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病态通过适当的剥夺或匮乏可以很轻松地被治愈,例如:体验痛苦、饥饿、贫穷、孤单、拒绝、不公,等等。
需要得到满足后,机体会出现对它这一需要的遗忘或贬低。虽然这种现象相对被人们所忽视,但在我看来,它具有潜在巨大的重要性和力量。关于这一问题更为详细的阐述,可以参考本书下一章的内容,以及我的拙作《优化心理管理笔记》中有关低级牢骚、高级牢骚和超级牢骚的内容,F.赫茨伯格(Herzberg)所著的论文,还有柯林·威尔森(Colin Wilson)创立的理论。
除了刚刚提到的内容,没有其他方式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个问题:为什么经济和心理上的富裕要么使人性成长得更加高尚,要么带来近年来报纸头条中所描述的各式各样的价值病态?很久以前,阿德勒(Adler)在他的诸多著作中讨论了“奢侈的生活方式”,也许我们也可以使用这个术语来区分致病的满足和健康且必要的满足。
这种价值观的改变会带来认知能力的改变。机体产生新的兴趣和新的价值观后,注意力、洞察力、学习能力、记忆力、遗忘能力、思考能力都会向大致可以预测的方向发生变化。
这些新的兴趣、满足因子和需要不仅是新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更高级的(详见第七章)。当安全需要得到满足后,机体从安全的需要中释放出来,转而去追求爱、独立、尊重、自尊等需要。将机体从更低级、更物质、更自私的需要中释放出来的最快方法是满足这些需要(想达到这个目的也可以采用其他方式,这点毋庸置疑)。
需要的满足(只要是基本需要而不是神经症需要或虚假需要)将有助于决定性格的形成(详见下文)。此外,任何真正需要的满足倾向于带来个性的进步、加强和健康发展。也就是说,任何一种前文所讨论的基本需要的满足,都有助于我们远离神经症并向健康的方向发展。正是出于这种考虑,科特·戈德斯坦(Kurt Goldstein)指出,任何具体需要的满足从长远来看都是朝着自我实现的目标更进一步。
除了这些常见的结果外,任何具体需要的满足和过分满足还会带来一些特殊的结果。例如,其他变量相同的情况下,安全需要的满足会带来一种主观上的安全感,会带来更安稳的睡眠,使人不再感到危险,并变得更大胆、更勇敢等。
学习和基本需要的满足
对需要满足的探讨所带来的第一个必然结果是,人们必定会对联想式学习的拥护者对它角色的过分夸大感到越来越大的不满。
总的来说,满足现象(例如过分饱足引起的食欲不振、安全需要满足后出现的防御数量和方式的变化等)说明了:(1)随着练习(或重复、使用、实践)的增长带来的消失,和(2)随着奖赏(或满足、赞扬、强化)的增长带来的消失。此外,诸如本章末尾的一览表中列举的满足现象不仅无视了联想定律(尽管它们是在适应的过程中出现的变化),而且检验也证实了,除非是以从属的方式,否则任意联想没有参与其中。因此,如果对学习的定义单单强调刺激物和反应之间关系的变化,那么这个定义必然是不充分的。
对需要的满足似乎完全依赖于为数不多且恰当的满足因子身上。除非是非基本性需要,否则长期看来,我们没有其他偶然或任意的选择。对于爱的渴求,只有一种满足因子能真正且长久地满足它,即真诚和炽热的感情。对于性饥渴、食物匮乏或极度干渴的人来说,只有性、食物和水才能从根本上对症下药。这就是韦特海默(Wertheimer)、柯勒(Kohler)以及其他近期的格式塔心理学家,例如阿希(Asch)、爱因汉姆(Arnheim)、卡特那(Katona)等人所强调的内在恰当性,他们认为内在恰当性应作为心理学各个领域的中心概念。在这里,偶然的搭配或意外和任意的并置并不起作用;信号、预警、或满足因子的相关物也无法担此重任。只有真正的满足因子本身才能满足需要。我们需要使用墨菲(Murphy)的疏通作用理论,而不仅仅是联想理论。
针对联想式学习和行动主义学习理论的批判的本质在于:这些理论将机体的目的(意图、目标)完全视作是理所当然的事。它完全将重点放在了对方式方法的操控,却没有对目的加以强调。作为对照,基本需要理论呈现的是关于目的以及机体的终极价值的理论。这些目的本质上对机体很有价值。为了达到这些目的,机体会竭尽所能。哪怕实验人员将达到这些目的的唯一手段设计成任意的、不相干的、无关紧要的甚至愚蠢荒唐的步骤,机体也会去学习它们。当然,一旦这些花招无法换来内在的满足或内在的强化,它们就会被弃之不顾。
那么,现在很清楚的一点是,仅靠联想性学习的原理不可能完全解释第97至101页上所列的行为和主观上的变化。这些原理很可能仅扮演着次要的角色。如果一位母亲经常亲吻她的孩子,那么孩子相应的内驱力便会消失,并开始变得不去渴望亲吻。大多数探讨人格、特性、态度和品味的当代作家将它们称为习惯性积累,并认为它们是根据联想式学习的原理而获得的。但现在,重新考量和更正这一用法似乎是明智之举。
哪怕是(格式塔式学习中)关于顿悟和理解的获得最合情合理的解释,也无法认为人格特征是完全通过学习获得的。纵然对精神分析学的冷静态度是这种更广泛的格式塔式的学习方法的可取之处,但它在理性强调对外部世界的内在结构的认识这一方面仍显狭隘。我们需要一个更强的纽带来连接个人内部的意动过程和情感过程,这个纽带要比联想式学习或格式塔心理学所提供的纽带更强有力。(也请参考库尔特·勒温(Kurt Lewin)的著作,因为它们一定会对这个问题的解决有所帮助。)
虽然我现在还不想进行任何细节上的讨论,但是我希望试验性地提出“性格学习”或“内在学习”概念。它不是以行为的变化为中心,而是以性格结构的变化为中心。它的主要构成部分包括:(1)个人独特(非重复)而深刻的经历对他的教育性效果,(2)重复的体验产生的情感变化,(3)满足—挫折的体验带来的意动变化,(4)早年的某些体验所带来的态度、期望甚至是人生观的广泛改变,(5)在机体对经验的选择性同化中,不同的同化结构所拥有的决定性作用,等等。
这种考量要求我们在学习的概念和性格形成的概念之间建立更和睦的关系。而且笔者相信,追根究底,如果将典型的、模范的学习定义为努力达成自我实现以及实现更高目标的过程中个人发展和性格结构随之产生的变化,那么这个定义会为心理学家带来丰硕的成果。
需要满足和性格形成
一些推理演绎的思考方式将需要的满足和一些(甚至是许多)性格特征的发展紧密地联系起来。这种理论不过是早已得到公认的需要受挫和精神病态之间的关系在逻辑上的对立面。
如果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接受基本需要受挫是产生敌意的决定性因素,那么通过逻辑的演绎,我们可以同样容易地接受上述说法的反面,即基本需要受挫的反面(即基本需要的满足)是产生敌意的反面(即产生友善)的决定性因素。两者都显著地暗含于精神分析学的研究发现中。此外,尽管还没有明确的理论体系,但精神疗法的实践已经承认了我们的假设。因为精神疗法强调,只有绝对的安抚、支持、宽容、认可、接受,才能真正满足患者对安全、爱、保护、尊重、价值等的深层需求。对于儿童而言尤为如此:儿童出现对爱、独立、安全感等方面的匮乏时,通常直接予以补充疗法或满足疗法,即根据儿童的需要对他们给予爱、独立或安全感的满足。这种做法往往会带来显著的疗效。但参考书目也提出了这种疗法的限制。
令人遗憾的是实验资料太少了。然而,已有的实验资料令人印象非常深刻,例如列维(Levy)的实验。这些实验的普遍形式是选取一组刚刚出生的动物(例如小狗崽),随后要么满足它们的需要,要么让它们的需要受到一定程度的挫折(例如吮吸需要)。
这类实验还曾研究小鸡仔的啄食需要,人类婴儿的吮吸需要,以及各类动物的各类活动。所有这些实验都显示,如果一种需要得到充分的满足,它就会遵从一般发展规律。根据需要的不同性质,它要么完全消失(例如吮吸需要),要么在实验对象往后的生活中保持在较低但最适宜的程度(例如活动性)。那些需要受到挫折的动物出现了不同的半病态现象,其中与我们的讨论关联性最强的是:(1)某种需要在过了它通常应该消失的时间以后仍然继续存在,(2)这种需要的活跃度大大增加了。
列维(Levy)对爱的研究尤为明显地表明:儿童时期需要的满足与成年时期性格的形成之间具有全面的联系。很显然,孩提时期对爱的需要的满足会带来许多成年时期健康的人格特征,例如:给予所爱之人独立自由的能力,对缺乏爱的状态的承受能力,给予爱的同时保持自主度的能力,等等。
如果尽量用简单明了的话来描述,我会说:如果一位母亲给予她的孩子充足的爱,那么(由于她的奖励、强化、重复等方式)孩子长大以后对爱的需要的强烈程度就会降低,并且孩子依恋母亲、要求亲吻母亲等行为的可能性也会减少。反之,要想培养孩子从各个方面寻求感情的习惯并一直让孩子保持着恒久不变的对爱的渴求,那么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拒绝向他给予充分的爱。这是机能自主原理的又一例证,它迫使奥尔波特(Allport)怀疑当代的学习理论。
每当任何一个心理学教师谈到儿童基本需要的满足或自由选择的实验时,他都会秉持“人格特征是通过学习获得”的理论。“如果你孩子一从睡梦中醒来你就将他抱起,难道他不是学会了只要他想被抱起来的时候就应该哭喊吗?(因为你奖励他的哭喊行为)”“如果你允许孩子吃任何他想吃的东西,难道他不会被惯坏吗?”“如果孩子做出滑稽的举动时你总对他给予关注,难道他不是学会了想博得父母的关注的时候就做出愚蠢荒谬的举动吗?”“如果你让孩子按照他的想法来,那么他不就要永远地任性了吗?”这些问题无法通过学习理论得到解答,我们必须还得援引满足理论和机能自主理论才能得到更全面的解答。关于这个话题的更多资料,请参考动态儿童心理学和精神病学的一般文献,尤其是其中谈及放任理论的内容。
还有一类资料也可以支持需要满足和性格形成之间的关系,那就是对需要满足所带来的效果的直观的临床观察。对于任何直接与人打交道的人来说,这类资料很容易获得。并且我们可以确信,这些资料在几乎所有的治疗接触中都会出现。
想要证明这一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审视基本需要的满足带来的直接和直观的影响。我们可以从最具优势的需要开始这种审视。就生理需要而言,我们的文化并不会将对食物需要的满足和对饮水需要的满足看作人格特征,尽管在其他文化条件下我们的态度可能会有所不同。然而,尽管在生理层面,我们仍会遇到一些对我们的论点而言模棱两可的情况。就对休息和睡眠的需要而言,我们会讨论这些需要的受挫及其影响(晕晕欲睡、神思倦怠、精力缺乏,甚至是懒惰和无精打采等),我们也会讨论这些需要的满足及其影响(活泼敏捷、精力充沛、充满热情等)。哪怕这些基本需要的满足带来的直接结果不被视作性格特征,它们仍然是研究人格的学者需要关注的内容。而且,虽然我们还不习惯这种思考方式,但这个观点也可适用于性需要,例如性饥渴以及它的对立面性满足的范畴,尽管我们还没有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它们。
无论如何,在讨论安全需要时,我们的根据更为充分。忧虑、害怕、畏惧、焦虑、紧绷、紧张以及神经过敏都是安全需要受到挫折的后果。同类型的临床观察清晰地表明安全需要的满足会带来相应影响(虽然我们也还没有恰当的词汇来描述),例如:焦虑和紧张的消失、轻松自在的状态、对未来抱有信心、镇定自若、感到安全,等等。无论使用何种词汇,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个有安全感的人和一个如履薄冰的人在性格上的差别。
同样,其他基本情感需要(包括对归属感、爱、尊重和自尊的需要)也是如此。这些需要的满足会带来诸如温柔亲切、自尊自信等的性格特点。
从这些需要满足直接产生的性格学结果再进一步,我们会看到一些普遍特征,即仁慈、慷慨、无私、宽宏(与狭隘相对)、沉着冷静、安详、满足等等。这些特点似乎是一般需要的满足(即心理生活状况得到总体改善)带来的间接和附带结果。
很显然,无论是狭义还是广义的学习,对于上述和其他性格特征的产生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但目前的资料还无法让我们断定学习的决定性作用是否更为强大,而且,关于这个问题的探讨通常被视作徒劳无用,进而遭到忽视。但是,偏重一方与偏重另外一方所产生的结果迥然不同,因此我们至少需要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性格教育是否应该纳入学校课程?书籍、讲座、问答和劝诫是否是培养性格的最佳工具?布道和主日学校是否可以培养出好人?还是美好的生活可以造就好人?又或是童年时期受到的爱、温暖、友谊、尊重对人往后的性格结构发挥着更大的作用?这些都是坚持两种不同的性格形成理论和教育的理论所带来的不同观点。
满足与健康
让我们假设,在过去的几周,甲生活在一片危险的丛林中,他只能通过偶尔获得的食物和水源勉强维持生存。在同样环境中的乙不仅生存下来,而且还有一把来复枪,以及一个入口可关闭且位置隐秘的藏身洞穴。丙在乙的基础上,还增加了两名同伴与他作伴。丁除了食物、枪支、同伴、洞穴之外,还多了一位最亲爱的朋友。最后,在同样环境下的戊,不仅拥有上述的一切,还是他的小群体里最受尊敬的领导者。我们可以删繁就简地说,这些人分别处于:勉强生存、有安全感、有归属感、被爱、被尊重着五种状态。
但上面的例子不仅表现了基本需要按照由低到高的层次依次得到满足,也代表了心理健康水平的不断提高[22]。我们清楚地了解,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一个安全感、归属感和爱的需要都得到满足的人,要比有安全感和归属感、却在爱的需要上遭到拒绝和挫折的人更健康(无论根据哪种合理的定义都是如此)。此外,如果他赢得了尊重与爱戴,那么他的自尊心会随之发展起来,他也进而成为更健康、自我实现程度更高和更完整的人。
这样看来,基本需要的满足程度似乎与心理健康的程度呈正相关。那么我们是否可以更进一步,并确定这种相关关系的极限,即确定基本需要的完全满足等同于理想的健康状态呢?满足理论至少可以提出这样的可能性。当然,尽管这个问题有待通过未来研究的证实,但仅仅是这个假设的提出,就足以让我们的目光投向一些曾经受到忽视的事实,并促使我们再次提出那些古老且尚未被解答的问题。
比如,我们必须承认,通往健康也有其他的途径。但是,在为自己的孩子选择人生之路的时候,我们需要发问:通过苦行主义,通过放弃基本需要的满足,通过克己自律,通过挫折、悲剧和不幸之火的炼造,究竟能不能让我们获得健康?也就是说,需要的满足和需要的挫折带来健康的相对几率到底是多少?
韦特海默(Wertheimer)和他的学生曾提出,所有需要实际上都是自私和以自我为中心的,而上述理论也向我们提出了自私自利的这个棘手的问题。的确,戈德斯坦和本书对自我实现(即人类的终极需要)的定义是高度个人主义的。然而,对健康之人的经验主义研究显示,这些人一方面高度自我并保持着健康合理的自私自利,另一方面又极富同情心并相当无私。第十一章也讨论了同样的内容。
当提出由满足带来的健康(或者说由幸福带来的健康)这一概念时,我们已经默默将自己与戈德斯坦、荣格、阿德勒、安吉亚尔(Angyal)、霍尔尼、弗洛姆、梅(May)、比勒(Buhler)、罗杰斯(Rogers)归于一派。并且,那些假定机体内部积极的成长趋势会自内而外地带动机体更全面的发展的人,也会不断地加入这个行列。[23]
如果我们假设,典型的健康机体是基本需要得到满足并可以不受束缚地追求自我实现的机体,那么我们就相当于同时假设,这个机体是受内在的发展倾向驱动,进行伯格森式的由内向外的发展,而不是受环境的决定,进行行为主义式的由外向内地发展。有神经症的机体缺乏的基本需要的满足,是只能借助他人才能实现的需要的满足。因此,这个机体更为依靠他人,而缺少自主性和自决性,即:该机体更多地由外部环境塑造,而不是由自己的内在本性塑造。健康之人身上的对环境的相对独立性当然不代表他缺乏与外部环境的互动,而是代表在与环境的接触中,这个人的目标和他的本性是根本性的决定因素,而环境主要是他达到个人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这是真正的心理学自由。
需要满足在其他现象中的影响
接下来,我们会简单地列举一些由满足理论提出的几个比较重要的假设。其他的相关假设请参见本章最后一节和下一章的内容。
心理治疗
我们也许可以认为,在实际的治愈和改善的过程中,基本需要的满足扮演着根本性因素。由于此前它一直受到忽视,所以我们可以确定地说它至少是这样的因素之中尤为关键的一个。第十五章将会展开关于这个论点更详细的讨论。
态度、兴趣、品味、价值观
前面已经举出多个例子,来显示需要的满足或挫折对兴趣的决定性影响。迈尔(Maier)的著作中也有相关论述。我们还可以在此基础上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并最终将针对道德观、价值观、伦理观的讨论也纳入其中,因为它们已经超出了礼仪、礼貌、民俗以及其他当地社会习惯的范畴。当前的做法是,认为态度、品味、兴趣和各种各样的价值观不过是当地文化环境中联想式学习的结果,即:仿佛它们完全是由机体外部的环境力量所决定的。但是我们已经看到,机体的内在需要和需要的满足也在发挥作用。
人格的分类
如果我们将不同层次的感情需要的满足视作一条直线型的连续体,我们就拥有了一个有用(尽管还不够尽善尽美)的工具,来对不同类型的人格进行分类。假设大多数人拥有相似的机体需要,那么我们可以比较每个人与任意一个其他人之间需要的满足程度的不同。这是个整体性或有机的原则,因为它用单一的连续体对完整的人进行分类,而不是用几个无关联的连续体将个人的各个部分和各个方面进行分类。
厌倦和兴趣
厌倦和过度满足之间的差别究竟是什么呢?在这里,我们也会发现悬而未决和未经发现的问题。为什么反复与某个画作、某位女子或某种音乐接触会让人产生厌倦,而反复与另一个画作、另一位女子或另一种音乐发生同样次数的接触却会引起更大的兴趣并产生更强的快乐呢?
快乐、愉快、满足、欢欣、狂喜
需要的满足在这些积极情绪的产生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一直以来,情绪的研究者将他们的研究局限在挫折带来的情感效果这一个方面。
社会效果
下表中罗列了需要的满足似乎可以产生积极的社会影响的一些方式。我们由此提出的一个有待进一步研究的论点是:抛开一些令人迷惑的特例以及剥夺和约束带来的有益效果,在其他变量相同的情况下,对基本需要的满足可以改善研究对象的人格结构,还可以让他成为国内和国际环境中更好的公民,并且可以改善他的人际关系。它对政治学、经济学、教育学、历史学及社会学理论的潜在意义是巨大而显著的。
挫折水平
尽管这听起来似是而非,但在某种程度上,需要的满足决定了需要的受挫。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直到低层次的、更具优势的需要得到满足后,更高层次的需要才会出现在意识中。而且在某种意义上,在它们存在于意识中之前,它们不会产生挫折的感觉。勉强维持生存的人不会过于担忧生命中更高层次的东西,例如对几何学的研究,投票的权利,他所在城市的名声,他是否受到尊重等。他真正关心的是自己的基本需要。低层级需要的满足要达到一定程度,这个人才会开始感到自己在个人、社会、智力等更宏大的问题上受到的挫折。
作为推论,我们可以认为,几乎所有人都难免会想一直追求自己还未得到之物,并且绝不会感到一直追求更大的满足是徒劳无功的。这样,我们学会不要期盼任何单一的社会改革(妇女选举权、免费教育、无记名投票、工会、改善住房、直接初选等)可以带来奇迹,同时也不要低估缓慢进步的事实。
如果人一定要为某些事感到受挫或担忧,那么与其让他担忧挨饿受冻,不如让他担忧如何结束战争,因为后者对社会更有益。显然,提高人们的挫折水平对个人和社会都有意义。负罪感和耻辱感水平也大致遵循这个道理。
娱乐性、无目的性和随意性行为
尽管整个行为领域一直受到哲学家、艺术家和诗人的关注,但奇怪的是这个领域却受到科学心理学家的忽视。也许这是因为“所有行为都是有动机”的教条广泛地被大众接受。这里我还不想围绕这个(笔者眼中的)错误说法展开争论,但是我要指出以下的观察结果是不争的事实:一旦得到满足,机体便会立刻放下压迫感、紧张感、急迫感以及危机感,开始允许自己虚度光阴、游手好闲、放松懒散,开始享受阳光、穿衣打扮、装饰住所、擦洗锅碗瓢盆,或者开始玩耍享乐、观察不重要的东西、变得漫无目的,学习也变成了偶然的行为而不是有目的的行为。简而言之,变得(相对)没有积极性了。需要的满足滋生了没有动机的行为(第十四章对此做出了更详尽的讨论)。
由满足产生的病态
近年来,生活已经确定地告诉我们,物质(低端需要)的富足会带来的病理性结果,例如:厌倦,自私自利,精英感,“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对低水平的不成熟的痴迷,对手足情谊的破坏。显然,物质需要及低水平需要的生活本身并不能让人获得长期的满足感。
但是现在我们有面临着一种新的病理可能性,即由心理富裕带来的病态。这种病态的原因(显然)在于患者受到了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受到了他人忘我的爱戴、钦佩、赞赏和聆听,被推到舞台的中央,拥有大群忠实的仆从,每个愿望都能得到随时随地的满足,甚至是他人自我牺牲和自我克制的对象。
诚然,我们对这些新现象所知甚少,对它们也还没有成熟和发达的科学研究。我们有的只是强烈的怀疑、广泛的临床印象、以及儿童心理学家和教育学家们逐渐成形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仅仅满足孩子的心理需要是不够的,孩子还要适当地经历严厉、强硬、挫折、管教以及限制。又或换一种说法,对基本需要的满足的定义应该更加谨慎,否则它很容易被当成无节制的溺爱、自我克制、完全的放任、过度保护以及奉承等等。对孩子的爱与尊重至少需要与自己作为家长和普通成年人应得到的爱与尊重相结合。孩子当然是人,但他们是经验尚不丰富的人。我们需要料想到,他们在很多事上是不够明智的,甚至在某些事上是相当愚蠢的。
由需要的满足产生的病态还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所谓的“超越性病态”,即生活缺乏价值观,缺乏意义和充实感。尽管还没有完全充分的依据,但是许多人本主义心理学家和存在主义心理学家相信,所有基本需要的满足并不会自动解决身份的问题、价值系统的问题、生命使命的问题以及生命的意义的问题。至少对某些人(尤其是年轻人)来说,除了满足基本需要外,还有其他的人生任务。
最后,我要再次强调这些我们还不太理解的事实:人类似乎永远不会感到永久性的心满意足;并且与此高度相关的一点是,我们常常会身在福中不知福,忘记我们获得的好处,视之为理所当然,甚至不再加以珍惜。对(具体数目尚不确定的)许多人来说,哪怕是最强烈的一旦坏了也会变得索然无味并失去它们的新鲜感,并且只有经历了剥夺、挫折、威胁甚至悲剧之后,它们才会重新变得珍贵。对于这些人——尤其是缺乏体验热情、死气沉沉、获得巅峰体验的能力较弱、对享受和快乐的感受受阻的人——来说,也许他们需要体验失去幸福的滋味,才能重新珍视幸福。
高级需要的功能自主
尽管只有低级需要满足后,我们才会去追求更高层级的需要,但还有一个有待观察的现象是,一旦更高级的需要以及与之相关的价值观和趣味得到了满足,它们就会变得自主,并不再依赖低级需要的满足。这些人甚至会鄙视和唾弃那些帮助他们过上“高级生活”的低级需要,就如同富三代会对富一代的财富感到羞耻、或者受到教育的移民后代会对他们相对粗鄙的父母感到羞耻一样。
一些主要由基本需要的满足带来的现象
一、意动—感情类
1.身体对食物、性、睡眠等方面充分满足的感觉,以及这种满足的附带结果,如安乐、健康、精力充沛、愉悦、身体上的满足感等。
2.感到安全、平静、受保护、没有危险和威胁。
3.有归属感,感到是集体的一员,对集体的目标和胜利有认同感,感到被接受,感到有一席之地,有家园感。
4.感到爱和被爱,感到自己值得被爱,对爱有认同感。
5.信赖自己自力更生的能力,感到自尊自信,相信自己,感到自己有能力,有成就感,有胜任感,感到自我力量,感到自己值得被尊重,成功,威望,领导力,独立感。
6.自我实现感、自我满足感,感到可以利用自己的资源和潜力实现越来越完整的发展和越来越丰硕的成果,以及由此带来的成长、成熟、健康和独立自主的感觉。
7.好奇心的满足,通过学习获得越来越多的知识的感觉。
8.理解需要的满足,这种满足感不断地哲理化,向越来越宏大、越来越包容、越来越单一的哲学或宗教靠近,对联系和关联的不断增强的感知力,敬畏、对价值的信奉。
9.对审美需要的满足、震颤、感官冲击、愉快、狂喜、对称感、正当性、适宜性或完美。
10.高层级需要的出现。
11.暂时或长期地依赖于或独立于各种各样的满足因子,对低级需要和低级满足因子不断减少的依赖以及不断增强的鄙视。
12.反感和喜爱。
13.厌倦和兴趣。
14.价值观的改进,趣味的提高,更好的选择能力。
15.产生令人愉悦的兴奋感、快乐、愉悦、满足、平静、祥和、欢腾的可能性增强,并且它们的强度增加,更加丰满和积极的情感生活。
16.越来越多地出现狂喜、巅峰体验、情感的高潮、兴高采烈以及神秘体验。
17.抱负水平的变化。
18.挫折水平的变化。
19.向超越性动机和存在价值的靠拢。
二、认知类
1.对所有类别的认知更敏锐、更高效、更现实,更强的验证现实的能力。
2.更强大的直觉力量,更成功的预测能力。
3.带来启发和顿悟的神秘体验。
4.越来越以现实的对象和问题为中心,更少地以投射和自我为中心,越来越超越个人的认知和越来越超越人类限制的认知。
5.世界观和人生观的改进(变得更加贴近真理和现实、对自己和他人的危害越来越低,更全面、更完整、更全面等等)。
6.更强的创造力、更多的艺术性、诗歌、音乐、智慧、科学。
7.减少僵化的机器人式的循规蹈矩,减少刻板印象,减少冲动的标签化(参考第十三章),更好地透过人为的类别和标签感知个人的独特性,减少非此即彼的二分法。
8.许多更根本、更深层的态度(民主、对所有人类的基本尊重,对他人的情感,对儿童的爱与尊重,与女性的团契等)。
9.(尤其在重要的事物上)减少对熟悉事物的偏好和需求,减少对新事物和不熟悉的事物的恐惧。
10.更大的无意学习和潜在学习的可能性。
11.对简单事物的需求下降,对复杂事物的乐趣增加。
三、人格特征
1.心智更镇定、更平静、更沉着、更平和(与紧绷、紧张、不快和悲苦相对)。
2.仁慈、友善、同情、无私(与残忍相对)。
3.健康合理的慷慨。
4.胸襟宽广(与小气、卑鄙、狭隘相对)。
5.自给自足、自尊自信、相信自己。
6.感到安全、平和,没有危险感。
7.友善(与基于性格的敌对相对)。
8.对挫折更强大的承受能力。
9.对个体差异的容忍、兴趣和认同,从而放下偏见和以偏概全的敌意(但不是失去判断力),更强大的手足之情和同志情谊,兄弟般的爱,对他人的尊重。
10.更强的勇气、更少的恐惧。
11.获得心理健康和它的所有产物,远离精神症、精神病态人格以及精神错乱。
12.更加深刻的民主(对值得民主的人抱有无惧和现实的尊重)。
13.放松、减少紧绷感。
14.更加诚实、真诚和直率,减少伪善和虚假。
15.更强的意志力,更乐于承担责任。
四、人际类
1.更好的公民、邻居、父母、朋友、爱人。
2.政治、经济、宗教、教育上的成长和开放。
3.对女性、儿童、雇员以及其他少数群体和缺乏权力的群体的尊重。
4.更加民主化,更少的权威主义。
5.减少无缘无故的敌意,变得更加友善,对他人更强烈的兴趣,更容易认同他人。
6.选择朋友、恋人、领导等时有更高的趣味,对人有更强的判断力,更好的选择能力。
7.变为更好的人,变得更有吸引力、更美丽。
8.更好的心理治疗师。
五、其他各类
1.对天堂、地狱、乌托邦、美好生活、成功和失败等的看法的改变。
2.走向更高级的价值观,走向更高级的“精神生活”。
3.所有表达行为的改变,例如微笑、大笑、面部表情、风度、步态、字迹等;转向更多的表达性行为,而不是应付性行为。
4.活力的变化,疲乏、睡眠、安静、休息、警觉。
5.充满希望,对未来有兴趣(与道德的丧失、冷漠和快感缺乏相对)。
6.梦境生活、幻想生活和早期记忆力的变化。
7.(以性格为基础的)道德观、伦理观、价值观的变化。
8.摆脱输赢较量、敌对、零和游戏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