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说过——可能并没说,因为最近这几天我的记忆力总是跟我捣乱——当我的3个如此卓越的同伴向我致谢的时候,我都骄傲得红光满面了,他们谢我是因为我挽救了局势,至少是大大地改善了局面。作为队中最年轻的一员,我从一开始就认为在不仅在年龄上,而且在经验、品质、学识等所有塑造男子汉的各个方面,我都逊色不少。但现在,我扬眉吐气了。这个想法让我热血沸腾。咳!骄兵必败啊!这种洋溢的自满,这种过度的自信,却让我在当天晚上遭受了一生中最可怕的一次经历,其结果就是我只要一想到它,就会心悸脸红。

事情是这样的。我对树上的冒险经历兴奋过了头,睡眠似乎就变得不太现实了。当时是萨默里在值班,他正弯着腰坐在微弱的篝火边上,火光映出他典雅瘦削的身形,来复枪横放在他的膝头,脑袋正疲惫地一晃一点着,尖尖的山羊胡也随之晃动。约翰爵士则一声不响地躺在那里,身上裹着南美人穿的那种披风,而查林杰却正打着呼噜,拨浪鼓似的节奏回响在林子里。一轮明月播撒着明亮光辉,空气又冷又清新。多么适合散步的夜晚啊!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为什么不去散散步呢?假如我不露痕迹地悄悄离开这儿,再假如我能找到通往中央湖的道路,再假如我能在早餐时间返回来,还对那个地方有一些新的发现——如此一来,我在团队中岂不是更有价值了吗?而且,如果萨默里立即回去的意见占了上风,并且又能找到脱离此地的办法,那么,我们就会带着关乎这个高原核心秘密的第一手资料返回伦敦,而所有人中唯我一个人曾深入到了高原的中心。我想起了格拉迪丝,想起了她说的:“到处都有伟大事业等着人们去完成。”我似乎又听到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我又想起了麦卡德尔。这会是报纸多好的三个专栏文章啊!这会是我未来事业多好的基础啊!而且,下一次战争的战地记者也尽在我的手中!于是,我抄起一条枪——口袋里装满了子弹——然后挪开了篱笆门口的荆棘,迅速地溜了出去。我瞟了萨默里最后一眼,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发觉,这个没用的哨兵,只会像个古怪的机械玩具,对着那堆快熄灭的篝火,不停地点着脑袋。

走出不到100码,我深深地后悔自己的轻率莽撞了。在这部记实录中的某个地方,我似乎曾经说过我的想象力过于丰富,因此难以成为一个真正勇敢的人,但是我又过于担心被人视为怯懦。这种想法给了我前行的力量。我总不能一事无成,就灰溜溜地潜回去吧。即使我的同伴既未留意到我的离去,也决不知道我的这一弱点,我自己也会在灵魂上留下无法忍受的羞耻感啊。但是,我又被眼下的处境吓得魂不附体,此时此刻,只要能体体面面地逃离这个局面,我什么都愿意!

森林里太可怕了!树木生长得如此稠密,枝叶铺散得如此严实,我甚至连一点月光都看不到,只有此处或彼处,偶有一些高挑的树枝,在星空的背景之下,映衬出一些杂乱纤细的镂花图案。眼睛适应了朦胧昏暗的场景之后,你就能知道树丛间黑暗的浓度是不同的——有些树木模糊可见,有些树木彼此之间却是墨黑墨黑的带着暗影的浓黑,像是山洞的洞口,我从那里经过的时候,吓得缩紧了身子。我又想起了禽龙受虐临死前的绝望的哀鸣——那种揪心的嚎叫声在树林间回荡了好久。我还想起了借着约翰爵士的火把的光亮,瞟见的那张长满肉瘤、沾满鲜血、肿胀不堪的野兽的口鼻。现在,我正身处它的狩猎范围之内啊!这个无名的可怕怪物,随时都会从黑暗中朝我扑过来。我一边停下脚步,一边从口袋里捏出一枚子弹,打开了枪膛。但是,我摸到枪机的瞬间,心就窜到了嗓子眼:我手里拿的,并不是来复枪,而是一支霰弹猎枪!

回撤的念头再次跳了出来。此时,毫无疑问,我为自己的半途而废找到了最佳的借口——这个借口绝不会让他们低看我一眼。但是,愚蠢的虚荣心连半途而废这个词都接受不了。我不能——绝对不能——半途而废!况且,假如我真碰上了那样的险境,来复枪也可能跟猎枪一样,毫无用处。要是我回去换个武器再重新溜出来,不被他们发觉的可能性基本没有。那样一来,我就必须进行解释,我的计划也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计划了。稍作犹豫,我就立刻重拾勇气,继续赶路,把那条没用的枪夹在了腋下。

森林中的黑暗素来让人恐惧,但更为糟糕的却是,在曾出现过禽龙的那片林间空地上,倾泻着煞白煞白的月光。隐藏在灌木丛中的我,正向外窥视着这片空地,却连一头禽龙都没看见。可能是因为降临在它们同伴身上的悲剧已经迫使他们离开了这片摄食之地。在朦胧、银白的夜色中,我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于是,我鼓起勇气,快速穿过了那片林间空地,还在空地另一边的丛林之间重又找到了作为向导路标的那条小溪。这是让人心感宽慰的伴侣:小溪汩汩流淌,脆声欢笑,犹如我童年时代在西南故国的夜晚水中摸鱼的那条可爱的小溪。若是沿着它顺流而下,就必定能够到达中央湖;若是沿着它逆流而上,则必能折回到我们的营地。我时常会因要避开乱糟糟的灌木丛而暂离小溪,但却能一直听到它那永不停息的潺潺的水流之声。

越往斜坡下面走,树木就越稀疏,森林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灌木丛林和偶尔出现的高高的大树。因此,我的进展愈加顺利,能够在不被它物发现的情况进行观察了。我贴着翼手龙栖息的沼泽地经过,正在此时,这些巨大生物中的其中一只鼓起干燥、清脆却又坚韧的膜翅——翅尖到翅尖起码有20英尺——从我身边的某个地方腾空而起,飙入夜空。当它迎着月亮掠过的时候,月光透过它的膜翅,清晰地照了过来,它看上去就像一具在热带白色光的辐射下飞行的骷髅。我立刻躲进了灌木丛里,因为上次的经验告诉我,只要这家伙叫上一声,就会召唤起上百只它那令人作呕的同伴,飞抵我的头顶。直到这只翼手龙再次回到地面,我才敢偷偷地继续前行。

夜晚安静异常,但是,当我前行之际,却留意到一种低沉的、隆隆隆的声音,就在我前面的某个地方持续不断地传过来。我越往前走,声音就越大,最后,我走得更近,能够听得更清楚了。我停下不动的时候,这个声音仍旧存在,因此,它应该源自某个固定不动的地点,就像是一个开水壶,或是大锅里的沸水在冒泡。很快,我就找到声音的源头了,我在一片空地的中央发现了一个湖——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水洼,因为它尚不及伦敦特拉加法广场的喷泉水池那么大——湖里面是黑乎乎的、沥青似的物质,湖面上不断地冒出一些巨大的泡泡,泡泡一破,就爆裂出一种气体。水洼上空的空气热浪滚滚,连四周的土地都热得发烫,我都不敢用手去摸。显然,多年以前,巨大的火山爆发造就了这片神奇的高原,时至今日,其能量尚未完全耗尽。我早已见识过,在这片繁茂植被覆盖的高原上,遍地都是随处可见的被熏黑的岩石和岩浆形成的山丘,但是,丛林之中的这个沥青池塘却是我们找到的第一个能够证明古老的火山喷发所造就的这些斜坡上仍然存留着实实在在的火山活动。我没有时间对其深入调查,因为我若要在天亮时分返回营地,就必须抓紧时间。

这是一次可怕的行走,这次行走会一直伴随我的记忆。在极其明亮的月光之下,我总是沿着阴影的边缘蹑手蹑脚地行进。我在丛林间匍匐前行,只要听到有树枝断裂的声音,就像有野兽从旁经过时,我就会停住脚步,心跳加速。时不时地,会有巨大的黑影在前面会模模糊糊闪现一下,转瞬即逝——这些巨大的死寂无声的黑影似乎是脚底长了极厚的肉垫一样。好多次,我都停了下来,打算返回,但是每一次,我的自尊都战胜了恐惧,促使我再次上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最后(手表告诉我是凌晨一点钟),我终于在丛林的缝隙之间看见了水光。过了10分钟,我就站到了中央湖岸边的芦苇丛中了。我早已干渴至极,于是俯下身子,饱饱地喝了一肚子湖水,湖水清清凉凉的。湖边有一条宽阔的小径,上面布满了足迹,因此,可以确定,这里是动物们饮水的地点之一。水边上很近的地方,有一块很大的火山灰形成的孤石,我爬了上去,俯身在岩石顶上,这里视野很好,四周的一切尽收眼底。

我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让我满腹惊讶。我在树尖上对这里进行观察的时候,就曾说过远处的崖壁上有不少黑魆魆的洞窟,似乎是山洞的洞口。但现在,当我看着这同一片崖壁的时候,却看到上面到处都是圆圆的光点,红红的、像轮廓分明的补丁一样贴在崖壁上。有那么一阵,我还以为那是一些火山运动形成的熔岩在闪光,但是,这绝不可能。任何火山运动的都必定发生于山谷的空洞之中,不会在高高的岩壁之上。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呢?真是太神奇了,但情况却只能是这样的:这些红色的光点肯定是山洞里点燃的篝火的反射光——而篝火,却只能由人类出手点燃。有人类!有人类生存在这个高原上!可以断定,我的这次夜间探索成果是何其辉煌!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带回伦敦的新闻啊!

我长时间地趴在那儿,凝视着那些颤巍巍的红色亮光。我估摸着自己离这些山洞有10英里左右,但即便有这么远的距离,我还是能看得到这些火光时而闪烁发亮,时而模糊,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其前面经过挡住了它。要是我能悄悄地爬进山洞,偷偷地窥视一番,回到营地之后,再把住在如此奇怪之地的种族的外表形貌和特征告诉给我的同伴们,那该有多好啊!不过,眼下这个问题还不能考虑,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在我们明确此地的境况之前,是绝不会离开这里的。

格拉迪丝湖——我的湖——如同一片水银躺在我的面前,湖的中央映照着一轮明月,月光金光闪闪的。湖水很浅,因为我看得到不少地方还有沙滩冒到了水面之上。在平静的湖面上,我能看到到处都有生命的迹象,有时水面上只是荡起一圈圈的涟漪;有时却是一条银白色的大鱼跃起空中,水光乍现;有时候,会看到途经此地的怪物那拱形的、岩石般色彩的脊背;甚至有一次,我还看见一个动物,像个巨大的天鹅,拖着笨重的身子,昂着长长的、灵活的脖子,拖曳着脚步从湖边经过。很快,它又浸入水中,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能看到那个弧形的脖子和飞镖一样的脑袋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接着,它潜入水中,我就再也看不见它了。

很快,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离开了远处的景象,回到了几乎就发生在我的脚边的事情上。两头大犰狳一样的动物来到了饮水点,正蹲在岸边饮水,它们长长的、灵敏的舌头就像红色的缎带,交叠之际,倏忽弹射。一头巨大的鹿,长着树枝样的角,这个壮美的动物带着国王般的威严,携着它的伴侣和两只幼仔,来到了两只犰狳身边饮水。地球上的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这样的鹿,我所见过的那些驼鹿和麋鹿甚至不及它的肩膀那么高。它突然发出了一声预警性的鼻息,很快,就和它的家人一起消失在芦苇丛里了,与此同时,两只犰狳也慌忙寻处藏身。新的来客,是一头更加巨大的动物,正沿着小径走来。

有一阵,我止不住琢磨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丑陋不堪的体形:拱形的脊背上布满了一排三角状的脊鳞,奇怪得像鸟类头颅一样的脑袋几乎拖在了地面上。我马上就想起来了。这是剑龙——这是马博·怀特的写生集上画的那种生物,也就是最最吸引查林杰兴趣的那种生物!它就在那里——可能就是美国画家遇到的那一头。地面在它的巨大身躯的重压下,颤抖起来,它大口喝水的声音回响在静寂的夜空里。有5分钟左右的时间,它离我脚下的岩石是如此之近,甚至于只要我一伸手,就能够摸到它脊背上那可怕的颤巍巍的锯齿状的脊鳞。随后,它就像伐木机那样笨重地走开了,消失在岩石堆中。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两点半了,是时候启程返回营地了。回程的方向并不难找,因为来的时候,小溪一直是在我的左手边,而它汇入中央湖的入口距离我所在的岩石只不过几步之遥。于是,我就兴高采烈地出发了,我认定自己完成了一份杰出的工作,而且即将为我的同伴带回一大堆惊人的新闻。当然,其中最具爆炸性的新闻就是发现了一些山洞,里面有火在燃烧,因此一定会有某种原始的穴居人种在这些山洞里居住。而且,除此之外,我还可以说说自己在中央湖的经历。我不仅亲眼见证了湖里生活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生物,而且还亲眼看到了我们此前从未见过的远古陆生动物。我边走边想,世上尚未有人能够度过如此奇妙的一个夜晚!而这样的夜晚足以为人类的知识宝库平添众多的宝贵知识!

我一边步履沉重地爬着山坡,一边把这些想法在大脑中来回地思索着,就这样,当我把返回的路程快走完一半时,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打断了把我的思绪。那个声音介于鼾声与咆哮声之间,低沉、闷声闷气地,而且极其吓人。很明显,有某种奇怪的动物离我很近,但是我却什么都看不见,因此就只能沿着回家的路快步前行。我刚刚走了大约半英里的路程,那个声音突然又再次传了过来,仍然在我身后,而且比刚才的那一声更响了,也更吓人了。当我一想到,不管是什么样的野兽,它必定就在我的身后时,我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一念及此,我吓得周身冰凉,发根直竖。想想怪兽之间的彼此噬食,那只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残酷斗争的一部分,而一想到它们蓄意追击并猎杀占据统治地位的人类,却是一个令人惊愕不止的可怕想法。我又记起了约翰爵士的火把光亮中的那张满嘴鲜血的面孔,犹如但丁笔下的最底层地狱的恐怖景象。我哆嗦着双腿,站在那里,鼓起眼睛瞪着身后洒满了月光的小路。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犹如梦境。洒满银光的空地,丛林间黑乎乎的阴影——除此以外,我什么都看不见。突然,在寂静之中,忽然逼近、震撼人心地,又一次传来了那个低沉的、像是喉咙里发出的嗥叫声,声音比刚才大得多,也更近了。再无任何疑问:有什么东西在跟踪我,而且,下一分钟可能就会撵上我。

我像个瘫子一样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只是死死盯着我的来路。突然,我看见它了!就在我刚刚经过的空地的另一端,灌木丛中有了动静。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影子从灌木丛中脱身而出,跳到了明晃晃的月光之下。我特意选择了“跳”这个词,是因为这个野兽移动起来就像一只袋鼠:它直着身子,用强健的后肢弹跳而来,前肢却端在身前。这家伙的体型和力量都大得惊人,像一头直立的大象。虽然形体巨大,但是它的动作却极其谨慎。刚开始,当我看到它的体型的时候,我还奢望这是一头禽龙,但是,愚昧如我,也立即意识到这完全是绝不相同的一种动物。不同于体型巨大的三趾食草动物的那种文静如鹿头般的脑袋,这只野兽长了一张又宽又扁、满是肉瘤的癞蛤蟆一样的脸,像极了那天晚上惊吓过我们营地的那个怪物的脸。它凶残的嗥叫声和令我毛骨悚然的身后追踪能力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是一类庞大的肉食恐龙,是这个地球上生存过的最最可怕的一种野兽。沿途每隔20码左右,这个庞然大物就会把前肢放低,拿鼻子在地上嗅来嗅去。这是在嗅探我的足迹啊。有些时候,它会暂时失灵,但很快又能重新找到我的足迹,接着就沿着我的来路,飞快地弹跳而至。

直到现在,只要我想起这场噩梦,就会满头冒冷汗。我该怎么办?我手上只拿着一条派不上用场的猎枪,这能有什么用处昵?我绝望地四处张望,想找到一棵大树或一块高大的岩石,但是,在我身处的这片浓密丛林里,放眼望去,根本找不到高过树苗的东西,而且我还知道我身后的那个怪物拗断一棵大树就好比拗断一颗小树苗。我唯一可能的机会就是飞跑。可我在这片崎岖不平、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却连跑都跑不快!就当我绝望地四处张望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条痕迹明显、踩踏硬实的小路。我们曾经见过不少这样的由野兽踩踏出来的小路。沿着这条小路,我大概能够保住小命,因为我跑得很快,而且目前状态正佳。于是我一把扔掉那条没用的猎枪,以前所未有之势猛跑出半英里。直跑得四肢酸痛,胸膛起伏不定,我只觉得喉咙里急切地需要空气,但是身后还紧紧地拖着那股恐怖之气啊。于是我只能跑啊,跑啊,不停地跑。最后,我停了下来,几乎动弹不得。有一阵,我还以为我甩掉了它,因为身后的小径静悄悄的。但是突然随着一阵咔嚓嚓的树枝断裂声,雷鸣般宏大的脚步声和轰轰的巨兽喘息声,那个怪兽又再次追上了我。它已经追到我的脚后跟了。我完蛋了!

真是疯了,我怎么犹豫了那么久才想起跑呢!在那之前,它一直都是靠嗅觉来追踪我的,所以它的行动很慢。但是当我跑起来的时候,它就看到我了。接下来,它就是盯着我进行追击了,因为那条小径告诉了它我是朝哪里跑的。现在,它已经不再绕弯子,而是大踏步地跳跃前进。明晃晃的月光照着它巨大的凸起的眼睛,照着它张开的大嘴里面两排硕大的牙齿,以及它粗短强劲的前肢上闪闪发光的利爪指尖。我惊恐不安地大叫一声,转过身沿着那条小径发足狂奔。身后那个怪物浑厚的喘气声音也越来越大了。它沉重脚步声已经迫近了我的身侧。我随时都能感受得到它的爪子已经扑到了我的背上。突然之间,传来一声巨响——我失足落空,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漆黑寂静……

我从昏迷中清醒之际——这次昏迷,我觉得可能不超过几分钟——就察觉到一股无法忍受的躲都躲不掉的恶臭。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一个东西,摸起来像老大一团肉,另一只手则摸到了一具粗大的骨架。在我的头顶上,是一圈的星光闪耀的天空,这就表明我正躺在一个极深的坑底。我抖抖索索地站起身来,摸了摸全身。虽然身体僵硬,从头到脚都又酸又痛,但腿脚都还能动,关节也都能屈伸。当我跌落之处的环境在我混混沌沌的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形成的时候,我满心恐惧地抬头向上看了看,总觉得能在苍白的天空下看到怪兽那颗可怕的脑袋。但是就连怪物的一点影子都没有,也听不到上面有任何声音。于是我开始慢慢地绕着圈走,摸索着各个方向,想搞明白我机缘巧合地跌入其中的这个奇怪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如我刚才所言,此地是一个深坑,周遭都是陡峭平滑的坑壁,坑底却是方圆20英尺的平地。坑底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硕大的肉块,其中的绝大部分几近腐烂,周遭的空气毒气弥漫,臭不可闻。我磕磕绊绊地在这些腐烂的肉块中间踅摸着,突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家伙,那是牢牢地固定在深坑中央的一根直立的木桩。桩子很高,我伸出手去还够不到顶上,桩子的表面似乎抹了一层油光滑亮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一锡盒浸蜡的火柴。我划亮了一根火柴,终于能对我跌入其中的这个地方有所了解了。它的本质是毫无疑问的:这是一个陷阱——是由人类挖的陷阱。坑底中间的那根桩子,差不多有9英尺高,顶端削得尖尖的,被它刺穿的那些动物们陈腐的血液都把它染黑了。散落在地上的都是那些牺牲者的碎片,这些都是被切割下来的,是为了清理这个桩子,准备招待下一个跌入其中的牺牲者。我记起查林杰曾经断言在这片高原上人类是无法生存的,因为仅凭他们脆弱的武力根本无法在围着他们嗷嗷叫的怪兽手中自保性命。但是现在,他们是如何存活的已经很明确了。在他们洞口狭窄的山洞里,那些居住其间的居民,不管是谁,都拥有自己的庇护所,这是那些巨大的爬行动物无法侵入的场所,而且,他们凭借着自己发达的头脑,沿着野兽奔跑出来的小路挖设了这样的陷阱,上面铺盖着树枝,无论那些野兽多么强悍灵巧,都会被它摧毁。人类一直都是统治者。

对于一个灵巧的人来说,深坑周遭的陡坡并不难爬,但我还是犹豫了一阵,我还不能确信自己是否仍然处于那个差点把我吃掉的怪物的掌控范围之内。谁知道它是不是还潜藏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正等着我再次露面啊!但是,当我记起查林杰和萨莫里之间关于这种巨型爬行动物特性的那次争论时,我又鼓起了勇气。他们两位都认为这类怪物实际上愚笨至极,在它们那个狭小的头骨骨腔里,根本就没给智力留下空间,而且,如果它们已经从世界上的其他地方消失不见了,那就肯定是因为它们自身的蠢笨不堪,这种蠢笨使得它们无法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

埋伏以待地等着我就意味着这个家伙已经明白我出了什么事,这反过来就证明它具备了关乎因果分析的一些能力。毫无疑问,它更有可能是那种没头没脑的动物,只能依靠那点模模糊糊的猎食本能来支配它的行动,它极有可能在发现我失踪以后就放弃了追赶,也就是呆呆发了一会儿愣,就走开去寻找其他的猎物了。我爬到了坑口,四处看了看。星星已经隐去了,天空正在泛白,清晨的凉风惬意地拂过我的脸。我看不见也听不见自己敌人的影迹。我慢慢爬出来,在地面上坐了一会儿,准备一有险情就跳回到这个避难坑里去。随后,死一般的静寂和逐渐放亮的天光给了我信心,我的双手也充满了力量,于是,就偷偷地沿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我又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拾起猎枪,很快又找到了为我作向导的小溪。我一边不住地回头张望,一边走回营地。

突然传来的一些动静,让我记起了不在身边的同伴。在这清澈宁静的清晨空气之中,遥远的地方似乎传来了一声尖锐生硬的来复枪声。我停了一下,听了听,但是却再没了声音。起初,一想到他们肯定遇上了什么危险,我就心里一惊。但是,我的头脑里立刻就找到了更加简单和更为合理的解释。现在是天光大亮,他们应该已经发现我不在丛林之中了,于是鸣此一枪,以引导我的回家之路。事实上,我们曾严格协定禁止放枪,但是他们如果觉得我有可能陷入危险,就不会犹豫。现在我必须尽快赶路,也好让他们放下心来。

我早已精疲力竭、耗尽了气力,因此,想走得快也难以如愿。但是,我终于还是到达了我熟悉的那片地方。在我的左边就是栖息着翼手龙的沼泽;在我的前面就是禽龙的栖息之地。现在,我正身处隔离着我和“查林杰堡”的最后一片狭长树林了。为了减缓他们的担忧,我扯高了嗓门,兴高采烈地喊了几声。但是一种不祥的寂静却让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我加快脚步小跑起来。栅栏就在我的面前,如我离开时一样,但是,大门却是敞开的。我冲了进去,在寒冷的晨光之中,呈现在我眼前的却是一幅可怕的景象。我们的各种物资都散乱不堪地摊在地面上;我的同伴们却不在,而且在篝火残留的余灰附近的草地上,却铺着极其骇人的一摊鲜血。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不知所措,甚至有段时间都失去了理智。我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绕着空荡荡的营地在那片树林里四顾冲撞,发了疯似地呼唤我同伴。但是寂静的林荫里没有任何回声。一想到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一想到我可能会被孤零零地留在这片恐怖的土地上,再也回不到下面的世界中去,一想到我就要在这个梦魇般的国度里一直生活到死,我就便感到绝望至极。我不停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绝望地敲着脑袋。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我对自己的同伴是何其依恋,我依恋查林杰平静安详的自信之心,依恋罗克斯顿爵士的十足魄力和幽默冷静。没有他们,我就像一个身陷黑暗的小孩,孱弱无助。我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走,也不知道该先干什么。

我紧张困惑地坐了一阵子,然后就迫使自己开始思考和探究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幸突然之间落到了我的同伴身上。营地上乱七八糟表象表明他们遭到了袭击,毫无疑问,那一声来复枪响就标志那次袭击发生的时间。但是只有那一声枪响却表明这次袭击瞬间就结束了。来复枪都被扔在了地上,其中的一支——那是约翰爵士的——枪膛里还留下了一个空弹壳。散落在篝火边上的查林杰和萨默里的毯子表明他们当时正在睡梦之中。装着弹药和食物的箱子散乱不堪地丢在那里,其中还有我们那些倒霉的照相机和胶卷盒,但是,什么东西却都没丢。一方面,所有放在外面的食品——我记得那是很客观的一笔食物——全都不见了。如此看来,实施这次袭击的是动物,而不会是土著人类,因为如果是后者的话,就什么东西都不会留下的。

但是,如果是某些动物,或是某一只可怕的动物,我的同伴们会怎样呢?凶狠的野兽必定会把他们毁灭掉,只留下他们的残肢。毫无疑问,空地上留下了一摊鲜血,就表明了暴力行为的存在。夜间追踪我的那头怪兽就能够轻易地拖走一个受害者,轻易地就像一只猫抓捕一只老鼠。如果真是那样,其他的人就会追出去。但是,他们肯定会带上来复枪的啊。我困惑不解又疲惫不堪的头脑越想弄明白其中缘故,就越发现自己难以找到言之成理的解释。我在树林里四处搜索,却找不到任何能帮助我得出结论的痕迹。我在树林里还曾迷失过方向,幸亏是运气还好,经过一个小时的游荡,我又再次找到了营地。

突然,一个想法冒了出来,让我的内心稍觉宽慰。我在这片世界上毕竟不是绝对孤零零的。在悬崖的底下,还有忠实的赞博在等着我呢,他完全听得到我的呼喊。我走到高原的边上往下一看。果不其然,他正蹲在篝火旁边的小帐篷里面的毯子里。但是,让我惊讶的是,在他身前还坐着一个人。一瞬间,我的内心高兴得咚咚直跳,因为我以为那是我的某个同伴平平安安地到了下面呢。但是再一看,就浇灭了我的希望。旭日东升,照在那个人皮肤上,闪着红光,那是个印第安人。我放声大叫,挥舞着我的手巾。很快,赞博就抬起头来,挥着手,转过身就爬上我对面的高崖。他很快就站得离我更近了些,他怀着深深的悲痛倾听我给他讲述所发生的事情。

“肯定是魔鬼抓了他们,马隆先生。”他说,“你们是落进了魔鬼的国度了,天哪,它会把你们全都抓走的,马隆先生,听我的,赶紧下来,否则,他会把你也抓走的。”

“我怎么下得去呢,赞博?”

“马隆先生,你从树上砍些藤蔓,把它们扔过来。我把它拴紧在这个树桩上,这样你就有了一个索桥了。”

“我们想过这个,但是这里没有能够承受得住我们的藤蔓啊。”

“派人找绳子,马隆先生。”

“我派谁呢?去哪儿找呢?”

“去印第安人的村子找吧,先生。在印第安人的村子里皮绳多得很。印第安人就在下面,让他去。”

“这是谁?”

“我们印第安随从中的一个。其他人打了他,抢走了他的报酬,他又回到我们身边了。他可以带信,可以取绳子……什么都行。”

带信?为什么不呢!或许他能带来助手,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能确保我们的生命不白白牺牲,而且我们为科学赢得的所有情报都能够送到我们身在祖国的朋友手中了。我已经有两封写好的信了,我打算今天再写一封,这样就能完全把我的经历更新到最后的这段时间了。这个印第安人能把这些信带回到文明世界里去。因此,我叮嘱赞博到晚间的时候再来,然后我就熬过了这悲惨孤独的一天,记录下了我夜间的冒险。我还另外草拟了一张便条,打算交给印第安人有幸碰到的某个白人商贩或船长,恳请他们务必给我们送些绳子过来,因为我们的死活就靠绳子了。到了晚上,我把这些文件扔给了赞博,同时还有我的钱包,里面装着3英镑的硬币。这些钱是给印第安人的,而且还向他承诺,如果他能带些绳子回来,就能得到双倍的报酬。

我亲爱的麦卡德尔,你现在就该明白这些信件是如何到达你的手中了吧,假如你再也收不到你这倒霉记者的来信,你也就知道事实到底是怎样的了。今晚我太过劳累了,而且情绪过于低落,以致无法制定我的计划。明天我就必须想出办法来,既不能远离这个营地,又要在四周搜寻我那几个不幸同伴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