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的面包

玛莎·米查姆小姐在街角上开了一家面包店(就是往上走三个台阶才到,一开门铃就响的那种店)。

玛莎小姐40岁,银行存折上显示有两千块存款。她有两颗假牙和一颗富有同情的心。很多机遇不如她的人都结婚了。

有一个顾客,一周要来两三次,玛莎小姐开始对他产生了兴趣。他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蓄着精心修剪过的褐色胡子。

他说的英语,德国口音很重。他的衣服很旧,上面不是打了补钉,就是皱巴巴,松垮垮的,但显得很整洁,人也很有风度。

他总是买两筒不新鲜的面包。新鲜面包五分钱一筒。不新鲜的五分钱两筒。他到店什么也不买,只买不新鲜面包。

有一次,玛莎小姐看到他手指上有一个红色和褐色的污渍,于是便肯定这人是个艺术家,而且很穷。毫无疑问,住在阁楼上,在那儿作画,一面吃着不新鲜的面包,一面垂涎玛莎小姐面包房里的好东西。

每当玛莎小姐坐下来,吃着排骨、松软的面包卷、果酱,喝着茶的时候,她总会叹息,并希望这位文质彬彬的艺术家能分享她可口的饭菜,而不必在漏风的阁楼里啃面包屑。正如我们所言,玛莎小姐很富有同情心。

一天,为了测试一下对这人的职业的推测,她从房间里搬来了一幅画,是大减价时买来的。她把画靠在面包柜台后面的货架上。

这是一幅威尼斯风景画。一个金碧辉煌的大理石宫殿(画上是这么说的)耸立在前景——或者不如说靠前的水中。其余便是几艘平底船(一位女士的手伸进了水里)、云彩、天空,以及多处用明暗对照技法画的东西。一个艺术家不会不注意到这幅画。

两天后,这位顾客来了。

“请拿两筒过陈面包。

“你这幅画真漂亮,夫人,”她把面包包起来的时候,他说。

“真的?”玛莎小姐说,对自己耍的小花头很得意。“我确实崇拜艺术(不,说‘艺术家’为时过早)和绘画,”她用“艺术”代替了“艺术家”。“你认为这幅画画得很好吗?”

“那个宫殿,”顾客说,“画得不好。透视效果不真实。再见,夫人。”

他拿了面包,欠了欠身子,匆匆走了。

不错,他肯定是个艺术家。玛莎小姐把这幅画搬回自己的房间。

他眼镜后面的那双眸子多温存,多慈爱!他的眉毛多宽!一眼就能看出透视的问题——却靠陈面包为生!可是天才在得到承认之前总是要苦苦挣扎的。

要是天才有两千存款、一家面包店和一颗富有同情的心来支撑,这对艺术和透视该多好呀?但是,这不过是白日梦,玛莎。

现在他上店里来,常常会隔着橱柜聊一会儿,似乎渴望玛莎愉快的谈话。

他一直买陈面包。从来不买蛋糕,不买馅饼,不买可口的莎莉伦饼。

她觉得他开始显得更消瘦,更灰心了。她很想在他购买的寒酸物品中,加点什么好东西,但没有勇气这样做。她不敢冒犯他。艺术家的自尊心,她是明白的。

站柜台时,玛莎小姐开始穿蓝点丝绸背心;在后房时,她用榅桲籽和月石熬制成神秘的合剂,很多人都是用这来改善皮肤的。

一天,这位顾客照例进了店,把硬币放在橱柜上,要买陈面包。玛莎小姐去拿面包的时候,喇叭声和铃声大作,一辆救火车隆隆驶过。

那顾客急忙跑到门边去看个究竟,谁都会这样做。玛莎小姐灵机一动,抓住了机会。

柜台后面的货架底层,有一磅新鲜黄油,十分钟之前乳品店的人刚送到。玛莎小姐用面包刀在每筒面包上深深划了一刀,嵌进大量黄油,再把面包压紧。

那位顾客返回时,她正用纸把面包包好。

她跟那人小聊了一会,异乎寻常地愉快。他走后,玛莎小姐顾自笑了起来,但心里不无慌乱。

她是不是太放肆了些?他会生气吗?但当然不会。食品不会说话。黄油并不表明她直率得有失女人体统。

那天,这件事久久徘徊在她脑际。她想象着他发现了这小手腕后的情景。

他会放下画笔和调色板。那里竖着他的画架,画架上是他正在作的画,画的透视无可指责。

他会准备中饭,干面包和水。他会切开面包——啊!

玛莎小姐涨红了脸。他吃面包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只放了黄油的手呢?他会——

前门的门铃恶狠狠地响了起来。有人进来了,声音很响。

玛莎小姐匆匆赶到前门。那儿有两个人,一个很年轻,吸着烟斗——这人她从来没见过。另一位是她的艺术家。

他满脸通红,帽子推到了后脑勺,头发狂乱。他捏紧双拳,对着玛莎小姐,气势汹汹地挥舞着。竟对着玛莎小姐!

“笨蛋!”他拔直喉咙叫道;随后用德语喊了声“见鬼”或者类似这样的话。

那年轻人竭力要把他拉开。

“我不走,”他愤怒地说,“我要同她说个明白。”

他像敲大鼓似地敲着玛莎小姐的柜台。

“你害了我,”他大声叫道,眼镜后面的蓝色眸子直冒火星。“告诉你吧,你是只多管闲事的老猫。”

玛莎小姐无力地靠在货架上,一只手搭着蓝点丝绸背心。年轻人抓住了另外一个人的衣领。

“走吧,”他说,“该说的话你也都说了。”他把那个发怒的人拉到门外人行道上,然后又返回来。

“我想还是得告诉你,夫人,”他说,“究竟为什么吵闹。他叫布卢姆伯格,建筑绘图员。我同他在同一个事务所工作。

“他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为新市政厅绘制平面图,参加有奖竞赛。昨天,那张图刚上了墨。你知道,绘图员总是先用铅笔打草稿,完成后,再用几把陈面包屑把铅笔线擦掉。面包屑比印度橡皮效果好。

“布卢姆伯格一直是在这儿买的面包。可是,今天——啊呀,你知道,夫人,那黄油——是呀,布卢姆伯格画的平面图,除了打碎做铁路上的夹层板,已经毫无用处了。”

玛莎小姐走进后房,脱去蓝点丝绸背心,换上过去常穿的那件旧棕色哔叽。然后把榅桲籽和月石汁合剂扔进了窗外的垃圾桶。

天上和地下

如果你是位哲学家,那就不妨这么试一下:爬上高楼的楼顶,俯瞰三百英尺之下的同类,把他们视为蝼蚁。他们就像夏天池塘里不承担责任的黑色水蝽,愚蠢地爬着,转着,忙忙碌碌,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他们的行动甚至还不及蚂蚁那么聪明,那么令人钦佩,因为蚂蚁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回家。蚂蚁虽然卑微,但当你还在为功名利禄蝇营狗苟的时候,它常常已经到家,准备歇息了。

因此,对于登上屋顶的哲学家来说,人似乎不过是可鄙的爬行甲虫。经纪人、诗人、百万富翁、擦皮鞋工、美人、泥瓦匠和政治家们,在比大拇指宽不了多少的大街上,都成了小黑点,避让着更大的黑点。

从这样的高处往下看,城市本身便沦为模糊不清的块状物,大楼扭曲,视野难辨。令人敬畏的海洋成了鸭子戏水的池塘,地球本身变成了遗失的高尔夫球。生活中细微的东西不见了。哲学家凝视头上浩渺无际的天空,让心灵在新的视野中扩张。他觉得自己是永恒的继承人,是时间之子,对亘古不灭的遗产享有继承权,所以连空间也是属于他的。有一天,他的同行将跨越星球之间神秘的空中道路,一想到这点,他便兴奋不已。他脚下是一个小小的世界,那里耸立着的摩天钢铁建筑,犹如一粒灰尘落在喜马拉雅山上——那不过是无数此类旋转着的原子中的一个。在微不足道的城市上空和周围,是宁静而浩瀚的宇宙,跟这相比,那些骚动不安的黑色虫豸的文治武功和野心爱欲,又算得了什么?

哲学家必然会有这些想法。此类想法是直接由世界各种哲学汇集而成的,结尾还有适当的诘问,代表身居高位的深刻思想家们一成不变的思考。哲学家乘电梯下楼后,思路便更为开阔,心情转为平静,他的宇宙起源的概念,就跟夏季奥林牌皮带扣子一样狭窄了。

但是,如果你的名字碰巧叫戴西,在第八大街开一家糖果店,住在寒冷狭小的过道卧室,仅八英尺长,五英尺宽,每周挣六美元,吃一角钱的午饭,年龄19岁,6点半起床,干到晚上9点,从来没有研究过哲学,你若是从摩天大楼顶上看下来,见到的也许就不一样了。

有两个人相中了与哲学无缘的戴西。一个叫乔,经营着纽约最小的商店,跟D. P. W. 的工具箱差不多大小,像个燕子窝那样,紧贴闹市区一座摩天大楼的角落。出售的货物有水果、糖果、报纸、歌本、香烟和应时的柠檬汽水。当严冬摇撼冻结了的门锁,乔不得不让水果和自己躲进屋内的时候,店铺里便只容得下店主、货物,以及醋瓶子那么大小的火炉和一个顾客了。

乔不是来自一个让我们永远热衷于赋格曲和水果的国家。他是个能干的美国青年,积攒着钱,希望戴西同他一起花。他已经三次向她示爱。

“我积了点钱,戴西,”这便是他的情歌,“你知道我多么需要你。我的店不很大,不过——”

“呵,是吗?”这个不懂哲学的人会这么回答。“哎呀,我听说沃纳梅克公司在想办法,让你明年转租部分店面给他们。”

戴西每天早晚都路过乔的角落。

“嗨,两尺宽四尺长!”平时她总是这么打招呼。“我觉得你的店铺好像空些了,一定是卖掉了一大包口香糖。”

“确实,里面没有多大地方了,”乔会悠然一笑,这么回答,“除了还容得下你,戴西。我和店铺都等着你接管呢,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你觉得不久就能来吗?”

“店铺!”戴西的鼻子翘得高高的,明确表示不屑——“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地方,你说等着我?哈哈!你得先扔掉一百磅糖果,我才挤得进去呢,乔。”

“我可不在乎这么等量交换,”乔恭维着说。

戴西的生活条件也是够差的。在糖果店里,她得侧着身子,才能游走于柜台和货架之间。在她的过道卧室里,小巧舒适成了拥堵。墙壁靠得如此之近,墙纸发出嘈杂的声响。她可以一手点煤气,一手关门,一面还可以看着镜中自己褐色的高卷式头发。她把乔的照片装在涂金镜框里,放在梳妆台上,有时还不免——不过,她往往立即又想到乔滑稽的小店铺,像肥皂箱一样紧贴在那座大楼旁。于是她的情感也在清风似的笑声中远去了。

戴西的另一位求婚者一连几个月跟踪着乔。他来到戴西的膳宿房搭伙。他是位哲学家,大名叫戴伯斯特尔,年纪轻轻,却才华横溢,就像新泽西州帕萨克牌手提箱上的小标签,一望就知。他的知识猎自百科全书和信息手册。他的智慧,该怎么说呢,若是戴西的汽车开过,他会用鼻子嗅嗅,却连车牌号码都没看见。他能告诉你,也会告诉你,水的化学比例、豌豆和小牛肉的纤维质、《圣经》中最短的诗,告诉你二百五十六块墙面板贴在离泻水坡四英寸的地方,一共需要几磅墙面板钉子,告诉你伊利诺斯卡纳基县的人口、哲学家斯宾诺莎的理论、麦凯·特温布莱家第二客厅内男仆的名字、胡塞克隧道的长度,告诉你什么是鸡孵蛋的最佳时间,宾夕法尼亚州德里夫特伍德和雷德班克熔炉之间铁路邮差的薪水是多少,猫的前腿有几根骨头。

博学并没有给戴伯斯特尔带来不便。他的统计数字就像欧芹的细枝,用来装饰闲聊的盛宴。要是他认为这样的闲聊对你胃口,他会主动搭讪。此外,在膳宿房的征战中,他会把这些统计数字用作护身的矮墙,射来一梭子数字,说出5×23/4英寸条形铁直线底部的重量,以及明尼苏达斯内林堡的平均年降雨量。而当你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怯生生地问他为什么母鸡会穿过马路时,他会乘机用叉子刺中盘子里最好的一块鸡。

戴伯斯特尔头脑机灵,长相不错,头发油光,属于下午三点购物的一族。看来,经营着小人国商店的乔,面对的是一个钢铁般顽强的情敌。可是,乔与钢铁无缘,即使有,小店里也放不下。

某个星期六下午,大约4点,戴西和戴伯斯特尔先生在乔的铺子前停了下来。戴伯斯特尔戴着一顶丝帽——而戴西呢,毕竟是女人,那顶帽子非得让乔看一眼不可。这次来访的用意一目了然,是来要一根菠萝味口香糖。乔见了帽子并没有大惊失色,也没有张口结舌。

“戴伯斯特尔先生要带我上大楼顶部看一看风景,”戴西介绍了这位爱慕者后说。“我从来没有上过摩天大楼,我猜想上面一定很好看,很有意思。”

“哼!”乔哼了一声。

“大楼顶部所看到的全景,”戴伯斯特尔先生说,“不仅崇高,而且很有教益。等待着戴西小姐的,必定是心情愉快。”

“上面的风也很大,跟下面一样,”乔说。“你穿得够暖和吗,戴西?”

“当然!我把衣服都穿上了,”戴西说,看着他阴郁的眼神羞怯地笑了笑。“你看上去就像盒子里的木乃伊,乔。你不打算再进一品脱花生或是一个苹果?你的房间看来大大超载了。”

戴西开了一个自己很得意的玩笑,哧哧地笑了起来,而乔呢,只好跟着笑起来。

“你的住处是狭了一点,呃,呃,先生,”戴伯斯特尔议论道,“我是说,跟这幢大楼的面积相比。我知道大楼侧面的面积是340×100英尺。按比例,你该占有的面积相当于把一半的卑路支[1]加在落基山以东的美国领土上,再加安大略省和比利时。”

“真的吗,少爷?”乔和气地说。“不错,在数字上你自以为无所不知。可是我问你,如果一头蠢驴停下来不叫,保持一又八分之五秒的沉默,能吃掉多少平方磅的成捆稻草呢?”

几分钟后,戴西和戴伯斯特尔走出电梯,到了摩天大楼的顶层。随后,上了又短又陡的楼梯,出门到了楼顶。戴伯斯特尔领着她到了屋顶上的矮墙,从那儿可以看到下面街上移动着的黑点。

“那些是什么呀?”她颤抖着问。她从来没有登过这么高的地方。

随后,戴伯斯特尔在高楼上必须扮演哲学家的角色了,引领她的灵魂去迎接无限广阔的空间。

“二足动物,”他严肃地说。“甚至在三百四十英尺的小小高度上,瞧它们变成什么了——不过是爬行的昆虫,来来往往,毫无目的。”

“呵,他们根本不是那样,”戴西突然喊道——“他们是人。我看到了一辆汽车。哎呀呀,我们有那么高吗?”

“到这边来,”戴伯斯特尔说。

他指给她看这个大城市,在很远很远的底下,像玩具那样排列得整整齐齐。时候尽管还早,但冬日下午第一批灯塔的光,已经把城市照得到处星星点点。随之,南面和东面的海湾和大海,神秘地融进了天空。

“我不喜欢,”戴西坦率地说,蓝眼睛里露出了忧虑。“好吧,我们下去吧。”

但是,哲学家的这个机会可不容剥夺。他要让她看看自己思想的博大,对宇宙的控制,对统计数字的记忆。往后,她决不会满足于从纽约最小的商店里买口香糖了。于是,他开始吹嘘人类的渺小,说是即便从地球上取出一星半点的东西来,也会使人类及其业绩显得微乎其微,即使三倍估算,看上去也只有一块钱硬币的十分之一。他说,一个人应当考虑整个恒星的体系以及爱比克泰德[2]的格言,并因此感到安慰。

“别带我了,”戴西说。“哎呀,我觉得那么高怪可怕的,人看上去就像跳蚤。其中一个人可能就是乔。呵,吉米,我们还不如在新泽西好。哎呀,在上面我怕!”

哲学家虚幻地笑了笑。

“地球本身,”他说,“在宇宙中只不过和一颗麦粒差不多大。你往上面看。”

戴西不安地往上看。短暂的白昼过去了,星星正在天空露头。

“那边的一颗星,”戴伯斯特尔说,“是金星,晚上才出来。它离太阳六千六百万英里。”

“胡说!”戴西说,霎那间打起精神来,“你想我从什么地方来——布鲁克林吗?我们店里的苏瑟·普赖斯——她的兄弟寄给她一张票子,去旧金山——那也不过三千英里。”

哲学家放纵地笑了起来。

“我们的世界,”他说,“距离太阳九千一百万英里。有十八颗星属于第一星等,这些星星同我们之间的距离,比太阳同我们的距离要远二十一万一千倍。如果其中一颗星灭了,我们需要三年才能看到它的光消失。有六千颗星属于第六星等。其中任何一颗星的光要到达地球都需要三十六年。我们用十八英尺的望远镜能看到四百三十万颗星星,包括那些第十三星等的星,这些星的光需要二千七百年才能到达我们这里,每颗这样的星——”

“你在撒谎,”戴西愤怒地叫道。“你想吓唬我。你已经这么做了。我要下去!”

她顿了顿足。

“牧夫座a星——”哲学家开口了,表示抚慰。可是,他被茫茫天际出现的景象打断了。那天空,他是用记忆而不是心灵在描绘。在大自然的心灵阐释者看来,星星悬挂苍穹,向底下幸福地闲逛着的恋人,径直洒下柔和的光。要是某个9月的夜晚,你和你胳膊上的意中人踮起脚来,几乎用手就可触及星星。而它们的光,却需要三年才能抵达我们,真是!

西边窜出一颗流星,把摩天大楼的屋顶,照耀得如同白昼,映着东边的天空,勾勒出了火一样的抛物线,嘶嘶地响着远去。戴西尖叫起来。

“带我下去,”她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你用心算术蒙人!”

戴伯斯特尔把她带进电梯。她怒目而视。电梯缓慢下降时她颤栗着。

在摩天大楼的旋转门外,哲学家找不到她了。她已经不见踪影。哲学家站着,迷惑不解,数字或者统计都帮不了他。

乔忙里偷闲,在货物之间蠕动着,终于点起一支烟,把一只冰冷的脚搁到了渐渐冷却的炉子上。

门猛地被推开了,戴西笑着,叫着,把糖和水果撒了一地,跌进了乔的怀里。

“哎,乔,我上过摩天大楼了。你这里既舒服又暖和,这才像个家呢!我已经准备好了,乔,你什么时候要我都可以。”

命运之路

命运之路

我在很多条路中寻找,

哪一条

最坚实,最可靠,有爱照耀,

能否在

我指挥、避让、抵挡、塑造的战斗中,

承受我的命运?

戴维·米格诺 未发表的诗

歌唱完了。戴维写的歌词,乡间的氛围。旅店餐桌上,众人尽情鼓掌,因为酒钱是年轻诗人付的。只有文书帕皮诺听罢微微摇头,因为他博览群书,又没跟其他人一起喝酒。

戴维出门到了村子的街道上,夜间的空气驱散了脑袋中的醉意。他于是想起来,那天和约妮吵了一架,决定当晚出走,去闯荡外面的大世界,追逐荣耀。

“我的诗一旦家喻户晓,”他自言自语地说,很是兴奋,“也许她会想起那天说话太刻薄。”

村民们都上床了,只有酒店里的人还在闹闹嚷嚷地作乐。戴维轻手轻脚钻进卧房,那是个披间,搭在父亲的茅屋边。他把衣服打成小包,用一根木棍挑着,上路离开维诺伊。

他经过父亲的羊群。夜晚,羊在栏里缩成了一团。他每天牧羊,顾自在纸条上写诗,任羊群四散觅食。他看见约妮的窗子还亮着灯,突然间心一软,想改变主意了。也许,那灯光表明,她无法入睡,懊悔对我发了火。也许到了早晨——可是,不行!他的决心已下。维诺伊不是他待的地方。在这儿,他的想法没有人呼应。他的命运和未来,在外面的那条路上。

离开月色幽暗的原野三里格,就是那条路,像犁夫脚下的犁沟那么笔直。村里人都相信,这条路少说也通往巴黎。诗人一面走,一面念叨着这个地名。戴维从来没有离开过维诺伊。

左面的支路

这条路往前伸三里格,便成了一个谜团。右侧,同另外一条更大的路相接。戴维犹犹豫豫,站了片刻,随后却走了左侧的路。

在这条更为重要的路上,灰土里有车轮的印迹,是刚刚经过的车子留下的。半小时以后,那些车轮印子得到了证实,只见一辆笨重的马车,陷在陡峭的小山脚下一条小溪的泥潭里。车夫和左马驭者吆喝着,拉着辔头。路边站着一个黑衣大汉,以及一个苗条女子,身上裹着长长的薄斗篷。

戴维见仆人们使起劲来不懂窍门,便不声不响拦过活来,指挥侍从停止对马大叫大嚷,把力气用在轮子上,让赶车人单独用熟悉的嗓子来吆喝马。戴维则用厚实有力的肩膀,在车子后部使劲。大家合力一拖,大车便上了坚实的地面。侍从们爬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戴维用一条腿站了片刻。那位大个子绅士招了招手。“你进车子来吧,”他说话像戴维一样,嗓子很响,但由于习惯和讲究,却很圆润。在这样的嗓子面前,是没有人不服从的。尽管诗人的迟疑十分短暂,但对方的又一次命令进一步缩短了他的迟疑。戴维跨上了台阶。黑暗中,他朦胧看到了后座一个女人的影子。他正要在对面落座,那嗓音又响了起来,迫使他就范。“你坐在那女子旁边。”

那位绅士沉重的身躯移向前座。马车上了小山。那女子默默地缩在角落里。戴维无法估计她是老妇还是姑娘,但她的衣服散发出淡雅的清香,激发了他诗人的想象,深信神秘中蕴含着可爱。这就是他经常设想的艳遇。但他没有进门的钥匙,因为他同这些无法沟通的旅伴坐在一起的时候,没有说过一句话。

一小时后,戴维朝窗外望了望,发觉马车行驶在一个小镇的街道上。随后,车子在一座黑黑的,门窗紧闭的房子前面停了下来。车夫下了车,不耐烦地使劲敲起门来。上面的一扇格子窗开了,里面探出一个头来,戴着睡帽。

“谁呀?这么晚了还来打搅良民百姓?门已经关了。太晚了,有利可图的游客也不该在外面活动了。别敲门了。你走吧。”

“开门!”车夫气急败坏地大叫,“给德博佩尔蒂侯爵大人开门。”

“哎呀!”楼上的声音叫道。“真是一万个对不起,大人。我不知道——那么晚了——我马上开门,房子听候您大人安排。”

里面传来门链和门闩的叮当声,门忽喇喇打开了。银酒壶客栈的老板站在门口,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手里拿着蜡烛,因为寒冷和不安瑟瑟地发抖。

戴维跟着侯爵出了马车。“扶一下女士,”侯爵命令道。诗人听从了吩咐,扶她下车时,觉得她纤细的手在颤抖。“进屋去,”侯爵下了第二道命令。

这房间是酒店的一个长餐厅,顺着长边摆放着一张大橡木餐桌。大个子绅士在近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女子一副疲态,坐在靠墙的另一张椅子上。戴维站着,思忖着怎样就此告别,走自己的路。

“大人,”老板说,朝地板屈膝,“要是能料到有这般荣幸,我早就恭候招待了。现在有酒,冷盘鸡,也许还有——”

“蜡烛,”侯爵说,伸出白白胖胖的手,张开手指做了个手势。

“是,是,大人。”他拿来六根蜡烛,点着了,放在桌子上。

“要是大人,也许,肯屈尊尝一尝勃艮第酒——倒是有一桶——”

“蜡烛,”大人说,张开手指。

“一定,一定——马上拿来——我这就跑过去,大人。”

于是又拿来了十二根蜡烛,一一点上,照亮了大厅。侯爵巨大的身躯把椅子塞得满满的。除了手腕上和脖子上雪白的饰边,他的衣着从头到脚都是黑的。甚至连剑柄和剑鞘也不例外。他露出那种讥诮自恃的表情,胡子往上翘着,末梢几乎触及嘲讽的眼睛。

那女人一动不动坐着。这时戴维才发觉她很年轻,有着迷人的悲怆美。他正思忖着她哀婉的美丽,却被侯爵瓮声瓮气的嗓音惊呆了。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业?”

“戴维·米格诺。我是个诗人。”

侯爵的胡子翘得更接近眼睛了。

“靠什么过日子?”

“我还是个羊倌,照看父亲的羊群,”戴维回答,头抬得高高的,但脸颊绯红。

“那么羊倌和诗人先生,听着,今晚由于阴差阳错,你走了运。这个女子是我的侄女,露西·德·瓦雷纳小姐。她是贵族的后裔,有权享受一万法郎年俸。至于她的美貌,你自己观察就是。如果这份清单让你这个羊倌动心,那么她马上就是你的妻子了。别打断我。今天晚上,我把她送到德·维尔默的庄园,因为她和他订了婚。宾客已经到场,牧师正在等候。双方门当户对,眼看就要完婚。在圣坛上,这位如此温顺的姑娘,像雌老虎一样向我扑来,指控我残酷无情,罪大恶极,当着目瞪口呆的牧师,撕毁了我为她订下的婚约。我当场对着恶魔发誓,一定要让她嫁给我们离开庄园后碰到的第一个人,不管他是王子,还是烧炭翁,或者小偷。你,羊倌,是我们第一个碰到的。这位小姐今晚必须成婚。不是你,就是别人。给你十分钟时间作决定。别说话,也别发问,否则我会生气。十分钟,羊倌,时间过得很快。”

侯爵苍白的手指擂鼓似地大声敲打着桌子。他开始等候,态度变得含糊。仿佛一座大厦,门窗紧闭,外人无法得进。戴维本想开口,但这个大块头的举止让他闭了嘴。他于是站在姑娘的椅子旁边,欠了欠身子。

“小姐,”他说。他觉得很惊奇,面对这位优雅美丽的女子,自己说话还那么流畅。“你已经听我说啦,我是个羊倌,不过,有时候我也幻想,自己是个诗人。要是诗人须得怜香惜玉来考验,那么现在,这种幻想就更加坚实了。我能为你效劳吗,小姐?”

年轻女子抬头看他,眼睛干涩而忧伤。羊倌的脸坦率红润,但表情转为庄重,因为这是一次严重的冒险;他的身材强壮挺拔;他的蓝眼睛里噙着同情的泪花;况且她也许急需久违的帮助和善意;这一切把她打动得落泪了。

“先生,”她低声说,“你看来忠实善良。他是我的叔叔,我父亲的弟弟,我唯一的亲戚。他爱我的母亲,却痛恨我,因为我像我母亲。他把我的生活变成了漫长的噩梦。我见他那样子就怕,以前也从来不敢违抗他。但是今天晚上,他要把我许配给一个年龄比我大三倍的男人。请你原谅,先生,我把这样的烦恼带给了你。当然,你会拒绝他强加于你的疯狂行为。但是,让我至少对你那番慷慨的话表示感谢。很久以来,没有人同我说过话。”

在诗人的眼睛里出现了某种超越慷慨的东西。他必定是个诗人,因为他已忘掉了约妮,被这位高雅鲜活的新欢所倾倒。她身上的幽幽清香,激起了他一种奇怪的心情。他用温柔的目光热烈地看着她。她渴望这样的目光。

“十分钟里,”戴维说,“要我做几年才能做到的事情。我决不会说我怜悯你,小姐。那不是事实——我爱你。我现在还不能向你求爱,但让我先把你从这个恶人手中解救出来。到时候,爱会随之而来。我认为,我前程远大,我不会永远当羊倌。眼下,我会一心一意珍爱你,使你的日子不会过得这么悲惨。你愿意将你的命运托付给我吗,小姐?”

“呵,你因为怜悯而作自我牺牲!”

“因为爱。时间差不多到了,小姐。”

“你会后悔的,而且瞧不起我。”

“我活着只为了使你愉快,并让我自己配得上你。”

她纤细的小手从斗篷底下伸进他的手里。

“我会把我的生命,”她喘了口气,“托付给你。而且——而且——像你所想的那样,爱也不会太远了。你去告诉他吧,因为一旦脱离他眼睛的威压,我可能会忘记。”

戴维走过去,站在侯爵面前。黑色的人影动了动,讥讽的眼睛瞥了一眼厅里的大钟。

“还剩两分钟。一个羊倌居然需要八分钟,来决定是否接受漂亮的新娘和收入!说吧,羊倌,你同意成为这小姐的丈夫吗?”

“小姐,”戴维说,自豪地站着,“让我不胜荣幸,迁就了我的要求,愿意成为我的妻子。”

“说得好!”侯爵说。“你倒有奉承拍马的本事,羊倌先生。毕竟,小姐有可能得到更糟的奖赏。现在,尽快把事情办掉,教会和魔鬼允许多快就多快!”

他用剑柄使劲敲着桌子。店主出来了,双膝发抖。他又拿来了一些蜡烛,希望能预先满足这位大人的冲动。“去把牧师叫来,”侯爵说,“牧师,你明白吗?十分钟里把牧师叫到这里,要不——”

店主丢下蜡烛,飞也似地走了。

牧师来了,眼皮沉重,头发零乱。他让戴维·米格诺和露西·德·瓦雷纳结为夫妇,把侯爵丢给他的一枚金币放进口袋,拖着脚步消失在暗夜里。

“拿酒来,”侯爵吩咐道,向店主张开不祥的手指。

“倒酒,”酒拿来后他说。烛光下,他站在那张桌子的头上,像一座黑色的大山,恶毒而高傲,目光落在他侄女身上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表情,像是记忆中的旧爱化成了新恨。

“米格诺先生,”他说,举起了酒杯,“等我说了下面这些话以后就喝酒:你已经娶了这个人做妻子,她会让你过肮脏倒霉的日子。她身上流的血继承了黑色的谎言和红色的毁灭。她会给你带来耻辱和焦虑。她恶魔附身,那魔鬼显现在她的眼睛中、皮肤里、嘴巴上,那些部位甚至不惜欺骗一个农民。诗人先生,你答应让她过幸福日子。喝酒!小姐,我终于摆脱了你。”

侯爵把酒喝下。小姐仿佛突然受到了伤害,嘴里冒出小声痛苦的叫喊。戴维手持酒杯,往前走了三步,直面侯爵。他的举止丝毫不像一个羊倌。

“刚才,”他镇静地说,“你给了我面子,叫我‘先生’。因此,我可不可以指望,因为我同小姐结了婚,我就——譬如说,在地位上仰仗她接近了你,以至于在我想到的某件小事上,让我有权同你先生平起平坐?”

“你可以这么指望,羊倌,”侯爵很不屑。

“那么,”戴维说,随手把酒泼到了他那露出嘲弄和蔑视目光的眼睛里,“也许你会放下架子同我决斗。”

大人勃然大怒,突然咒骂了一声,仿佛号角嘶鸣。他从黑色的剑鞘里拔出剑来,对着守候在近旁的店主大叫:“拿剑来,给乡巴佬!”他哈哈大笑,转向那女子。那笑声让她寒心。他说,“你够烦人的,小姐。看来,我在同一个晚上得给你找个丈夫,同时又让你变成寡妇。”

“我不懂剑术,”戴维说。他红着脸向他妻子坦白。

“‘我不懂剑术,’”侯爵学着他的话。“我们是不是像农民那样,用栎树棍棒决斗?好啊!弗朗克斯,把我的手枪拿来!”

一个侍仆从马车的手枪皮套里取来两把大手枪,上面装饰着银雕,闪闪发光。侯爵将一把枪扔在桌上,戴维的手边。“到桌子的那头去,”他叫道,“连羊倌也能扣扳机。他们难得有这样的礼遇,能死在德博佩尔蒂的枪口下。”

羊倌与侯爵面对面站在长桌的两头。店主吓得尽打寒颤,抓住时机,结结巴巴地说,“先-先-先生,看在上帝面上,别在我的房子里!——别溅出血来——那会断送我的主顾——”见了侯爵虎视眈眈的样子,他的舌头僵住了。

“胆小鬼,”德博佩尔蒂老爷叫道,“要是可能,牙齿别那么打颤,把鬼话说出来。”

店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但是,他做着手势,希望看在房子和顾客面上,祈求和解。

“我来下令,”那女子用清脆的嗓音说道。她走到戴维面前,给他一个甜蜜的亲吻。她的眸子晶莹闪亮,脸颊恢复了血色。她背靠墙站着,两个男人为了她举起了手枪。

“一——二——三!”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传出,那些蜡烛只闪了一次。侯爵站着,脸露笑容,左手摊开,搁在桌子的一头。戴维依旧笔直站着,慢慢地转过头来,眼睛搜索着妻子。随后,仿佛一件衣服从悬挂的地方落下似的,倒了下来,缩成一团,掉在地上。

那位成了寡妇的女子,绝望和恐惧地轻轻叫了一声,跑过去朝他弯下身子,发现了他的伤口。她抬起头来,露出原先苍白忧郁的表情。“穿过了心脏,”她低声说,“呵,心脏!”

“过来,”响起了侯爵低沉粗重的声音,“出去,到马车上去!天亮前我得脱手。今晚你得再嫁,嫁一个活的丈夫。接下来碰到的那个,管他是拦路抢劫的强盗,还是农民。要是路上碰不到人,那就嫁给替我开门的贱人。出去,到马车上去!”

这一群人——冷酷无情、身材魁梧的侯爵、又一次包裹在神秘斗篷里的女子和拿着手枪的侍从,都出门到了等候的马车上。沉重的车轮滚滚向前,在沉睡的村落中发出了回响。银酒壶饭店的大厅里,心烦意乱的店主站在被杀的诗人的尸体旁边,搓着双手。二十四根蜡烛的火焰在桌子上闪耀跳动。

右面的支路

这条路往前伸三里格,便成了一个谜团。右侧,同另外一条更大的路相接。戴维犹犹豫豫,站了片刻,随后走了右边的路。

这条路通往何处,他并不知道。但他决心那天晚上远离维诺伊。他走了一里格路,后来经过一个大庄园,那儿有迹象表明,刚刚招待过客人。每扇窗户都亮着灯光;巨大的石门外,灰土中有一条车轮的轨迹,是客人的马车留下的。

他又走了三里格,觉得累了,便把路边的松枝当床,躺下来睡了一会。随后又起来继续赶路,沿着一条未知的路往前走去。

于是,他在大路上走了五天,睡的是大自然芬芳的怀抱,或是农夫的柴堆;吃的是殷勤送上的黑面包;喝的是溪水,或是牧羊人奉送的杯水。

最后,他走过一座大桥,踏进一个笑脸相迎的城市,这里扼杀或加冕的诗人,比世界任何其他地方都多。他的呼吸加快了,因为巴黎表示对他问候,轻声唱起了生气勃勃的歌——人声、脚步声和马车声。

在孔蒂路戴维到了高处一座老房子的屋檐下,付了住宿费,在一条木椅上坐下,写起诗来。这条街曾是要人的居所,现在已让位给了随其衰落而来的人。

房子很高,虽然被毁,但仍不失其高贵。其中很多幢,除了灰尘和蛛网,里面都是空的。到了晚上,这里响起了金属的撞击声,以及不安地徘徊于旅店之间的取闹者的叫声。这里曾经是文人雅士的住所,现在却被荒唐无度粗鲁发臭的人所占领。戴维觉得,这类住房跟自己羞涩的钱囊很相配。白日里和烛光下,他都展纸走笔。

一天下午,戴维出去寻找食物后,返回这个低贱的世界,手里拿着面包、炼乳和一瓶低度酒。暗洞洞的楼梯刚上了一半,他便遇到了——或者说碰上了,因为她在楼梯上休息——一个绝色少妇,她的美丽让诗人的想象显得无能为力。她宽松的黑斗篷敞开着,露出底下艳丽的裙服。眼睛随思绪起伏而忽闪,霎那间可以像孩子的眼睛那样滚圆单纯,也可以像吉普赛人的眼睛那样长长的很有诱骗力。她一手提起裙服,一手脱下一只小小的高跟鞋,鞋带垂着,散开了。她显得那么神圣,那么不适宜弯腰,那么有资格迷人和吩咐别人。也许她已经看到戴维过来了,在那里等着他帮忙。

呵,先生,能原谅占了楼梯吧,可是这鞋子!——讨厌的鞋子!哎呀,鞋带就是不听使唤,偏要散开。啊,要是先生有这分善心!

诗人系着不听话的鞋带,手指直发抖。他真想从她那儿脱身,逃离危险。但是,她的眼睛变得像吉普赛人的那样,长长的,很有诱惑力,把他勾住了。他倚着栏杆,紧紧抓住那瓶劣酒。

“你待我那么好,”她微微一笑说。“也许先生也住在这楼里?”

“是的,小姐。我——我想是的,小姐。”

“那么,也许在三楼?”

“不,小姐,还要高些。”

那小姐晃动了一下手指,做了个手势,丝毫没有显得不耐烦。

“对不起。当然我那么问你是不太审慎的。先生能原谅我吗?要是我问你住在哪里,那当然是不适宜的。”

“小姐,别这样说。我住在——”

“不,不,不,别告诉我。现在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我对这幢房子和这里面的一切,还是那么感兴趣。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我常常到这里来,不过是为了再一次沉湎于那些愉快的日子。你能让我把这当作借口吗?”

“那么让我告诉你,你根本不需要借口,”诗人结巴着说。“我住在顶楼——楼梯转角上的那个小房间里。”

“前房?”小姐问,把头转向旁边。

“后房,小姐。”

小姐叹了口气,如释重负。

“那么,我不耽搁你了,先生,”她说,动用了自己天真的圆眼睛。“请照看好我的房子。哎呀,现在所属于我的,只有关于这房子的记忆了。再见,你那么谦恭有礼,请接受我的谢意。”

她走了,留下的只是一个笑容和游丝般的清香。戴维仿佛睡着了似的爬上了楼梯。可是醒来之后,那笑容和清香还在,以后也似乎永远拂之不去。这个他一无所知的女人,使他的眼睛成了一首抒情诗,唱起歌来,颂扬一见钟情,歌颂鬈发,赞美纤纤小脚上的拖鞋。

他必定是个诗人,因为他已经忘掉了约妮,被这个鲜活高雅的新欢所倾倒。她身上的幽幽清香,激起了他一种奇怪的心情。

某天晚上,在同一幢房子三层楼的一个房间里,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三条椅子、一张桌子和桌子上点着的蜡烛,便是房间里所有的东西。其中一人是个大个子,浑身著黑,露出嘲弄蔑视的表情。他的胡子往上翘着,末梢几乎触到了讥讽的眼睛。另外一个是位年轻美貌的小姐,眼睛能像孩子的那样滚圆单纯,也能像吉普赛人的那样长长的,具有诱骗力。第三个人是个行动者,斗士,一个大胆而急躁的执行人,火气大,性格烈。别人都叫他德斯罗勒斯上尉。

这人的拳头捶着桌子,虽是耐着性子,但言辞依然激烈:“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他正好去望弥撒。我讨厌一事无成的谋反,讨厌暗号,讨厌密码,讨厌秘密会议和这类交易。我们明人不做暗事,说变节就是变节。要是法国想除掉他,那就公开把他干掉,别设计什么圈套去捕猎。我说,今天晚上就动手,说到做到。我亲手来干。今天晚上,他去望弥撒的时候下手。”

那女人热情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女人嘛,一旦卷入阴谋,对鲁莽的举动总是俯首听命的。大个子男人摸着往上翘的胡子。

“亲爱的上尉,”他说,嗓门很大,却习惯性地转为柔和,“这回我同意你的看法。光是等待会一无所获。宫廷卫士中有很多我们的人,足以保证这次行动的安全。”

“今天晚上,”德斯罗勒斯上尉重复着,又敲了敲桌子。“你听见我说了吧,侯爵。我亲手来干。”

“不过现在,”大个子轻声说,“有一个问题。我们要传话给宫里的爱国者,约定一个暗号。皇家马车必须由我们最忠诚的人来护送。这个时候,什么样的信使能一直潜入到南门呢?里包特驻扎在那儿。一旦把话传给他,就大功告成了。”

“我去传话,”那女子说。

“你,女伯爵?”侯爵皱起眉头说。“你很忠诚,我们知道,不过——”

“听着!”那女子站起来,双手放在桌子上,大叫道,“这座房子的阁楼上,住着一个年轻人,是从外省来的,像他看管的羊那样天真和温存。在楼梯上,我碰见过他两三次。我询问过他,担心他住得离我们经常碰头的房间太近。只要我开口,他会听我的。他在阁楼里写诗,而且,我认为做梦也想着我。他会照我说的去做。得让他把信送到宫里。”

侯爵从椅子上站起来,欠了欠身子。“你没有让我把话说完,女伯爵,”他说。“我想说的是:‘你非常忠诚,但你的智慧和魅力却更惊人。’”

这些阴谋家们正在策划的时候,戴维在润色献给楼梯小爱神的诗句,他听见了胆怯的敲门声,过去开了门,一时心怦怦乱跳,看见她在门口,直喘粗气,仿佛身陷绝境。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孩子那样,非常单纯。

“先生,”她透了口气说,“我在痛苦万分的时候来找你。我相信你善良真诚,而我又得不到别的帮助。我好不容易穿过街道,躲过那些神气活现的家伙。先生,我的母亲快要死了,我的舅舅是皇宫里国王的卫队长。得有人赶快去把他找来,我可不可以希望——”

“小姐,”戴维打断她的话说,两眼放光,渴望为她效劳。“你的期望就是我的翅膀,告诉我怎么能找到他。”

那女子把一个封好的文件塞到他手里。

“到南门去——记住,南门——告诉那里的卫士,‘猎鹰已经离开巢穴。’他们会放你过去。你就直奔皇宫南入口。重复一下那句话,把这封信交给回答‘他什么时候出击就让他出击’的人。这是我舅舅托付给我的暗号,先生。现在到处兵荒马乱,很多人都在谋反,要国王的命。没有暗号,天黑之后是进不了皇宫的。如果你肯帮忙,先生,那就请你把这封信送给他,这样,母亲就能在闭眼之前见一见舅舅了。”

“把它给我吧,”戴维迫不及待地说。“可是这么晚了,我能让你一个人穿过街道回家吗?我——”

“不,不——你快走吧。分分秒秒都很宝贵。到时候,”这女人说,眼睛变得长长的,像吉普赛人的那样,很有诱骗力,“我会尽力感谢你的帮忙。”

诗人把信塞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他一走,那女人便回到了下面的房间。

侯爵富有表情的眉毛询问着她。

“他走了,”她说,“把信送去了,像他的羊那么快,那么笨。”

在德斯罗勒斯上尉拳头的敲击下,桌子再次抖动起来。

“天哪!”他叫了起来,“我忘了带手枪了。我谁都不相信。”

“拿着,”侯爵说,从斗篷下取出一把大家伙来,装饰着银雕,闪闪发光。“货真价实,无与伦比。不过要小心看管,上面有我的纹章和标记,我已经被怀疑了。至于我嘛,今晚我得远离巴黎。明天我必须在我的庄园里。你先走,亲爱的女伯爵。”

侯爵吹灭了蜡烛。这个女人把斗篷盖得严严实实,和两个男人轻轻走下楼梯,融进了徘徊在孔蒂路狭窄人行道上的人群中。

戴维走得很快。在国王住宅南门,一根戟直指他胸前。他推开戟尖,说:“猎鹰已经离开巢穴。”

“过去吧,兄弟,”卫士说,“快走。”

在宫廷南面的台阶,卫士们过来抓住了他,但是暗号再一次骗过了他们。其中一个走上前来,开始说“让他出击——”可是,卫士中间一阵骚动,说明出了意外。一个目光敏锐,步履坚定的人,突然冲过人群,一把抓过戴维手中的信。“跟我来,”他说,带着他进了大厅。随后,他把信撕开,读了起来。他招呼一个正好走过的穿制服的火枪手军官。“泰特罗上尉,逮捕南入口和南门的卫士,把他们关起来。选用忠诚的人接替他们。”他又对戴维说:“跟我来。”

他领着他走过走廊和前厅,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一个衣着灰暗、闷闷不乐的人,坐在一把大皮椅上,在思考着什么。他对那人说:

“陛下,我同你说过,宫廷里的叛徒和间谍,就跟下水道里的耗子一样多。你认为,陛下,那只是我的想象罢了。这个人在他们的默许下,一直潜入到了你的大门口。他带了一封信,已经被我截获。我把他带到这里来了,这样,陛下就不会觉得我的想法是多此一举。”

“我来审问他,”国王在椅子上动了一下,说。他打量着戴维,眼皮沉重,厚重的云翳使目光显得迟钝。诗人屈了屈膝。

“你从哪里来?”国王问。

“维诺伊村,厄尔-卢瓦尔省,陛下。”

“你在巴黎干什么?”

“我——我要成为一个诗人,陛下。”

“你在维诺伊干什么?”

“看管父亲的羊群。”

国王在椅子上又动了一下,眼睛里的云翳不见了。

“呵!在田野?”

“是的,陛下。”

“你住在田野里,凉爽的早晨走出去,躺在草地上的树篱中间。羊群各奔东西,散落在小山上。你饮着流动的溪水,在树阴下吃着甜甜的黑面包,一面倾听着乌鸫在树丛中歌唱。难道不是这样吗,羊倌?”

“是这样,陛下,”戴维回答,叹了口气,“而且还倾听蜜蜂在花丛中嗡嗡飞舞,也许还有采葡萄人在山上唱歌。”

“不错,不错,”国王不耐烦地说,“也许你倾听着他们。不过倾听乌鸫是肯定的,它们常在树丛中鸣啭,是不是?”

“陛下,没有一个地方的乌鸫唱得像厄尔-卢瓦尔的那么动听。我努力在我的一些诗中表达它们的歌声。”

“你能背诵一下那些诗吗?”国王焦急地说。“很久以前,我倾听过乌鸫。要是能准确阐释它们的歌,那比一个王国还强。夜晚,你把羊群赶到羊圈里,随后,平平静静坐下来,开开心心吃你的面包。能背诵那些诗吗,羊倌?”

“这些诗句是这样的,陛下,”戴维说,怀着敬仰和热忱。

懒散的羊倌,瞧瞧你的羊羔,

欣喜若狂,在草地上跳跃,

瞧那枞树,在微风中起舞,

听那潘神,吹着他的芦笛。

听见我们在树顶上叫唤,

看见我们扑向你的羊群,

羊群产羊毛温暖我们的窝,

在——支流——

“要是这让陛下高兴,”一个沙哑的嗓音打断了朗诵,“我想问这个打油诗人一两个问题。时间很紧了,陛下,要是我为你的安全担忧,却因此冒犯了你,那就恳请你原谅。”

“多马勒公爵的忠诚,”国王说,“是铁打的事实,因此谈不上什么冒犯。”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睛又蒙上了云翳。

“首先,”公爵说,“我要把他带来的信念给你听:

“今晚是王储去世一周年。如果他照例要在半夜去望弥撒,为儿子的灵魂祈祷,那么猎鹰就要出击,地点在埃斯普朗德路转角。如果他的确想去,那就在宫廷西南角楼上的房间点起红灯,让猎鹰看到。”

“农民,”公爵严厉地说。“你听到这些话了吧,这封信是谁交给你带来的?”

“公爵大人,”戴维诚恳地说,“我愿意告诉你。一个女人交给我的。她说她母亲病了,这上面写的会让她舅舅来到她床边。我不知道信里说了什么,但我发誓,她很漂亮,很好。”

“描绘一下这个女人,”公爵命令道,“你是怎么上她当的。”

“描绘她!”戴维温存地笑了起来。“你需要掌握创造奇迹的词汇。她嘛,是阳光和阴影做的。她像桤木一样苗条,举动像桤木一样优雅。你凝视她眼睛的时候,她的眼睛会起变化,一会儿圆圆的,一会儿半闭着,就像太阳在两朵云之间向外窥视。她来的时候,周围全是天堂;她走的时候,周围一片混沌,还有山楂花的味道。她来到我那儿,孔蒂路29号。”

“那就是我们一直监视着的房子,”公爵转向国王说,“亏得这诗人的舌头松,我们掌握了臭名昭著的女伯爵盖伯多的情况。”

“陛下和公爵老爷,”戴维诚恳地说,“但愿我虽然笨嘴笨舌,说的却并没有离谱。我仔细打量过她的眼睛。我以我的生命打赌,不管有没有这封信,她都是个天使。”

公爵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要让你证实一下,”他慢吞吞地说。“你自己打扮成皇帝,今晚坐马车去望弥撒。你接受这个试验吗?”

戴维笑了。“我仔细打量过她的眼睛,”他说。“我已经掌握了证据。你们爱怎么取证就怎么取证吧。”

离12点还有半小时,多马勒公爵在宫廷西南窗亲手点起了红灯。12点缺十分,戴维从头到脚打扮成了国王,披了披肩,低着头,由公爵搀扶着,慢步从皇家的寝房,走向等候着的马车。公爵扶着他进了车,关上车门。马车一路驶向教堂。

在埃斯普朗德路转角的一所房子里,泰特罗上尉带了二十个人,高度警戒,准备等阴谋者一出现就猛扑上去。

可是,出于某种原因,谋反者稍稍改动了计划。皇家的马车到了克里斯托弗路,比埃斯普朗德路更近一个街区,德斯罗勒斯上尉和他手下的一帮阴谋弑君者冲了上来,袭击了马车。马车上的卫士虽然对提早袭击有些吃惊,但是都下车英勇还击。双方冲突的声响,引起了泰特罗上尉部队的注意,他们沿街赶来救援。但与此同时,铤而走险的德斯罗勒斯撞开了国王的马车车门,将武器顶住车内的黑影,开了枪。

此刻,附近开来了忠心耿耿的增援部队,街上响起喊声和钢刀的碰击声,受惊的马都已逃走。座垫上躺着假冒国王和诗人的尸体,被博蒂伊斯侯爵先生手枪的子弹所杀。

主干道

这条路往前伸三里格,便成了一个谜团。右侧,同另外一条更大的路相接。戴维犹犹豫豫,站了片刻,随后,坐了下来在路边休息。

这些路通往哪里,他不知道。两条路似乎都通向充满机遇和危险的广阔世界。后来,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一颗明亮的星星上,他和约妮把它命名为他俩的星星。这让他想起了约妮,心里有些疑惑,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草率了。为什么两人之间几句过头的话,就要离开她和自己的家呢?难道爱情就那么脆弱,嫉妒,这爱的证据,就能把它摧毁?夜间的心病,早晨总能捎来治疗的良药。现在回家还来得及,维诺伊村子的人,都在甜蜜的睡梦中,谁也不知道。他的心是属于约妮的。在老家,他可以写诗,可以得到幸福。

戴维站起来,摆脱了不安情绪,以及诱人的胡思乱想。他坚定地顺着过来的路走回去。走完这段回头路后,游荡的念头已经打消。经过羊栏时,晚来的脚步声引起了羊群的骚动,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朴实无华,很像鼓点,温暖着他的心。他悄悄地钻进小房间,躺在那里,庆幸自己那晚免除了走生路的痛苦。

他多么了解女人的心!第二天晚上,约妮站在路上的一口井旁边,那里汇集了很多年轻人,等候牧师来讲道。约妮的眼角搜索着戴维,尽管紧闭的嘴巴显得不依不饶。他看到了这个表情,勇敢地面对那张嘴,终于让对方抛弃前嫌,还在两人回家的路上讨得了一个亲吻。

三个月后,他俩结婚了。戴维的父亲很精明,也很有钱。他为他们举办的婚礼惊动了三里格以外的人。村子里,大家都喜欢这两个年轻人。街上安排了游行,草地上举办了舞会。还从德勒请来了牵线木偶和杂技,招待宾客。

过了一年,戴维的父亲去世了。羊群和房子传给了戴维。在村子里,他的妻子是最漂亮的。约妮的牛奶桶和铜茶壶锃亮——哎呀,你在太阳下走过,简直连眼睛都会发花。不过,你得瞧瞧她的院子,里面的花圃那么整齐,那么鲜艳,你的视力会因此得到恢复。你还会听到她唱歌,是呀,声音一直传到佩尔·格吕诺铁匠铺上面一棵特大的栗子树。

可是有一天,戴维从一直关着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开始咬起铅笔头来。春天又来了,打动了他的心。他一定是个诗人,因为约妮已被忘得一干二净。大地重新变得那么可爱,那么迷人,那么优雅,他着实为之倾倒。林木中和草地上散发出的清香,奇怪地撩拨着他。本来,他天天带着羊群出去,晚上安全地把它们赶回来。而现在,他在树篱下伸开四肢,在纸条上拼凑诗句。羊们走散了。狼们发现,诗歌一难写,羊肉就容易到手,于是便冒险钻出森林,来偷羊羔。

戴维的诗稿增多了,羊群减少了。约妮的鼻子尖了,脾气躁了,说话生硬了。她的平底锅和茶壶,逐渐变得灰暗,但她的眼睛看到了光亮。她向诗人指出,他的疏忽使羊群缩小了,也给家里带来了灾难。戴维雇了一个男孩看管羊群,自己关进楼上的小房子,继续写诗。这男孩也有诗人气质,只是没有写作的机会,所以一有时间就睡觉。狼们立刻发现,诗歌和睡觉实际上是一回事。于是羊群持续缩小,约妮的脾气也同步见长。有时候,她会站在院子里,透过高高的窗子怒斥戴维。甚至佩尔·格吕诺铁匠铺上面的一棵特大栗子树那儿,也听得见她的骂声。

默·帕皮诺是个善良、聪明、爱管闲事的老公证员。他知道了这件事。凡鼻子所到之处,他什么都知道。他吸了一大撮鼻烟,壮了壮胆,然后去看戴维。

“米格诺朋友,你父亲的结婚证,是我盖的图章。如果我不得不公证一个文件,宣告他儿子破产,那会让我很痛苦。但是,你快落到了这个地步。作为老朋友,我同你说说。好吧,你听我讲。我发觉,你一心要写诗。我在德勒有个朋友,一个叫布里尔先生的人——乔治·布里尔。他生活在满房子书当中一个小小的空间里。他很有学问,每年上巴黎,自己也写过书。他会告诉你,地下墓地始于何时;星星的名字是如何发现的;鹇鸟为什么有一个长长的喙子。他熟悉诗歌的意义和形式,就像你熟悉羊的咩声。我会让你带封信给他,而你得把诗歌带去让他看看。然后你会知道,该继续写下去呢,还是把精力集中在妻子和活计上。”

“写信吧,”戴维说。“很遗憾你没有早说。”

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已经在去德勒的路上,胳膊下夹着一卷宝贵的诗稿。中午时分,他在布里尔家门口,抹去了脚上的灰尘。那位学问家撕开了默·帕皮诺的信封,透过闪亮的眼镜,像太阳吸水那样吸完了信的内容。他把戴维带进书房,让他坐在一个被书的海洋冲击着的小岛上。

布里尔先生很正直。尽管诗稿有一指厚,卷成了无法变更的曲线,他还是没有退缩。他在膝盖上打开诗卷的背部,开始看起诗来。他什么都没有放过,钻进那一大堆东西,就像虫子钻进坚果,寻找内核。

与此同时,戴维孤零零坐着,在文学浪花的飞溅中瑟瑟发抖。浪涛在他耳边咆哮。他在海洋中航行,没有图表,没有指南针。他想,半个世界的人一定都在写书。

布里尔先生钻进了最后一页诗稿。随后,他取下眼镜,用手绢擦起来。

“我的老朋友,帕皮诺好吗?”他问。

“好极了,”戴维说。

“你有多少只羊,米格诺先生?”

“我昨天数过是三百零九只。羊群倒了霉,从八百五十只减少到了那个数字。”

“你有妻有家,生活过得挺舒服。羊群给你带来了很多东西。你赶着它们上了田野,生活在新鲜的空气中,满意地吃着甜面包。不过你得保持警觉,斜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聆听树丛中乌鸦的鸣啭。到目前为止,我讲得对吗?”

“对的,”戴维说。

“你所有的诗,我都看了,”布里尔先生继续说,目光在书的海洋中游弋,仿佛要熟悉彼岸,把这些书卖掉。“瞧那边,从窗子里看出去,米格诺先生。告诉我你在那棵树上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只乌鸦,”戴维说,朝那边瞧着。

“有一只鸟,”布里尔先生说,“可以帮我处理好想推卸的责任。你知道那只鸟,米格诺先生。它是位空中哲学家。它安于命运,非常愉快。它的眼睛多变,它的步履欢快,谁都没有像它那样快活,或者有那么充实的嗉囊。田野给了它想要的东西。它从来不因为羽毛不像黄鹂那么鲜艳而发愁。米格诺先生,你听到过大自然给予它的鸣叫声,是吗?你认为夜莺要比它愉快吗?”

戴维站了起来。乌鸦在那棵树上沙哑地叫着。

“谢谢你,布里尔先生,”他慢吞吞地说。“难道在那些呱呱的叫声中,就没有夜莺的调门?”

“我不可能疏忽,”布里尔先生叹了口气说。“每个字我都看了。体验你的诗歌吧,老兄。别再写了。”

“谢谢你,”戴维又说。“现在,我要回到我的羊群中去了。”

“如果你和我一起吃饭,”这位书虫说,“而且忘掉痛苦,我会同你详细说明理由。”

“不啦,”诗人说,“我得赶回田野,像乌鸦一样吆喝羊群了。”

他胳膊下夹着诗稿,吃力地走着,一路返回维诺伊。到了村里,他折进一个名叫齐格勒的人开的店里。齐格勒是个犹太人,来自亚美尼亚城。凡是到手的东西,他什么都卖。

“朋友,”戴维说,“森林里出了狼,骚扰我山上的羊群。我得买把枪保护它们。你能供应什么?”

“今天,我的生意不好,米格诺朋友,”齐格勒双手一摊,说,“因为看来我得卖给你一件武器,却连原价的十分之一都要不回来。就在上个星期,我从一个贩子手里买来了一车货,货色是皇宫的一个看门人出手的。那些东西来自一个庄园,是一位爵爷的随身物品。这位爵爷的称号我不知道,只晓得他因为谋反皇上而被驱逐。那一堆东西里,有些上好的武器。这把手枪——啊,只有王子才配得上佩带——四十法郎就卖给你,米格诺朋友——如果因为这桩买卖,我要损失十法郎。也许一把火绳枪——”

“这把枪行了,”戴维说,把钱扔在柜台上。“上子弹了吗?”

“我会给你上的,”齐格勒说。“火药与弹丸,再加十法郎。”

戴维把手枪放进上衣底下,走回自己房子。约妮不在家。近来,她爱上邻居家串门。不过厨房的炉子生着火,戴维打开炉门,把诗稿塞了进去放到了煤上。诗稿烧了起来,在烟道中发出嗤嗤的歌唱似的声音。

“乌鸦的歌声!”诗人说。

他上楼到了自己的顶楼房间,关上门。村子里非常安静,好多人听见了那把大手枪的爆裂声。他们一下子拥到那里,上了楼。楼梯上冒出的烟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一个男人把诗人的尸体安放在床上,尴尬地摆弄着它,以遮掩这只可怜的黑乌鸦被撕掉的羽毛。女人们叽叽喳喳,慷慨施与同情。有些人已跑去告诉约妮。

默·帕皮诺的鼻子让他成为首先赶到那儿的人之一。他捡起武器,打量着枪上银色的底座,同时带着鉴赏和忧伤的表情。

“这纹章和饰章,”他向旁边的牧师解释道,“是德博佩尔蒂侯爵大人的。”

第三种成分

瓦勒姆博罗萨公寓房说是说公寓房,实际上并不是。它是由两幢正面为棕色石头的老式房子构成的。一边的客厅地板,像女帽商的披肩和头饰那么艳丽;另一边呢,却显得有些悲哀,犹如一个无痛牙医巧舌如簧的允诺,以及到头来可怕的演示。在那里,你可以租一个两块钱一周的房间,也可以租一个二十块钱一周的。瓦勒姆博罗萨的房客中,有速记员、音乐家、经纪人、女店员、按篇幅计酬的作家、艺校学生、电话窃听者,以及那些门铃一响就把身子探出栏杆的人。

我这里所记叙的,与瓦勒姆博罗萨公寓里的两个人有关——尽管我无意怠慢其他人。

一天下午6点,赫蒂·佩帕回到了瓦勒姆博罗萨三楼后部三块半一周的房间,鼻子和下颏比往常拉得更长了。你工作了四年的百货公司解雇了你,而钱包里只剩一角五分了,在这种情况下,你的五官会显得更加轮廓分明。

现在,趁赫蒂正爬上两级楼梯的时候,我们来简略介绍一下她的身世。

四年前的一个早晨,她和另外七十五个姑娘一起,走进了最大的百货商场,应聘内衣部柜台的一个工作。这个工薪阶层的方阵,构成了一幅迷人的美景,那么一大片棕色头发,足以证实一百个戈黛夫人[3]策马奔驰是合乎情理的。

那是个谢顶的年轻人,目光冷静,非常能干,没有人情味。他的任务是在竞争者中选定六个人。他周围飘浮着手制的白色云彩,令他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正被香水的海洋所淹没。随后,一片船帆飘到了眼前。赫蒂·佩帕相貌平平,鄙视的绿色小眼睛,巧克力色的头发,普通的细麻布套装,实实在在的帽子。她站在那人面前,尽显二十九年的生活经历。

“你被选中了!”秃顶年轻人大叫道,终于得救。赫蒂就这样被最大的百货公司雇用了。她的工资升到八块钱一周,其过程是赫拉克勒斯[4]、圣女贞德[5]、乌娜[6]、约伯[7]和小红帽等多个故事的综合,你可别从我嘴里知道她的起步工资。关于这类事,有种情绪渐长。我不想让百货公司的百万富翁业主爬上我公寓房的安全出口,从天窗把炸药包扔进我的卧室。

赫蒂从最大的百货公司被解雇的经过,几乎是被雇佣的经过的翻版,单调得很。

在每家百货公司,都有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在、无所不读的人,揣着一叠火车联票,戴着一条红领带,人称其为“买家”。百货公司女店员的命运都掌握在他手里,由他来决定她们每周的生活费(参见食品统计局)。

赫蒂的买家是个谢顶的年轻人,目光冷静、非常能干,没有人情味。他走在百货公司的走廊上,仿佛在香水的海洋中行船,周围飘浮着机绣的白云。甜食过多会让人倒胃口。那么多美人着实令人腻烦,所以他把赫蒂朴实的容貌、翡翠绿色的眼睛和巧克力色的头发,看作美貌的沙漠中一片值得欢迎的绿洲。在柜台的一个僻静角落,他亲切地拧了一下赫蒂的胳膊,也就是肘子以上三英寸的地方。赫蒂用肌肉发达却并不像百合花那么白的右手,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扇到了三英尺之外。现在你就知道了,为什么赫蒂接到通知,三十分钟内得离开最大的百货公司,口袋里只剩下了一角银币和五分镍币。

今天早晨的牛肋排报价为每磅(按肉店计量)六分。但是,最大的百货公司“裁”掉赫蒂的那天,价格却是七分半。这便成全了我们这个故事。要不然,那额外的四分就得——

不过,世界上的一切好故事都与缺钱而又无力支付有关。因此,这个故事也就无懈可击了。

赫蒂提着牛肋排,上了三楼后部三块五角一周的房间。有美味可口,热腾腾的炖牛肉作晚餐,再好好睡上一觉,早上就能精神十足地再去求职,完成赫拉克勒斯、圣女贞德、乌娜、约伯和小红帽的业绩。

在房间里,她从2×4英尺的瓷器——我的意思是陶器壁橱里,取出陶器炖罐,开始在老鼠做窝的纸袋中间搜寻土豆和洋葱。她探出头来,鼻子和下巴翘得更厉害了。

既没有土豆,也没有洋葱。光是牛肉,能炖出什么牛肉汤?没有牡蛎可以炖出牡蛎汤;没有甲鱼可以炖出甲鱼汤;没有咖啡可以做出咖啡糕。但是没有土豆和洋葱,却炖不了牛肉汤。

不过,光是牛肉也能应急。就像一扇普通的松树门,可以充当赌场通向贪婪的铸铁门。放上一点盐和胡椒,再加一调羹面粉(先用些许冷水搅匀),那牛肉汤就可以派上用场了——不像用纽堡酱做调料的龙虾颜色那么深,也不像节日里教堂炸面圈那么气派,但还是能将就了。

赫蒂把炖锅拿到三楼过道的后部。根据瓦勒姆博罗萨的广告,那里能找到自来水。水慢慢地流出你、我和水表之间的龙头,好在这儿并不讲究技术。此外,还有一个水槽,操持家务的房客常在这里碰头,把咖啡渣倒掉,或是相互瞧瞧对方的和服式晨衣。

在这个水槽旁边,赫蒂看到一个姑娘在洗两个很大的白土豆。她一头浓密的金黄色秀发颇富艺术性,一双眼睛有些哀伤。赫蒂对瓦勒姆博罗萨了若指掌,跟所有的人一样,虽然不具备“双倍放大的眼睛”,却洞悉内中的奥秘。和服式晨衣是她的百科全书,告诉她谁是干什么的;是她的情报交流中心,给她传递新闻和来往人等的情况。那姑娘穿着和服式晨衣,玫瑰粉红,镶着尼罗绿饰边,由此可以看出她是个微型人像画家,住在阁楼一类的房间里——或是“画室”里,他们喜欢这么称呼——在顶层。赫蒂闹不明白微型人像是什么,但肯定不是房子,因为房子油漆工虽然穿着斑驳的工作服,在大街上将扶梯直往你脸上撞来,但谁都知道,在家里他们尽情享受着丰富多彩的食品。

土豆姑娘很瘦小,收拾起土豆来,就像一个老单身叔叔对付一个刚出牙的小孩。她右手拿着一把鞋匠的钝刀,开始削皮。

赫蒂同她搭讪,语气审慎而严肃,是想在第二个回合跟人热络的那一种。

“对不起,”她说,“我实在是多管闲事,不过要是这样削皮的话,你会浪费很多。那是百慕大群岛新土豆。你可以把皮刮掉。我来刮给你看。”

她拿起土豆和刀,开始示范。

“啊,谢谢你了,”艺术家喘了口气说。“我不知道。我真不想让厚厚的皮去掉。那多浪费呀。不过我以为土豆总是要削皮的。只有土豆可以下肚的时候,皮也是要紧的,你知道。”

“喂,孩子,”赫蒂停下刀,说,“你的日子可没有不好过吧?”

微型人像画家微微一笑,露出挨饿的表情。

“我觉得日子不好过。艺术——或者至少按我的理解——似乎不大吃香。晚餐就只有这些土豆了。不过,煮一煮,热热的,放点儿黄油和盐,也不算太坏。”

“孩子,”赫蒂说,笑了笑,让生硬的五官放松了一下,“命运把我们俩拴在了一起。我也弄得焦头烂额了,好在我房间里还有一块肉,足有小狗那么大。我还想搞些土豆,除了祈祷,什么法子都想了。让我们把给养凑在一起,炖个汤吧,就在我的房间里烧。要是有一头洋葱放进去该多好!听着,孩子,你还有没有两分钱,是去年滑进海豹皮衣服里子的?我可以下楼到街角,在老吉舍普的货摊上买一头洋葱。炖汤没有洋葱,比看午场戏没有糖果还糟糕。”

“你可以叫我塞西丽娅,”艺术家说。“我没有钱啦,三天前就花掉了最后一分。”

“没有洋葱可以切丝放进汤里,那就只好舍弃了,”赫蒂说。“我可以向门房要一个,但我不想弄得沸沸扬扬,以为我在柏油路上跺脚,找活干呢。不过,但愿我们能有一头洋葱。”

在女店员的房间里,两人开始准备晚饭。塞西丽娅的角色是无奈地坐在长榻上,恳求能做点什么,语气像求偶的斑鸠。赫蒂拾掇好牛肋排,放进炖锅中加了盐的冷水里,把炖锅摆到单孔煤气灶上。

“但愿我们有一头洋葱,”赫蒂一面刮着土豆皮,一面说。

长榻对面的墙上,张贴着一幅火辣辣艳丽无比的广告画,画的是P. U. F. F. 铁路的新渡船。那条铁路把洛杉矶和纽约之间的时间,缩短了八分之一秒。

赫蒂一面不停地自言自语,一面转过头来,只见客人流着眼泪,呆呆地看着那张广告画,画面上浪花缠绕的快速交通工具,完全被理想化了。

“嗨,听着,塞西丽娅,孩子,”赫蒂说,停下手中的刀,“难道这画艺术上那么糟糕?我不是批评家,不过我想,房间却因此亮丽多了。当然,一个修指甲[8]画家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劣等货。你要是这么说,我就把它拿掉。我真希望这顿神圣的家常便饭有一头洋葱。”

然而,这位微小的微型人像画家已经倒下,哭泣着,鼻子陷进了长榻结实的布料里。粗糙的印刷品之所以造成伤害,是因为某种比艺术气质更深层的东西。

赫蒂明白。很久以前,她就接受了这个角色。我们要描绘一个人的某种品质时,词汇多么贫乏!一旦需要抽象,就不知所措了。我们唠唠叨叨时,表达越接近本色,心里就越明白。打个比方(让我们就这么说吧),有的人是胸部;有的人是手;有的人是头脑;有的人是肌肉;有的人是脚;有的人是负重的背部。

赫蒂是肩膀。她的肩膀轮廓分明,肌肉发达。在她的一生中,无论是比喻还是事实,人家都把脑袋搁在她肩上,在那儿留下一半或是全部的烦恼。从解剖学角度(这个角度跟别的角度一样好)看生活,她注定要做肩膀。她腰板比谁都硬。

赫蒂只有33岁。她的小苦头还没有吃够,因为年轻的和美丽的脑袋总要倚在她肩上,寻求安慰。朝她的镜子瞧上一眼便能立即止痛。她朝穿衣镜投去苍白的一瞥,那面镜子挂在煤气灶上端的墙上,布满了裂纹,已经有些年头了。牛肉和土豆正在沸腾。她把炖锅下的火调小了些,走向长榻,扶起塞西丽娅的头,听她诉说真情。

“说吧,告诉我,亲爱的,”她说。“现在我明白,你担心的不是艺术。你在渡船上碰到了他,是不是?往下说,塞西丽娅,孩子,把经过告诉你的——你的赫蒂姑姑。”

但是,青春和忧郁得先耗尽剩余的叹息和眼泪,是它们将浪漫的小舟漂浮到快乐岛屿的港湾。眼下,在由发达的肌肉构成的忏悔台上,这个忏悔者——或者是不是圣火中光荣的信息传递者?——诉说了自己的故事,没有艺术加工,也不含启示。

“这不过是三天之前的事情。我乘渡船从泽西城回来。艺术经销商老施拉姆先生告诉我,纽瓦克有个富翁,找人为她女儿画微型人像。我去见他,给他看了我的一些作品。我告诉他价格是五十块,他像鬣狗一样大笑。他说,比这大二十倍的炭笔画只花了他八块钱。

“我口袋里的钱,只够买渡船票返回纽约。我仿佛觉得一天也不想再活了。我的表情一定同我的感觉一样,因为我看到他坐在我对面的一排座位上,打量着我,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他长得很漂亮,不过,最要紧的是看上去很友好。一个人感到疲倦,或者不幸,或者无望的时候,友好比什么都要紧。

“我那么悲伤,简直无法继续挣扎下去了,便站起来,慢慢地走出渡船室的后门。那儿没有人。我很快滑出栏杆,落到水里。呵,赫蒂好友,水真冷,真冷!

“一时间,我却希望回到古旧的瓦勒姆博罗萨了,不管是挨饿,还是有生机。随后,我麻木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接着,我感觉到有人也在水里,靠近我,把我举起来。他一直尾随着我,跳进水里来救我。

“有人朝我们扔了一个东西,像是白色的大圈。他让我把手伸进那圆圈。接着渡船又返回,把我们拉到船上。呵,赫蒂,我觉得很丢脸,自己那么坏,竟要投水自尽。另外,我披头散发,浑身湿透,样子真难看。

“然后,来了几个穿蓝衣服的人。他把名片递给他们,我听见他告诉他们,他看见我的钱包掉到了栏杆外的船边上,我俯身去拿的时候落水了。当时我记得在报上看到过,想自杀的人同企图杀害他人的人关在同一个牢房里。我很害怕。

“不过,船上的几位女士带我到下面的锅炉房,把我的衣服差不多烘干了,头发也梳理好。船靠岸后,他来了,把我送进一辆出租车。他浑身都在滴水,可是哈哈大笑,仿佛这不过是场玩笑。他恳求我把名字和住址告诉他,但我没有告诉,我太惭愧了。”

“你是个傻瓜,孩子,”赫蒂和气地说。“等一下,让我把火调大一些,老天在上,但愿我们能有一头洋葱。”

“随后,他抬了抬帽子对我说,”塞西丽娅往下讲,“‘好吧。不过,我总会找到你的。我要去申明拯救的权利。’然后,他把钱给了出租车司机,告诉他把我带到我想去的地方,说完就走了。什么叫‘拯救’,赫蒂?”

“那就是一件东西,没有镶边,”女店员说,“在这位英雄小孩看来,你一定显得精疲力竭了。”

“已经三天过去了,”微型人像画家呻吟道,“而他还没有找到我。”

“再延些时间,”赫蒂说。“这个城市很大。想一想,他要认出你来,得先见过多少姑娘浸在水里,披着头发呀。汤炖得挺不错——不过,就缺洋葱!我甚至会用一头大蒜,如果有的话。”

牛肉和土豆欢快地沸腾着,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不过香味中缺少了某种东西,味觉上留下了一种饥饿感,一种拂之不去的朦胧欲望,企盼某种已经丧失却又很必要的成分。

“我差一点淹死在那条可怕的河里,”塞西丽娅颤抖着说。

“那里面该有更多的水,”赫蒂说,“我是指炖汤。我到水槽那儿去取些来。”

“好香呀,”艺术家说。

“那条讨厌的老北河吗?”赫蒂表示异议。“对我来说,闻起来像肥皂工厂,像湿透的长毛狗——哎呀,你说的是炖汤。是呀,我真希望有一头洋葱可以炖汤。他看上去有钱吗?”

“首先,他看上去很善良,”塞西丽娅说。“他肯定很有钱。可是那无关紧要。他取出皮夹子付钱给出租车司机的时候,你一眼看到里面有几百块,几千块钱。透过出租车车门,我看到他坐车离开渡口,司机给他披上一块熊皮,因为他湿透了。而这不过是三天前的事。”

“多傻呀!”赫蒂断然说。

“呵,那司机身上并不湿,”塞西丽娅透了口气说。“他利索地把车开走了。”

“我指的是你,”赫蒂说。“因为你没有给他地址。”

“我从来不把地址给司机,”塞西丽娅高傲地说。

“但愿我们有一个,”赫蒂不快地说。

“派什么用处?”

“炖汤用,当然——呵,我指的是洋葱。”

赫蒂拿了一个罐子,朝走廊尽头的水槽走去。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上面走下楼梯,赫蒂正好在底下一级楼梯的对面。那人穿着大方,但脸色苍白枯槁,由于某种肉体或是精神的伤痛,双眼无神。他手里提着一个洋葱——粉红色,光滑,闪亮,结实,足足有九角八分钱一个的闹钟那么大。

赫蒂停了下来。年轻人也止步了。女店员露出一种圣女贞德、赫拉克勒斯、乌娜式的表情和神态——她已经放弃了约伯和小红帽的角色。年轻人站在楼梯脚下,心烦意乱地咳嗽起来。他有一种孤立无援,受到阻止,遭遇袭击,被人扣押,遭到洗劫,受到处罚,在街上行乞,遭人白眼的感觉,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是赫蒂的眼神造成的。在她的眼神里,年轻人看到了一面海盗旗在桅顶飘扬,一个强悍的水手齿间咬着一把匕首,飞快地爬上绳梯,把匕首插在那儿。不过他还不知道,正是他手里提着的货色,差一点不由分说把他炸得飞离水面。

“对不起,”赫蒂说,她那种婉转的酸溜溜语调,有意显得尽可能甜蜜,“你是在楼梯上发现这洋葱的吗?我的纸袋里有一个洞,我刚出来找洋葱。”

年轻人咳了半秒钟。这间隙也许给了他保护自己财产的勇气。而且,他贪婪地紧紧抓住这辛辣的奖品,打起精神,直面可怖的拦路抢劫者。

“不是的,”他沙哑地说,“我不是在楼梯上捡到的,是住在顶楼的吉克·贝文斯给我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他。我在这儿等着你。”

“我知道贝文斯,”赫蒂酸溜溜地说。“他在楼上给收废纸垃圾的人写书。邮差把厚厚的信封送回来时嘲笑他,满屋子都听得见。听着——你住在瓦勒姆博罗萨吗?”

“我不住在这儿,”年轻人说。“我有时来看看贝文斯。他是我朋友。我住在西面,相隔两条街。”

“你打算怎么用这洋葱?——对不起,”赫蒂说。

“我打算吃掉。”

“生吃?”

“是的,一到家就吃。”

“有什么别的东西和洋葱一起吃吗?”

年轻人想了一下。

“没有,”他坦率地说,“在我的住处,已经找不到一丁点可吃的东西了。我想,吉克老兄的房间里,食品也奇缺。他很不情愿放弃这头洋葱,但我的状况使他担忧,他终于割爱了。”

“小伙子,”赫蒂说,递给他一个世事洞明的眼色,把一个瘦嶙嶙却很动人的手指,戳到了他袖口,“你也吃过苦,是不是?”

“很多,”洋葱拥有者立即说。“不过这头洋葱是我自己的财产,来路很正。请你原谅,我得走了。”

“听着,”赫蒂说,因为着急,脸色有点发白。“生吃洋葱是一种很糟糕的吃法。炖牛肉汤没有洋葱也一样糟糕。好吧,如果你是吉克·贝文斯的朋友,我猜想,也是八九不离十。有一位小姑娘——我的一个朋友——在走廊尽头我的房间里。我们两人很不巧,只有土豆和牛肉,已经在炖汤了。可是这汤没有灵魂,还缺什么东西。生活中有些东西本意就是自然相配,不能拆开的。一种是粉红色的干酪包布和绿色的玫瑰;一种是火腿和鸡蛋;一种是爱尔兰人和麻烦。而另一种呢,就是牛肉、土豆和洋葱。此外还有一种,那就是有人面临困难,而有人身处同样困境。”

年轻人长时间一阵狂咳,一只手把洋葱搂在怀里。

“毫无疑问,毫无疑问,”他终于说。“不过,我刚才说过,我得走了,因为——”

赫蒂紧紧地拽住他的袖子。

“别像意大利佬,兄弟。不要生吃洋葱。共同来凑这顿晚饭吧,用你尝到过的最好的炖汤填饱肚皮。难道非得要两位女士把一位年轻的先生打倒,把他拖进去,享受与他共餐的荣幸?不会伤你一根毫毛的,小兄弟。放手,站到队伍里来吧。”

年轻人苍白的脸松弛下来,转成了微笑。

“请相信,我会顺你的意思,”他说,显得很高兴。“要是我的洋葱可以充当证件,那我很高兴接受你的邀请。”

“同证件一样派用场,不过当调味品更好,”赫蒂说。“你过来站在门外,让我问问我的女朋友,是不是反对。我出来之前,别带着你的那封推荐信逃跑。”

赫蒂进了房间,关上门。年轻人等在外面。

“塞西丽娅,孩子,”女店员说,把她锋利锯子一般的嗓子,抹上尽可能多的油,“外面有一头洋葱。附带还有一个年轻人。我已经邀请他进来吃晚饭了,你不会把他踢出去吧,是吗?”

“啊呀!”塞西丽娅说,坐直了,拍了拍她富有艺术性的头发。她忧伤地朝墙上的渡船招贴画看了一眼。

“傻瓜,”赫蒂说。“不是他。现在,你把这当真了。我记得你说,你的英雄朋友很有钱,自己有车子。这个人是个穷光蛋,是个饭桶,除了一头洋葱,什么吃的也没有。不过,他好说话,蛮规矩的。我猜想他过去很阔,如今落难了。而我们也需要洋葱。我带他进来好不好?我保证他规规矩矩。”

“赫蒂,亲爱的,”塞西丽娅叹了口气说,“我饿极了。王子也罢,夜盗也罢,有什么区别呢?我不在乎。要是他有什么东西可吃,就带他进来吧。”

赫蒂返回走廊。那个带洋葱的人走掉了。她心里一咯噔,阴沉的表情漫上了整张脸,除了鼻子和颧骨。但随后,生命的潮水再次涌动,因为她看到他在走廊另一头,探出正面的窗子。她急急地走上去。他在朝下面的人喊着。街上的喧闹盖过了她的脚步声。她隔着他肩膀往底下张望,看看他在同谁说话,也听到了他的话。他抽身离开窗台,看到她站在旁边。

赫蒂的一双眼睛,像两个钢钻那样直往他身上钻进去。

“别对我说谎,”她镇静地说。“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的洋葱?”

年轻人强忍住咳嗽,坚定地面对她,露出了像是受到强烈挑战的姿态。

“我要把洋葱吃掉,”他说,明显讲得很慢,“就像我刚才同你说的一样。”

“你家里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了?”

“一点也没有。”

“你是干什么的?”

“眼下我什么也不干。”

“那为什么,”赫蒂说,把嗓子提得尖尖的,“探出窗子,吩咐下面街上绿色车子里的司机?”

年轻人的脸涨得通红,呆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因为,夫人,”他说,语速渐渐加快,“我付司机工资,我拥有这辆汽车——也拥有这头洋葱——这头洋葱,夫人。”

他挥舞着洋葱,离赫蒂的鼻子才一英寸。女店员毫不退缩。

“那你为什么吃洋葱呢?”她说,显得很不屑,“没有别的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还有别的东西,”年轻人全力反驳。“我说过,我的住处没有别的可吃了。我不是熟食店老板。”

“那么,”赫蒂紧追不舍,“为什么你要生吃洋葱?”

“我母亲,”年轻人说,“总是让我感冒的时候吃洋葱。请原谅,说起了自己的病痛,不过你恐怕注意到了,我的感冒很严重。我要吃掉洋葱,上床睡觉。我真弄不明白,为什么我得站在这儿为此向你道歉。”

“你是怎么感冒的?”赫蒂疑惑地往下说。

年轻人的情绪似乎达到了高潮,要让它平稳下来的方式有两个——大发雷霆,或者向可笑的东西屈服。他做出了聪明的选择。于是,空旷的走廊里响起了他沙哑的笑声。

“你真了不起,”他说。“我不责怪你那么谨小慎微。我尽可以告诉你,我身上弄湿了。几天前,我在北河渡口,那时一个女孩子跳水了。当然,我——”

赫蒂伸出手,打断了他的故事。

“把洋葱给我,”她说。

年轻人把牙关咬得更紧了。

“把洋葱给我,”她重复道。

他笑了起来,把洋葱放在她手里。

随后,赫蒂露出了偶尔才有的阴冷忧郁的笑容。她一手抓住年轻人的胳膊,一手指着她房间的门。

“小兄弟,”她说,“进去吧。你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小傻瓜在那里等你。往前走,进去呀。我给你三分钟,三分钟后我再来。土豆已经放在里面了,正等着。进去吧,洋葱。”

他敲了敲门,进去了。赫蒂开始在水槽边剥去葱的皮,洗了起来。她面色阴沉地看着外面阴郁的屋顶,她的脸一抽一抽地,笑容全然不见了。

“可是,是我们,”她冷冷地自言自语说,“是我们给牛肉找好了搭配。”

埋着的宝藏

世上有好多种傻瓜。现在,每个人都坐好了,等叫到你了再站起来好吗?

除了一种傻瓜,我什么傻瓜都做过。我花光了遗产,也谎报过遗产;我玩过扑克,打过网球;还开过证券投机商号——用多种方式把钱快快花掉。唯有一种玩意儿,至今没有尝试过,那就是戴上系铃的小丑帽。那是一种寻宝游戏。很少有人会感受到那种愉快的狂热。不过,迈达斯国王[9]足迹的未来追随者们,谁也没有发现这种追寻会有那么多愉悦。

但是,让我离开正题片刻——凡是秃笔,都不得不如此——我是一个爱动感情的傻瓜。我一见梅·马撒·曼格姆,便成了她的俘虏。她18岁,皮肤雪白,犹如新钢琴上白色的象牙键;她长得很漂亮,像质朴的天使那样高雅端庄,有一种招人爱怜的魅力。这种人注定住在得克萨斯枯燥的草原小镇里。她有足够的勇气和吸引力,让她可以从比利时或其他放荡王国的王冠上摘取红宝石,犹如摘树莓那么容易。不过她自己并不知道,我也没有把这种前景告诉她。

你瞧,我想要梅·马撒·曼格姆,为了拥有和保留。我要她同我住在一起,每天把我的拖鞋和烟杆放到晚上不被人发觉的地方。

梅·马撒的父亲是一个躲在络腮胡子和眼镜后面的人。他为虫子而生,蟑螂、蝴蝶,以及那些会飞,会爬,会嗡嗡叫,会从你的背上爬下来,或者跌进黄油里的东西。他是个词源学家[10],或者类似那个意思的人。他花费毕生精力,为飞鱼清洁空气,那种鱼属绿花金龟目。他用大头针穿过它们的躯体,并给它们命名。

他和梅·马撒就是整个一家子。他像珍爱精致的racibus humanus标本那样宝贝她,因为她留意让他不断食品,衣服不穿错,酒瓶装满酒。据说,科学家容易心不在焉。

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人相中梅·马撒·曼格姆。那就是古德洛·班克斯,一个刚从学校回家的年轻人。凡书本上能得到的学识,他都一一具备——拉丁文、希腊文、哲学,尤其是高等数学和逻辑。要不是他同谁说话都好抖露自己的知识和学问,我是会很喜欢他的。不过即便那样,你会认为我们俩是好朋友。

我们一有机会就待在一起,两人都想从对方掏出些话来,找到一根稻草,探测梅·马撒·曼格姆的芳心所向——这个比喻有点不伦不类。古德洛·班克斯从来不为此感到内疚,情敌们向来如此。

你可以说,古德洛求助于书本、风度和文化,展示智慧和衣着。而我呢,会让你想起棒球运动和星期五夜晚的辩论会——从文化的角度——也许还会想起一个优秀的骑手。

不过,无论是从我们两人间的谈话中,还是从造访梅·马撒以及和她的交谈中,古德洛·班克斯和我都不知道她究竟喜欢谁。梅·马撒生来态度不明朗,在摇篮里就知道怎样让人猜测。

我说过,曼格姆老人总是心不在焉。过了很久,有一天他才发现——一定是一只小蝴蝶告诉他的——两个年轻人在张网围捕这个年轻人,这个女儿,或者是某个这样的技术助手,这人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

我从来不知道科学家也能从容应对这样的局面。老曼格姆口头上把古德洛和我本人轻易地列为脊椎动物中最低等的一种。而且用的是英文,而不是拉丁文,只不过提到了奥戈托里克斯,赫尔维蒂人的酋长[11]——以我而言,确实就是如此。他警告我们,要是再在房子周围看到我们,他会把我们加到收集的标本中去。

古德洛·班克斯和我五天不敢上门,盼望风暴平息。我们大着胆子再次造访的时候,梅·马撒·曼格姆和她父亲都已经走了。全走了!租来的房子大门紧闭。储存的食品和一应杂物,也都搬走了。

梅·马撒没有对我们说过一句告别的话——没有留下一张飘忽的便条钉在山楂灌木上;门柱上没有任何粉笔记号;邮局里也不见有明信片给我们一丁点线索。

两个月里,古德洛和我——分别行动——千方百计追踪逃亡者。我们利用友情和影响,求助于票房代理人、代客养马人、铁路列车员,以及我们孤独凄凉的治安员,但是毫无结果。

于是,我们成了更亲密的朋友,越发针锋相对的敌人。每天下午下班后,我们相聚在辛德尔酒馆后室,玩多米诺骨牌游戏,言谈中各自施展花招,想从对方嘴里知道什么新发现。情敌们向来如此。

如今,古德洛·班克斯用冷嘲热讽的手法炫耀自己的学问,把我弄进小学生班,朗诵“可怜的简·雷,她的鸟儿死了,她不能玩了”。不错,我挺喜欢古德洛,却瞧不起他的学究气,而他总认为我性子好,所以我得耐着性子。我想方设法要知道他有没有关于梅·马撒的消息,因此我忍着和他在一起。

一天下午,一番详谈之后他说:

“设想你最后找到了她,爱德,你有什么好处呢?曼格姆小姐很有头脑,也许只不过还没有得到栽培,但她注定要过高尚的生活,而你却提供不了。我交谈过的人当中,谁都没能像她那么欣赏古代诗人和作家的魅力,欣赏这些人的现代崇拜者,他们吸收并实践了古人的生活哲学。你不认为,找寻她是浪费时间吗?”

“我认为,”我说,“一个幸福的家就是一幢八个房间的房子,安在得克萨斯草原一个泥塘边上的栎树丛中。一架钢琴,”我往下说,“客厅里还有一个自觉弹奏者。篱笆下有三千头牛,作为起步。还有一辆平板马车和几匹矮种马,一直拴在马桩子上,恭候着‘夫人’——让梅·马撒·曼格姆随意花费农场的收益,同时和我住在一起,把拖鞋和烟斗放到晚上不被人发觉的地方。事情,”我说,“就该这样。你的那些课程呀,崇拜呀,哲学呀算得了什么,什么也不是!”

“她注定要过高尚的生活,”古德洛·班克斯又说了一遍。

“不管她注定会怎样,”我回答,“眼下她可是缺钱的。我要尽快找到她,但不借助大学的学问。”

“游戏玩不下去了,”古德洛说,放下一块骨牌。于是我们喝了啤酒。

打那以后不久,一个我认识的青年农民来到镇上,带给我一个折叠好的蓝色文件。他说他祖父刚去世。我忍住了眼泪。他继续说,老人将这个文件小心翼翼地守护了二十年,又把它作为家产的一部分,传给了家人。其余的财产是两头骡子和一长条无法耕种的土地。

那是一种陈旧的蓝纸头,是废奴主义者反抗脱离联邦主义者的时代使用的。上面的日期是1863年6月14日。同时还描绘了藏宝地点。宝藏是够十头小驴驮的金元和银元,价值三十万元。老朗德尔——他孙子萨姆的祖父——从一个西班牙牧师那儿获知这一情况,这个牧师参与了藏宝,并在几年前去世——不,几年后——死在老朗德尔的房子里。老朗德尔记下了牧师的口述。

“你父亲为什么不去寻宝呢?”我问小朗德尔。

“他还没来得及寻眼睛就瞎了,”他回答。

“你自己为什么不去找呢?”我问。

“这个嘛,”他说,“我知道这件事才十年。开始忙于春耕,接着玉米地要除草,然后是搞饲料,很快冬天又来了。一年又一年,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觉得听来似乎有理,便立即同小李·朗德尔着手这件事了。

文件上的提示很简单。整个驮宝的驴队从多勒斯县一个古老的西班牙传教团驻地出发,根据指南针朝正南方向前进,一直到阿兰米托河。然后涉水过河,把宝埋在一座驮鞍形的小山顶上,那座小山位于并排两座更高的山之间。藏宝地点用一堆石头做了标记。几天后,除了那位西班牙牧师,整群藏宝人都被印第安人所杀。秘密被独家垄断,在我看来这是好事。

李·朗德尔建议,我们要准备一套扎营设备,雇用一个勘测员,绘出一条起自西班牙传教团驻地的路线,随后花掉那三十万元到沃斯堡去观光。但是,尽管我受的教育不多,我却知道一个省时省钱的办法。

我们到了州土地管理局,找到了一张实用略图,通常叫“工作图”。从传教团驻地到阿拉米托河的土地勘探情况,全都绘在上面了。在这张图上,我画了一条线,直指正南方向的河流。略图上精确地标出了每条勘探线路,以及每块土地的面积。根据这些,我们在河上找到了那个点,并把它给“连接”上,还连接了洛斯阿尼莫斯五里格勘测地上一个十分确定的重要角落,那五里格土地是西班牙菲利普国王馈赠的。

这么一来,我们就不需要勘探员来划线了,因而大大节省了费用和时间。

于是,李·朗德尔和我装备了两匹马拉的货车队,以及一切辅助设备,行驶了一百四十九英里,到了奇科,离希望到达的点最近的一个小镇。我们请了县里的一个副勘探员。他替我们找到了洛斯阿尼莫斯勘测地那个角落,根据略图,往西跑了五千七百二十瓦拉,在那个点上放了块石头,喝了咖啡,吃了熏咸肉,搭乘邮车返回了奇科。

我很有把握能拿到那三十万元钱。李·朗德尔只能得三分之一,因为所有的费用都是我付的。我知道,有了二十万元钱就能找到梅·马撒·曼格姆,只要她还在地球上。有了这个钱,我可以让曼格姆老头的鸽棚飞起更多的蝴蝶。要是能找到宝藏该多好啊!

但是,李和我搭起了帐篷。河对面,有十几座小山,长满了茂密的雪松灌木,不过没有一座像驮鞍。那倒并不碍事。表面的东西总带有欺骗性。驮鞍跟美女一样,只存在于看的人的眼中。

我和宝藏所有者的孙子查看着雪松覆盖的小山,像一个女人找可恶的虱子那么仔细。河流上下两英里内的每个山腰、山顶、表面,每个普通的山丘、山角、斜坡和山洞,我们统统都探测了一遍,花了四天时间。随后,我们套好红色的马和褐色的马,装上剩下的咖啡和熏咸肉,长驱一百四十九英里返回奇科城。

回程中,李·朗德尔使劲嚼烟。我忙于驾车,因为急着赶回来。

我们空手而归。一到家,古德洛·班克斯和我就相聚在辛德尔酒馆后室,玩多米诺骨牌游戏,探听情况。我把寻宝之行告诉了他。

“要是我能找到那三十万块钱,”我对他说,“我准会把地球表面仔仔细细搜索一遍,找到梅·马撒·曼格姆。”

“她注定要过高尚的生活,”古德洛说。“我自己会找到她。不过,告诉我,你是怎么去找藏宝地点的?这个还没有发掘却已经增值的宝藏,埋得有些轻率。”

我一五一十告诉了他,还把制图员绘制的略图给他看,上面清楚地标出了距离。

他摆出行家的架势,把略图浏览了一遍。随后,往椅背上一靠,当着我的面爆发出高人一等,大学生派头十足的嘲笑声。

“哎呀,你是个傻瓜,吉姆,”回过神来能张口的时候他说。

“该你出牌了,”我说,耐心地摸着我的两张“六”。

“二十,”古德洛说,用粉笔在桌上打了两个叉。

“为什么是傻瓜?以前很多地方都找到过宝藏。”

“因为,”他说,“你在计算河上那个点,也就是你的线所指的地方,你忽略了允许的变量。那里的变量是偏西九度。你把铅笔给我。”

古德洛在一个信封背面很快计算起来。

“以西班牙传教站为起点的线,确切地说南北直线距离是二十二英里。根据你的叙述,这是用一个袖珍罗盘推算出来的。如果我们把允许的变量计算在内,那么阿拉米托河上寻宝的地点,确切地说应当在你确定的地点偏西六英里九百四十五瓦拉。呵,你多傻,吉姆!”

“你说的变量是什么?”我问。“我认为数字是从不说谎的。”

“磁罗盘的变量,”古德洛说,“来自地极子午线。”

他露出居高临下的微笑。随后,我看到他脸上浮起了寻宝人贪婪的表情,显得那么急切,那么强烈,那么罕见。

“有时候,”他说,摆出一副先哲的派头,“这种藏宝的古老传统不是没有根据的。你不妨让我看一下说明地点的文件。说不定我们可以——”

结果,古德洛和我,两个情场上的对手,居然成了探险的伙伴。我们从铁路可达的最近小镇亨特斯堡乘驿车到了奇科。在奇科雇用了一组马,拖着带篷的轻便马车和扎营的随身物品。根据古德洛和他的“变量”的修正,让早先那个勘测员计算出我们的距离,随后打发他上路回家了。

我们到的时候是晚上。我喂了马,在河边生了火,做了晚饭。古德洛本可以帮忙,但他所受的教育使他不适宜于干杂活。

但是,我忙着干活的时候,他以千古流传的伟大思想为我鼓劲,长篇累牍地引用译自希腊文的片断。

“阿那克里翁[12],”他解释道,“我朗诵的时候,曼格姆小姐最喜欢这一段。”

“她注定要过高尚的生活,”我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栖身于经典世界,生活在文化和学术的氛围之中,”古德洛问,“还有什么比这更高尚呢?你总是诋毁教育。可是,由于你不懂简单数学,你不是白费劳力了吗?要不是我的知识指出了你的错误,你要多久才找得到宝藏呢?”

“我们先看一看河对面的那些小山,”我说,“看看能找到什么。我还是对变量表示怀疑。我这辈子就是相信指南针是对着地极的。”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6月早晨,我们很早起身吃了早饭。古德洛可高兴了,在我烤着熏咸肉时吟起诗来——我想吟的是济慈,凯莱,或者是雪莱。我们准备穿过那条比浅溪大不了多少的小河,在对面长满雪松、尖峰林立的小山上探寻。

“我的好尤利西斯[13],”古德洛说,我在洗铁皮早餐盘子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让我再看一下那个令人陶醉的文件。我相信,上面会有怎么爬上驮鞍形小山的指令。我从来没有见过驮鞍。驮鞍是什么样子,吉姆?”

“用你的文化弄到一个吧,”我说,“见了才知道。”

古德洛瞧着老朗德尔的文件,蓦地吐出了一句最没有学者风度的骂人话。

“过来,”他说,拿起文件对着太阳光。“瞧瞧那个,”他说,用手指着。

在这张蓝色的纸上——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我看到了明显的白色字母和数字:“Malvern,1898”。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这是水印,”古德洛说。“这张纸是1898年制造的。纸上的文字写于1863年。这是一个明显的骗局。”

“呵,我可不知道,”我说。“朗德尔家族是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乡下人,非常朴实可靠。也许造纸商企图制造骗局。”

于是,古德洛·班克斯勃然大怒,他受的教育才使他没有太放肆。他丢下鼻梁上的眼镜,直瞪着我。

“我一直说你是个傻瓜,”他说。“你上了一个乡巴佬的当。而且又逼我上当。”

“怎么逼你上当?”我问。

“用你的无知,”他说。“我两次发现了你计划中的严重错误,这种错误,你只要受过中学教育就可以避免。而且,”他继续说,“为了这次骗人的探宝,我花了付不起的冤枉钱。我可洗手不干了。”

我站了起来,拿起一个刚从洗碗水里捞上来的大锡镴调羹,指着他。

“古德洛·班克斯,”我说。“你的教育,我一丝一毫都不在乎。在别人身上,我总是勉强忍受着,而在你身上,我很瞧不起。你的学问对你有什么用?无非是对你自己的诅咒,也被你朋友所厌恶。去你的,”我说,“去你的水印和变量。这些东西,我毫不在乎。他们无法改变我的追求。”

我用调羹指着河对面驮鞍似的小山。

“我要搜索那座山,”我继续说,“为了寻宝。现在你决定吧,参加还是不参加。要是你想让一个水印或者一个变量动摇你的灵魂,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探险家。决定吧。”

远处河边的路上,开始升腾起一团白色的尘雾。那是从赫斯帕拉斯到奇科的邮车,古德洛示意让它停下。

“我跟骗局已经了结,”他不快地说。“现在,除了傻瓜,谁都不会注意那张纸头了。是呀,你从来就是个傻瓜,吉姆。我只好让你听天由命了。”

他收拾好随身行李,爬上邮车,慌张地整了整眼镜,在一团尘雾中溜走了。

我洗了碟子,把马拴到了另一片草地上,穿过浅浅的小河,慢悠悠地走过雪松灌木丛,到了驮鞍形小山的山顶。

这是一个天清气爽的6月天。我有生以来从没有看到过那么多鸟,那么多蝴蝶、蜻蜓、蚱蜢,那么多带翅膀和有蜇刺的昆虫,生活在空中和田野。

我把驮鞍形的小山从山脚到山顶搜索了一遍,发现根本没有藏宝的记号,也没有老朗德尔文件中说的那堆石头,树上没有远古的大火印记,没有三十万块钱的丝毫证据。

我在午后的凉意中下了山。突然间,我出了雪松灌木丛,踏进了一个美丽的绿色山谷。在那里,一条小小的支流汇入了阿拉米托河。

就在这个地方,我吃惊地以为看到了一个须发蓬乱的野人,正在追逐一只翅膀艳丽的大蝴蝶。

“兴许他是一个出逃的疯子,”我想,不明白他何以迷失,如此远离教育和求学的场所。

接着,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条小溪旁边,看到了一间爬满藤蔓的茅屋。在一小片芳草郁郁的林中空地,看见梅·马撒·曼格姆在采摘野花。

她直起腰来看着我。自从认得她以来,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那是一架新钢琴白色琴键的颜色——转成了粉红色。我二话不说走近了她。她采集的花慢慢地从手中落到了草地上。

“我知道你会来,吉姆,”她毫不含糊地说。“爸爸不让我写信,可我知道你会来的。”

尔后发生的事,你可以猜想——我的车队就在河对面。

我常常纳闷,要是教育不为己用,受太多的教育又有什么用处。要是一切好处都给了别人,教育有何益?

梅·马撒·曼格姆和我住在一起了。在栎树丛中有一幢八间房的房子,一架钢琴和一个自觉演奏者,同时,篱笆下有三千头牛,那是一个很好的开头。

夜晚,我骑马回家的时候,我的烟杆和拖鞋放到了人家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那谁在乎呢?谁在乎——谁在乎?

* * *

[1] 卑路支(Baluchistan),巴基斯坦最西部一省。

[2] 爱比克泰德(Epictetus,55?—135?),古罗马斯多葛派哲学家,奴隶出生的自由民,宣扬宿命论,认为只有意志属于个人,对命运只能忍受。

[3] 戈黛夫人(Lady Godiva),11世纪英国的一位贵妇,相传为促使其丈夫减轻人民的赋税,曾裸体骑马经过考文垂的街道。

[4] 赫拉克勒斯(Hercules),罗马神话中主神Zeus和Alcmene之子,力大无比,以完成十二项英雄业绩闻名。

[5] 圣女贞德(Joan of Arc,1412—1431),法国民族英雄,百年战争时率军六千人,解除英军对奥尔良城之围,后被俘,火刑处死。

[6] 乌娜(Una),英国著名诗人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的长篇寓言诗《仙后》中一个代表真理的圣处女。

[7] 约伯(Job),《圣经》中人物,历经危难,仍坚信上帝。

[8] 这里,赫蒂想说“微型人像画家”(miniature-painter),却说成了“manicure-painter”(修指甲画家)。

[9] 迈达斯国王(King Midas),希神,贪恋财富,能点石成金。

[10] 词源学家(etymologist),此处应为“生态学家”(ecologist),作者故意让叙述者弄错,以显示其缺乏文化。

[11] 赫尔维蒂人(Helvetii),原凯尔特民族,公元前2世纪受日耳曼人的压迫,从日耳曼地区南部迁徙至现在的瑞士北部。公元前61年在酋长奥戈托里克斯领导下,迁往高卢西部。

[12] 阿那克里翁(Anacreon 570?—480?BC),古希腊宫廷诗人,诗作多以歌颂醇酒和爱情为主题。

[13] 尤利西斯(Ulysses),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