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的朋友可以和我们一起欢呼庆祝了,因为在一定程度上,我们的目标实现了,至少我们可以说,查林杰教授的断言可以接受验证了。事实上,虽然那个高原就在我们面前,但我们还没有登上去。不过,就连萨默里教授急切的心情也缓和了一些。这并不是说,他瞬间就承认了他的对手可能是对的,但是他也不再没完没了地反驳自己的对手了。现在,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沉浸在沉默无语当中,只是细心观察着。但是,我必须要回到本题上,并从上次中断的地方继续讲起。有一个当地的印第安人受伤了,我们要把他遣送回去,因此我想把这封信交给他带回去;但是这封信究竟能不能交到编辑手里,我还是十分怀疑的。
写前一封信的时候,我们正打算离开那个印第安人的村庄,我们把“艾斯梅拉达”号放在那里。这一次,我不得不从一件不愉快的事开始报道了。那天晚上,探险队里第一次发生了严重的人身冲突(先略去两位教授没完没了的争吵),原本是极有可能造成悲剧性后果的。我以前提到过的那个戈麦兹,就是会说英语的那个混血人,干活很卖力而且任劳任怨,但让人讨厌的一个毛病就是,他太好奇了,我想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出发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正在一间小屋里商讨计划,他好像就在这间小屋的旁边藏了起来,正巧被大个子黑人赞博发现了,赞博对我们相当忠实和卖力,但是面对混血人的时候,他像所有的印第安人一样,十分憎恨,他就把戈麦兹揪了出来,拖到我们面前。如果不是赞博拥有巨人般的神力,一只手就夺下了他的刀子,戈麦兹挥舞的刀子一定会刺伤赞博。我们训斥了他们一番,还强迫两个打架的人握手讲和,大家都希望一切都能够回归正常。两位学者之间的争执还在继续,并且日渐激烈。必须承认,查林杰教授让人非常生气,而萨默里说话又十分尖酸刻薄,这就让事情变得非常棘手。昨天晚上,查林杰说他一点也不喜欢在泰晤士河的堤岸上散步、欣赏河水,因为在那里散步就像是能够看得到自己最后的结局,总让人觉得难过。他相信自己最后的安息之处肯定是威斯敏斯特教堂,这是命中注定的。然而,萨默里却面露不屑的笑容,反驳道,他听说米尔班克监狱已经被拆倒了。查林杰自负过度,因此这样的挖苦并不会让他真生气。他只是翘着胡子笑,还用一种十分同情的语气反复地说“真的吗?不会吧!”,就像对小孩子说话那样。事实上,他们两个都是孩子——一个骨瘦如柴、脾气暴躁,另一个身材庞大、骄横傲慢,但是他们俩都是绝顶聪明之人,都走在各自科学领域的前沿。智力、性格、心灵——但是在这些方面,他们两人却是那么地截然不同,只有对生活了解越多的人才越能理解这一点。
第二天,我们这次不同寻常的探险考察真正地开始了。我们发现两个皮筏子能够很轻松地装下我们所有的物资装备,我们全体人员6人为一组,为了大家的安宁,我们采取了明显的预防措施,一条船上安排了一位教授。我和查林杰一起,他心情愉快,晃动着身子,心醉神迷地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喜气洋洋的气息。然而,我已见识过他其他类型的情绪,所以,即使是晴空里突然响起个霹雳,我也不会太惊讶。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你想悠闲自得,那是不可能的,当然也不会十分枯燥无味,因为你一直都会心惊胆战的,生怕有什么事情会招惹到他,让他可怕的怪脾气瞬间爆发出来。
我们在宽阔的河面逆流而上了两天,河面宽约数百码,河水呈暗黑色,但清澈无比,通常情况下,你可以看到河底。半数的亚马孙河的支流都是这样的;而另一半支流的河水则呈白色,并且浑浊不堪,这种差别的形成取决于它们所流经的地表状况。河水呈现黑色,说明河流流经腐植土,而河水呈白色且浑浊说明流经的是黏性土。一路上,我们遇到过两次急流,为了避开它们,我们每次都要把全部物资装备搬上岸,徒步行走大约半英里。河的两岸都是生长着百年树龄的原始森林,比起再生的灌木林,在这样的森林中穿行要容易些。因此,即便是带着皮筏子穿越森林,我们也没费太大的劲。我怎能忘记原始森林庄严的神秘感呢?像我这样在城市里长大的人,根本想象不出,竟然会有这样的参天大树和如此浓密的树荫,抬起头仰望着冲天的树干,望向头顶的极远处,我们才能依稀看到,大树的树枝纵横交错地向上突出着,连在一起,搭出了哥特式的拱形顶部,看上去就是一层厚厚的碧绿的天幕,金色阳光也只是偶尔才能穿透这层天幕,在这广阔的昏暗世界中投下细细的一条耀眼的光线。我们在腐烂植物铺设的又厚又软的地毯上漫步,每发出一点声响都是凸显出这种肃静,这让我们每个人的心灵都肃穆起来,就像在暮色笼罩下的修道院里行走一样,甚至连大嗓门的查林杰教授说话时,都变得低声耳语起来。要是我独自一人,我绝对不知道这些参天大树的名字,但是,我们身边的这两位科学家却能叫出,这是香柏,这是大丝光木棉树,这是红杉,还有很多丰富多样的各种植物,这让南美大陆能够凭借其植物性资源就能成为给人类提供天然礼品的主产区,但在提供动物资源方面,它却显得十分匮乏。鲜艳的红门兰和五颜六色的地衣植物攀附在黝黑的树干上,不经意的一束阳光洒落在金黄色的黄蔓、鲜红色的星形簇在一起的西番莲或是深蓝色的五爪菊上,那景色就如同梦幻中的仙境一般。在如此茂密的原始森林里,所有憎恶黑暗的生物都竞相朝着阳光,向上生长。每棵植株,甚至是那些细小的植物,蜷缩在地面上的那些,都努力环绕在比自己粗壮和高大的同胞身上向上生长。攀缘植物都长得十分粗壮茂盛;连我们所知的那些不是攀缘类的植物,也学会了从巨大阴森的阴影下逃窜的艺术,到处攀附所能攀附的植株,因此随处可见常见的荨麻、茉莉、甚至攀缘棕榈树,都缠绕在香柏的树干上,努力爬向树干的顶端。当我们行走在这由巨树构成的宏伟拱顶的走廊里的时候,根本见不到大型动物活动的痕迹,但在距离我们头顶很高的地方,大量的蟒蛇,成群的猴子、雀鸟以及树懒却一直在不停地活动着,它们尽情地享受着阳光,当它们往下看时,只能看见下面广大无边的昏暗深渊中,一个个细小的、黑乎乎的人影在跌跌撞撞地行走,它们会感到很奇怪。日出与日落时分,吼猴们一起尖声呼啸,长尾鹦鹉就会集体爆发出啁啾啁啾的尖叫声,但是,在一天中最热的那段时光,只能听见昆虫发出的嗡嗡声,就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海浪的拍岸声,然而,没有任何东西会走进这由巨树构建的肃穆的景色之中,然后再消失在我们身边笼罩的黑暗之中。只有一次,一种双膝向外弯曲的动物,好像是食蚁兽或是熊,在浓密的树荫下东倒西歪地走着。这是我在亚马孙大森林中所看到的唯一能够表明有走兽生活于此的迹象。
然而,诸多迹象表明,在这神秘的丛林深处,人类的生活活动可能离我们也不远了。这是我们旅行的第三天,我们突然听到空中传来了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肃穆的声音,整整一个早上都在断断续续地回荡着。我们刚听见这种声音的时候,有两只船正在离我们只有几码远的地方前行,这时我们雇佣的那几个印第安人都一动不动,好像是变成了青铜雕像,脸上却露出恐怖的表情,专心地听着那声音。
“什么声音啊?”我问。
“鼓声,”约翰爵士随口说道,“战鼓声,我以前就听见过。”
“是的,先生,战鼓。”混血人戈麦兹说,“野蛮的印第安人,混蛋,没人性;他们沿途一直在监视我们,瞅准机会就会杀了我们。”
“他们是如何监视我们的?我一边问,一边盯着阴森森没有任何响动的无人之地。
混血人耸了耸他宽宽的肩膀。
“印第安人精通此道。他们用他们特有的方法。他们监视我们。用鼓声互相交流。抓住机会就会杀死我们。”
那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的袖珍日记告知我们,那天是8月18日,星期二——至少有六七股鼓声从不同的方位传来。鼓声拍打得时而疾快,时而缓慢,有时能很明显地听出是一问一答,突然从东方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高音的断断续续的咔哒声,刚一停下来,北方就传来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在这持续不断的鼓声中,蕴含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让人神经紧张,恐惧不安。这声音似乎是在不断地重复那个混血人所说的那句话:“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会杀死你们!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会杀了你们!”但是没有人走进这寂静无声的森林里来啊。大自然赋予了这片由大树笼罩而成的阴森森的绿色天幕以宁静与安详,但是远方的暗处却向这里传送着我们人类同胞一个的信息。“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杀死你们!”东边的人这样说。“只要有机会我们就杀了你们!”北边的人也这样说。
整整一天,鼓声时而隆隆作响,时而低声窃语,我们有色人种的旅伴的脸上反映出了鼓声所传递的恐吓作用。即使是那个勇敢却又爱吹牛的混血人似乎也害怕了。然而,就是那一天,却让我完全认识到了萨默里和查林杰这两个人所具备的不同于常人的胆量,那是科学家的胆量和勇气。他们的这种精神,就是当年达尔文身处阿根廷的高乔人中,或者是华莱士身在马来亚的原始部落中,所具备的那种勇敢精神。仁慈的大自然注定了人类的大脑不能同时考虑两件事情,因此,如果整个大脑都沉浸于科学的求知欲中,那就没有空间再来考虑个人安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在这神秘鼓声持续不断的恐吓中,两位教授一直密切注视着空中飞过的每一只飞鸟、岸上的每处灌木丛;期间还爆发了多次言辞激烈的争论,当查林杰咆哮时,萨默里就会立即用嚎叫予以还击;他们根本意识不到危险,也毫不关注那些敲鼓的印第安人,他们就像是坐在圣·詹姆斯街上英国皇家学会俱乐部的吸烟室里一样。这个话题,他们只是不屑一顾地谈了一次。
“有可能是米兰哈或者阿马朱阿卡部落的野人。”查林杰大拇指指向传来隆隆鼓声的森林说。
“毫无疑问,先生,”萨默里答道,“本地所有的印第安部落都是这样的,我发现他们讲的是多词素的综合语,属于蒙古语种。”
“当然是多词素综合语,”查林杰宽容地说道,“据我所知,这个大陆上不存在其他种类的语言,我记录了一百多种方言呢。我对蒙古语种这一观点持怀疑态度。”
“我原本以为,即便只有浅薄的比较解剖学的知识,也会有助于赞成我的结论。”萨默里悻悻地说。
查林杰挑衅地翘高下巴,整个脸都翘得看不见了,只能看见大胡子和帽檐。“毫无疑问,先生,只有浅薄的知识就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因此当一个人有了详尽的知识,就会得出其他结论。”他们互相蔑视地怒视对方,四周又响起隐约的耳语般的鼓声:“我们要杀了你们——只要有机会我们就会杀死你们!”
当天晚上,我们用大石头作锚,把我们的皮筏子停在了河中央,并为可能发生的袭击做好了一切准备。然而,一夜都平安无事,黎明时分,我们就开始赶路了,鼓声在我们身后慢慢沉寂了。大约下午3点钟时,我们遇上了一片陡峭的湍滩,超过一英里长——查林杰教授说,上次旅行,就是在这儿翻了船。我承认,一看见这个湍滩,我精神大振,因为第一次有东西能够直接证明查林杰所讲的故事是真的,虽然这证明不是那么有力。印第安人先抬着皮筏子穿过了灌木丛,然后又回来搬物资,这地方的灌木丛非常茂密,我们4个白人就肩扛着来复枪,走在他们中间,防御森林里的一切危险。傍晚之前,我们顺利通过了那片湍滩,又逆水前进了大约10英里,然后就把锚固定下来,准备过夜。我估算了一下,到了这里,我们顺着亚马孙河干流的支流逆流而上了差不多一百多英里了。
就在第二天一大早,我们的航行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天刚蒙蒙亮,查林杰教授就颇感心神不宁,一直都在扫掠着河的两岸。突然,他无比确信地大叫了起来,手指着一株以奇怪的角度垂在岸边上的树问:
“你们知道那是什么?”
“当然是一棵阿萨棕榈了!”萨默里说。
“完全正确。这棵棕榈树就是我的路标。沿着河对岸往前再行进半英里,有一条隐秘的河岔口。那里的树林简直是密不透风。那是个既奇妙又神秘的地方。你们在这里看见的是深绿色的灌木林,到了那里就会换成嫩绿的大树,在那片巨大的棉白杨当中,就是我说的通往神秘国度的秘密入口。快走吧,你们会知道的。”
那的确是个奇妙的地方。到了那个生长着一行浅绿色大树的地方以后,我们用篙撑着两只皮筏子又向前行进了几百码穿了过去,最后一条水流缓慢,河水浅浅,可以清晰看见沙底的溪流出现在了我们面前。小河宽约20码,两岸植物非常茂密。不刻意留心河岸上矮矮的芦苇丛取代了灌木丛的人,不可能猜得1到这里还藏着一条这样的溪流,或者幻想到会有一条犹如仙境的小河。
真称得上是仙境啊——这奇妙的景象简直超越人的想象!茂密的植物在我们的头顶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天然的藤架,在这个碧绿藤架下的走廊下,碧绿透明的河水在金色的晨光中流经而过,景色本身已经很美了,再加上从上面投射下来的缕缕阳光,过滤和调和之后,柔和地洒在水面上,更让这景色无与伦比。河水像水晶般明澈,像玻璃般平静,像冰山边缘那样青翠,就在枝叶繁茂的藤架下面,伸展在我们眼前。我们每划一下桨,就会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划出千层谜漪。真是通往奇妙大地的绝佳的秘密通道啊!印第安人的鼓声全都听不见了,但动物们的活动却多了起来。它们很温顺,这说明它们对猎人一无所知。当我们从那些毛茸茸的小黑猴身边走过时,它们调皮的眼睛闪闪发光,露出雪白的牙齿,朝着我们吱吱乱叫。不时会有沉重呆笨的巨鳄从岸上跳入水中,河水四溅。有一次,一头笨手笨脚的黑貘从灌木丛的缝隙中盯着我们,然后又慢悠悠地钻进了森林;还有一次,一头巨大的黄色美洲狮,弯曲着身子,飞奔在树丛之中,冒绿光的黄褐色眼睛充满敌意地恶狠狠地瞪着我们。这里有大量的鸟类,尤其是涉禽、鹳、苍鹭和朱鹭,它们一群一群地聚集在一起,蓝色的,鲜红色的,还有白色的,都停落在每一枝从岸边伸向水面的树干上。当我们低头向下看时,清澈透明的水中到处都是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鱼类。
在这条笼罩于淡绿色阳光中的隧道里,我们逆流而上航行了3天。在这个长长的走廊里,向前看时,你很难说出哪儿是下面绿色河水的尽头,哪儿是上面绿色的拱道的起点。这是一条人迹罕至的小河,它的宁静从未被任何人类活动打扰过。
“这里没有印第安人。这里有库鲁普里,太可怕了。”戈麦兹说。
“库鲁普里是森林里的恶魔,”约翰爵士解释说,“这是所有魔鬼的总称。可怜的土著人认为在这片森林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因此他们都会避开它。”
第三天,很明显,我们的船上旅行无法继续了,因为河道突然间就变得越来越浅。这几个小时里,我们的皮筏子就有两次触到了河底。最后,我们把皮筏子拉到岸上的灌木丛里,在河岸上住了一夜。第四天早上,我和约翰爵士顺着河流,在树林里穿行了两英里;当发现河水真的变得越来越浅的时候,我们就回来报告,也证实了查林杰教授的揣测:那就是我们已经抵达了乘船所能到达的尽头。于是,我们就把两只皮筏子拉上岸,把它们藏到了灌木丛里,用斧头在旁边的树上做了个明显的记号,这样等我们返回的时候就能找到它们。然后我们重新分配了各种各样的物资装备——枪、子弹、食物、一顶帐篷,几条毯子再加上其他的——扛上我们的包裹,动身启程,开始一段更加艰苦的旅程。
令人遗憾的是,这段新的旅程从两个斗嘴之人的争吵开始了。从与我们会合的那一刻开始,查林杰就对整个小组发号施令,萨默里显然对此极其不满。此时,查林杰刚开始向他的同行分派某项任务(只是让他背着那个无液气压计),就瞬间惹火了萨默里。
“我请问,先生,”萨默里带着恶意,但语声平静地问,“您有什么资格对着我们发号施令?”
查林杰眼露凶光,毛发直立。“萨默里教授!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是这个探险队的指挥者。”
“先生,我不得不告诉您,我认为您没这个资格。”
“真的!”查林杰嘲笑着,笨拙地向萨默里鞠了一躬,“那也许您会给我规定个合适的位置!”
“是的,先生。您所说事情的准确性正在检验中,而我们这个检验委员会正在这里检验。您走前头,带着您的法官一起,先生!”
“哎呀!”查林杰坐在一艘船的船帮上说,“既然这样,你们当然可以自己走路,我悠闲自得地跟在后面。既然我不是指挥者,你们就不要指望我给你们带路。”
谢天谢地,这里还有两个神志正常的人——约翰·罗克斯顿爵士和我,来阻止这两位愚笨易怒但知识渊博的教授,以免让我们一无所获地返回伦敦。我们费了很多的唇舌,说了很多好话,讲了很多道理,才让他们两个缓和下来。最终,萨默里叼着他的烟斗,轻蔑地冷笑着出发前行了,而查林杰的情绪波动很大,嘟嘟囔囔地跟在我们后面,慢慢地走。值得庆幸的是,我们发现,我们的这两位学者对爱丁堡的伊林沃思博士的评价都很差。从那时起,这个就是我们的“灭火剂”。只要形势一紧张,我们就提起这位苏格兰生物学家的名字,紧张的形势立即就会缓和下来,我们的两位教授就会结成暂时的联盟,成为战友,一起抨击他们共同憎恨的敌人。
我们沿着河岸排成一列前进,很快就发现这条河流变得很窄,只能称之为小溪了,最后连这条小溪也消失在一片广阔的沼泽中了,沼泽里长着一层海绵般的藓类,一走进去就陷到了膝盖。在这里,让人感到害怕的是成群的蚊子和形状各异的飞行害虫,像片片乌云一样盘旋在头顶,嗡嗡作响,像是远处传来的风琴声。因此当我们重新踏上坚硬的土地时,感到十分高兴。我们在森林里又绕了一圈,这样就能绕过这片会夺命的沼泽地了。
弃船行走的第二天,我们发现此地的整体特征明显发生了变化。我们脚下的路一直都是上坡,越走越高,树林就变得越来越稀疏,失去了热带森林枝繁叶茂的特征。亚马孙河平原上的那些参天大树被梧桐树和椰子树代替了,这些树木之间散乱地生长着浓密的灌木丛。在更加潮湿的洼地上,毛里西亚棕榈树的柔美阔叶向外垂着。我们完全依赖指南针行进,有一两次,查林杰和那两个印第安人在方向问题上各持己见。当时,正如查林杰教授愤愤不平言语所证,我们整个团队都赞同“与其相信那些未开化野蛮人的不可靠的直觉,还不如相信欧洲现代文明中最先进的仪器”。我们就这样前进了,在第三天,事实证明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当时查林杰承认他辨认出了几个他在上次旅行时留下的路标,在一个地方,我们竟然还发现了4块被火烧黑了的石头,这标志着一定有人在这儿宿营过。
路还是在上坡,我们用了两天时间翻过了一道乱石林立的斜坡。植被再次发生了变化,只剩下一种象牙椰子树了。但地上满是大片的兰科植物,在这些植物中我学会了分辨稀有的努托尼亚兰,漂亮粉色的和鲜红色的卡特莱兰和齿舌兰。山上,不时有几条小溪顺着浅谷向下汩汩流淌,溪底都是鹅卵石,溪水两边长满了蕨类植物,每天晚上,溪水旁边的大圆石,就是我们露营的上好之地,成群成群的蓝色脊背的溪水鱼大队大队地在溪水里游来游去,大小和形状同我们英国的鲑鱼差不多,这些鱼就是我们的美味晚餐。
据我估算,离船行走的第九天,我们已经走了大约有120英里,已经走出了树林。现在,这里的树木变得越来越小了,最后就只剩下一簇簇灌木丛。灌木丛过后,是一片长满了竹子的无边无际的荒野,竹林相当浓密,以致我们只有用大砍刀和印第安人的钩镰才能开出一条小道来。我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早上7点启程,一直到晚上8点,其间仅仅休息了两次,每次只有一个小时,才通过了这片竹林组成的障碍。想不出比这更简单枯燥、更疲倦费力的工作了,因为即使是在最开阔的地方,我也只能看到10或12码的距离。通常情况下,我就只能看见约翰爵士穿着棉质短外衣的脊背在我面前,以及我两侧一码外的黄色竹墙。阳光像刀刃似的透过竹林从上面照射下来,头上15码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蓬蓬竹尖在蓝色天空的映衬下随风摇摆。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动物会居住在这样的竹林里,但有几次,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听到了身体庞大、行动笨拙的动物奔跑的声音。从它们发出的声音,约翰爵士判断出这是某种大体型的蹄类野生动物。夜幕降临之际,我们才开出一条路来,然后立刻就搭好了宿营的帐篷,一整天下来都快要累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又出发了,并且发现周围的景观再次发生了变化。清晰得像河岸似的竹墙被我们甩在了身后,面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原。稍微向上延伸,一簇簇蕨类植物零星地散布在土地上,整条曲线在我们面前伸展直至和一条长长的鲸鱼背似的山脊相连。翻过山脊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只能看到山脊的那边有一个小山谷。再次向上延伸,接着又跟另一个平缓的斜坡连接起来,斜坡的下面就是一片连续伸展向天际的洼地。就是在这里,就当我们翻过第一个山坡的时候,一件也许有也许没有重大意义的事发生了。
查林杰教授和两个本地的印第安人,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前面。他突然停了下来,激动万分地指向右边。我们顺着他指的那个方向看去,距离我们差不多一英里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像是一头巨大的灰色飞禽类的动物,正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展开的双翅,紧贴着地面平稳地盘旋着,最后消失在森林里。
“你们看到了吗?”查林杰狂喜地大叫,“萨默里,看见了吗?”
他的同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飞禽消失的地方。
“你认为那是什么动物?”他问道。
“我确定无疑地告诉你,这是只翼手龙。”
萨默里突然讥讽地哈哈大笑,“翼手龙!”他说,“也就是一只鹳,我曾经看过的鹳。”
查林杰怒不可遏,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径直把行李往肩上一甩,扛起行李继续前进。约翰爵士和我并肩而行,然而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了。他的手里正拿着蔡斯望远镜。
“在它越过树林之前,我一直盯着它看,”他说,“我无法准确地说出它是什么鸟,但是我敢以猎人的名誉保证,有生以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鸟。”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真的快要进入那神秘的国度了吗,真的到了查林杰教授所说的那个偏远的被世人遗忘的世界门口了吗?事情发生了,我就把它告诉你们,这样你们就会和我知道得一样多了。但是,这样的事就出现了一次,没再发生可以称得上不平常的事了。
那么现在,我的读者们,如果你们能读到这封信的话,我已经把你们带到了宽阔的亚马孙河,穿过大树构成的屏障,沿着绿色的走廊顺流而下,爬过一片棕榈树林的坡地,穿过竹林的阻碍,走过一片长着蕨类植被的平原。现在,目的地就在我们面前。翻过第二道山脊,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高高低低、散布着棕榈树的平原,过了平原就是一道高高的红色峭壁,我曾在画册上看到过那种景观。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它就矗立在我的面前,毫无疑问,它就是画册上画的那个样子。最近的地方距离我们现在的露营地也有大约7英里,峭壁崎岖蜿蜒地延伸到一望无际的远方。这时查林杰像只获奖的孔雀一样,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然而萨默里则一言不发,却仍持怀疑态度。
再过一天,我们的一些疑问都会有个结论了。其间,约瑟的胳膊被一根断竹子刺破了,他坚持要回去,我把这封信交给他保管,只希望它最终能到达收信人的手里。一有机会我就会继续写。随信附上一张我们旅行路线的草图,这也许会让你们更容易理解我前面的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