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术高手杰夫·彼德斯

杰夫·彼德斯挣钱的路子,就像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地方做饭的方式那样,多得不计其数。

我最爱听他说早年的生活,在街角兜售药膏和咳嗽药,日子过得紧巴巴,始终以诚待人,拿最后一分钱跟命运打赌。

“我轰动了阿肯索的费希尔·希尔城,”他说,“一身鹿皮装,穿着软帮鞋,披一头长发,戴着三十克拉的钻石,是从德克萨肯纳的一个演员那儿,用我的小刀换来的,不知道那把小刀后来派了什么用处。

“我是沃胡医生,一个印度名医。当时,我什么也没有带,只有一件最好的赌注,起死回生药,药料是一种能救命的草本植物,被塔夸拉偶然发现的。塔夸拉是乔克托国酋长的妻子,长得很漂亮。当时,她正在采集野菜,装饰狗肉盘子,为一年一度陈腐的舞会做准备。

“前面一个镇上生意不好,只赚了五块钱。我到了费希尔·希尔城的药商那里,赊来了半箩八盎司瓶子和瓶塞,旅行包里还有标签和原料,是前一个镇子留下的。我进了旅馆房间,自来水龙头哗哗流出水来,桌上排列着成打起死回生药,生活又充满了希望。

“假货?不,先生。那半箩起死回生药里,有价值两块的奎宁汁和十块的苯胺。几年以后,我走过各城镇,还是有人要那些东西呢。

“那天晚上,我雇了一辆马车,开始在大街上抛售起死回生药。费希尔·希尔城地势低,流行疟疾。一种既治疗假想的肺心病,又抗坏血病的综合补剂,正是我诊断的人群所需要的。一开始,起死回生药就像素席上的烤杂碎那么受欢迎。我卖了二十多瓶,每瓶五毛钱。这时有人拉了拉我的衣角。我明白那意思,便爬下车来,把一张五块的钞票偷偷塞进一个人手里,这人的衣领上有一颗德国银星。

“‘警官,’我说,‘晚上天气真好。’”

“‘有城市执照吗?’他问,‘你非法出售骗人的香油,花言巧语把它说成药品。’”

“‘我没有,’我说。‘我不知道你们还有个城市。如果我明天能找到,只要需要,我会开出一张执照来的。’”

“‘等你开出来了,我才准你卖,’警官说。

“我歇手不卖了,回到旅馆,同房东谈起了这件事。

“‘在费希尔·希尔城,你可站不住脚了,’他说。‘霍斯金斯医生是城里唯一的医生,又是市长的内弟,他们不允许江湖医生在城里行医。’”

“‘我不行医,’我说,‘我有一张州发的小贩执照。需要的话,我随时可开出城市执照来。’”

“第二天早晨,我赶到市长办公室,他们告诉我他还没有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沃胡医生便又返回旅馆,耸起肩坐在椅子上,点上一支曼陀罗雪茄,干等着。

“过不了多久,一个系蓝色领带的青年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并问我几点钟了。

“‘10点半,’我说,‘你是安迪·塔克吧。我见过你干活的样子。在南方各州搞爱神大套卖的不是你吗?让我想想,一个智利钻石订婚戒指,一个婚戒,一个土豆粉碎器,一瓶镇痛膏,一瓶多萝茜酒——统统合在一起,只卖五毛钱。’”

“见我还记得他,安迪很高兴。他是个出色的街头小贩。不仅如此,他还很珍惜自己的职业,满足于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很多人请他去干非法的药品买卖和花园种子生意,他都不受诱惑,一条路走到底。

“我需要一个搭档,安迪和我约定联手去干。我同他谈了费希尔·希尔城的情况,告诉他由于地方上政治和泻药相混,经济很不景气。那天早晨,安迪刚从火车上下来,手头也很紧。他想去游说市镇,拿出些钱来,采用公众捐赠的办法,在尤里卡温泉建造一艘军舰。于是我们到了外面,坐在走廊上商议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11点,我正独自坐着,一位汤姆叔叔拖着脚步,踢踏踢踏进了旅馆,请医生去给班克斯法官治病。那位法官好像就是市长,病得很重。

“‘我不懂医术,’我说。‘你为什么不去请医生呢?’”

“‘老板,’他说。‘霍斯金斯医生到乡下出诊去了,离这儿二十英里。城里只有他一个医生,而班克斯先生病得很厉害。他让我来请你去,先生。’”

“‘将心比心,’我说,‘我这就过去给他看看。’于是我把一瓶起死回生药放进口袋,爬上山坡,到了市长大厦。那是城里最好的房子,折线形屋顶,草地上蹲着两条铁铸的狗。

“除了胡子和脚,这位班克斯市长都埋在床里了。他的肚子咕咕直响,那响声真会把所有旧金山人吓得逃往公园。一个年轻人站在床边,端着一杯水。

“‘医生,’市长说,‘我病得很厉害,快要死了。难道你不能救救我吗?’”

“‘市长先生,’我说,‘我不是个正宗的医生,从来没有上过医学院,’我说。‘我是作为一个同胞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

“‘我很感激,’他说。‘沃胡医生,这是我的侄子,比德尔先生。他已经想法减轻我的痛苦,但没有见效。哎呀,上帝呀!哎哟!哎哟!哎哟!’他呻吟着。

“我朝比德尔先生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搭了一下市长的脉搏。‘让我看一下你的肝脏——我的意思是舌头,’我说。随后我翻开他的眼睑,仔细瞧了瞧眼珠。

“‘你病了多久了?’我问。”

“‘我是——唉哟哟——昨天夜里得病的,’市长说。‘开点药治治吧,医生,行吗?’”

“‘菲德尔先生,’我说,‘把窗帘拉高一点,行吗?’”

“‘是比德尔,’年轻人说。‘你想吃点火腿和鸡蛋吗,詹姆斯叔叔?’”

“‘市长先生,’我把耳朵贴在他的右肩上,听了听说,‘你的右锁骨肌腱重度发炎了!’”

“‘我的天哪!’他呻吟着说。‘你不能擦点什么东西上去,或者想点其他办法治一治吗?’”

“我拿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你走了,医生?’市长吼叫着。‘你不会就这么走掉,让我死于这个——什么锁骨肌腱炎吧?’”

“‘共同的人性,瓦哈医生,’比德尔先生说,‘决不会让你不顾死活抛弃同类。’”

“‘是沃胡医生,看你说话那么吃力,’我说。然后我回到床边,把长发往后一甩。

“‘市长先生,’我说,‘你只有一个希望了。药品对你已经没有用处。尽管药品已经够有效了,但还有一种东西更有效。’我说。

“‘什么东西?’他问。

“‘科学论证,’我说。‘精神战胜菝葜[1]。相信你没有病痛,病痛不过是人不舒服时的感觉。宣告你自己已经落伍了吧,现在开始演示。’”

“‘你说的随身物品是什么意思,医生?’市长说。‘你不是社会主义者吧?’”

“‘我说的是,’我说,‘通过精神的方法来集资的伟大学说——说的是一个启蒙学派,采用远距离潜意识手段,来医治虚妄症和脑膜炎——说的是一种称为催眠术的奇妙室内运动。’”

“‘你在行吗,医生?’市长问。

“‘我是犹太教公会和内部布道坛的成员,’我说。‘我一施催眠术,瘸子就能走路,瞎子就能重见光明。我是个巫师,花腔催眠师和精神掌控者。在安阿伯最近举行的一次降神会上,通过我,醋酸公司已故董事长才重返人间,同他的妹妹简对话。你看到我在街上把药卖给穷人,’我说,‘我不给他们施催眠术。我不勉强行事,’我说,‘因为他们没有钱。’”

“‘我的病你治吗?’市长问。

“‘听着,’我说。‘我无论到哪里,医学学会总跟我过不去。我并不行医。不过,为了救你的命,要是你作为市长同意不追究执照问题,我可以给你做心理治疗。’”

“‘我当然同意,’他说。‘现在就动手吧,医生,疼痛又发作了。’”

“‘诊疗费是二百五十块,保证两次见效,’我说。

“‘好吧,’市长说。‘我付。我的命这点钱总值吧。’”

“我在他床边坐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现在,’我说,‘别去想你的病。你没有病。你没有心,没有锁骨,没有奇怪的骨头,没有脑袋,什么也没有。你不觉得痛。说吧,你有罪过。现在,你觉得疼痛消失了,那疼痛本来就没有,是不是?’”

“‘确实感觉好一点了,医生,’市长说,‘妈的,确实是这样。你再撒几个谎吧,说我的左腰没有肿胀。这样我就可以让人搀扶起来,吃些香肠和荞麦糕了。’”

“我挥了几下手。

“‘现在,’我说,‘炎症消失了。右边发炎最严重的地方消肿了。你想睡了,你眼睛都睁不开了。你的病现在已经得到控制。现在,你睡着了。’”

“市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开始打起呼噜来。

“‘你看到了吧,梯德尔先生,’我说,‘现代科学的奇迹。’”

“‘是比德尔,’他说。‘你什么时候再给叔叔治疗呢,普普医生?’”

“‘是沃胡,’我说。‘我明天11点再来。他醒来后,你给他吃八滴松节油,三磅牛排。再见。’”

“第二天早上,我按时返回。‘嗨,里德尔先生,’他打开卧室门时我说,‘今天早上你叔叔怎么样了?’”

“‘他好像好多了,’年轻人说。

“市长的气色和脉搏都不错。我又给他做了治疗,他说,终于一点都不痛了。

“‘好吧,’我说,‘你最好再躺一两天,那就全好了。幸亏我恰好在费希尔·希尔城,市长先生,’我说,‘正规医疗学派尽管有多多少少方子,可是都救不了你。而现在,既然你的罪过已消失在九霄云外,你的疼痛原来是子虚乌有,那就让我们提一提更愉快的话题吧——说一下二百五十块的费用。请不要付支票。在支票背部签名,对我来说,跟在正面签名一样讨厌。’”

“‘我这儿有现金,’市长说,从枕头下拉出一个钱包来。

“他数出了五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拿在手里。

“‘拿收据来,’他对比德尔说。

“我在收据上签了字后,市长把钱交给了我。我小心地把钱放进里面的口袋。

“‘现在执行你的任务吧,警官,’市长说,咧开嘴笑起来,完全不像一个生病的人。

“比德尔先生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你被捕了,沃胡医生,别名彼德斯,’他说‘根据州的法律,你属于非法行医。’”

“‘你是谁?’我问。

“‘我来告诉你他是谁,’市长说,从床上坐起来。‘他是州医学学会雇用的侦探。他已经跟踪你五个国家了。昨天,他上我这儿,我们便设下这个圈套来逮你。我想你再也不会在这一带给人治病了吧,骗子先生。你说我得了什么病啦,医生?’市长大笑,‘综合征——嗯,我想无论如何不会是头脑软弱吧。’”

“‘一个侦探,’我说。

“‘不错,’比德尔说。‘我得把你交给治安官了。’”

“‘看你怎么下手吧,’我说着抓住了比德尔的脖子,差一点把他扔到窗外去。但是他拔出枪来,顶住我下巴,我便站着不动了。随后他给我上了手铐,从我口袋里把钱取走了。

“‘我作证,’他说,‘那是你和我原来做了记号的钞票,班克斯法官。到了治安官的办公室,我会交给他的,他会给你一个收据。这些钱会用作这个案子的物证。’”

“‘行啊,比德尔先生,’市长说。‘还有,沃胡医生,’他继续说,‘你干吗不显一显身手?为什么不能用你的催眠术魔法把手铐卸掉?’”

“‘走吧,警官,’我说,神气十足。‘我还是用到最该用的地方去吧。’随后我转向老班克斯,把手铐弄得叮当响。

“‘市长先生,’我说,‘你相信催眠术是成功的招数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而且,你可以肯定,在这个病例中也是成功的。’”

“而我想也是成功的。

“我们差不多走到大门口时,我说:‘现在,我们可能会碰上什么人,安迪。你还是把手铐拿掉吧,而且——’嗨呀,怎么回事?当然,他是安迪·塔克。这是他的计谋。那就是我们如何搞到资金,一块儿做生意的经过。”

艺术良心

“我的搭档安迪·塔克,我可永远无法规范他的哄骗行为,让他光行骗,不违法,”一天,杰夫·彼德斯对我说。

“安迪太富有想象力,所以不诚实。他总是想出各种花招来搞钱,全是欺诈手段,金额又很大,连铁路回扣细则上也规定不允许。

“我呢,从来不随便拿别人的钱,除非我可以给点什么——包金首饰呀,花籽呀,腰痛药水呀,证券呀,炉子擦洗剂呀,要不砸破脑袋给人看,来换取人家的钱。我猜想自己的祖先一定是新英格兰人,而且我继承了他们的某些品质,对警察始终怀有畏惧之心。

“但是安迪的家谱却不同。我想他的血统恐怕只能追溯到一个公司。

“一年夏天,我们从中西部沿俄亥俄山谷下来,一路活动,带着家庭照相册、头痛粉、灭蟑螂药之类的东西,安迪提出了一种可能引起诉讼的大诈骗。

“‘杰夫,’他说,‘我一直在想,应该放弃那些一块钱的小骗术,关注一下赚头大、获利厚的大买卖。要是继续那么快得手,尽弄些乡巴佬拿鸡蛋换来的小钱,人家会把我们归入没本事的小骗子。为什么不钻进摩天大楼的要害,咬住某头大驯鹿的胸部呢?’”

“‘哎呀,’我说,‘你知道我的脾气。我喜欢光明正大合法的生意,就像我们现在做的。我拿了钱,总是给人家手里留下点看得到的东西,也好转移他们的视线,不来注意我的骗术,即使不过是一只能把香水喷到朋友眼睛里的滑稽戒指。但要是你有什么新点子,安迪,’我说,‘拿出来一起瞧瞧。我倒不是热衷于小打小闹,有好办法也不同时采用的。’”

“‘我想,’安迪说,‘去打一下猎,不带猎狗,不喧不闹,目标是一大群美国富豪,一般人说的匹兹堡百万富翁。’”

“‘在纽约?’我问。

“‘不,先生,’安迪说,‘在匹兹堡。那是他们的居住地,他们不喜欢纽约,偶尔上那里是因为有事情。’”

“‘一个匹兹堡百万富翁到了纽约,就像一个苍蝇掉进了一杯热咖啡里——很受人注意和议论,但他自己并不喜欢。纽约讥笑他们把那么多钱挥霍在那个城市,那里全是些偷偷摸摸、刻薄无情的势利小人。事实上,他在那儿时不花什么钱。我看到过一个身价一千五百万的匹兹堡人,十天游邦克姆镇的费用备忘录。根据他的记载:

往返火车票…………………………………21块

往返旅馆出租车费…………………………2块

旅馆住宿费(5块一天)…………………50块

小账………………………………………5750块

合计………………………………………5823块

“‘这就是纽约的声音,’安迪继续说。‘这个城不过像是个旅馆领班。你给的小费太多,他就会走过去,站在门口,当着衣帽服务生取笑你。匹兹堡人要花钱和享受,总待在家里,我们正要去那里把他们逮住。’”

“行了,长话短说,我和安迪把我们的颜料、解热镇痛药和相册藏在一个朋友的地窖里,然后乘火车到了匹兹堡。怎么行骗,如何动手,安迪都心中无数。不过,他总是信心十足,那种不循规蹈矩的天性,到时候总能让他想出法子来。

“我始终认为,要维护自我,坚持操守。作为对这一想法的让步,安迪答应,要是我积极参与相关的冒险小生意,我们一起策划的那种,他会给受害者某种实实在在的东西,摸得着,看得见,尝得到,闻得着,来换取对方的钱。这样,我在良心上也会好受些。之后,我感觉好多了,更愉快地参与了肮脏的把戏。

“‘安迪,’我说。这时我们在一条叫做史密斯费尔德的街上溜达,沿着煤渣路,穿过扬起的尘雾。‘你想过没有,我们怎么跟这些焦炭大王和生铁吝啬鬼打交道呢?我不是自贬身价,或者诋毁客厅礼数,攻击使用吃橄榄的叉子和吃馅饼的刀子,’我说,‘但是,这些吸细支雪茄的人规矩很多,你要走进他们的客厅,不是比想象中难得多吗?’”

“‘要是有什么障碍的话,’安迪说,‘倒在于我们自己,我们缺乏教养和文化素质。匹兹堡的百万富翁,是很好的一批人,朴实、真诚、不摆架子、十分民主。

“‘他们的举止粗俗不文明,表面上高声大气,不加修饰,骨子里都很粗鲁无礼。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在默默无闻中一举成名的,’安迪说,‘而且还会这么默默无闻地生活下去,直到这个城市开始清除烟雾。只要我们举动朴实自然,不远离沙龙,不断吵吵嚷嚷,譬如叫着要给进口的铁轨上税,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在社交场合碰上一些人。’”

“于是,安迪和我在城里游荡了三四天,摸清楚方向。我们看到了几个百万富翁。

“其中的一位,过去常把车停在我们的旅馆前面,叫人拿来一夸脱香槟。侍者打开盖子,他拿了瓶子,放到嘴边就喝。由此可见,他发财之前是个玻璃吹制工。

“一天晚上,安迪没有来旅馆吃晚饭。大约11点钟,他进了我房间。

“‘找到一个了,杰夫,’他说。‘身价一千二百万。经营石油、轧钢厂、房地产和天然气。他是个好人,没有架子。最近五年才发的财。如今他找来了一些教授,帮他提高素质——艺术、文学、男子的服饰和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见他的时候,他刚跟一个钢铁公司的人打赌,说今天阿勒格尼轧钢厂会有四个人自杀。结果他赢了,赚了一万块。在场的人纷纷走上前去,让他请客喝酒。他开始喜欢我,邀请我同他一起吃晚饭。我们去了钻石巷一家饭店,坐在高凳上,饮着冒泡的摩泽尔白葡萄酒,喝了海鲜杂烩汤,吃了苹果馅炸面团。

“‘然后他要我去自由街,看看他的单身公寓。房间在一个鱼市场上头,一共十间。在另一层上,还特地设了洗澡间。他说,装修公寓花了他一万八千块。这,我相信。

“‘在一个房间里,他有着价值四万块的画;另一个房间里,是价值二万块的古玩。他的名字叫斯卡德,今年45岁,在学钢琴。每天有一万五千桶油从他的油井中冒出来。’”

“‘不错,’我说,‘初次出马就满意而归。可是啊呀呀!艺术垃圾对我们有什么用?还有石油,有什么用呢?’”

“‘那个人嘛,’安迪说,沉思着坐到了床上,‘不是你平常说的一般废物。他让我看那个艺术古玩室的时候,满脸生光,就像焦炭炉的炉门。他说,要是做成某笔大生意,他会让约·皮·摩根收集的血汗工厂挂毯,缅因州奥古斯塔的珠饰品,统统看上去像幻灯片上鸵鸟胃囊中的食物。

“‘接着他给我看了一个小小的雕刻,’安迪继续说,‘谁都看得出来,那是个无价之宝。他说,好像是有二千年历史的东西。那是一朵荷花,花中是一个女人的脸,由一整块象牙雕刻而成。

“‘斯卡德查了一下目录,描述了一下。大约在公元前,埃及一个名叫卡夫拉的雕刻家,为国王拉美西斯二世创作了两个。另一个已无处查找。古董店和古玩迷们找遍整个欧洲,却不见此货。斯卡德花了二千块钱,弄到了手里的那个。’”

“‘呵,行呀,’我说,‘对我来说,像潺潺溪流那么动听。我想我们上这儿是教百万富翁做生意,而不是向他们学艺术,是不是?’”

“‘耐心点,’安迪和气地说。‘也许我们很快能看到希望。’”

“第二天早上,安迪一直在外面活动。临近中午,我才见到他。他进了旅馆,叫我到他隔着客厅的房间里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鹅蛋大小的包裹,把它打开。这是个象牙雕刻,在我看来,跟他描绘百万富翁的那个一模一样。

“‘一会儿工夫之前,我进了一家旧货店和当铺,’安迪说,‘看见这东西埋在一大堆短剑和杂物下面。当铺老板说,他拿到这东西已经几年了,想来是以前住在河下游的一些阿拉伯人,或者土耳其人,或者某些外国笨蛋典当的。

“‘我说愿意出两块钱买下。我一定是看上去急于要买,因为他说,要是谈不成三百三十五块的价格,那等于是抢去他孩子嘴里的面包。最后,我二十五块成交。

“‘杰夫,’安迪往下说,‘这和斯卡德的雕刻完全是一对,跟他的一模一样。他会很爽气地付二千块,就像把餐巾塞到下巴底下一样快。而且干嘛不是那个老吉普赛人雕刻出来的另一个真货?’”

“‘说实在,为什么不呢?’我说。‘我们怎么迫使他自愿来购买呢?’”

“安迪早已胸有成竹。让我告诉你我们是怎样实施计划的。

“我搞来了一副蓝眼镜,穿上我的黑礼服大衣,弄乱了头发,成了皮克曼教授。我到了另一家旅馆,登了记,发了一个电报给斯卡德,让他立刻来看我,洽谈重要的艺术品生意。不到一小时,电梯就把他卸到了我这儿。他是一个轮廓不清的人,声音洪亮,身上散发着康涅狄格雪茄和石脑油的味儿。

“‘嗨,教授!’他大声说。‘你好吗?’

“我把头发弄得更乱些,透过蓝色的镜片瞪了他一眼。

“‘先生,’我说。‘你是科尼利厄斯·特·斯卡德?宾夕法尼亚的匹兹堡人?’”

“‘我就是,’他说。‘出来喝一杯吧。’

“‘对这类有伤身体的娱乐,’我说,‘我既没有时间奉陪,也没有欲望享受。我从纽约赶来,’我说,‘为的是一桩生意——艺术品生意。

“‘听说,你有一件埃及拉美西斯二世时代的象牙雕刻,那是荷花中的伊西斯皇后的头像。这样的雕刻只有两件,一件已经失踪多年;另一件,我最近在一家当铺——维也纳的一家不起眼的博物馆——发现,并买了下来。我想购买你的,说个价吧。’”

“‘嘿,那可不行,教授!’斯卡德说。‘你找到了另外一个?把我的卖掉?不。我想科尼利厄斯·斯卡德不需要出卖他想收藏的东西。你带了雕刻品了吗,教授?’”

“我把它给斯卡德看。他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就是那件藏品,’他说。‘跟我的完全一样,每根线条,每根曲线都像。把我的打算告诉你吧,’他说。‘我不卖,我要买。我出价二千五百块,买你的。’”

“‘你不卖,我来卖,’我说。‘请给大票子。我这人不爱唠叨。今天晚上,我就得回纽约,明天在水族馆作讲座。’”

“斯卡德送来一张支票,旅馆给兑成了现金。他带了古董走了,我根据事先的安排,急忙赶回安迪的旅馆。

“安迪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着手表。

“‘怎么样?’他问。

“‘二千五百块,’我说。‘现金。’”

“‘我们只有十一分钟了,’安迪说,‘去赶巴尔的摩到俄亥俄的西行火车。快拿好行李。’”

“‘干嘛那么急?’我说。‘这是一桩公平的买卖。即使那是原件的复制品,他也要过些时候才能发现。他似乎很肯定,那是件真货。’”

“‘确实是真货,’安迪说。‘是他自己的东西。昨天,我在看他的古玩时,他走开了一会儿,我便把那东西放进了口袋。行了,拿起你的手提箱,快点好不好?’”

“‘既然这样,’我说,‘那你为什么要编造故事,说是在当铺找到了另外一个呢?’”

“‘啊,’安迪说,‘出于对你的良心的尊重。走吧。’”

将功赎罪

在监狱制鞋工场,吉米·瓦伦丁正卖力地缝制着鞋帮,一个狱警走了进来,把他带到了前厅办公室。典狱长交给他一张赦免证,那天早上由州长签字的。吉米懒洋洋地接过证书。四年的徒刑,他已经在牢里挨过了近十个月。他本以为最多只待三个月。像吉米·瓦伦丁那样外面有很多朋友的人,在牢里受到款待,是没有必要把头剃掉的。

“喂,瓦伦丁,”典狱长说,“今天早上你可以出去了。振作起来,像个男子汉。你心地并不坏。别去砸保险箱了,堂堂正正过日子。”

“我?”吉米吃惊地说。“哎呀,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砸过保险箱。”

“嗄,没有,”典狱长笑着说。“当然没有。让我们来瞧瞧。你怎么会因为斯普林菲尔德的勾当而坐牢呢?难道是因为你怕连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而不愿证明自己不在犯罪现场?要不,干脆在这个案子中卑鄙的老陪审团跟你过不去?像你这样清白的牺牲品,原因非此即彼。”

“我?”吉米说,仍是茫茫然一副无辜的样子。“哎呀,典狱长,我这辈子可从来没有去过斯普林菲尔德!”

“把他带回去,克罗宁,”典狱长微笑着说,“让他穿上外出的衣服。早晨7点放他出来,让他到大囚室。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忠告吧,瓦伦丁。”

第二天早上7点1刻,吉米站在典狱长办公室外间。他穿着一套现成的衣服,跟他的恶相很般配,一双硬邦邦吱吱作响的鞋,那是州政府提供给撵走的不速之客的。

办事员交给他一张火车票和一张五块钱的钞票,内中寄托着法律的希望,期待他重新做人,发家致富。典狱长给了他一根雪茄,同他握手告别。瓦伦丁,9762号,在簿册上登记为“受州长赦免”。詹姆斯·瓦伦丁走出监狱,步入阳光之中。

吉米对花香鸟语,绿树摇曳,都无动于衷,却直奔饭馆。在那儿,他尝到了获得自由后的第一份愉悦,那是一只烤鸡,一瓶白葡萄酒——过后是一支雪茄,比典狱长给他的那支要高一个级别。从那里,他一路闲荡到了车站,把二十五分币扔进坐在门口的盲人的帽子里,登上了火车。三小时后,他到了一个靠近州铁路线的小镇。他走进迈克·多兰咖啡馆,同只身在吧台后面的迈克握了手。

“对不起,我们没能办得更快些,吉米,好兄弟,”迈克说。“但是我们得对付来自斯普林菲尔德的抗议,州长差一点退缩了。感觉好吗?”

“好,”吉米说。“我的钥匙在吗?”

他拿好钥匙,上了楼,打开后房门。一切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本·普赖斯的领扣仍留在地板上,那是吉米被压在身子底下遭逮捕时,从著名侦探衬衫衣领上撕下来的。

吉米从墙上拉出一张折叠床,把墙板推到一边,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手提箱。他打开箱子,深情地凝视着东部最好的一套盗窃工具。一个整套,由经过特殊冶炼的钢制成。最新式的钻头、冲头、手摇曲柄钻、撬棍、钳子、螺旋钻一应俱全,以及两三件吉米自己发明,并且很得意的新花样。他花了九百多块钱,在一个专为这一行打造的地方,定制了这些工具。

半小时后,吉米下楼走出咖啡馆。此时,他已穿上了有品位、很合身的衣服,手里提着抹去了灰尘,干干净净的手提箱。

“有目标了吗?”迈克·多兰和颜悦色地说。

“我?”吉米说,口气里透出了迷惑。“我不明白。我是纽约点心饼干和麦片联合公司的代表。”

他这么一说,迈克非常开心,弄得吉米只好当场喝了矿泉水和牛奶,因为他从来不碰“硬”饮料。

9762号瓦伦丁获释后一周,印第安纳州的里士满发生了一起保险箱撬窃案,罪犯干得很利索,线索一点也没有。损失的钱不多,才八百块。那以后两周,在洛根斯伯特,一个持有专利、经过改进的防盗保险箱,像切奶酪一样被打开了,窃去了总计一千五百块现金,证券和银货丝毫未动。这一案子,让捉拿恶棍的人来了劲头。接着,杰斐逊市的一个老式银行保险箱被引爆,从爆炸口里喷出了多达五千块钱。损失之大足以让本·普赖斯他们卷入此案的侦破。经过比对,办案人员注意到了作案方式的相似性。本·普赖斯调查了现场,发表了这样的看法:

“那是花花公子吉姆·瓦伦丁亲手干的。他又重操旧业了。瞧那个组合球形把手——拔出来不费吹灰之力,就像雨天拔萝卜一样。只有他有干这活的钳子。再瞧瞧,那些锁栓子,掏出来时多干脆!吉米向来只要钻一个洞就行了。是的,我要找瓦伦丁先生。下回得让他坐牢,不减刑,不干宽大为怀的傻事。”

本·普赖斯熟悉吉米的习惯,是在办斯普林菲尔德案子时了解到的。他跳得远,逃得快,没有帮凶,喜欢结交上流社会——这些手段使他成功地逃避了惩罚,这是人所皆知的。消息传出,本·普赖斯已经侦查到了这狡猾的保险箱窃贼的踪迹。拥有防盗保险箱的其余事主,觉得安心了不少。

一天下午,吉米·瓦伦丁和他的手提箱爬出了埃尔摩邮车。埃尔摩是个小镇,离铁路五英里,在阿肯色乡间,那里长满了马利兰橡树。吉米看上去像个年轻体健的高年级生,从大学回家来,顺着木板人行道朝旅馆走去。

一个年轻女子穿过街道,走过他身旁,进了一扇门,门上挂着“埃尔摩银行”的牌子。吉米·瓦伦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忘了自己的身份,成了另外一个人。那女子低下头,脸上泛起了红晕。在埃尔摩,难得看到像吉米这身打扮,这样容貌的年轻人。

一个男孩在银行的台阶上闲逛,吉米拽住了他的衣领,仿佛他是一个持股人,开始向他打听镇上的情况,间或给他点小钱。过了一会儿,年轻女子走了出来,一副贵族派头,意识到了这个拿手提箱的年轻人,却顾自走她的路。

“那个年轻女子是波利·辛普森小姐吗?”吉米假惺惺地问。

“不,”男孩说。“她是安娜贝尔·亚当斯。那家银行是她爸开的。你到埃尔摩来干什么呀?那是条金表链吗?我要去找一条叭喇狗,还有分币吗?”

吉米进了种植园主旅馆,登记为拉尔夫·德·斯潘塞,订了个房间。他倚在桌边,对旅馆职员宣告了自己的计划。他说,来埃尔摩是想找个地方做生意。镇里的鞋子生意现在怎么样?他想要做鞋子生意,有机会吗?

那职员对吉米的衣着和风度印象很深。埃尔摩青年不大讲究穿着,他算得上引领时装的潮流。但此刻他自叹不如了。他一边想着吉米打活结领带的方式,一边热情地提供情况。

是的,鞋业应该会有很好的机会。这地方没有一家鞋子专卖店。纺织品和百货行业很发达。各行各业都不错。希望斯潘塞先生在埃尔摩落脚。他会发现住在镇上很愉快,这儿的人爱交际。

斯潘塞先生想,他会在镇上逗留几天,看看情况。不了,职员不必叫唤仆役了,他自己拿手提箱就是,箱子可不轻。

拉尔夫·斯潘塞先生,从吉米·瓦伦丁灰烬中化出的凤凰——突如其来的爱情火焰所留下的灰烬——留在了埃尔摩,并且发迹了。他开了一家鞋店,生意做得很红火。

在社交方面,他也很成功,结交了不少朋友,还了却了心愿,跟安娜贝尔·亚当斯小姐见了面,并越来越被她的魅力迷住了。

到了年底,拉尔夫·斯潘塞的境况如下:他赢得了社区的尊敬;他的鞋店生意兴隆;他和安娜贝尔已经订婚,两周后成亲。亚当斯先生是个典型的乡村银行老板,很乏味,却认可了斯潘塞。安娜贝尔既为他感到骄傲,又对他怀着深情,两者不相上下。他在亚当斯先生的家里,和在安娜贝尔已婚的姐姐家里一样自在,仿佛他已经是家庭的成员了。

一天,吉米坐在房间里写信,寄给圣·路易斯一个老朋友,地址很安全。

亲爱的老友:

我要你在下星期三晚上9点,赶到小石城沙利文家,帮我了却一桩小事。同时,我要把自己的一套工具送给你。我知道你很乐意接受——你就是花一千块也买不到同样的东西。呵,比利,我已经退出江湖——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我开了一家生意不错的商店,老老实实过着日子。两周后,我要同世上最好的姑娘结婚。这是我唯一能过的日子——过得清清白白。即使给我一百万,我也不会再去碰人家的一块钱了。结婚后,我会卖掉家当,到西部去,那里不会有太多危险,翻我的老账。告诉你吧,比利,她是个天使,很信任我。欺诈的勾当,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干了。你务必要到沙利文家,因为我一定要见你。我会随身带着工具。

你的老友:吉米

吉米写了这封信后的星期一夜里,本·普赖斯租了一辆马车,一路颠簸,人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埃尔摩。他在镇上闲逛,不露声色,直至发现了想要知道的事。从斯潘塞鞋店对面的药店,他把拉尔夫·德·斯潘塞看个清清楚楚。

“要跟银行老板的女儿结婚了,是吗,吉米?”本小声地自言自语说。“嗯,我还不知道呢!”

第二天早晨,吉米在亚当斯家吃了早饭。那天,他要去小石城订他的婚礼服,还要为安娜贝尔买些好东西。来埃尔摩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城镇。上次干了那个拿手绝活以后,至今一年多了,他想可以冒险外出,而且很安全。

早饭后,一大家子人一起去了城里——有亚当斯先生、安娜贝尔、吉米、安娜贝尔的已婚姐姐,以及她的两个女儿,一个五岁,一个九岁。他们路过吉米依然住着的旅馆。吉米上了自己房间,取了手提箱。随后,他们继续往前,朝银行走去。马和马车,以及车把式多尔夫·吉布森已在那儿等候,要把他送往火车站。

大家都到了高高的橡木雕刻栏杆里面,走进了银行工作室——包括吉米在内,亚当斯先生未来的女婿到处都受欢迎。这位要娶安娜贝尔小姐,英俊和气的年轻人,同职员们打着招呼,职员们很是高兴。吉米放下手提箱。安娜贝尔心里洋溢着幸福和青春的朝气。她替吉米戴上帽子,伸手去提箱子。“我像不像一个出色的旅行推销员?”安娜贝尔说。“妈呀!拉尔夫,这多重呀!像是装满了金砖。”

“里面有好多涂镍的鞋楦,”吉米沉着地说,“我要还给人家。我想随身带着,省掉快运费。我可能太节俭了点。”

埃尔摩银行最近才装了一个保险箱和金库。亚当斯先生很得意,坚持大家都得去看一看。金库虽小,新装的门却很特别。门上有三个坚固的钢门闩,同时固定在一个门把手上。此外,还有一把定时锁。亚当斯先生笑容满面,向斯潘塞先生解释着运作过程。斯潘塞先生显得谦恭有礼,却并不太上心。两个孩子,梅和阿加莎,见了闪亮的金属,以及有趣的钟和把手,都很开心。

他们这么忙着的时候,本·普赖斯闲荡着走了进来,肘子倚在柜台上,随意往栏杆里瞧着。他告诉出纳,没有什么事,只不过等一个熟人。

突然,女人们发出了一两声尖叫,接着是一阵骚动。原来,在大人们不注意的时候,9岁的姑娘梅,觉得好玩,把阿加莎关进了金库。随后,她学亚当斯先生的样,推上门栓,转动了把手的暗码。

老银行家扑向把守,使劲拉了一会儿。“门打不开了,”他抱怨说。“定时钟和暗码都还没调好。”

阿加莎的母亲再次歇斯底里叫了起来。

“嘘!”亚当斯先生举起颤抖的手说。“大家静一静。阿加莎!”他用足力气大声叫着。“听我说。”接着是一阵沉寂,孩子在黑暗的金库中恐惧地尖叫着,大家只能隐约听见她的叫声。

“我的宝贝蛋呀!”孩子母亲号啕大哭。“她会吓死的!把门打开!啊,把它砸开!你们男人呀,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要找人开门,至少要赶到小石城,”亚当斯先生说,声音颤栗。“我的天哪!斯潘塞,我们怎么办?那孩子——在里面挺不了多久。空气不足,另外,她会吓得抽搐的。”

阿加莎的母亲吓疯了,双手死命捶着金库门。有人荒谬地建议使用炸药。安娜贝尔转向吉米,大眼睛里充满了痛苦,但并无绝望的表情。对一个女人来说,是没有什么能够难倒她所崇拜的男人的。

“你不能想些办法吗,拉尔夫——试一下,好不好?”

他瞧着她,嘴唇上和急切的眼神里,露出古怪而温柔的微笑。

“安娜贝尔,”他说,“把你戴着的玫瑰给我好吗?”

安娜贝尔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从衣服前胸摘下玫瑰,放在他手里。吉米将它塞进背心口袋,甩掉外套,卷起衬衫袖子。就这么一个动作,拉尔夫·德·斯潘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吉米·瓦伦丁。

“别靠近门,你们所有的人,”他命令道,口气很唐突。

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将它完全打开。从这一刻起,他似乎忘记了周围在场的人,迅速有序地打开这些亮闪闪的古怪工具,轻声吹着口哨,跟往常干活时一样。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其余的人一动不动地瞧着他,仿佛着了魔。

不一会,吉米的宝贝钻头顺利地钻进了钢门。十分钟后——他打破了自己的盗窃纪录——他拉开门闩,把门打开了。

阿加莎几乎吓瘫了,却平安无事,被母亲一把搂在了胳膊里。

吉米·瓦伦丁穿上外套,步出围栏,朝前门走去。他一面走,一面想是听见了一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叫他“拉尔夫”。但是,他毫不犹豫地往前走去。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好,本!”吉米说,仍然带着奇怪的笑容。“你终于赢了,是不是?好吧,一起走吧。我知道,现在并没有什么两样。”

接着,本的举动却有些奇怪。

“想必你搞错了,斯潘塞先生,”他说。“别以为我认识你。你的马车等着你呢,是不是?”

本·普赖斯转过身,沿着街道走去。

牵线木偶

警察站在第二十四街和一条漆黑的小巷的角落,那儿附近,有一条高架铁路越过街道。时间是清晨2点。看样子,这淅淅沥沥寒冷无情的黑暗,将持续到天明。

一个穿着长大衣,帽子往前耷拉着的男人,一手提着什么东西,走出黑乎乎的小巷,轻手轻脚,步履匆匆。警察同他打了招呼,态度礼貌,神态却刻意显得威严。这样的时辰,小巷的恶名,行人的匆忙,他携带的东西——这一切很容易让人觉得“情况可疑”,需要向警官说清楚。

“疑犯”立刻停下脚步,将帽子往后一歪,在摇曳的电灯光下,露出一张光滑而没有表情的脸来,鼻子稍长,眼睛乌黑沉着。他带着手套,把手伸进大衣侧袋,抽出一张名片,交给警察。警察就着闪耀的灯光,看见名片上写着“查尔斯·斯潘塞·詹姆斯医生”的名字。那街道和地址的号码,属于一个殷实体面的邻近街区,丝毫不容置疑。警察低头瞥了一眼医生手中的东西——一个漂亮的黑皮医疗箱,衬着小小的银底座——进一步证实了名片的内容。

“行啦,医生,”警官说着往旁边让道,神态彬彬有礼,却显得笨拙。“上方命令我们要格外小心。近来发生了多起撬窃案和抢劫案。这样的夜晚,出行很难受,尽管不算太冷,却是潮粘粘的。”

詹姆斯医生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两句话,证实警官对天气的估计,便继续匆匆赶路了。那天晚上,巡查员三次把他的职业名片,他医疗箱完美的外表,当作他为人诚实,目的清白的保证。如果某个警官觉得,需要在第二天证实一下他的名片,就会发现充足的证据:漂亮的门牌上有他的名字,他会从容沉着、西装革履地出现在设备良好的诊疗室——要是不太早的话,因为詹姆斯医生习惯于晚起——邻居们可以证明,他生活在他们中间的两年里,是个良民,执着于自己的家庭,行医十分成功。

因此,要是那些热情维护社会安定的人,窥视一下那个完美的医疗箱,谁都会大吃一惊。箱子一打开,第一件可以看到的东西,是最近设计的一套精美的工具,是“开箱人”使用的。灵巧的保险箱盗贼如今称自己为“开箱人”。这些工具是专门设计和制造的,包括短小有力的撬棍,一套式样新奇的钥匙,冶炼得最好的蓝色钻头和打孔机,这种器材钻进冷处理过的钢,像耗子咬进奶酪一样。还有钳子,能像水蛭一样贴在光滑的保险箱门上,把暗码门把手拔出来,好似牙医拔牙。在医疗箱内层的一个小袋里,有一小瓶四盎司硝酸甘油,这会儿只剩下了半瓶。工具底下是一堆揉皱了的钞票,和几捧金币,这些钱共计八百三十块。

在有限的朋友圈里,大家都知道詹姆斯医生是个“时髦的希腊人”。这个神秘的称呼,一半是对他从容的绅士风度的赞扬;另一半,用他们称兄道弟的切口来说,是指头儿,策划人,凭着他有威望的谈吐和地位,能搞到作出部署并铤而走险所需要的消息。

在这个精选的圈子里,其他成员是斯基茨·摩根和古姆·德克尔,两人都是“开箱专家”,还有利奥波德·普雷茨菲尔德,他是城里的一个珠宝商,负责处理“晶莹的珠宝”和三个出力气的所搜集的饰品。他们都忠心耿耿,为人不错,嘴巴很紧,也从不变心。

公司认为,那天晚上的辛苦活并没有得到可观的回报。两层楼上一个带边栓的老式保险箱,属于一家富有的老式纺织品公司,装在暗洞洞的办公室里。星期六晚上动的手,本该不止吐出两千五百块钱来。但是,他们找到的就只有这点钱。照例,三人当场平分了。他们原来估计有一万到一万两千。但其中一个业主,有些老派,天刚黑,就把大部分手头的现金,放在一个衬衫盒里,带回家去了。

詹姆斯医生沿着第二十四街走去,街道上空无一人。甚至那些喜欢把这里当作居住区的戏子们,也早已上了床。细雨在街上积起了水,石子间的水潭映出火一般的弧光,反射出去,粉碎成无数液体的闪烁。一阵难以对付的寒风,夹着雨,从房屋之间的喉管里咳吐出来。

医生的脚步均匀地落在一幢高高的砖砌大楼角落时,这幢特别显眼的房子正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大叫大嚷的黑人女子,噼噼啪啪下了楼,来到人行道上。她嘴里叽里咕噜,可能是自言自语——她的族人独处而恶魔附身时,求助于这样的手段。她像是南方那个仆从阶层的一分子——健谈、亲热、忠实、难以自控。她本人就是这副样子——肥胖,整洁,系着围裙,戴着头巾。

这个幽灵突然从静谧的房子里冒出来,到了台阶的底部,正好与詹姆斯医生打了个照面。她的大脑把能量从声音转为目力,停止了叫嚷,那双鼓起的眼睛,盯住了医生拿着的箱子。

“谢天谢地!”一见到箱子,她就觉得福气来了。“你是医生吗,先生?”

“是的,我是医生,”詹姆斯医生停下脚步说。

“那就看在上帝面上,来看看钱德勒先生的病吧,先生。他好像发作了什么病,像死人似地躺着。艾米小姐叫我去找医生。要不是遇上你,先生,辛蒂真还不知道该从哪里强拉一个来呢。要是老爷得到一点风声,准会动起枪来呢,先生——用手枪射击——叫我用脚先在地上量好步子,如今人人都决斗。可怜的羊羔,艾米小姐——”

“你要找医生,”詹姆斯医生说,一只脚踩在台阶上,“那就带路。要找个听你叨咕的,我可没那份闲心。”

黑女人带着他进了房子,爬上铺了厚地毯的楼梯。他们经过两条灯光幽暗的分叉过道。到了第二条,这位气喘吁吁的带路人转入门厅,在门前停下,把门打开。

“我把医生叫来了,艾米小姐。”

詹姆斯医生进了房间,朝着站在床边的少妇欠了欠身。他把医疗箱放在椅子上,脱去大衣,扔到医疗箱和椅子背上,镇定自若地走到床边。

床上躺着一个人,四肢伸开,仍是原先倒下时的样子——穿着华丽时髦的衣服,只不过脱去了鞋子,浑身松弛,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

詹姆斯医生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气息,蕴含着镇定和力量。对某些沮丧软弱的主顾来说,这无异于沙漠中天赐的食品。尤其是女人,常常被他在病室中的风度所吸引。那不是时髦医师刻意为之的儒雅,而是一种风度,内中透出了沉稳、自信、虔敬、敬业、庇护力和战胜命运的能力。在他沉着明亮的棕色眼睛里,有着一种探索性的磁力;在他无动于衷,甚至牧师般平静光滑的面容上,有一种潜在的威信。他的这种外表,很适宜于扮演知己和抚慰者的角色。有时候,他初次出诊,女人们就会告诉他,夜里把钻石藏在了什么地方,免得窃贼光顾。

詹姆斯医生那双不需游移的眼睛,以一种久经训练的安闲自在,估量出了房间装饰的等级和质量。这里的陈设豪华昂贵。就是这一瞥,也注意到了那女子的外貌。她小个子,几乎不满20岁。她的脸称得上漂亮而楚楚动人,此刻,却被一种固有的沉郁所淹没,而不是突发的伤心事留下的烙印(你会这么说)。在她的额角,一侧的眉毛上方,有一块乌青,根据医生的眼睛判断,是六小时之内留下的。

詹姆斯医生的手指搭在那男人的手腕上。他几乎能说话的眼睛,询问着少妇。

“我是钱德勒太太,”她回答,口气哀伤,还带有南方腔和模糊音。“你来之前十分钟左右,我丈夫突然犯病了。他以前发过心脏病——有几次很严重。”他和衣而睡,时间又这么晚了,这提醒少妇需要作进一步解释。“他在外面逗留得很晚——在吃晚饭,我估计。”

这时,詹姆斯医生把注意力转向他的病人。他碰巧从事的两种职业,无论是“看病”,还是“干活儿”,他都全神贯注。

病人看上去约摸30岁。他的脸上有一种大胆放荡的表情,五官相当匀称,还有细细的皱纹,是幽默的情调留下的,多少弥补了自身的不足。他的衣服上有一股泼洒的酒味。

医生将病人的外衣松开。随后,用一把小刀割开衬衫,从正面领口一直撕到腰上。清除了障碍以后,他把耳朵贴在病人的心上,仔细听了起来。

“二尖瓣回流是吗?”他站起身来,轻声说。话的结尾是表明没有把握的升调。他又听了好久。而这回,他用诊断确凿的口气说,“二尖瓣狭窄。”

“夫人,”他开始说话,完全是安慰的口吻,那常常能消除焦虑。“有一种可能性——”他慢慢地向少妇转过头来,却看见她脸色煞白,晕倒在老黑人的怀里。

“可怜的羊羔!可怜的羊羔!是他们杀死了辛蒂姑妈神圣的孩子吗?但愿上帝会动怒,摧毁偷走她的人,那个让天使心碎的人,造成了——”

“把她的脚抬起来,”詹姆斯医生说,一面扶着这个浑身乏力的人。“她的房间在哪儿?得把她放到床上去。”

“在这里面,先生,”那裹着头巾的女人朝门点了点头。“那是艾米小姐的房间。”

他们把她抬进房间,放在床上。她的脉搏很微弱,但跳得有规律。她昏了过去,没有恢复知觉,却转入了熟睡。

“她太累了,”医生说。“睡眠是一贴补药。等她醒过来给她一杯甜热酒——放一个鸡蛋,要是她能吃。她额头上的乌青是怎么来的?”

“她撞了一下,先生。这可怜的羊羔倒了下来——不,先生”——这个老妇多变的种族脾气发作了,她蓦地勃然大怒——“老辛蒂不会为这魔鬼撒谎。是他打的,先生。但愿上帝让这只手烂掉——啊呀,该死!辛蒂答应过可爱的羊羔,不说出去。艾米小姐的头,是撞伤的,先生。”

詹姆斯医生走近灯架,架子上点着一盏漂亮的灯。他把火焰调小了。

“跟你的女主人待在这儿,”他吩咐道,“保持安静,这样她能睡着。她醒了,就给她一杯甜热酒。要是她更加虚弱了,告诉我一声。这件事有些蹊跷。”

“这里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呢,”黑女人开口了,但医生让她闭嘴了,口气难得这么霸道和强烈,但他常用这种口气来缓解歇斯底里。他回到另一个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床上的人没有动弹,却睁开了眼睛。他动着嘴唇想说话。詹姆斯医生低下头去听。“钱!钱!”他轻声说着。

“能懂我说的话吗?”医生问,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这人微微点了点头。

“我是医生,你太太叫来的。他们告诉我,你是钱德勒先生。你的病很重。你千万别激动,或者太伤心。”

病人的眼睛似乎在向他示意。医生弯下腰来,想听清同样微弱的话。

“钱——二万块钱。”

“钱在哪儿?——在银行?”

他露出了否定的眼神。“告诉她”——那耳语变得越来越微弱——“二万块——她的钱。”——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徘徊。

“你把钱放在某个地方了?”詹姆斯医生竭力把口气装得像迷人的妖魔,想通过魔力把秘密从神志衰竭的人那里掏出来——“是在这个房间里吗?”

他想,从这人渐渐暗淡的眼睛里,看到了赞同的激动表情。他手指底下的脉搏,像游丝一样细小和微弱。

詹姆斯医生的脑海里和心底里,涌起了另一种职业本能。像做别的事一样,他说干就干,决定打听到这笔钱的下落,就是明知要出人命也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空白处方笺,凭经验对症下药,在一张纸上潦草地写了个方子。他走到内室门口,轻声叫唤了老妇人,把方子交给她,叮嘱她上药房把药配来。

她嘟嘟囔囔走了以后,医生来到少妇床边。她依然睡得很熟。脉搏稍微好了一些。额头上凉凉的,还有点湿润,只不过乌青块有点发炎。要是不去打扰,她可以睡上几小时。他找到了房门的钥匙,再次回房时,锁上了门。

詹姆斯医生看了看手表。他有半小时自由支配时间,因为半小时之内,那老妇人几乎不可能干完差使回来。他找到了一个水壶和杯子,水壶里有水。他打开医疗箱,拿出一个小瓶,里面是硝化甘油——他偷鸡摸狗的同伙们,管这叫“特种油”。

他把这种淡黄色发粘的液体,滴了一滴在杯子里,取出一个银色的皮下注射针筒,旋上针头。他用标有刻度的玻璃针筒,小心地度量着每一滴水,用差不多半杯水稀释那一滴油。

那晚两小时之前,詹姆斯医生曾用这个针筒,把未经稀释的液体注射进保险箱锁上一个钻好的洞里。一阵沉闷的爆响,炸毁了控制门闩的机械。现在,他打算用同样手段,震撼一个人的首要机械——撕裂其心脏——每次震动都是为了随后搞到钱。

同样的手段,不同的伪装。那位是个巨人,粗暴野蛮,力敌万军;而这位是个弄臣,胳膊虽同样致命,却裹着丝绒和花边。杯中的液体,以及医生小心装进针筒的东西,是一种硝化甘油溶液,医药界共知的心脏强力兴奋剂。两盎司已经撕裂了铁制保险箱坚实的门,现在,最小量的五十分之一,将足以让一个人复杂的机制永远停止工作。

不过,没有立即停止,本来就不打算这样。开始会迅速增加活力,强有力地刺激每个器官和官能。心脏会对这种致命的刺激勇敢地做出反应,血管里的血随之会更快地流向心脏。

然而,詹姆斯医生十分明白,用这一方式过分刺激心脏,就像被步枪子弹击中一样,肯定导致死亡。夜盗所用的“油”,增加了注进动脉的血液的流速,使本来就堵塞的动脉产生拥堵,迅速变成“死胡同”,于是,生命之泉也就停止了流动。

钱德勒已没有知觉,医生裸露出他的胸部,轻巧地把针筒里的溶液,采用皮下注射的办法,打进心脏区域的肌肉。他在两种职业中都保持着整洁的习惯,所以接着仔细地揩干针头,重新穿上细铁丝,不用时保持针眼畅通。

三分钟之后,钱德勒睁开眼说话了,声音微弱而清晰,问起谁在照料他。詹姆斯医生再次解释了为什么他在那里。

“我妻子在哪儿?”病人问。

“她睡着了——因为过度劳累和担忧,”医生说。“我不想叫醒她,除非——”

“没有——必要,”由于某个恶魔作祟,钱德勒呼吸急促,话语之间出现了停顿。“她不会——因为我的——缘故去打搅她——而领你情的。”

詹姆斯医生拉了把椅子,坐到他床边。废话少说,时间宝贵。

“几分钟之前,”他开腔了,是他另一种职业严肃直率的口气,“你要告诉我关于一笔钱的事。我并不想要你推心置腹,但作为医生,我有责任告诉你,焦虑和忧心会妨碍你恢复。要是你想说什么——了却你的心事——二万块钱,我想这是你提到的数目——你还是说出来吧。”

钱德勒转不过头来,但他的眼珠朝说话人的方向动了动。

“我说过——钱在哪儿吗?”

“没有,”医生回答。“我是推测的,你的话几乎听不清楚,但我感觉到你担心这笔钱的安全。要是在这个房间里——”

詹姆斯医生打住了。在病人讥嘲的表情中,他似乎觉察到了一种领悟,一丝怀疑?他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说得太多了?钱德勒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恢复了信心。

“除了——保险箱,”他喘着粗气,“还应该——在哪儿呢?”

他用眼睛指了一下房间的角落,这时,医生才第一次看到一个小小的铁制保险箱,半掩在窗帘末端的流苏中。

他站起来,抓住了病人的手腕。病人的脉跳很强,间或出现险象。

“把你的胳膊举起来,”詹姆斯医生说。

“你知道——我动不了,医生。”

医生立即走到过道门,把门打开,听了一下。没有丝毫动静。他径直走到保险箱旁边,细察了一下。保险箱很原始,设计也简单,对付轻手轻脚的仆人,还能起点作用。但在他这样的高手看来,这不过是个玩具,一个稻草和硬板纸做的玩意儿。这钱是稳落在他手里了。花上两分钟时间,他就能用钳子拉出号码盘,凿穿制栓,把门打开。用另一种方法,也许只需要一分钟。

他跪在地板上,耳朵贴着暗码盘,一面慢慢地转着号码。如他所料,门是使用“白昼暗码”,锁在一个数字上的。触到制栓时,他灵敏的耳朵听到了轻微的咯嗒警告声。他利用了这个线索——结果把手转动了。他把门全打开。

保险箱里空无一物——铁制的立方体里,空空如也,连一张纸都没有。

詹姆斯医生站起来,走回床边。

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眉宇间出现了一滴厚厚的汗珠。但嘴唇上和眼睛里,浮起了阴冷的嘲笑。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痛苦地说,“行医和——盗窃攀亲!你难道是要——两相结合——从中获利,亲爱的医生?”

这是对詹姆斯医生伟大个性的考验,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的考验更严峻了。他的猎物恶狠狠的嘲弄,让他陷入了既可笑又不安全的境地。但是,他保持着冷静和尊严。他取出手表,等待这人死去。

“你对——这笔钱——太——急——了一点。不过,这钱——不会有危险——不会——落在你手里,亲爱的医生。很安全,百分之百安全。钱——都在——赌注登记人——手里。二万块——艾米的钱。我在赛马上下了赌——输得精光。我是个不肖子孙,盗贼——对不起——医生,不过,我是个光明正大的赌徒。我想——在我接触的人中——我从来没有——碰到过——你这种次等恶棍,医生——对不起——盗贼,给你的猎物——对不起——你的病人——倒杯水,是不是——违背——你们这一行的——行规,盗贼?”

詹姆斯医生给他倒了杯水。他几乎难以吞咽。药物在他身上出现了严重反应,很有规律地一阵紧似一阵。但是,尽管快要死了,他还是要扔过一句刺耳的话,出口恶气。

“赌徒——酒鬼——败家子——我都沾边,可是,居然还有做贼的医生!”

对他的刻薄讽刺,医生只有一个回答。他俯身抓住了钱德勒很快变得木然的眼神,指了指那女人熟睡的房间,做了个手势,表情严肃而意味深长。结果,这个趴着的男人,用足剩余的力气,微微抬起头来瞧了一瞧。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听见了医生一句冷冰冰的话——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我从来——不打女人。”

这样的人是没法研究的,什么学问都对付不了他们。提起这些人,人们会说,“他会干出这件事来,”“他会干出那件事来,”他就属于这种人。我们只知道他们存在,可以观察他们,相互谈起他们赤裸裸的表演,就像孩子们观看并说起牵线木偶一样。

这两个人,一个是谋杀犯和盗贼,俯视着他的受害者;另一个的过错更为卑劣,但犯的罪要轻,此刻令人厌恶地躺在被他摧残、糟蹋、殴打过的妻子的房里。一个如虎,另一个如狼。彼此讨厌对方的丑恶,明明掉在赤裸裸的罪恶泥坑中,却偏要挥舞洁白的旗帜,标榜自己的行为(如果不是荣誉)。去估量这样两个人,研究这样的利己主义,不免让人忍俊不禁。

另一位毕竟还有点羞耻感和男子气,詹姆斯医生的反驳触到了他的痛处,成了致命的一击。他的脸涨得通红——临死前耻辱的红斑。呼吸停止了,几乎没有抖动,他就咽了气。

他刚断气,那黑女人就取好药回来了。詹姆斯医生伸出手来,轻轻地摸了一下死者合上的眼皮,把事情结果告诉了她。她动情了,伴随着常有的悲哀,凄楚地擤起湿漉漉的鼻子来,不是出于悲哀,而是出于抽象意义上同死亡的和解,这种观念是一代代流传下来的。

“哎呀!这全在上帝手里。他判定谁有罪,谁有难,该支持。现在,他要支持我们了。这瓶药花掉了辛蒂最后一个子儿,可是永远派不上用场了。”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詹姆斯医生问,“钱德勒太太没有钱了?”

“钱,先生?你知道艾米小姐为什么倒下来,身体那么衰弱吗?她是饿坏的,先生。这个家,除了点饼干屑,已经三天没有东西吃了。几个月前,这可爱的人儿变卖了戒指和手表。这里的房子很漂亮,还有红地毯,光亮的梳妆台,可全是租来的。人家催交房租,什么坏话都说。这死鬼——对不起,天哪——现在,他在你手里受到了审判——他撒手走了。”

医生沉默不语,她便说得更起劲了。从辛蒂混乱的独白中,他搜集到了他们的家史,无非是老生常谈,离不开幻想、任性、灾难、残酷和自尊。她唠唠叨叨绘出的模糊全景中,出现了一个个清晰的小小画面——遥远的南方,有一个理想的家庭;但很快为这桩婚姻感到悔恨;接着是一段含冤受虐的不幸时期;不久前,她继承到了一笔钱,有望从此得到解脱;可是这条恶狼把钱抢走了,两个月不见,已经被他挥霍一空;最后,他在见不得人的狂欢后回到了家里。言语之间,这个污秽扭曲的故事中,自然而清晰地贯穿着一条纯洁的白线——那就是黑人老妇纯朴、高尚、持久的爱,因为她矢志不移地忠于自己的女主人。

她终于刹住话头时,医生开口了,问她家里有没有威士忌,或者任何一类烈酒。老妇人告诉他,餐具柜里有半瓶白兰地,是那条恶狼喝剩下来的。

“按我吩咐,调制一杯甜热酒,”詹姆斯医生说。“把你的女主人叫醒,让她喝下去,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约摸十分钟后,钱德勒太太由老辛蒂扶着进来了。睡了一会儿,喝了那杯助兴奋的酒后,她显得精神了些。床上的尸体,詹姆斯医生已经用被单盖好。

这妇人忧伤的眼睛,带着几分恐惧的目光,朝尸体看了一眼,她和自己的保护人便贴得更紧了。她的眼睛干涩而明亮,似乎伤心到了极点。泪泉已经干枯;情感已经麻木。

詹姆斯医生站在桌子旁边,穿上了大衣,戴好了帽子,手里提着医疗箱。他脸色沉着,没有表情。多年的行医,使他对人类的痛苦司空见惯了。只有他柔和的褐色眼睛,谨慎地表达了职业的同情。

他说话和气简洁,告诉他们,时候很晚了,肯定找不到人帮忙,他会派适当的人过来,了结必要的事情。

“最后,还有一件事,”医生说,指着依旧敞开着的保险箱。“你丈夫钱德勒先生,临终前知道自己活不了啦,叫我把保险箱打开,还将密码告诉了我。以后你万一要用,记着,密码是四十一。先朝右面转几圈,再朝左面转一圈,停在四十一这个数字上。尽管他知道快不行了,他还是不让我叫醒你。

“在那个保险箱里,他说他放了一笔钱,数目不大——但还是足够实现他最后的请求的。也就是说,求你回到老家去。往后,时过境迁的时候,请你原谅他对你犯下的罪过。”

他指了指桌子,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钞票,钞票上是两堆金币。

“钱在那儿(如他所描述)——八百三十块。请允许我把名片留给你,万一以后可以为你效劳。”

这样,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到了她——那么周到!却又来得那么晚!然而,那谎言煽起了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情,尽管她已经认为,那儿的一切已化为灰烬和尘土。她大叫“罗布!罗布!”转过身去,扑在她忠仆的怀里,用宽慰的眼泪稀释忧伤。另外,不妨想一想,在以后的岁月中,谋杀犯的谎言像一颗小星星那样,照耀着爱的坟墓,安慰着她,同时也得到了宽恕,不管是不是祈求来的,这本身就是件好事。

在黑黑的胸怀里,在絮絮叨叨充满同情的低吟中,她像小孩那样安静下来了,得到了抚慰。她终于抬起头来——但医生已经走掉了。

精确的婚姻科学

“我以前就同你说过,”杰夫·彼德斯说,“我不大相信女人肯背叛。即使是最清白的诈骗行当,让女人做合伙人,或是合作教育者,也是很不可靠的。”

“这样的恭维,她们受之无愧,”我说。“我认为,她们称得上诚实的性别。”

“为什么不是呢?”杰夫说。“她们有另一个性别的人替她们哄蒙拐骗,或者累死累活。在生意场上,她们还挺行,但一动感情,或者卿卿我我就完了。因此你需要一个脚板平,呼吸粗,胡子黄,有五个孩子,一幢抵押出去的房子的男人,备着做她的替补。现在,安迪和我雇了一个寡妇,协助我们实施小小的婚介计划,地点在凯罗。

“只要你拿得出广告钱——像马车辕杆小头那么粗的一卷钞票——婚介所就可以挣钱了。我们有六千块左右,希望两个月里翻一番。两个月正适宜于实施我们的计划,而又不必拿到新泽西州的执照。

“我们拟了一份广告,内容如下:

“迷人寡妇,32岁,貌美,顾家,有现款三千元,及乡间值钱房产,现欲再婚,觅贫穷重感情者为伴,不计较财产,因自知美德多见于卑贱者。年龄稍大或长相平庸无妨,唯求专情诚实,善理家产,精于投资。有意者请告详细地址。

孤独者 谨启

联系办法:伊利诺斯州,凯罗,

代理人彼德斯和塔克代转

“‘看来,够损的,’书面策划完成后,我说。‘现在,’我说,‘哪儿去找那个寡妇?’”

“安迪看了我一眼,有点恼火,却不动声色。

“‘杰夫,’他说,‘我认为,在艺术上,你丧失了现实主义观。干吗需要寡妇?你在华尔街抛售大量掺水股票时,难道期望里面有美人鱼?征婚广告跟女人有什么关系?’”

“‘你听着,’我说。‘你知道我的原则,安迪,若要违背法律条文干非法行当,出售的东西必须看得见,摸得着,拿得出。正因为那样,加上我仔细研究过城市法规和火车时刻表,所以警察没有来找我麻烦,这些警察不是塞五块钱,递一根雪茄就能摆平的。现在,要执行我们的计划,就得实实在在找个迷人的寡妇,或者相应的主儿,漂亮不漂亮,有没有目录和更正条目中写的不动产和附带财物,都没有关系。要不然,总有一天我们会落在治安法官的手中。’”

“‘是呀,’安迪说,修正了自己的想法,‘万一邮局或是治安委员会要调查我们的机构,也许会更安全些。可是,’他说,‘哪儿能希望找到一个寡妇,甘愿为这个没有婚姻的婚姻计划浪费时间呢?’”

“我告诉安迪,我认识一个这样的人。我有个老朋友,名叫齐克·特罗特,过去在马戏场里卖苏打水和拔牙。一年前,在一个老医生那儿喝了治消化不良的药水,而不是常喝的外用药剂,结果撒手归天,他的妻子成了寡妇。我以前常在他们家过夜,我想我们可以找她帮忙。

“这儿离她住的小镇只有六十英里。我便跳上火车,找到了她,见到了同样的茅屋,同样的向日葵,同样的鸡站在洗衣盆上。也许除了美貌、年龄和家产,特罗特太太跟我们广告的要求完全吻合。一眼看去,她显得很适宜,很值得赞许。另外,给她这份工作也是表达对齐克的怀念。

“‘你们搞的交易光明正大吗,彼德斯先生?’我把意图告诉她后,她问。

“‘特罗特太太,’我说,‘安迪和我已经估算过,通过广告,在这个广阔美丽的国家,将有三千人会尽力要和你成亲,想拿到谎称的钱财。这些人要是能获得你的芳心,约有三千人会回报给你一个行尸走肉的家伙,一个懒惰的、唯利是图的浪荡子,一个没有出息的东西,一个骗子和追逐财富的混蛋。

“‘我和安迪,’我说,‘打算教训一下这些社会的蟊贼。’我说,‘安迪和我,好不容易才放弃建立这样一个公司,名称叫伟大的道德和美满的有害婚介公司。这下你满意了吗?’”

“‘满意了,彼德斯先生,’她说,‘我其实也知道,你不会去干不光彩的事。可是你要我干什么呢?我得拒绝你说的三千个混蛋吗?要不,把他们成批撵走?’”

“‘你的活儿,特罗特太太,’我说,‘实际上是扮演诱饵的角色。你就住在一个清静的旅馆里,什么事儿也不干。通讯和生意这一头,自有安迪和我来对付。’”

“‘当然,’我说,‘有些热情性急的求婚者,会筹集车费亲自来凯罗催逼,且不管穿的是什么衣装。在那种情况下,就得麻烦你当面把他们轰走。我们会付你二十五块一周,再加旅馆费。’”

“‘给我五分钟,’特罗特太太说,‘整理一下化妆盒,把前门钥匙交给邻居,你就开始计我工资吧。’”

“于是我把特罗特太太弄到凯罗,安顿在一个家庭旅馆里,同我和安迪的住处保持一定距离,既不会引起怀疑,又可以随叫随到。同时把这一切都告诉了安迪。

“‘好极了,’安迪说。‘现在诱饵已经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你的良心也得到了安慰。也许我们得撇开诱饵,专心捉鱼了。’”

“于是,我们开始在报纸上插广告,覆盖远近地方。我们只用了一个广告。广告一多,雇用的职员和梳波浪形头发的随从势必也多。那样,嚼口香糖的声音就会惊动邮政部长。

“我们在银行里给特罗特太太存了二千块钱,把存折交给了她,万一有人对公司的诚信产生疑问,可以当场出示。我知道特罗特太太正直可靠,把钱记在她名下十分安全。

“凭那一个广告,就够安迪和我一天花十二小时答复来信了。

“一天大约有一百封来信。我从来不知道,这个国家有那么多心地宽厚而又贫穷的人,看上一个迷人的寡妇,并乐意承担责任,用她的钱去投资。

“他们大多数人都坦言,失去了工作,蓄着胡子,被社会所误解。但是全都很肯定,自己很有爱心和男子汉气质,那位寡妇一定会以身相许。

“彼德斯和塔克公司给每个应征者回了信,说是他坦诚有趣的来信给寡妇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请他提供更详细的情况,如方便,附寄一张照片。彼德斯和塔克公司还通知应征者,第二封信转给委托人的费用为二块钱,随信附寄。

“你看到了吧,这个计划简易巧妙。大约90%在国内的外国绅士都筹集了费用,把钱寄来了。就是那么回事。只是苦了我和安迪,得割开每个信封,把钱取出来,不胜麻烦。

“少数顾客亲自找上门来。我们就打发他们去特罗特太太那儿,由她去处理。有三四个人回来找我们要车费。农村邮资免费地区也开始寄信来以后,安迪和我每天可收到二百块钱。

“一天下午,我们正忙得不可开交,把钱一张两张塞进雪茄盒子,安迪吹着‘不给她敲响结婚的钟声’的口哨。这时,一个精明的小个子男人闯了进来,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墙上,仿佛在跟踪被盗的盖恩斯巴勒[2]的一两幅画。我一见他,就觉得有一种自豪感,因为我们做生意很本分。

“‘我看你们今天的邮件很多,’这人说。

“我走过去,拿起帽子。

“‘来吧,’我说。‘我们正盼着你呢。我把货色给你看吧。你离开华盛顿的时候,特德怎么样?’”

“我把他带到河景旅馆,让他同特罗特太太握了手。随后,给他看了一下银行存折,上面存了二千块钱。

“‘好像还挺行,’特工处的人说。

“‘就是嘛,’我说。‘要是你没有结婚,我可以让你跟那位小姐谈一会儿,两块钱就免了。’”

“‘谢谢,’他说。‘假如我是单身,我会的。再见,彼德斯先生。’”

“到了三个月结束的时候,我们拿到了大约五千多块钱,觉得也该洗手不干了。很多人都投诉我们,特罗特太太对这活儿也厌倦了。不少求婚者上门来看她,她似乎并不喜欢这样。

“因此我们决定收场,我赶到特罗特太太的旅馆,付给她最后一周的工资,说了声再见,并取回了二千块钱的存折。

“我到那儿时,见她哭得像一个不愿上学的孩子。

“‘哎呀,哎呀,’我说,‘这是怎么回事?是有人对你无礼了,还是你想家了?’”

“‘不,彼德斯先生,’她说。‘我告诉你吧,反正你一直是齐克的朋友,我不在乎。彼德斯先生,我恋爱了,那么爱一个男人,简直非要得到他不可。他是我理想中的男人。’”

“‘那就嫁给他呗,’我说。‘要是两厢情愿,不就成了。他有没有根据你描绘的细节回报你的感情?’”

“‘他这么做了,’她说。‘不过,他是为广告的事亲自来见我的男人之一,我不给他二千块钱他就不娶我。他的名字叫威廉·威尔金森。’然后,她再次爱得要死要活,歇斯底里大发作。

“‘特罗特太太,’我说,‘没有谁比我更怜惜女人的感情了。且不说,你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终身伴侣。要是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我会说,你就拿着这二千块钱,高高兴兴嫁给你的意中人吧。

“‘我们付得起,因为已经从想要娶你的吸血鬼身上赚了五千块钱。不过嘛,’我说,‘还要同安迪·塔克商量一下。

“‘他是个好人,不过做生意很精明。经济上,他是我的同等合伙人。我会跟安迪谈的,’我说,‘看看该怎么办。’”

“我返回旅馆,向安迪提起了这件事。

“‘我一直预料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安迪说。‘任何计划,凡有女人参与,涉及她们的情感和偏爱,你就不能相信她们会死心塌地跟你走。’”

“‘安迪,’我说,‘我们竟然让一个女人心碎,想起来挺难过的。’”

“‘是呀,’安迪说,‘告诉你吧,我愿意怎么办,杰夫。你为人向来温厚大方。也许我心肠太硬,太世故,太多疑。这一次,我就顺着你吧。你上特罗特太太那儿,告诉她从银行提取二千块钱,给那个她迷恋上的男人,心里该痛快些。’”

“我跳了起来,握着安迪的手,足有五分钟。随后回到特罗特太太那里,把安迪的话告诉她。她高兴得大哭,就像当初伤心得大哭一样。

“两天后,我和安迪收拾行装准备上路。

“‘我们走之前,你不打算去看一下特罗特太太吗?’我问他。‘她很想见你,表示一下对你的赞扬和感激。’”

“‘哎呀,我不想去了,’安迪说。‘我们还是快点走,去赶那班火车吧。’”

“我像往常一样,正把我们的资金放进腰带,捆在身上,安迪从口袋里取出一卷高额票面的钱,叫我放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那是特罗特太太的二千块钱,’安迪说。”

“‘怎么会落到你手里?’我问。”

“‘是她给我的,’安迪说。‘一个多月来,我每周三个晚上去看她。’”

“‘那你就是威廉·威尔金森了?’我说。

“‘是的,’安迪说。”

灌木丛中的王子

终于,9点钟到了,一天的辛苦活结束了。莉娜爬上采石场旅馆二层半,进了自己的房间。天一亮,她就像奴隶一样忙开了,干的是成年女人的活,擦地板呀,清洗很重的陶瓷盘子和杯子呀,整理床铺呀,以及为那个混乱而沉闷的客栈,无休止地供应水和木头。

一天的采石喧闹声停止了——爆炸声和打洞声,吊车的吱咯声,工头的叫喊声,平板车运送大块石灰岩倒退和转向的声音。在旅馆一头的办公室,三四个工人因为跳棋游戏迟迟没有开始,在嘟嘟囔囔,骂骂咧咧。炖肉味儿,热腾腾的油腻味儿,廉价咖啡的味儿,又浓又重,像一阵令人郁闷的雾,弥漫在房子周围。

莉娜点起半截蜡烛,坐在摇晃的木椅上。她11岁,瘦津津的,营养不良。她的腰背和手脚,又酸又痛,可是她的心,疼得最难受。最后一根稻草,压到了不堪负担的小小肩膀上,因为他们拿走了她的格林童话。晚上,她就是再累,也常常会到格林童话里寻找安慰和希望。格林童话总会对她耳语,王子或是小精灵会来,帮她解脱可恶的魔力。每天晚上,她都从格林童话中汲取新的勇气和力量。

无论读到哪一个童话,她都会觉得跟自己的处境很相似。伐木工失去的孩子、不幸的牧鹅女、受虐待的继女、囚禁在巫婆小屋里的小女仆——所有这些,对莉娜,对采石场旅馆这位过劳的厨房女工来说,只不过隔着一层透明的纸。而且,每当情况危急的时候,善良的精灵或者英勇的王子总会来搭救。

于是,在这个吃人妖魔城堡里,莉娜受制于可恶的魔法,依赖着格林童话,期盼善的势力终将获胜。然而,一天前马洛尼太太在莉娜的房间里发现了这本书,并把它拿走了,恶狠狠地说,仆人们晚上不可以读书,否则,会造成睡眠不足,第二天干活没有劲。难道一个只有11岁的人,远离妈妈,没有时间玩,没有格林童话能过日子吗?你不妨试一下,看看这有多困难。

莉娜的家在得克萨斯,佩德纳尔斯河岸边的一个小山窝里,住在一个叫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小镇上。镇上的居民都是德国人。一到晚上,他们就围坐在人行道上的小桌旁,喝喝啤酒,玩玩皮纳克尔牌,唱唱歌。他们都很节俭。

最节俭的是彼得·希尔德斯莫勒,莉娜的父亲。正因为这样,莉娜被送到了三十英里外的采石场旅馆去工作。她每周赚三块钱。彼得把她的工资也投进了他经营有道的小铺子里。他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像邻居雨果·赫弗尔堡那么有钱。雨果吸着三英尺长的海泡石烟斗,一周里,每天的晚餐都吃维也纳炸小牛排和辣味兔杂碎。如今,莉娜已经不小,可以去工作,帮助他积攒财富了。然而,要是你能够,你就想象一下,一个11岁的人,被判决离开愉快的莱茵河小村的家,到恶魔的城堡去服苦役,在那里,你得飞跑着服侍这些恶魔,他们吞吃着牛羊,凶恶地咆哮着,一面从大鞋子上抖落白色的石灰岩灰尘,让你用疼痛无力的手指去掸掉擦掉——而且还从你那儿取走了格林童话!

莉娜掀开了一个空盒的盖子,那个盒子原本是装听头玉米的。她从盒子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铅笔,打算写封信给妈妈。汤米·瑞恩会把信带到巴林杰邮局,替她寄掉。汤米17岁,在采石场干活,每天夜里回到巴林杰家去。此刻,他候在莉娜窗下的暗影里,等她把信扔给他。只有用这个办法,她才能把信送到弗雷德里克斯堡。马洛尼太太不喜欢她写信。

这一截蜡烛幽幽地燃着,莉娜急忙咬开铅笔周围的木材,开始写信了。下面就是她写的信:

最最亲爱的妈妈:

我多么想见你。还有格雷特尔,还有克劳斯,还有海因里希,还有小阿道尔夫。我累死了。我很想见你。今天,马洛尼太太打了我耳光,还不许我吃晚饭。我的手很疼,没法拣够木柴。昨天,她没收了我的书。就是里奥叔叔送给我的《格林童话故事》。我看书没有碍着别人。我拼命干活,可是有那么多活要干。每天晚上我只读一点点。亲爱的妈妈,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吧。除非你明天派人来带我回家,否则我要到一条我知道的河里,一个很深的地方去,淹死算了。我猜想,投河是很可恶的,但我很想见你,而没有别的人。我累极了,汤米等着这封信。要是我这样做了,你会原谅我的,妈妈。

你的恭敬的爱你的女儿 莉娜

信写好的时候,汤米仍老老实实等着。莉娜把信扔到外面,看着汤米拣起来,朝陡峭的山边走去。莉娜没有脱衣服便吹熄了蜡烛,蜷缩在地板上的床垫上。

10点30分,巴林杰老人穿着长袜,走出屋子,倚在门上吸起烟来。他朝月光下雪白的大路上张望着,用一只脚的脚趾擦着另外一只脚的脚踝。这一时刻,弗雷德里克斯堡邮车该啪嗒啪嗒沿路过来了。

巴林杰老人才等了几分钟,就听到了弗里茨的小黑骡车队响亮的蹄声。不一会,一辆带篷的轻便货车便停在了门前。弗里茨的大眼镜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大嗓门吆喝着,招呼巴林杰邮局的局长。送信人跳出车外,从骡子上卸下辔头,照例在巴林杰邮局给骡子喂燕麦。

趁着骡子在饲料袋子里吃食,巴林杰老人取出邮袋,扔进车里。

弗里茨·伯格曼是一个有三种感情的人——或者更确切些——四种,两头骡子得单独考虑。那些骡子是他的命根子,是他生活的乐趣。排在骡子之后的是德国皇帝和莉娜·希尔德斯莫勒。

“告诉我,”弗里茨准备出发时说,“邮袋里有采石场的小莉娜给弗劳·希尔德斯莫勒的信吗?上次的邮袋里有一封,说是有点不舒服。她妈妈急于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是的,”巴林杰老人说,“倒是有一封写给赫尔特斯格尔特太太的,或者类似这样的名字。汤米·瑞恩带回来的。你说,这个小姑娘在那边干活?”

“在旅馆里,”弗里茨好不容易找到了想说的话,大声喊道,“11岁,还没法兰克福香肠大。那个彼得·希尔德斯莫勒是个小气鬼——说不定哪一天,我会用一根大棒,敲打这个大傻瓜——从城里打到城外。兴许,莉娜在这封信里说她好一点了,她妈妈会很高兴的。再见,赫尔·巴林杰——夜里有寒气,脚露在外面会着凉的。”

“再见,弗里茨,”巴林杰老人说。“夜晚凉快,倒是赶车的好天气。”

小黑骡子踏着稳健的步子上路了,弗里茨时不时直着嗓子,对骡子说些温存愉快的话。

这个送信人一路胡思乱想,到了离开巴林杰邮局八英里的一大片星毛栎树林。这时,突然间枪声大作,火光闪闪,喊声四起,仿佛整个印第安部族都已经出动,一下子把他的思绪搅散了。一伙人骑着马疾驰而来,团团围住了邮车。其中一个朝前轮弯下腰,把枪对准赶车人,命令他停车。其他人抓住了骡子的辔头。

“他妈的!”弗里茨拔直喉咙大喊一声——“怎么回事?别碰那些骡子。这是美国邮政!”

“快点,德国佬!”一个阴沉的嗓音慢吞吞地说。“你知道吗,你被打劫了?让你的骡子掉过头去,你从车上下来。”

汉多·比尔劣迹多端,声势很大,打劫弗雷德里克斯堡邮车这类事,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大动作。就像一头狮子,在追赶同自己一样勇猛的猎物时,也许会对半路上的一只兔子,轻浮地动一下脚爪。于是,汉多·比尔一伙围着弗里茨先生和平的运输工具,叫嚷着开始取乐。

他们骑马夜袭,干完了凶险的正事。弗里茨和他的骡子,便成了轻松的娱乐,在经历了本行的辛苦之后,这伙人反而感到快慰了。东南面二十英里的地方,停着一列火车,车头被毁,旅客们歇斯底里,快运车和邮车遭劫。这就是汉多·比尔一伙的正经职业。现钞与银货收获不小,强盗们便兜了个大圈子,往西穿过人口稀少的乡间,取道格兰德河上一个可以涉水而过的地方,想去墨西哥躲避。火车上的“战利品”把这些走投无路的林中强盗,变成了欢乐无比的云雀。

弗里茨气得发抖,一是因为伤了尊严,二是出于忧虑。他把突然取下的眼镜重新戴上,爬出车子,到了路上。这伙人已经下了马,在唱呀,跳呀,喊呀,表达着对亡命生活的满足和欢愉。响尾蛇罗杰斯站在骡子前头,扯了一下一头嫩嘴骡子的缰绳,落手重了一些,那头骡子疼得后腿蹶起,大声打了个鼻息,表示抗议。弗里茨顿时怒气冲冲地大叫起来,扑向身材魁梧的罗杰斯,开始用拳头猛击惊呆了的抢劫犯。

“坏蛋!”弗里茨喊道,“狗东西,你没有救了!那头骡子嘴上有伤痛。看我不把你的头从肩膀上扭下来才怪呢——强盗!”

“哈哈!”响尾蛇嚎叫着,放声大笑,一面低头躲避。“有人帮我治好了肩上的酸痛!”

这伙人中的一个拉住弗里茨的衣角,把他拽了回去。随后,林子里响起了响尾蛇吵吵嚷嚷的议论。

“去他的,法兰克福小香肠,”他喊叫着,还算和气。“就德国人来说,他还不太讨厌。他一心护着牲口,是不是?我喜欢看到别人那么爱自己的马,即使是一头骡子也罢。这块臭烘烘的小干酪,虽然父亲不喜欢,倒是对我胃口,是吧?嚄,嗨,骡子哎——我可不会再伤着你的嘴了。”

要是中尉本·穆迪不独具慧眼,希望有更多油水,这些邮件是不会遭殃的。

“嗨,头儿,”他对汉多·比尔说,“这些邮袋里,可能有值钱的货色。我曾同弗雷德里克斯堡一带的德国人做过马匹交易,了解这些家伙的习惯。他们把大量的钱,通过邮局寄到镇上。德国人宁可冒很大险,把一千块钱包在纸里送出去,也不愿出钱让银行来受理。”

汉多·比尔,身高六英尺二,说话和气,行为冲动,穆迪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经把邮袋从车子后头拖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把闪亮的刀,对准厚实的帆布袋刺了进去,只听见邮袋吱吱裂开了。亡命之徒们围了上来,开始把信件和包裹撕开,不动声色地咒骂着写信人,说他们好像是串通一气来驳斥本·穆迪的预言,这倒是给这种体力活添了点生气。在弗雷德里克斯堡邮袋里,没有发现一块钱。

“你应该感到惭愧,”汉多·比尔口气严肃地对送信人说,“装了那么一大堆废旧纸。可是,这算什么意思?你们德国佬把钱放到哪儿去了?”

在汉多的刀下,巴林杰的邮袋像破壳的茧一样被撕开了。里面只装着几封信。弗里茨气嘟嘟的,又急又怕,眼看要轮到这个邮袋了。此刻,他记起了莉娜的信。他对这伙人的头儿说,请他免了这封特殊的信。

“多谢你的关照,德国佬,”他对惶惶不安的送信人说。“我估计这就是我们所要的那封信。有钱在里面,是不是?信在这儿。点个火,孩子们。”

汉多找到了这封给希尔德斯莫勒太太的信,把它撕开了。其余的人零零落落站着,把这些揉乱了的信一封封照亮。汉多面露不悦,默默地盯着这单张纸的信,信中的德文书写很生硬。

“你用来骗我们的这东西是什么,德国佬?你把这叫做重要的信?这是你对朋友们耍的卑劣花招,趁机想把信发出去。”

“那是中文,”桑迪·格伦迪在汉多背后偷看着,说道。

“你胡说八道,”另一个家伙说。他年轻能干,戴着丝围巾,穿着涂镍的盔甲。“那是速记,我在法庭上看见他们写过。”

“哎呀,不,不,不,——那是德文,”弗里茨说。“不过是一个小女孩写给妈妈的信。一个可怜的小女孩,生着病,离开家在累死累活干。呵!真遗憾。好强盗先生,你们行行好,把这封信给我吧。”

“活见鬼,你把我们当作什么人了,德国老家伙?”汉多突然说,口气严厉得惊人。“你是不是暗示我们,这些先生连起码的礼貌都没有,对小姐的健康不感兴趣?好吧,你别停下,把那些潦草的字大声念出来,用简单的美国话,翻译给这群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听听。”

汉多抓住扳机保险,旋转着六发手枪,站在瘦小的德国人面前,显得又高又大。弗里茨开始读信,并把这些简单的词语翻成英文。这群游民默默地站着,听得很专心。

“这孩子几岁了?”信读完后,汉多问。

“11岁,”弗里茨说。

“她在哪儿?”

“在采石场——干活。啊,我的天哪——小莉娜说要跳河。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会跳,要是真的跳了,我会拿枪把彼得·希尔德斯莫勒杀了。”

“你们德国佬,”汉多·比尔说,口气很不屑,“我真感到厌烦,竟让自己的孩子给人雇去干活,他们哪,照例该在沙滩上玩玩偶。你们这帮人真糟糕。我想你还是等一等吧,我们要让你看看,你们这个古老蹩脚的国家,我们是怎么看待的。来呀,伙计们!”

汉多·比尔在旁边跟同伙商量了一会儿,随后他们抓住弗里茨,把他带离大路到了一边,用两根套绳把他绑在一棵树上,又将他的骡队拴在附近的另一棵树上。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汉多安慰他说。“在这里绑一会儿也不碍你什么。现在跟你打好招呼,我们得离开一下。别不耐烦。”

弗里茨听见这伙人上了马,马鞍发出响亮的咯吱声。然后是喊叫声和咔嗒咔嗒的马蹄声,他们乱糟糟地沿着弗雷德里克斯堡的路疾驰而去。

弗里茨靠在树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尽管绑得很紧,却并不太疼。险情之后心里一松弛,便沉沉地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最后被人粗暴地摇醒了。有人在解开绑他的绳子。他被拉着站了起来,但他眼睛发花,脑子糊涂,身体疲惫。他擦了擦眼睛,看了看,发现自己还是在同一群可怕的匪徒中间。他们把他推上马车的座位,把缰绳交在他手里。

“你回家去,德国佬,”汉多用命令的口吻说。“你给我们带来了很大麻烦,我们很高兴看到你还好好的。玩儿去吧!喝两杯啤酒!快走!”

汉多伸出手,狠狠地给了弗里茨的骡子一马鞭。

小骡子们蹦跳着往前,因为能再次活动起来,都高兴得不得了。弗里茨一路催赶着,脑子却依旧昏昏沉沉,对这场可怕的冒险糊里糊涂。

按规定,他得在天亮时赶到弗雷德里克斯堡。实际上,他赶着车走在小镇的长街上时已经11点了。到邮局之前,他要经过彼得·希尔德斯莫勒的房子。他停下车,叫了一声。但是希尔德斯莫勒太太正盼着他。他们一家人都冲了出来。

希尔德斯莫勒太太,胖胖身材,满脸通红,问他有没有莉娜的信。随后,弗里茨提高了嗓门,把他的冒险经历说了一遍,同他们说了一下信的内容,因为强盗们让他读过。随后,希尔德斯莫勒太太放声大哭。她的小莉娜跳河淹死了!他们干嘛打发她离开家去干活?现在该怎么办呢?再要叫她回来恐怕已经晚了。彼得·希尔德斯莫勒的海泡石烟斗掉到了人行道上,抖动了一下跌得粉碎。

“女人家!”他对妻子咆哮着,“你干嘛让孩子走呢?她如果再也不回家了,那是你的错。”

人人都知道,这是彼得·希尔德斯莫勒的过错,所以他们并不理睬他的话。

过了一阵子,只听得隐隐约约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叫:“妈妈!”开始,希尔德斯莫勒太太还以为莉娜的灵魂在叫喊。于是,她冲到了弗里茨的带篷车后头,高兴得尖声叫了起来,原来她看到了莉娜本人。她在她苍白的小脸上亲了起来,紧紧拥抱她,弄得她喘不过气来。莉娜倦得死死地睡了一觉之后,这会儿眼皮很沉重。但是她笑了,躺在渴望见面的人旁边。她睡在邮袋中间,身上盖了一套奇怪的毯子和被子,直到被周围的声音吵醒了。

弗里茨瞪着她,双眼在眼镜后面鼓鼓的。

“天哪!”他喊道。“你怎么跑进车子里来的?今天我是不是疯了,还是给强盗谋杀了,绞死了?”

“是你把她带来给我们的,弗里茨,”希尔德斯莫勒太太叫道。“我们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呢?”

“告诉妈妈,你是怎么坐着弗里茨的车子来的,”希尔德斯莫勒太太说。

“我不知道,”莉娜说。“可是我知道是怎么离开旅馆的。是王子带我来的。”

“我的天哪!”弗里茨喊道,“我们都疯了。”

“我一直知道他会来的,”莉娜说,一屁股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堆床单上。“昨天晚上,他带着全副武装的骑士来了,攻下了恶魔的城堡。他们打碎了盘子,踢倒了门。他们把马洛尼先生扔进一个接雨水的桶里,把面粉撒到马洛尼太太身上。骑士们一开枪,旅馆里的工人便跳出窗子,往森林里逃跑。我被他们吵醒了,从楼梯上朝下看。然后,王子上来了,用床单把我裹起来,带我出去了。他那么高,那么强壮,那么好。他的脸像板刷那么粗糙,但说话那么轻,那么和气,还有一股酒味。他把我放在马上,让我坐在他前面,我们夹在骑士们中间,骑着马走了。他把我紧紧搂着,我就这么睡着了,到家才醒过来。”

“胡说!”弗里茨叫了起来。“完全是童话!你是怎么从采石场到我车上来的?”

“王子带我来的,”莉娜很自信地说。

直到今天,弗雷德里克斯堡的好心人还是没有办法让她作出别的解释。

* * *

[1] 菝葜(sarsaparilla),叙述者胡编乱造,故意用冷僻的词汇来骗人。市长听错了,把它说成paraphernalia(随身物品)。

[2] 盖恩斯巴勒(Thomas Gainesborough,1727—1788),英国画家,肖像画和风景画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