侦探们

在大城市,一个人会像吹灭的蜡烛一样,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侦查力量——跟踪的猎犬、城市迷宫的侦探、运用推理和归纳的私探——都动员来破案。这人往往从此不露面了。有时候,他会再次出现在希博伊根或者特雷霍特的荒野,称自己为“史密斯”的同名者,却记不起某一时段的事儿,包括杂货铺的账单。有时候,在河里打捞了一阵子,或是在饭店里查访了一下,看他是不是在等候一块烧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后来却发现,他已经搬到隔壁住下了。

一个人像从黑板上擦掉粉笔画那么死去,是戏剧艺术最出彩的主题之一。

手头这个玛丽·施奈德案件,是颇有意思的。

一个中年人,名叫米克斯,从西部来到纽约,找他的姐姐玛丽·施奈德太太,一个52岁的寡妇,她在一个拥挤地段的经济公寓里已经住了两年。

在她的住地,人家告诉他玛丽·施奈德一个月之前搬走了。没有人知道她的新址。

米克斯先生走出房子,把自己的困境告诉站在街角的警察。

“我的姐姐很穷,”他说,“我急于找到她。最近,我在一个铅矿里赚了不少钱,想让她分享我的财富。刊登寻人启事广告不管用,因为她不识字。”

警察扯了扯胡子,一脸沉思默想,无所不能的样子,让米克斯几乎感到,姐姐玛丽愉快的眼泪已经落到他鲜艳的蓝色领带上了。

“你到运河街地段,”警察说,“找一份工作,驾驶你能找到的最大的卡车。那儿常常有老太婆被卡车轧死的。你可能在她们中间看到她。要是你不高兴这么做,那就到局里去要个便衣侦探,寻找老人。”

在警察总局,米克斯马上得到了帮助。告示发出去了,她弟弟提供的玛丽·施奈德的照片,散发到了各个车站。在马尔伯里街,警长把这一案子交给了马林斯侦探。

侦探把米克斯叫到一边说:

“这个案子不难破。你剃掉胡子,口袋里装满上等雪茄,今天下午3点钟在沃尔多夫饭馆同我碰头。”

米克斯答应了。他在那里找到了马林斯。他们要了一瓶酒,侦探问了几个关于失踪女人的问题。

“你知道,”马林斯说,“尽管纽约是个大城市,但是我们的侦探业务是一体化的。有两个办法找你的姐姐。我们先试一个。你说她52岁?”

“稍稍过了一点,”米克斯说。

侦探把这个西部佬带到了一家最大的报纸的广告办公室分部。在那里,他拟了下面这个广告,交给了米克斯。

“急招——一百名迷人的合唱队姑娘,参加新音乐喜剧演出。二十四小时接待。地点:百老汇大街——号。”

米克斯勃然大怒。

“我姐姐,”他说,“是个卖力干活的穷老太婆。我不明白这样的广告怎么会帮助我找到她。”

“好吧,”侦探说。“我想你不了解纽约。不过既然你抱怨这个计划,我们就试一下另外一个吧。那个很有把握,但你花的钱更多。”

“别在乎费用,”米克斯说,“我们来试试。”

侦探又把他带回沃尔多夫饭馆。“订下两个房间和一个客厅,”他建议道,“我们到上面去吧。”

一切安排定当。两人被带到了四楼一个高级套间。米克斯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那侦探一屁股坐进丝绒扶手椅,掏出了雪茄盒子。

“我忘了向你建议了,好家伙,”他说,“你本该按月订下房间。要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容忍你。”

“按月!”米克斯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这场游戏这么玩法很费时间。我告诉过你,会让你花更多钱。我们得等到春天。到那时,新的城市指南出来了,很可能你姐姐的名字和地址都在里面呢。”

米克斯立刻把城市侦探打发走了。第二天,有人建议他向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咨询一下。他是纽约有名的私人侦探,要价高得惊人,但在解决疑案和犯罪案件方面,却屡创奇迹。

米克斯在这个大侦探公寓的前厅等了两个小时,才被领到他面前。乔尔尼斯穿着紫色晨衣,坐在一张镶嵌的象牙棋桌旁,面前放了本杂志,在苦苦地解谜。这个著名侦探瘦削睿智的脸庞,富有穿透力的眼睛,以及一字千金的价格,已是人所共知,不必再描绘了。

米克斯说明了来意。“要是成功,费用是五百块,”萨姆洛克·乔尔尼斯说。

米克斯点头同意这个开价。

“我愿意接你这个案子,米克斯先生。”乔尔尼斯最后说。“这个城市有人失踪,对我来说,这始终是个有趣的问题。我记得有个案子,一年前我成功地破了。一个姓克拉克的家庭,突然从他们居住的一小套公寓中消失了。我对公寓大楼细看了两个月,想找到个线索。一天,我突然发现一个送牛奶的人和一个杂货铺帮工送东西上楼时总是倒着走。顺着这一观察得到的思路,通过归纳,我立刻找到了这个失踪的家庭。原来他们已经搬到了过道对面的公寓里,而且把姓改成了克拉尔克。”

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和他的顾客到了玛丽·施奈德住过的经济公寓。侦探要求带他去看她原来的房间。自从她失踪后,这里还没有房客搬进来过。

房间又小又暗,没有什么陈设。米克斯沮丧地在一条破椅子上坐了下来,而这位大侦探在墙上、地板上和几个摇晃的旧家具上搜寻着线索。

半小时后,乔尔尼斯收集到了几件似乎令人费解的东西——一根廉价的女帽饰针、从剧院节目单上撕下的一角纸头,以及一小张撕毁的名片的碎片,上面写有“左”字和字母“C12”。

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在壁炉上倚了十分钟,脑袋靠在手上,睿智的脸上露出专注的表情。末了,他兴奋得叫了起来:

“过来,米克斯先生,问题解决了。我可以直接带你去她的住地。你不必担心她的生活,因为她不缺钱用——至少目前是这样。”

米克斯惊喜交集。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钦慕之情溢于言表。

也许,乔尔尼斯的唯一弱点,在于对自己高明的归纳有一种职业的自豪感。他随时准备描绘自己的方法,让他的听众吃惊和着迷。

“采用排除法,”乔尔尼斯说,把他的线索摊到了桌面上,“我排除了城市的部分地区,认为那些地方施奈德太太是不可能搬去住的。你看到了这枚饰针了?那就排除了布鲁克林地区。每个想登上布鲁克林桥汽车的女人都很有把握,知道该戴着怎样的饰针去找自己的座位。现在,我要演示给你看,她不可能搬到哈勒姆地区。这扇门后面的墙上有两个钩子。一个是施奈德太太挂帽子的;另一个挂她的披肩。你会观察到,悬挂的披肩下端,天长日久在粉墙上留下了一长条污迹。印子的周边很整齐,说明披肩没有流苏。那么,一个中年妇女,围着披肩,登上了哈勒姆火车,披肩上居然没有流苏来勾住大门,以挡住身后的旅客,这种情况可能吗?因此我们排除了哈勒姆地区。

“为此,我们得出结论,施奈德太太并没有搬到离这儿很远的地方去。在这张撕下来的名片上,你看到了‘左’字,看到了字母‘C’和号码‘12’。而我恰恰知道C大街12号是一幢一流的寄宿房,远远超出你姐姐的经济条件——我猜想。但是,我发现了这一角剧院节目单,揉成了奇怪形状。这传达了什么信息呢?对你来说,很可能什么也没有,米克斯先生。但是,对一个训练有素,养成了习惯的人来说,是很有说服力的,因为他能识别最细小的东西。

“你告诉过我,你姐姐是个清洁女工,清洗办公室和门厅的地板。让我们设想,她找到了剧院这份工作。值钱的珠宝,在什么地方最可能经常遗失呢,米克斯先生?当然是剧院。看看那个节目单残片吧,米克斯先生。观察一下纸片上圆圆的凹陷。这个纸片曾经包过一个戒指——也许是昂贵的戒指。施奈德太太在剧院干活的时候发现了戒指,匆匆撕下节目单,小心地把它包起来,塞进怀里。第二天,她把戒指处理掉了。随着收入的增加,她环顾左右,想找一个更舒适的地方居住。当我深入这一连串事情的时候,就觉得去C街12号居住不是不可能的。在那儿,我们会发现你姐姐,米克斯先生。”

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像一个成功的艺术家那样微微一笑,结束了他令人信服的讲话。米克斯的佩服之情难以言表。两人一起到了C街12号。这是一幢老式的褐色石头房子,坐落在一个富裕体面的地区。

他们按了门铃,经询问,得到的回答是,不知道有施奈德太太这个人,新来的房客住进去还不到六个月。

他们返回人行道,米克斯把来自姐姐老房子的线索又研究了一遍。

“我不懂侦探这一行,”他将节目单残片凑近乔尔尼斯的鼻子,说,“但是我好像觉得包在纸里的不是戒指,而是圆圆的薄荷糖。而这个印有地址的纸片,在我看来像是座位票的一截,写着:左边过道,C排12号。”

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双眼神情恍惚。

“我想你还是咨询一下贾根斯吧,”他说。

“贾根斯是谁?”米克斯问。

“他是,”乔尔尼斯说,“新现代侦探派的领袖。他们采用的方法跟我们的不同,但据说,贾根斯破了几桩极其疑难的案件。我带你上他那儿去。”

他们在贾根斯的办公室找到了这位更伟大的侦探。他小个子,浅色头发。正专心地看着纳撒尼尔·霍桑的一部小资作品。

两个不同派别的大侦探,礼节性地握了握手,米克斯受到了引见。

“说一下事实吧,”贾根斯说,继续看他的小说。

米克斯刚把话说完,这个更伟大的侦探便合上书说:

“你看我这么理解对吧,你的姐姐52岁,鼻子一边有一颗大痣。是一个很穷的寡妇,靠当清洗工勉强过日子,相貌和身材都很一般。”

“那正是我姐姐的样子,”米克斯承认。贾根斯站起来,戴上了帽子。

“十五分钟后,”他说,“我会拿了她现在的地址回来。”

萨姆洛克·乔尔尼斯一下子脸色发白了,但挤出了一个笑容。

在答应的时间内,贾根斯回来了,手里拿了一个小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内容。

“你的姐姐玛丽·施奈德,”他不动声色地宣告,“可以在奇尔顿街162号找到。她住在靠后面过道的房间里,五个台阶之上。她的房子同这儿不过相隔四个街区,”他继续对米克斯说。“你不妨去核实一下,然后再回到这儿来。乔尔尼斯先生会等你的,我敢说。”

米克斯匆匆离开了。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笑容满面。

“她确实在那儿,而且很好!”他叫道。“说一下费用吧!”

“两块钱,”贾根斯说。

米克斯付了钱走掉后,萨姆洛克·乔尔尼斯拿着帽子,站在贾根斯面前。

“如果这不是多嘴,”他吞吞吐吐——“要是你能给予方便——你不会反对——”

“当然不会,”贾根斯愉快地说。“我告诉你我是怎么做的。你还记得对施奈德太太的描绘吗?你碰到过这样的女人吗,她拥有一张自己的蜡笔肖像画,而且是放大的,却又不必每周分期付款?国内制作这类画像最大的工厂就在附近街角。我去了那里,从登记簿上找到了她的地址。就是这么回事。”

萨姆洛克·乔尔尼斯的冒险经历

我很幸运,能把纽约大侦探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归入朋友之列。乔尔尼斯是城市侦探队伍的所谓“知情人”。他是位使用打字机的高手。一旦有“谋杀谜案”需要解决,他的职责就是坐在总部的台式电话机旁,记下那些“怪人”传来的信息,这些人往往打电话进来,交待自己所犯的罪行。

但是,在“休息日”,来交待的人不很频繁,而且三四家报纸也追查到了同样数量的各类罪犯,于是乔尔尼斯就会带了我在街上晃悠,显示一下他惊人的观察力和推断力,也使我感到很愉快,并深受教益。

几天以前,我闯进了总部,发现大侦探若有所思地盯着一根紧紧绕着小手指的绳子。

“早安,瓦茨阿普,[1]”他说,没有抬头。“很高兴,我注意到你家终于装了电灯。”

“请你告诉我,”我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的?我肯定没有向谁提起过这件事,布线也是紧急订货,早上才完成的。”

“再容易不过了,”乔尔尼斯亲切地说。“你进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你吸的雪茄烟味儿。我熟悉昂贵的雪茄,也知道在如今的纽约,能吸得起雪茄又付得起煤气账单的人不会超过三个。这太简单了。但我刚才思考的是自己的小问题。”

“你手指上怎么绕了一根绳子?”我问。

“问题就在这儿,”乔尔尼斯说。“今天早上,我太太在我手指上扎了这根绳子,提醒我把一件东西送回家。坐下,瓦茨阿普,请原谅我耽搁你一会儿。”

这位名侦探走到挂壁电话那儿,把听筒贴着耳朵,有十来分钟。

“你在听人交代吗?”他回到椅子上的时候,我问。

“差不多,”乔尔尼斯笑了笑说,“可以算作这类事。坦白告诉你吧,瓦茨阿普,我戒掉了毒品。好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在增大剂量,结果吗啡对我已不起什么作用。我得有更刺激的东西。我刚才去听的电话,连接着沃尔多夫的一个房间,那里有人正朗读着作品。好吧,回到这根绳子上来吧。”

经过五分钟的沉思默想,乔尔尼斯瞧着我笑了笑,点了点头。

“多了不起的家伙!”我喊了起来,“已经解决了?”

“很简单,”他说,抬起手指。“你看到那个结了?那是为了防止我忘记。因此,就是毋忘我,‘毋忘我’是一种花。那就是叫我送一袋面粉[2]回家!”

“精彩!”我佩服得禁不住叫了起来。

“我们出去走一走吧,”乔尔尼斯建议。

“现在,手头只有一个重要案件。麦卡迪老人,104岁,因为香蕉吃得太多,死了。但有明显证据,这是黑社会干的。警察包围了二号街卡曾加莫·甘布林纳斯第二俱乐部,几小时之后就可抓住凶手,没有向侦探力量求援。”

乔尔尼斯和我出门到了街上,朝一个可以乘到地面车辆的角落走去。

走了半个街区,我们碰上了一个熟人,叫莱因捷尔德,他在市政厅供职。

“早安,莱因捷尔德,”乔尔尼斯说,停下脚步。

“今天,你吃的早饭不错。”

我始终留意侦探杰出的推断能力,看见乔尔尼斯的眼睛一闪,落在对方胸前衬衫上溅着的一长条黄色污渍,以及下巴上更小的黄点——无疑,两者都是蛋黄污渍。

“啊呀,这是你们的侦察天性,”莱因捷尔德说,笑得身子直摇晃。“行啊,我用饮料和雪茄打赌,你猜不出我早饭吃了什么。”

“好,”乔尔尼斯说,“香肠、黑面包和咖啡。”

莱因捷尔德承认,他的推测是对的,并付了赌注。我们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我对乔尔尼斯说:

“我想,你是看了溅在下巴上和衬衫前胸上的鸡蛋汁了。”

“我是看到了,”乔尔尼斯说。“也正是从这里开始推断的。莱因捷尔德是个省吃俭用的人。昨天市场上鸡蛋的价格,跌到了二十八美分一打。今天的报价是四十二美分。莱因捷尔德昨天吃了鸡蛋,今天又回到了往常的食品。这样的区区小事算不得什么,瓦茨阿普,属于初等数学课的内容。”

我们上车时发现已没有空位——占座的主要是女人。乔尔尼斯和我站在车后部平台上。

靠近车子中间的地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蓄着灰白的短胡子,看上去十足是个穿着讲究的纽约人。一连几个街角,有女人上车。很快便有三四个女人耸立在那男人面前,抓住手把,眼睛意味深长地瞟着这个人,就是他占了别人都看想的座位。但是,他端坐不动。

“我们纽约人,”我跟乔尔尼斯议论道,“几乎丧失了礼貌,看他们在公共场合的举动就知道。”

“也许如此,”乔尔尼斯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显然你指的那个人,恰恰倒是个谦恭有礼的绅士,来自古老的弗吉尼亚,同妻子和女儿在纽约待了几天,今天晚上动身去南方。”

“你认识他?”我吃惊地问。

“上这辆车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侦探微笑着说。

“啊,真神哪!”我叫道,“要是从他的外表,就能推断出这些,你干的就是黑人艺术了。”

“爱观察的习惯使然——没有别的原因,”乔尔尼斯说。“要是这位老先生在我们之前下车,我可以演示给你看我推断的正确性。”

过了三条街,这位先生站起来准备下车。乔尔尼斯在门边对他说:

“对不起,先生,你是弗吉尼亚州诺福克的亨特上校吗?”

“不是,先生,”回答很有礼貌。“我的名字,先生,叫埃利森——温菲尔德·R·埃利森少校,菲尔法克斯县人,同是弗吉尼亚州。我认识诺福克的很多人——古德里奇夫妇、托里弗夫妇和克雷布特里夫妇,先生,但无缘见你的朋友亨特上校。我很高兴地说,先生,我和妻子及三个女儿,在你们的城市度过了一周,今天晚上要回弗吉尼亚了。十天后,我要到诺福克。要是你能把你的大名告诉我,我会很乐意寻找亨特上校,告诉他你问候他,先生。”

“谢谢,”乔尔尼斯说,“请你告诉他,雷诺兹问他好。”

我瞥了一眼这位纽约大侦探,看见他清晰的面容露出极为懊恼的神色。细小的失误也总是让萨姆洛克·乔尔尼斯恼火。

“你说你的三个女儿?”他问这位弗吉尼亚先生。

“是的,先生,我的三个女儿。在菲尔法克斯,都是很出色的,”他回答。

说完,埃利森少校让车子停下,开始走下踏步。

萨姆洛克·乔尔尼斯抓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等,先生,”他请求道,说话的口吻彬彬有礼,只有我能觉察出内中的焦急——“我想其中的一个女儿是领来的,我说得对吗?”

“对,先生,”少校承认。这时他已下了车。“不过,我倒说不上来,你究竟怎么知道的,先生。”

“连我也说不上来呢,”车子往前开动后,我说。

乔尔尼斯从明显的失败中攫取了胜利,恢复了镇定、平静和洞察力。于是,下了车后他邀请我进了一家咖啡店,答应向我披露他最近的不朽功绩。

“首先,”我们舒舒服服地坐定后,他开口了,“我知道这位先生不是纽约人,因为尽管他没有起立让座,但面对站着的几个女人,还是涨红了脸,显得坐立不安。从他的外表我断定他是南方人,而不是西部人。

“其次,我想到了他为什么很想让座给一位妇女,却并没有觉得非做不可。我很快做出了判断。我注意到,他的一只眼角被严重刺伤,出现红肿,脸上布满了没有削过的铅笔般大小圆点。而且,在他的漆皮皮鞋上,有几个深深的印子,呈椭圆形,但末端是方的。

“如今,纽约只有一个地区可能让男人出现这类伤疤、伤痕和印记——那就是第二十三街的人行道,以及它南面第六大道的一部分。从他脚上留下的法国鞋跟的印记,以及脸上被购物区妇女用雨伞和阳伞戳下的累累伤痕,我知道,他跟一群好斗的家伙发生过冲突。像他这样外表聪明过人的男子,除非被自己的女人硬拖进去,是不会甘冒这种危险的。所以,他上车的时候,仍然为刚才的遭遇憋着一肚子气,于是也就不顾南方传统的骑士风度,坚持不让座了。”

“这都言之有理,”我说,“可是你为什么咬住他女儿呢——特别是两个女儿?为什么他妻子单独就不能带他去购物呢?”

“必须得有女儿,”乔尔尼斯镇静地说。“要是只有妻子,没有别人,年龄又同他相仿,他尽可以哄她让她一个人去。如果他俩是老夫少妻,那他妻子会喜欢自己一个人去。这就是解释。”

“这我同意,”我说,“可是,现在,为什么两个女儿呢?还有,我始终不明白,他告诉你有三个女儿时,你怎么猜中有一个是养女?”

“别说‘猜’,”乔尔尼斯说,不无得意之情。“在推理词典中没有这样的词汇。埃利森少校的钮孔中,插着一朵康乃馨、一个玫瑰花蕾,衬着一片天竺葵叶子。没有一个女人会把康乃馨和玫瑰花蕾组成钮孔花。闭上你的眼睛,瓦茨阿普,运用一下你想象的逻辑。你难道看不到,可爱的阿黛尔把康乃馨系在爸爸衣服翻领上,让他上街的时候开心些,然后,伊迪丝·梅闹闹嚷嚷,带着姐妹常有的嫉妒跳着来到跟前,在原有的装饰上加了玫瑰花蕾?”

“还有,”我叫道,开始来了劲,“他说有三个女儿时——”

“我明白,”乔尔尼斯说,“躲在后面的一位,没有添什么花。我知道,她一定是——”

“养女!”我插嘴了。“我完全相信。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今晚动身去南方?”

“在他的胸袋里,”大侦探说,“隆起了一个又圆又大的东西。火车上不大有好酒,而从纽约到费尔法克斯路程又很长。”

“我又得佩服你了,”我说。“还有这件事,你也说给我听听,消除我最后一丝疑虑。你是怎么断定他来自弗吉尼亚的?”

“没有明显的迹象,我承认,”萨姆洛克·乔尔尼斯回答,“但是受过训练的观察者肯定会发现车内薄荷的味道。”

推理和猎狗

我有个老朋友,名叫J·P·布里杰,是热带地区人,当了美国驻拉顿纳岛的领事,不久之前来到城里。我们开怀畅饮,尽情狂欢,看到了熨斗大楼,却两个晚上都没见到那伙不喝鸡尾酒的人。然后,曲终人散,我们沿着一条仿造的百老汇大街走去。

一个女人从我们身旁走过,容貌标致,带有几分俗气,手里牵着一条黄毛哈巴狗。这条狗摇摇摆摆,一副凶相,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哈巴狗缠住了布里杰的腿,气咻咻地咆哮着,在他脚踝上咬了一小口。布里杰露出愉快的笑容,踢了这畜生一脚,弄得它透不过气来。那女人立刻将考虑周全的形容词,雨点般洒向我们,明确表达了我们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我们继续往前走,十码远的地方有一个老太婆,头发又白又乱,在乞讨,而破烂的披肩下秘藏着银行存折。布里杰停下脚步,从假日西装背心里,好不容易摸出25分币给了她。

在下一个街角,站着一个体重足有四分之一吨的男人,衣着考究,搽了粉的下颏又白又胖,手里牵着一条面目狰狞的叭喇狗,前腿短小,跟达克斯猎狗差不多,很是少见。一个矮小的女人,戴一顶上个季节的帽子,对着那男人哭泣,显然是无可奈何,而他则用低沉、甜蜜、老练的声调咒骂那女人。

布里杰又笑了——完全是暗笑——这一回,他掏出了一本记事簿,作了一下记录。按理,不作适当解释他无权这么做,我照实说了。

“这是一个新推理,”布里杰说,“是我在拉顿纳的时候捡来的。我一面转悠,一面为此收集证据。时机还没有成熟,但是——嗯,我会告诉你,然后你可以回忆一下碰到过的人,看你从中能悟出个什么道理来。”

于是,我执意与布里杰面谈,地点在一个有人造棕榈树和酒的地方。他把下面的故事告诉我,我用自己的话叙述,但故事内容由他负责。

一天下午3点,在拉顿纳的一个岛上,一个男孩在沙滩上奔跑着,大声尖叫,“飞鸟号到了,嗨!”

这么一来,他让人知道了他听觉的灵敏,以及分辨音调的准确性。

在拉顿纳,谁第一个听到并口头宣布轮船驶近的汽笛声,而且还准确地叫出了轮船的名字,谁就是小英雄,直到第二艘轮船到来。为此,拉顿纳的赤脚少年你争我夺,竞当英雄,不少人还上了当,错把帆船柔和的海螺号当作了汽笛声。因为帆船进港时发出的声音,同遥远的汽笛声惊人地相似。可是有人却不一样,在你迟钝的耳朵听来,船只的叫声并不比吹过椰子树的飒飒风声更响时,他已经能告诉你这艘船的名字了。

但在今天,宣布飞鸟号到来的人获得了这份荣誉。拉顿纳人侧耳倾听。很快,深沉的汽笛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最后,拉顿纳人目光越过“低洼地”的棕榈树,看到了缓缓向港口驶来的水果船的两个黑色烟囱。

你得知道,拉顿纳是个岛屿,在某个南美共和国南面二十英里,是该共和国的一个港口,甜甜地沉睡在微笑着的海面上,纹丝不动,热带地区丰富的生物哺育着它,那儿一切都“成熟,停滞,走向坟墓”。

八百人远离尘嚣,聚居在绿阴遮蔽的小村里,做着生活的梦。那个小村分布在小巧的港口马蹄形曲线上。他们大多为西班牙人和印第安人的混血儿,少数为圣地亚哥的黑人,极少数为纯血统西班牙官员,还有寥寥三四个华而不实的白人先驱者。没有别的船,只有水果运输船抵达拉顿纳,载着路过这里去沿海的香蕉检查员。他们在岛上留下星期日报纸、冰块、奎宁、熏咸肉、西瓜和牛痘苗,这就是拉顿纳与外部世界的全部联系。

飞鸟号停泊在港口,在浪涛上沉甸甸地摇晃着,送出白色的浪花,在船与岸之间光滑的水面上追逐。来自村里的两艘划艇,朝轮船驶来,已经到了半路。一艘运送水果检查员;另一艘呢,来什么装什么。

运送检查员的那条划艇,被拉到了大船上。飞鸟号离岸驶向大陆,装载水果。

另一艘划艇回到拉顿纳,装载着从飞鸟号上卸下的货物——冰块、和往常一样的一卷报纸,以及一个旅客——泰勒·普伦基特,肯塔基州查塔姆县的治安法官。

美国驻拉顿纳领事布里杰,在他的小棚屋官邸擦着枪。小棚屋建在一棵面包树下,离海港水域二十码。这位领事居于自己政党游行队伍的尾部,隐约听得见远处乐队车的音乐,而掌权的油水落到了别人手中。布里杰所得的好处——拉顿纳的领事——不过是一个李子——一颗来自公共粮仓寄宿舍的干李子。但是,九百块钱的年薪在拉顿纳是丰厚的。另外,布里杰爱去领馆附近的咸湖,射杀鳄鱼,所以也自得其乐。

他仔细检查了枪保险,抬起头来,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人堵住了房门。这人虎背熊腰,行动迟缓,没有声响,晒黑的脸就像用染料染过一样。45岁年纪,穿着整洁的土布衣服,淡色的头发已十分稀少,棕灰色的胡子剪得很短,淡蓝的眼睛里透出和善与单纯。

“你是布里杰先生,这儿的领事吧,”虎背熊腰的人说。“他们把我引到这里来了。水边那些看上去像羽毛掸子的树上,长了大串葫芦一般的东西,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坐在那张椅子上吧,”领事说,一面把擦枪布重新蘸了油。“不,另外一张椅子——那张竹椅撑不住你。呵,那是椰子——青椰子。还没有成熟的时候,椰子壳总是淡绿色的。”

“谢谢,”另一个男人说,小心地坐了下来。“我不想告诉国内的人这是橄榄,除非很有把握。我的名字叫普伦基特,肯塔基州查塔姆县的治安法官。我口袋里有引渡证,有权逮捕岛上的一个人。证件由国家总统签字,已经完备。这人名叫韦德·威廉斯,从事椰子种植业。之所以要逮捕他归案,是因为两年前他杀了妻子。什么地方能找到他呢?”

领事眯起眼睛,从枪筒里看出去。

“岛上没有人自称为‘威廉斯’的,”他说。

“我也并不指望有,”普伦基特和气地说。“只要是他,就是用了其他名字也一样。”

“除我之外,”布里杰说,“在拉顿纳只有两个美国人——鲍勃·里夫斯和亨利·摩根。”

“我要找的人是卖椰子的,”普伦基特提示说。

“看到了吗,那条椰子大道一直伸展到岬角?”领事说,朝开着的门挥了挥手。“那儿属于鲍勃·里夫斯。摩根占有岛上背风处一半的椰子树。”

“一个月之前,”治安法官说,“韦德·威廉斯写了一封绝密信,给查塔姆县的朋友,告诉他自己在什么地方,日子过得怎么样。这封信丢了,捡到的人泄露了秘密。他们派我来追踪他,我带了文件。我估计,他肯定是你这儿做椰子生意的人。”

“当然,你有他的照片喽,”布里杰说。“可能是里夫斯,也可能是摩根。不过我讨厌这么想。他们就像你整天开车出行碰到的人那样,都是好人。”

“没有威廉斯的照片,”普伦基特疑惑地回答,“一张都找不到了。我也没有见过他本人。我当治安法官才一年。不过,我掌握这人确切的容貌特征。身高大约五英尺十一,黑头发,黑眼睛,罗马鼻子。肩膀厚实,牙齿齐全,又白又坚固,爱笑,健谈,很能喝酒,却从不喝醉。说话时直视对方眼睛,年龄35岁。你这儿的人有谁符合这样的特征?”

领事咧开嘴笑了。

“我告诉你怎么办,”他说,放下枪,套上褪了色的黑羊驼毛外衣。“来吧,普伦基特先生,我带你去看看小伙子们。要是你能分辨出其中一个比谁都像你描绘的那个人,那你就赢了。”

布里杰带着治安法官出了门,顺着坚硬的海滩走去。村子里的房子很小,都分布在近海滩的地方。紧靠村后,树木茂密的小山拔地而起。领事带着普伦基特,踏上从坚硬的泥土中开出来的台阶,往一座小山爬去。山崖上,栖息着一座木屋,里面有两个房间,屋顶是茅草盖的。一个加勒比女人在房子外面洗衣服。领事把治安法官带到俯瞰港口的房间门口。

两个穿衬衫的男人,正要在铺好的晚餐桌旁坐下。彼此在细微处并不很像,但两人都符合普伦基特指认的大体容貌特征。身高、发色、鼻形、身材、举动,都很吻合。他们是这样一类很不错的美国人:心情愉快,头脑机敏,心胸开阔,在异国的土地上相互吸引,结为伙伴。

“你好,布里杰!”他们一见领事便异口同声说。“来,一起吃晚饭!”随后,他们注意到了紧跟其后的普伦基特,便既好奇又殷勤地走上前来。

“先生们,”领事用不大习惯的一本正经口气说,“这是普伦基特先生。普伦基特先生,这是里夫斯先生和摩根先生。”

椰子大王们高兴地跟来客打着招呼。里夫斯似乎比摩根高一英寸,但他的笑声却没有摩根的响亮。摩根的眼睛深棕色,里夫斯的是黑色。里夫斯是主人,忙着给客人端椅子,叫加勒比女人添餐具。他们解释说,摩根住在“背风”的竹子披棚里,但两个朋友天天一起吃饭。主人忙着照应的时候,普伦基特一动不动站着,淡蓝色的眼睛随和地东张西望。布里杰看上去既抱歉又不安。

两套新添的餐具终于摆好,宾主排定了座位。里夫斯和摩根并排站着,与客人隔着桌子。里夫斯和善地点了点头,示意所有的人入座。接着,普伦基特突然举起手,做了个官气十足的手势,目光直逼里夫斯和摩根。

“韦德·威廉斯,”他平静地说,“你犯谋杀罪被捕了。”

里夫斯和摩根立刻欢快地交换了眼色,其实是表示疑问,也夹杂着一丝惊异。随后,他们同时转向说话人,目光里透出了困惑和直率的抗议。

“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普伦基特先生,”摩根愉快地说。“你是说‘威廉斯’吗?”

“开什么玩笑呀,布里杰?”里夫斯笑着转向领事。

布里杰还来不及回答,普伦基特又开腔了。

“我来解释,”他不动声色地说。“你们中的一个已经不需要解释,我要说的是针对另外一个的。这个人,是肯塔基州查塔姆县的韦德·威廉斯。两年前的5月5日,你谋杀了妻子。在此之前,你虐待和侮辱她达五年之久。我口袋里带了有关文件,要押你回去,你得走。我们要乘水果运输船回去,船明天过来,经过这个岛屿,放下水果检查员。我承认,先生们,我没有把握,你们哪个是威廉斯。不过,韦德·威廉斯明天必须回查塔姆县。我要你们明白这点。”

摩根和里夫斯捧腹大笑,声音在静静的港口回响。停泊在那儿的帆船上,两三个渔人抬头看着小山上美国佬的房子,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亲爱的普伦基特先生,”摩根压下刚才的兴奋劲儿叫道,“晚饭要凉了,我们坐下来吃吧。我正急着要把调羹伸到鱼翅汤里去呢。公事等会儿再谈。”

“请坐下,先生们,”里夫斯愉快地补充道。“我敢肯定,普伦基特先生是不会反对的。也许多一点时间有利于他确定想要拘捕的人。”

“不会反对,毫无疑问,”普伦基特说,重重地坐在椅子上。“我也饿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才能领受你们的好客,就这么回事。”

里夫斯把酒瓶和杯子放在桌上。

“有法国白兰地,”他说,“茴香酒,苏格兰‘冒牌酒’和黑麦威士忌酒,你随意挑选。”

布里杰选了黑麦威士忌,里夫斯给自己倒了三指深的苏格兰“冒牌酒”,摩根取了同样的酒。治安法官不顾别人的再三反对,从水瓶里倒了一杯水。

“为威廉斯先生的胃口而干杯,”里夫斯举起杯子说。摩根大笑,碰杯之际咯咯地笑得喘不过气来。大家都埋头用饭,菜烧得十分可口。

“威廉斯!”普伦基特猛地厉声叫道。

大伙儿全都惊奇地抬起头来。里夫斯发觉治安法官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得微微涨红了脸。

“你明白,”他没好气地说,“我名叫里夫斯,我不要你——”然而,这件事的喜剧色彩帮了忙,他终于一笑了之。

“我想,普伦基特先生,”摩根说,一面小心地给鳄梨加调味品,“你心中有数,要是你抓错了人——也就是说,任你抓谁回去,都是自找麻烦,肯塔基州后患无穷。”

“谢谢你的谨慎,”治安法官说。“啊,我得带个人回去。这人就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不错,我知道,出了差错,我的损失可大了。不过,我会尽力抓该抓的人。”

“我告诉你怎么办,”摩根说,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里闪着愉悦的光。“你把我带走吧。我走不碍事。今年的椰子生意不好,我想从保证人那儿赚点外快。”

“那不公平,”里夫斯插话了。“上一批货,一千个只拿到十六块。还是把我带走吧,普伦基特先生。”

“我会带走韦德·威廉斯,”治安法官耐心地说,“或者非常接近于这个人。”

“这很像同鬼一起进餐,”摩根议论道,身子假装抖了抖。“而且,是一个谋杀者的鬼魂!哪一位把牙签传给调皮的威廉斯鬼魂好吗?”

普伦基特似乎有些漠然,仿佛是在查塔姆县自家饭桌旁用餐。他身材魁梧,胃口很好。奇奇怪怪的热带食品,刺激了他的味觉。他笨重、平庸,行动近乎迟缓,似乎缺少侦探应有的机敏与警觉。他甚至不再用敏锐或分辨的目光观察这两个人,其中的一个,他以惊人的自信认定犯了杀妻重罪,一定要带走。说真的,他面前摆着一个难题,解决得不好,他就会一败涂地。然而,他还是坐在那儿,品尝着蜥蜴烤肉排的新奇味儿,一面当着众人苦苦思索。

领事明显感到不快。里夫斯和摩根都是他很要好的哥儿们。可是肯塔基来的治安法官,无疑有权得到他公务上的帮助和道义上的支持。结果,布里杰在饭桌上一言不发,而竭力琢磨着这件怪事。他得出结论,如他所知,里夫斯和摩根非常机敏,普伦基特宣布来意后——霎那之间——都设想对方可能是有罪的威廉斯,彼此当即决定忠实保护伙伴,使其免遭悬近在眼前的灭顶之灾。这是领事的推测。如果他是这场生命和自由的智力竞赛中的赌注登记员,他会以很大的赔率,来赌笨手笨脚的肯塔基查塔姆治安法官。

吃完饭,加勒比女人过来端走了盘子,撤掉了台布。里夫斯把绝好的雪茄摊在桌上。普伦基特和其他人一样,心满意足地点上了一支。

“也许我比较愚钝,”摩根说,向布里杰眨了眨眼,咧嘴而笑。“但我还是想知道,是不是确实这样。嗨,我说呀,这完全是普伦基特先生编造的玩笑,吓唬两个森林中的孩子。这个‘威廉森’可是当真?”

“‘威廉斯,’”普伦基特严肃地纠正道。“我平生从来不说笑话。我知道,要是不把韦德·威廉斯带回去,那岂不是跨越二千英里来开一个低级玩笑,我是不会干这种事的,先生们!”治安法官把话说下去,让自己和善的目光不偏不倚地在两人之间游移。“你们自己瞧吧,这个案子是不是一个玩笑。此刻,韦德·威廉斯在倾听我说话。不过出于礼貌,我提到的时候把他作为第三者。整整五年,他让妻子过着狗一样的生活——不,我收回这句话。在肯塔基,没有一条狗过他妻子那种日子。他荡光了妻子赚来的钱——花在赛马上,牌桌上,马匹和狩猎上。在朋友面前,他是条好汉;在家里,却是一个冷酷阴险的魔鬼。他握紧拳头——那只手像石头一样硬——打他妻子——那时她因为吃足苦头,又病又弱——结束了她五年的受虐待生活。第二天,她死了。而他呢,逃走了。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够清楚的了。我从没见过威廉斯。不过我认识他妻子。我这人不喜欢遮遮掩掩。她遇见威廉斯的时候,我同她在交朋友。她去了一趟路易斯维尔,在那里见到了威廉斯。我承认,威廉斯立刻抢走了我的机会。我那时住在坎伯兰山边上。韦德·威廉斯杀死妻子后一年,我被选为查塔姆县的治安法官。我的公务让我来这里追踪他,但是我承认,这里也牵扯到个人的情感。他得跟我回去。呃——里夫斯先生,把火柴递给我好吗?”

“威廉斯太鲁莽了,”摩根说,抬起脚来靠着墙上,“竟然打肯塔基女人。我听说好像她们都爱打架。”

“威廉斯真糟糕,”里夫斯说,又倒了些苏格兰“冒牌酒”。

尽管两人说话很轻松,领事看到,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以及他们言行的谨慎。“好兄弟们,”他暗自思忖:“他们都不错。彼此就像小教堂墙上的砖头,相互支撑。”

就在这时候,一条狗进了他们落座的房间——一条带深褐色斑点的黑猎狗,长耳朵,懒洋洋,自以为会受到大家的欢迎。

普伦基特转过头来,瞧着这条自信的畜生,在离他椅子几英尺的地方转悠。

突然,治安法官吐出一声深沉而洪亮的咒骂,离开了座位,用他笨重的鞋子,对准那条狗恶狠狠地踢了一脚。

伤心的猎狗大为震惊,甩着耳朵,卷起尾巴,发出了一声痛苦而惊奇的尖叫。

里夫斯和领事端坐不动,没有开口。但是,这位性情随和的查塔姆县人,出人意料地那么耐不住性子,让他们感到惊奇。

然而,摩根,突然脸色发紫,跳了起来,虎视眈眈地在客人头上抡起胳膊。

“你——畜生!”他极其激动地喊道,“你干吗要这样?”

不一会儿,众人又彬彬有礼了。普伦基特含糊地咕哝着,表示歉意,并重又落座。摩根显然竭力压下怒气,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随后,普伦基特犹如猛虎下山,纵身一跃,跳到了桌子对角,咔嚓一声,把手铐铐在了摩根的手腕上。摩根完全瘫痪了。

“猎狗的朋友,女人的杀手!”他叫道,“准备见你的上帝去吧。”

布里杰说完了故事后,我问道:

“他抓对人了吗?”

“抓对了,”领事说。

“他怎么知道的呢?”我问,总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把摩根带到划艇上,”布里杰说,“第二天送上飞鸟号。普伦基特停下来同我握手告别,这时我问了同一个问题。

“‘布里杰先生,’”他说,‘我是肯塔基州人,见过很多男人,也见过不少动物。男人们对马和狗十分溺爱,对女人却冷酷无情。’”

响亮的号召

这个故事一半见于警察局的记载,另一半见于一家报纸经营部幕后。

百万富翁诺克罗斯在其公寓被入室抢劫犯所杀害。两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杀人犯在百老汇大街转悠,突然遇见了侦探巴尼·伍兹。

“是你呀,乔尼·克南,”伍兹问道,在公众场合,他犯近视眼已经五年了。

“正是,”克南热情地说。“如果你不是巴尼·伍兹,不久前和早期的老圣约翰雇员,那你得拿出证据来。你在东部干什么呀?那些绿色货物的传单发得那么远吗?”

“我到纽约已经几年了,”伍兹说。“在市侦探部门。”

“呵,呵!”克南说,露出愉快的笑容,拍了拍侦探的胳膊。

“到马勒咖啡馆去坐坐吧,”伍兹说,“找一张安静的桌子。我想同你聊一会儿。”

这时是四点缺几分,生意潮尚未退去。他们在咖啡馆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克南穿着考究,看上去颇为得意,也很自信,坐在矮小的侦探对面。这位侦探蓄着淡黄色的胡子,眯着眼睛,穿着现成的粗纺厚呢西装。

“你在干什么行当呀?”伍兹问。“你知道,你比我早一年离开圣约翰。”

“我在一个铜矿销售股份,”克南说。“我可能会在这儿建立一个办公室。呵,呵,原来老巴尼成了纽约侦探。你一直有这样的禀赋。我离开后,你在圣约翰当警察,是吗?”

“当了六个月,”伍兹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乔尼。自从你在萨拉托加犯了旅馆的案子后,我一直密切跟踪着你。我从来不知道你以前动过枪。你为什么要杀诺克罗斯呢?”

克南凝神看了一会高杯酒里的一片柠檬,随后,打量起侦探来,突然间露出灿烂却有点别扭的笑容。

“你怎么猜中的,巴尼?”他钦佩地问道。“我发誓,我以为像剥洋葱那样,这活儿干得干净利落。我什么地方留了尾巴吗?”

伍兹把一支小小的金铅笔,原本是手表的饰物,放在桌上。

“这是我送给你的,我们在圣约翰的最后一个圣诞节那会儿。我还保存着你送我的剃须杯。我是在诺克罗斯房间里,地毯的一个角落下找到的。我警告你说话要当心。我手头有你这个把柄,乔尼。我们过去是好朋友,可是我必须尽职。你杀了诺克罗斯,犯了死罪。”

克南大笑起来。

“我的运气还是不错,”他说。“谁能想得到巴尼老兄在跟踪我呢!”他的一只手伸进了外套。不容分说,伍兹已经把枪抵在他腰上了。

“拿开,”克南皱了皱鼻子说。“我不过是检查一下,呵哈!人要靠衣装,但也要会打扮。那件西装背心口袋有个洞。我从表链上卸下金铅笔,放进口袋,生怕打斗起来会丢掉。把你的枪收起来,巴尼,让我告诉你为什么杀诺克罗斯。这老傻瓜顺着过道来追我,用一把口径0.22的小手枪,朝我外衣背后的钮扣开了枪,我不得不制止他。那个老妇人倒蛮可爱,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价值一万二千美金的钻石项链给拿走,一声都不吭。还像叫花子一样,恳求我还给她一个薄薄的小金戒指,装饰着石榴石,只值三块钱。我没有猜错,她嫁给老诺克罗斯,是奔钱去的。可是,她们总是抓住这些小首饰不放,手下败将给的小首饰,是不是?那一次一共搞到六个戒指、一对手镯和一只挂表,总价值一万五千。”

“我警告过你别说话,”伍兹说。

“呵,行呀,”克南说。“那些东西放在旅馆,我的手提箱里。现在,我告诉你为什么我要说话。就因为很安全。我在跟一个我了解的人谈话。你欠我一千美金,巴尼·伍兹,你就是想逮捕我,也下不了手。”

“我没有忘记,”伍兹说。“当时你二话不说,数出了二十张五十美金票面的钱。将来我会还你的。那一千美金救了我——是呀,我回家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家具堆到人行道上了。”

“所以,”克南往下说,“你是巴尼·伍兹,生来忠实可靠,势必会按照白人的游戏规则行事,不会下手逮捕一个有恩于你的人。啊,干我这一行,不仅要研究耶尔锁和窗子铰链,而且还要研究人。好吧,别开口,我来按铃叫招待。一两年来,我一直嗜酒,真让我有点担心。要是我有一天被捕,那个幸运的侦探该与酒老兄分享荣誉。干了一场之后,我可以问心无愧地同老朋友巴尼弯肘共饮了。你要喝什么?”

招待来了,送来一个小饮料瓶和吸管,又撇下他们走了。

“你言中了,”伍兹说,若有所思地在食指上转动着那支小金铅笔。“我不得不放过你。我下不了手。要是我还了那笔钱——可是我没有,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真不走运,乔尼,可是又无法躲避。你以前帮过我,需要我以恩报恩。”

“我明白,”克南说,举起酒杯,脸颊泛红,得意地笑了笑。“我能看人。为巴尼干杯——因为他是个大好人。”

“要是我们之间两清了,”伍兹低声往下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不信纽约所有银行里的钱,能把你从我手中买走。”

“我知道买不走,”克南说。“正因为这样,我明白在你手里很安全。”

“大多数人,”侦探继续说,“对我这一行侧目而视。他们不把它同艺术和专业行当放在一起。可是我却始终怀有自豪感,而且痴心不改。正因为这样,我就完蛋了。我想,我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侦探。我得放你走,随后就辞职,退出侦探界。我想,我可以去开快运车。你那一千块钱就更难还清了,乔尼。”

“呵,别介意,”克南神气活现地说。“我倒愿意把这笔债务一笔勾销,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对我来说,你借钱的那一天真是个幸运日子。现在,我们搁下这个话题吧。我要乘早上的火车去西部。我知道那里有个地方,可以把诺克罗斯的钻石出手。喝完这杯酒,巴尼,忘掉你的烦恼。警察们在为这个案子大伤脑筋的时候,我们可以快活快活。今天晚上,我的酒瘾发作了。好在我没有落在警察手里,却在我的老朋友巴尼手里。我甚至连做梦都不会见到警察。”

然后,随着克南的手指动不动按铃,让招待忙个不迭,他的弱点——极端的虚荣和傲慢利己——开始暴露无遗了。他讲了一桩又一桩成功的抢劫、狡狯的阴谋、无耻的犯法,直弄得熟悉罪犯的伍兹,面对这个曾是他恩人的穷凶极恶的家伙,内心产生了冷冷的厌恶。

“当然,我是无能为力了,”伍兹最后说。“不过我建议你还是躲一阵子好。报纸可能会报道诺克罗斯案。今年夏天,夜盗案和谋杀案频频发生。”

克南听了这番话,闷在心里的愤怒和狠毒一下子发作出来了。

“去他——的报纸,”他咆哮着。“他们舞文弄墨,自吹自擂,连哄带骗,能干出什么来呀?设想他们真的接手一个案子——又能怎么样?警察太容易上当,而报纸干什么呢?他们派一大群傻瓜记者到现场。这些人呢,直奔最近的酒吧,去喝啤酒,一面让酒吧招待的大女儿穿上夜礼服,给她拍张照,刊登在报上,算作第十个故事中某个青年的未婚妻,这个青年说,谋杀案发生的那天晚上,他听见楼下有动静。报纸追踪夜盗先生,差不多就是这么干的。”

“哎呀,我不知道,”伍兹沉思着说。“有些报纸,这一行干得不错。譬如《火星晨报》,在警察放弃追踪的情况下,复活了两三条线索,抓住了案犯。”

“我来让你看看,”克南说,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胸部。“我来让你看看,我对一般的报纸,以及你特别提到的《火星晨报》是怎么看的。”

离他们桌子三英尺的地方,有一个电话亭。克南走到里面,坐在电话机旁边,让门开着。他在电话簿上找到了号码,取下话筒,对接线员说明了要求。伍兹默默地坐着,瞧着那张讥讽、冷酷、警惕的脸紧贴话筒,倾听着话从恶毒的薄嘴唇里吐出来。那张嘴唇噘着,露出轻蔑的微笑。

“是《火星晨报》吗?……我要跟总编说话……喂,你告诉他,有人要同他谈诺克罗斯谋杀案的事。

“你是总编吗?……好,……我就是那个杀了老诺克罗斯的人。……等一下!不要挂断,我不是那种神经有毛病的人……呵,一点危险都没有。我刚同我的一个侦探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十三天以前,凌晨2点30分,我杀了这个老头子……同你一起喝酒?嘿,那种话,你留给你的小丑说不是更好吗?人家是在戏弄你呢,还是为你们这种像揩台布一样枯燥乏味的报纸,提供最轰动的独家新闻?这你都分不清吗?……不错,就是那么回事。这是半截独家新闻——但是,你不能期望我在电话里说出我的名字和地址……哈哈!嗨,因为我听说你们擅长于破获连警察都犯难的神秘犯罪案件。……不,话还没有说完。我要告诉你们,要跟踪一个聪明的杀人犯,或者拦路抢劫犯,你们这家爱说谎、不值钱的烂报纸,同一条瞎眼的卷毛狗一样没有用……什么?……啊呀,不,我这儿不是一家同行报纸的办公室。你会搞清楚的。诺克罗斯是我干掉的。我把钻石放在手提箱里,在——‘旅馆的名字不得而知’——你知道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我以为你们是知道的。这个说法,你们用得够多了。一个神秘的坏蛋,打电话给你们这个法力无边的庞大机构,这个公正合法、管理有方的机构,说你们都是些夸夸其谈的窝囊废,让你恼火了吧,是不是?……不谈那个了,你还不至于那么傻——不,你并不认为我在欺诈,从你的口气里听得出来……现在,你听着,我给你一个暗示,证明我不在欺诈。当然,你已经叫你手下那些机灵的小笨蛋,在调查这桩谋杀案。诺克罗斯老太睡衣的第二个纽扣,已经碎了一半。我把石榴石戒指从她手指上勒下的时候看到的。我以为那是红宝石……别说了!说也没有用。”

克南露出魔鬼似的微笑,转向伍兹。

“我让他忙开了。现在他相信我了。他没有遮住话筒就叫人用另一部电话接上总机,查询我们的电话号码。我要再挖苦他一下,然后想法‘逃走’。

“喂!……是的,我听着呢。你不会认为,我会撇下一张靠人养着,动不动出卖别人的破报纸,自己逃命,是不是?……四十八小时之内把我关进去?嘿,别开玩笑了好不好?好吧,你别来打扰大人了,去忙你自己的事吧,搜集离婚案件,街头的车祸,印发肮脏的绯闻去吧,你们就靠这些过日子。再见,老家伙——对不起,我没有时间拜访你了。在你们愚蠢的密室,我百分之百安全。特拉拉拉!

“他像一只猫丢掉了老鼠那样气疯了,”克南挂上电话,走出来说。“现在,巴尼老弟,我们去看一场演出,享受享受,看到该睡觉的时候。我睡四个小时,然后就去西部了。”

两人在一家百老汇饭店吃了晚饭。克南很是得意,花起钱来像小说中的王子。随后,他们去看了怪诞华丽的音乐喜剧。之后,他们在一家烤菜馆里吃了夜宵,喝了香槟。克南志得意满到了极点。

凌晨三点半,两人坐在一家通宵咖啡馆角落,克南仍在吹牛,东拉西扯,枯燥乏味;而伍兹呢,闷闷不乐地想,他身为一个执法者,到头来居然无能为力。

然而,他想着想着,眼睛忽地一亮,射出了冒险的光芒。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可能,”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可能。”

咖啡馆外面,清晨的相对寂静被不知什么微弱声响所打破,那似乎是萤火虫的鸣叫,忽高忽低,忽响忽沉,夹杂在隆隆的牛奶车声和偶尔的汽车声中,一旦逼近,便显得有些尖利。这个城市数以百万计沉睡的居民,醒来听见这些熟悉的声音,觉得内中有着丰富的含义。这种意味深长的微弱鸣叫,给这个悲喜相生、张弛交替的世界增加了重量。对那些暂时蜷缩在暗夜的保护伞下的人来说,这声响捎来了可怕的消息:白昼就要来临;对另一些耽于幸福沉睡的人来说,这声音宣告:比夜晚更黑暗的早晨即将到来;对很多富人来说,它送来了一把扫帚,把星星闪耀时原属于他们的东西扫掉;而对穷人来说,它不过意味着又一个日子。

整个城市喧声刺耳,预示着时间的步伐将创造机会,分配给被命运所左右的沉睡者。日历上新的一天给他们带来了盈利和酬报、复仇和灭亡。这些声响尖利而悲哀,仿佛那些年轻的生命在担心,他们不负责任的手掌握的恶太多,善太少。于是,在这个无助的城市的街道上,响起了神明最新发出的号令,也就是报童的叫喊——报纸的响亮号召。

伍兹扔了十分钱硬币给招待,对他说:

“给我买一张《火星晨报》。”

报纸一到,他便瞥了一眼首页,随后从自己的记事簿上撕下了一张纸,开始用那支金铅笔写起来。

“有什么新闻?”克南打着哈欠说。

伍兹把写好字的纸条扔给他:

纽约《火星晨报》:

请把因为我逮捕约翰·克南并将其定罪有功,而奖赏给我的一千美金,支付给约翰·克南。

巴纳德·伍兹

“被你狠狠作弄了一番之后,”伍兹说,“我想他们会这么做的。好吧,乔尼,跟我上警察局。”

吉米·海斯和穆丽尔

I

晚饭后,军营里一片沉寂,士兵们用玉米穗外壳卷着香烟。水潭衬着黑色的泥土闪闪发光,好似掉在地上的一方天空。森林狼嚎叫着。小种马挨近青草,传来沉闷的马蹄声。因为怕它们走失,这些马的腿被捆绑着,只能像木马一样行进。得克萨斯巡警的边防营里,有一半人围着篝火。

营帐上方浓密的灌木丛中,传来了熟悉的声响,抖动的灌木擦着僵硬的马镫的声音。巡警们警惕地竖起耳朵,听见了响亮轻快的说话声,话音里充满了抚慰。

“打起精神来,穆丽尔。老姑娘,我们快到了。对你来说,这么长途奔驰很够呛,是不是,你这个讨厌洪水的家伙,你这枚活的地毯钉?嗨,不要吻我!别紧贴着我的脖子——让我告诉你,这匹花马可支撑不住。要是不当心,我们俩都会给摔下来的。”

两分钟后,一匹疲惫的小种花马踏着快步进了军营。一个瘦长而笨拙的20岁青年,懒洋洋地坐在马鞍上,刚才他说话的对象“穆丽尔”,却不见踪影。

“嗨,伙计们!”这位骑手兴冲冲地喊道。“这里有一封信,是给曼宁少尉的。”

他下了马,取下马鞍,丢下成卷的拴马绳,从鞍头取下绊马索。指挥员曼宁少尉看信的时候,新来的那个人将一圈圈绊马索悉心地擦上干土,显出对自己坐骑前腿的关切。

“小伙子们,”少尉对巡警们挥了挥手说,“这位是詹姆斯·海斯先生,我们连的一个新兵。麦克莱恩上尉从埃尔帕索把他送到这里来。海斯,等你把马腿捆绑好了,小伙子们会照应你吃晚饭的。”

新兵受到了热烈欢迎。不过,大家警惕地观察着他,暂时不作判断。在边境挑选一个伙伴,比姑娘选择心上人要谨慎十倍。因为你的性命多次都系于你好友的胆略、忠诚、志向和冷静。

海斯饱饱地吃了顿晚饭,便加入了围着篝火的吸烟伙伴。他的外表并不能消除兄弟巡警们心中的疑虑。他们看到的,不过是个不慌不忙的瘦小伙子,淡黄色久经日晒的头发,浆果褐色的面容。人看上去很机灵,始终浮着好奇和善的微笑。

“伙计们,”新巡警说,“我来向大家介绍一位我的女性朋友。没有听说过有人叫她美人儿吗?不过你们都会承认,她的确有动人之处。来吧,穆丽尔!”

他敞开蓝色绒布衬衫的前襟。衬衫里爬出了一条蜥蜴。尖尖的脖子上系着一根漂亮鲜红的丝带。蜥蜴爬到主人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这位穆丽尔,”海斯说,像演说家似地挥了挥手,“很有素质。她从来不回嘴,老是守在家里,无论平常日子,还是星期天,一件红衣服就心满意足了。”

“瞧那该死的昆虫!”一个巡警咧着嘴笑了笑说。“我见过的蜥蜴可算多了,可从来没有见过谁把它当作自己搭档的。这个鬼东西能分得清你和其他人吗?”

“拿过去,自己瞧吧,”海斯说。

这条又短又粗的小蜥蜴是无害的。它像史前怪兽那样面目可憎,也是那种怪兽退化了的后代。但是,它比鸽子还温顺。

那巡警从海斯膝盖上拿过穆丽尔,回到自己用毯子卷起来的座位上。这个俘虏在他手上扭动着,舞动脚爪,使劲挣扎。巡警握住了一会儿后,把蜥蜴放在地上。它那四条腿古怪地爬动着,笨拙却迅速,到了海斯的脚边。

“你行啊,好家伙!”另一个巡警说。“这小家伙可认识你。从来没有想到昆虫也有这样的灵性!”

II

吉米·海斯成了巡警营的宠儿。他永远是那么好脾气,又不乏适合军营生活的柔性幽默。他总是带着那条蜥蜴。骑马时掖在胸前衬衫里;在军营时放在膝盖上,或是肩上;夜里则在他毯子底下。这丑陋的小畜生从不离身。

吉米是南部和西部农村常见的一类幽默家,没有什么别出心裁取悦人的技巧,也没有机智敏慧的想法。他看中了一个逗笑的主意,而且虔诚地信守着。为了逗朋友乐,身边带一条脖子上缠红丝带的蜥蜴,吉米觉得很滑稽。但既然这念头能给人带来愉快,为什么不坚持到底呢?

吉米和蜥蜴之间的感情很难确定。一条蜥蜴能维持长久的感情,这个话题我们没有讨论过。猜测吉米的感情比较容易些。穆丽尔是他智慧的杰作,正因为这样,他很珍爱它。他捉苍蝇喂它,为它遮挡骤起的强劲北风。但是,他这么关爱一半出自私心。到时候,它会给予千倍的回报。其实,别的穆丽尔们的回报,也远远超过了别的吉米们微不足道的关心。

吉米·海斯并没有立即和战友们建立起兄弟之情。他们喜欢他的纯朴和滑稽,但他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利剑,那就是他们暂时不说对他的想法。在军营里,搞笑不是巡警的全部生活。他们要跟踪偷马贼,追捕铤而走险的罪犯,与暴徒搏斗,击溃丛林土匪,顶着枪口维持治安。吉米“是一个很普通的牛仔”,他说。在巡警战术上没有经验,因此巡警们挖空心思地考虑,他如何能经受战火的考验。因为说白些,巡警连的荣誉和尊严,取决于每个成员的无畏。

两个月里,边界平安无事。巡警们在军营闲荡,无精打采。随后,这些生锈的边防卫士们听到了喜讯——塞巴斯蒂安·萨尔达,墨西哥一个臭名昭著的亡命之徒和牲口贼,率领匪帮越过了格兰德河,开始蹂躏得克萨斯边境。迹象表明,吉米·海斯很快有机会显示自己的勇气。巡警们巡逻不息,十分机警,可是萨尔达手下人都像洛金伐尔[3]那样骑着马,很难抓到。

一天傍晚,夕阳西下,巡警们在长途奔袭之后歇脚吃饭。他们的马匹站着直喘粗气,马鞍没有卸下。士兵们煎着熏咸肉,煮着咖啡。突然间,塞巴斯蒂安·萨尔达这群匪帮窜出丛林,开着左轮枪,高喊着向他们扑来。这是一次巧妙的突袭。巡警们怒不可遏地咒骂着,用连发步枪开火还击。但是,这次攻击纯粹是墨西哥式的突然袭击。华而不实地表演一番之后,袭击者们绝尘而去,沿河一路喊叫。巡警们骑马追赶,但是追了不到两英里,身下的坐骑已经疲惫不堪。于是曼宁少尉下令放弃追赶,返回军营。

这时候,发现吉米·海斯失踪了。有人记得,攻击开始时见他跑着去找马,但从那以后,谁也没有见过他。清晨来临时,仍不见吉米。巡警们搜索了附近乡间,推测他可能已被打死,或者受了伤,但毫无结果。然后,他们跟踪了萨尔达匪帮,但匪徒们似乎已无影无踪。曼宁得出结论,那个狡猾的墨西哥人杀了个回马枪,戏剧性地告退以后,再度越过了河道。说也奇怪,打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报告被劫掠了。

这就使巡警们有时间去想心头的痛楚了。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巡警连的荣誉和尊严,取决于每个成员的无畏。而现在他们相信,吉米·海斯在墨西哥人嘘嘘的子弹面前成了懦夫。没有别的推测。巴克·戴维斯指出,在看见吉米跑去找自己的马后,萨尔达匪帮没有开过一枪。因此他不可能被击中。不,他第一仗就临阵脱逃了。此后,他决意不回来,心里明白,伙伴们的嘲笑比枪林弹雨更难受。

于是,在边防营麦克莱恩连曼宁分队里,战士们都闷闷不乐。这是分队的第一个污点。在部队的历史上,巡警中还不曾有过懦夫。而大家全都喜欢吉米·海斯,这就更加糟糕了。

几天,几周,几个月过去了,关于懦夫的疑云仍然悬在军营上空,使人难以释怀。

III

过了大约一年——其间,巡警们转战各地,跋涉几百英里,担任警戒和保卫——曼宁少尉和分队中的几乎同一些人,被派往某地打击走私,同一年前河畔老营地相距仅为几英里。一天下午,他们骑马出巡,经过茂密的牧豆树平原,来到一块开阔的草原沼泽地,瞧见了一场没有记载的悲剧。

在这个巨大的沼泽地,躺着三具墨西哥人的枯骨。唯一能分辨他们身份的是身上的服装。最大的一具是塞巴斯蒂安·萨尔达的。他昂贵的大宽边帽,沉甸甸地挂满了金饰品,在格兰德河一带曾远近闻名,此时已掉在地上,被三颗子弹所击穿。在沼泽地边缘,有几支生锈的温切斯特连发步枪,是墨西哥人的,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巡警们骑马朝那个方向走了五十码,发现在一块小小的低洼地,躺着另一具枯骨,他的步枪依然瞄准着那三个墨西哥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歼灭战。现在已无法辨认这个孤独的自卫者。他衣服的碎片仍依稀可辨,似乎是牧场主和牛仔一类人穿的。

“某个孤身遭袭的牛仔,”曼宁说,“好样的,他是打了一个漂亮仗后,才被击中的。那就是为什么塞巴斯蒂安先生从此销声匿迹了!”

随后,从死者雨淋日晒破破烂烂的衣裳底下,钻出了一条蜥蜴,脖子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丝带,坐在久已沉默的主人肩上。它默默地讲述着一个故事,告诉我们这位初出茅庐的青年和那匹速度奇快的花斑矮种马,那天在追击墨西哥土匪时,如何超越所有的伙伴,又如何为了维护连队的荣誉而终于倒下。

巡逻部队聚集在一起,同时发出了狂叫。这叫喊是挽歌,是致歉,是墓志铭,也是胜利的凯歌。你也可以说,这是为倒下的战友而唱的一支独特的安魂曲。不过,要是吉米·海斯地下有知,他是能理解的。

* * *

[1] 瓦茨阿普:原文为“Whatsup”意为“什么事”。此处作者有意用作人名,影射《福尔摩斯探案》中的Watson。

[2] 面粉,英文为flour与flower(花)同音,所以此处由“花”想起了面粉。

[3] 洛金伐尔(Lochinvar),英国作家司各特叙事诗《玛密恩》中的男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