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怜悯的错用与死亡的完美

因为错用怜悯的事我见得太多了。于是我们治国安民的人,为了把关心只用于值得关心的对象身上,学会了如何探测人心。叫女人家心惊肉跳的外伤,还有垂死的人、死去的人,我拒绝给予这种怜悯。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青年时代,我也曾怜悯过乞丐和他们的溃疡。我给他们延医买药。沙漠骆驼队从一座小岛上驮来了神丹妙药,使肌肤整复如初。我这样做,直至有一天看见他们在挠痒,并在皮肤上洒上脏物,就像给土地施肥,催生绛红色的花朵,我明白了他们把溃疡像珍宝一样看重。他们骄傲地相互展现身上的疥疮,炫耀得到的施舍,因为乞讨得最多的人,生活不亚于有镇寺之宝的大主教。他们同意我的医生诊断,只是希望让他看到下疳的溃烂程度而大吃一惊。他们摇晃残肢,要在世上取得位子。因而把四肢浸在舒爽的净水里接受治疗,就像在宣誓效忠。但是病痛一旦消失,他们发现自己毫不重要,像个废人一样不能养活自己,于是又忙于培养脓疮,再也不去治愈了。全身重新长满疥疮,神气十足,拿起木钵,在骆驼队经过的路上,蓬头垢面,勒索旅客。

有过一个时期,我怜悯死者。以为被我抛弃在荒漠中的那个人,正在绝望的孤独中郁郁而死,未曾想过濒死的人决不会孤独。我见过自私的人或吝啬的人,受到损害时大喊大叫,大限时刻要求把亲友召到身边,然后倔傲公正地分赠他的财产,就像把毫无价值的玩具送给小孩。我见过胆怯的受伤者,同是一个人遇上微不足道的危险大声呼救,真正一旦陷于绝境,惟恐累及他的伙伴而谢绝一切帮助。我们赞扬这种自我牺牲的精神。但是我觉得其中隐约包含着一种轻视。我见过这样的人,暴晒在烈日下与人分享他的水壶,饥荒肆虐时与人分享他的面包。首先他已不再需要,满怀高尚的无知,把这根骨头抛给别人啃嚼。

我见过女人惋惜死亡的战士。这是我们欺骗了她们!你见到这些幸存者归来,神气,讨厌,高声宣扬自己的丰功伟绩,甘冒生命危险带回了其他人的死亡——据他们说,这种死亡惊心动魄,原本也会降临他们头上。年轻时我喜欢把别人的刀伤作为桂冠戴在自己头上。我回来标榜同伴的死亡以及他们可怕的失望。但是死神选中了的那个人,吐血或捂住肠子时顾不得别的,他独自发现了真理:死亡的恐惧是不存在的。在他看来,自己的躯体已像今后再也用不上的器物,完成服务使命后必须抛弃。一个支离破碎、千疮百孔的躯体。这个躯体要是渴了,濒死的人也只是得到一个解渴的机会,最好还是摆脱。这个半陌生的身子,也只是家庭的一件财物,如同拴在木桩上的驴子,任何装扮、喂养、宠幸它的心意都是白费。

那时开始了弥留状态,这不过是意识的摇摆,时而空白一片,时而充满阵阵回忆。回忆好似潮水涨落,带走了随后又带回了所有积蓄的形象,所有往事的贝壳,所有曾经听到过的声音的海螺。它们把心里的海藻冲上岸来,重新漂洗一番,千情万意再一次涌动。但是昼夜平分时,最后一次退潮,心空了,潮水与积蓄又回归上帝。

当然,我见过有的人交锋前惊惶失措,临阵逃避死亡。但是那个临死的人,请别误解,我从未见过他害怕。

那么我为什么要惋惜他们呢?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哀悼他们完成呢?我太理解死亡的完美了。为了给我十六岁的生活增添乐趣,他们给我送来一名女俘,她被人带来时已准备去死,小鹿似的拼命奔逃后,呼吸短促,用衣服捂着嘴巴咳嗽,已经劳累到还不知道死之将至,既然她喜欢微笑,这也使我感到少有的轻松。但是这丝笑容是河面上的清风,梦的痕迹,天鹅的展翅,日复一日,趋于纯洁,更见珍贵,更难留住,直至天鹅一旦飞去,只剩下这根纯之又纯的简单线条。

父亲的死亡也是如此。他完成了,变成了石头。据人说,刺客看到匕首不但没有刺透他的肉身,反而使他威严肃穆,急得白了头发。元凶主谋躲在王宫内,面对的不是他的受害者,而是巨大的石棺,他落入本人密谋造成的静默陷阱里,黎明时被人发现慑服于一动不动的死者而跪在地上。

父亲就是被乱臣贼子推入了永生,当他咽气时,三天中没有人敢出大气。把他入土后,大家才纷纷议论,肩头感到卸下了重负。他从不强制,但说话有分量,影响深远,在我们看来他那么重要,当我们用绳索把他吱吱嘎嘎放到穴底,不是在埋葬一具尸体,而是在储藏一份财富。把他放下时像在给一座神殿安放第一块石头。我们不是在给他下葬,而是给他封土,最后他就成了这块奠基石。

当我年轻的时候,是他教导我认识死亡,面对死亡,因为他从不低下头回避。父亲身上流的是苍鹰的血。

这是在那个称为“太阳饕餮”的凶年,因为那一年太阳扩大了沙漠。烈日照着沙地上的白骨、枯草、死壁虎的透明表皮、硬似鬃毛的骆驼草。花枝靠阳光成长,阳光却摧残了它的创造物,逼视着满地狼藉的枯花,犹如孩子在被他捣毁的玩具中间。

它侵吞到地下水源,吮吸着不多的几口井水。甚至金黄色的沙地也被它吸空了,变成白茫茫一片,以致被我们称为“镜子”,因为镜子什么也留不住,里面的映像没有分量,没有时间。因为镜子有时像盐湖,会灼伤眼睛。

牵骆驼的人,若跌入了这口回头无门的陷阱迷了路,一下子是不会发觉的,因为一切毫无区别。他们在阳光下像一团影子,鬼魂似的悠悠忽忽。粘在稠糊的阳光里以为在前进,陷在永恒的深渊里以为在生活。在任何力量都无法抗衡其寂静的荒野里,赶着骆驼队前进,朝着一口不存在的水井前进,黄昏带来了凉意,叫他们欢喜,其实此后只是无用的缓刑而已。这些天真的人,或许还埋怨黑夜过得太慢,黑夜不久会像眨眼似的一掠而过。为了鸡零狗碎的不平粗着嗓子对骂,却不知道对他们已经做出判决。

你以为骆驼队在这里会加速前进吗?过了二十个世纪你再回来看吧!

为了教导我理解死亡,父亲拉我骑上他身后的马背,跑到远处,这样我亲身发现了这些融入时间、蜕变为沙子、被镜子吞没的鬼魂。

他对我说:“这里从前是一口井。”

这些垂直的烟囱深不可测,只映照出一颗星光,其中有一口井的井底泥土已经结板,被俘的星星也已经熄灭。一颗星的消失,足够把一支骆驼队掀翻在半途,跟遭到埋伏一样确定无疑。

围着这个狭窄的井口,像围着咬断的脐带,人与兽都徒然紧贴在上面,要在地腹中心取出生命之水。最可靠的工人,用绳子放到深渊底,徒然刮刨坚实的地皮。犹如活活钉住的昆虫,遇到死亡惊恐发抖,把翅翼上的茸毛、花粉、金屑洒落四周;骆驼队被一口枯井钉在地上,在绷断的挽具、打开的箱包、洒落一地的钻石和埋入沙土的金条组成的静穆中,开始变为一堆白骨。

当我注视着这一切,父亲说:

“你见过宾客和情人离去后的婚庆宴席。晨光照着他们遗留下的满地狼藉。打碎的酒坛,推倒的桌子,熄灭的炉火,这一切保留着喧闹凝结的混乱痕迹。但是看到这些景象,你学不到爱情是什么。”

他对我说:“一个不识字的人把穆罕默德的书掂在手里反复摩挲,呆望着描绘的文字和烫金的彩画,还是不明白其中的本质,本质不是虚饰的实物,而是神灵的智慧。因而蜡烛的本质不是留下残痕的蜡,而是光明。”

可是,由于我在这片犹如古祭台的平沙上,看到上帝用过后的剩菜残羹而吓得发抖,父亲又对我说:

“重要的东西不显示在尘土中。不要在这些尸骨上花费时间了。这里有的只是埋在永恒中,没有了车把式的车辆。”

“那么,”我对他高声叫,“今后谁来教育我呢?”

父亲回答我说:

“骆驼队的本质,当它行进时才会让你发现。忘了语言的无用聒噪,要看:如果悬崖截断骆驼队的道路,它绕过悬崖;如果岩石阻碍它的前进,它避开岩石;如果沙子太细,它选择粗沙的路走,但是它永远朝着同一个方向。如果在货物的重压下盐碱地嘎嘎作响,你看到骆驼队挣扎,拔腿,用脚试探,要找到一块硬地,一切恢复如常,立刻走上原来的方向。如果一头骆驼垮了下来,大家停下,收拾起断了绳子的箱包,放到另一头骆驼背上,拉绳打结,收拾妥当,然后又走上同一条道。有时,那个当向导的死了,大家围住他,把他往沙里一埋。讨论,然后又推举另一人当领路人,又一次朝着同一颗星辰前进。骆驼队必须这样朝着吸引它的方向移动,它是看不见的斜坡上受重力作用的石头。”

有一次一名少妇犯了罪,城里法官判她脱下衣服,让娇嫩的肌肤晒在阳光下,把她拴在沙漠中的一根木桩上。

“我教导你,”父亲对我说,“人向往的是什么。”

他又带了我去。

我们赶路时,她整天暴晒在日光下,太阳吸干了她的热血、口水和腋下的汗,吸干了她眼中的泪光。夜色朦胧,当我们到达禁地的边缘,她求主慈悲的时间已经不多;在岩石上竖着一个赤裸的白身子,比一根需要滋润、但与大地深处无声的水源已经断绝的枝条还要脆弱,她举起双臂,像大火中已经咯咯响的嫩枝,朝着神的怜悯呼叫。

“听她说什么,”父亲对我说,“她发现了事物的本质。”

但是我是个孩子,胆量小:

“可能她痛苦,”我回答他说,“也可能她害怕……”

“她已经超越了痛苦与害怕,”父亲对我说,“那些是厩棚里普通牲畜得的病。她发现的是真理。”

我听到她在诉苦。关在这个没有疆域的黑夜里,她呼唤的是家里的夜灯,安身的房间,关上的门。面对着无情的苍天,她呼唤的是她抱着入睡、意味世界一切的孩子。她在荒漠的高原上,忍受陌生人的经过时,歌唱的是丈夫的脚步,傍晚时踏上门槛,认了出来,心里感到了踏实。她暴露在无垠中无物可以依傍,哀求大家还给她那些生活的支柱:那团要梳理的羊毛,那只要洗涤的盆儿,这一个,而不是别个,要哄着入睡的孩子。她向着家的永恒呼叫,全村都掠过同样的晚间祈祷。

当受刑的女人头斜侧在肩膀上时,父亲抱我坐上马背。我们又在风中疾驰。

“今夜在帐篷里,”父亲对我说,“你会听到流言蜚语和他们对残酷的斥责。但是叛乱的图谋,我不会让他们说出口:我在锻炼人。”

我猜想父亲还是仁慈的。

“我要他们爱井里的活水,”他接着说,“还有绿色庄稼把夏天留下的裂缝弥合后的平整地面。我要他们歌颂四季更替。我要他们像自我完成的果子,在沉默中慢慢成熟。我要他们长时期痛悼死亡,长时期敬重死者,因为遗产一代代缓慢传递,我不愿意他们的蜜汁在途中失落。我要他们像橄榄树的树枝。树枝善于等待。那时他们心中会开始感觉神的大循环,它像一阵风吹来对树进行考验。大循环领着他们从黎明到黑夜,从夏天到冬天,从生长的作物到储藏的庄稼,从青年到老年,然后又从老年到新生婴儿来来回回。

“因为,如果你从时间的停留与阶段的不同看待人,你对人会一无所知,就像对树一样。树不是种子,也不然后是枝干,然后是弯曲的树干,然后是枯木。绝不应该把它分割来看。树,是慢慢伸向天空的力量。就像你,我的孩子。神使你出生,使你长大,让你逐渐有了欲望、遗憾、欢乐、痛苦、愤怒和原谅,然后又使你回归于他。可是你不是这个小学生、这个丈夫、这个孩子、这个老人。你是那个在自我完善的人。如果你懂得发现自己是长在橄榄树上一根匀称的树枝,你会在摆动中体验到永恒。你周围的一切也会是永恒的了。你祖祖辈辈饮用的淙淙泉水是永恒的,爱人向你微笑时眼中流露的光芒是永恒的,黑夜的清凉是永恒的。时间不再是一个磨蚀沙粒的沙漏,而是捆扎麦子的收割者。”

002 要塞,我要把你建造在人的心坎里

这样,从要塞最高的那座塔楼的顶部,我发现要惋惜的不是受苦,不是死在上帝的怀抱里,不是哀悼本身。因为死者得到人们的悼念,要比生者更显而易见,更有力。我明白了人的忧患,我惋惜的是人。

我决定治愈他们。

我可怜这样的人,黑夜中他在祖屋里醒来,以为在上帝的星空可以遮风挡雨,突然前面出现的却是一条征途。

我禁止有人提出问题,深知不存在可能解渴的回答。那个提问题的人,只是在寻找深渊。

我对窃贼的心理有所了解,知道使他们免于贫困也救不了他们,我就谴责促使他们犯罪的焦虑。因为他们以为可把别人的金子据为己有,他们想错了。金子像星星闪闪发光。这种不可名状的爱只是用在一团他们无法掳掠的亮光上。他们偷窃其他人的财物,从浮光走向浮光,就像那个疯子为了捞起井中的月亮,要掏干黑色的井水。他们偷的是无用的尘土,都虚掷在花天酒地的短暂狂欢中。然后他们又蹲在黑夜的窝点,似被人撞见时面色苍白,怕惊动别人而一动不动,心想这里可能放着的东西,有一天让他满载而归。

那个人,我若把他放了,习性不会改变。我的士兵明天搜索树丛,又会在别人的花园里发现他,心头乱跳,以为这一夜又要福星高照了。

当然,我首先对他们表示关怀,承认他们要比铺子里的老好人更有激情。但是我是城邦的建造者。决定把我的要塞在这里奠基。我留住了漂泊的骆驼队。它只是风中的种子,风把雪松的种子像香气那么驱散。而我迎着风把种子埋下,让雪松为神的荣耀而茁壮成长。

应该让爱找到它的目标。我要救这个爱一切存在而又可以满足的人。

因而我为什么把女人束缚在婚约中,下令用石头投掷偷情的妻子。我当然理解她的渴望,她心目中的人是多么重要。当夜晚允许奇迹产生的时候,她倚在露台上,被大海般的地平线四面包围,既受柔情又受孤独的任意摆弄,我洞悉她的心事。

我感到她心潮澎湃,等待着骑士的蓝披风,就像落在沙滩上的鳟鱼,等待着潮汐。她迎着漫漫黑夜发出呼唤。谁出现就满足了她。但是披风徒然接着披风,没有人符合她的心意。海岸为了滋润潮湿,召唤海涛的亲情。海涛绵绵无期地去后复来。后浪前浪摩擦不停。认定谁是和谁不是有什么意义呢?因为谁爱上了爱的临近,也可以不执意去相逢。

我救的只是会变、会自我调节内院的女人,如同雪松围绕它的种子茁壮成长,在原有的极限内尽情发挥。我救的是这样的女人,她首先爱的不是春天,而是包含了对春天的花的依恋;首先爱的不是爱情,而是某一张流露爱情的面孔。

因而为什么对这个黑夜里乱跑的女人,我不是净化她,或是召回她。我在她身边放上炉子、水壶、金黄铜盘,就像一道道边境线,为了渐渐地通过这套组合让她发现一张可以认清、熟悉的面孔,一丝只属于这里的微笑。这对她来说是神的渐渐显身。这时孩子会叫着要喂奶,手指受到要梳理的羊毛的诱惑,炉火也要求扇动。从那时起她心甘情愿,任劳任怨。因为我是那个使香气集中不散的制罐人。我是那个使女人有自己眉目而存在的人,为了以后面对上帝时不是在风中懦弱地叹息,而是具有热忱、温柔、个人悲情……

这样,我长时间沉思平安的意义,平安只来自初生的婴儿、收割的庄稼、打扫整洁的房屋,来自万事完成的永恒。平安来自满满登登的粮仓、沉睡的母羊、折叠整齐的衣服,平安来自完美,平安来自做成后立即献给上帝的礼物。

因为我觉得人跟要塞很相像。人打破围墙要自由自在,他也就只剩下了一堆暴露在星光下的断垣残壁。这时开始无处存身的忧患。他应该把嫩芽萌生的清香、母羊剪毛时的气息看作他的真理。真理像一口井愈掘愈深。目光左顾右盼不会看清上帝的面目。聚精会神、只知道羊毛重量的贤人,要比受黑夜诱惑的轻浮女子,更多地了解上帝。

要塞,我要把你建造在人的心坎里。

因为既有选择种子的时候,也有一旦选定高高兴兴等待庄稼成长的时候;既有为了创造的时候,也有为了创造物的时候。有时候彤云密布雷电交加,天空像决堤似的倾泻,但是有时候四处围堤,把漫溢的水都聚积在里面。有时候南征北战,但是有时候巩固帝国:我是上帝的侍者,我欣赏永生。

我恨变幻不定的一切。我要掐死这样的人,他半夜起身,在风中散播预言,就像中了雷击的树木,咯咯响,断裂,让森林跟它一起燃烧。当神动的时候我害怕。神是不动的,让他坐在永恒中!因为有创世纪的时候,但是也有建立习俗的时候,得到幸福的时候!

和解、培育和修剪是必要的。我缝补地面的裂纹,给人抹去火山的痕迹。我是深渊前的草坪。我是让水果成熟的地窖。我是船,从上帝那里接受作为抵押的一代人,从此岸载向彼岸。就像当初他交给我一样,上帝又从我手里接受他们,可能更为成熟,更为智慧,镌刻银壶的技术更高明,但是本质没有变化。我以我的爱关怀他们。

这是为什么我保护这样的人,他在第七代还重新修改龙骨的线条或盾牌的弧形,以使它们臻于完美。我保护这样的人,他从唱歌的祖辈继承了无名氏的诗歌,又向后代传诵,虽不尽照原本,但也加上了他自己的情韵、哀情和痕迹。我喜爱怀孕或喂奶的女人,我爱配种的牲畜,我爱周而复始的季节。因为我首先是个长住的人。要塞啊,我的家园,我要救你免于陷入沙的阴谋,我要在你四周布满岗哨,对着野蛮人吹响号角!

003 时间不是消耗我们,是完成我们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大道理。也就是人居住下来,事物的意义对他们也就随着家的意义而变化。道路、麦田、起伏的山冈根据它们是不是组成家园而对人有所不同。突然这些零星的物质组成一体,上了心就有了分量。那个人住不住在神的天国,他的宇宙就不一样。那些不信神的人嘲笑我们,相信追求可以触摸的财富,其实是错了,这样的财富是不存在的。因为他们若觊觎这群羊,这已经是出于豪情。豪情的欢乐本身是触摸不到的。

就像那些人,以为把我的家园分割才看得清楚。他们说:“就是些绵羊、山羊、大麦、房屋和山岭——还有什么别的吗?”他们可怜,占有不了别的什么。他们冷。我发现他们像那个分割尸体的人。他说:“生命,我把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这只不过是骨头、血、肌肉与内脏的混合物。”而生命是眼睛里的光芒,这在他们的尘土中是看不到的。而我的家园不只是这些绵羊,这些田野,这些房屋,这些山岭,而是统率和联结这一切的东西。这是我的爱的王国。他们若知道这点就会幸福的,因为他们住在我的家。

仪式存在于时间中,犹如房屋存在于空间中。时间的流失在我们看来不应该说是像一把沙子,在磨损我们,在消耗我们,而是在完成我们。应该说时间是一幢建筑物。这样,我过完一个节日以后又是一个节日,一个庆祝以后又是一个庆祝,葡萄收了一次又是一次,就像我在孩子时代,在父亲的深宫大院里从议事厅走到休息厅,每一个脚步都有一个意义。

我对墙壁的形式和房屋的排列都有我的法律规定。

这是一幢大宫殿,有女眷专用的翼房,有喷泉飒飒的内园,(我下令给房屋建造一个中心,近与远,进与出都能够以它为标记。要不就无所依据。没有立足点的自由在这不是自由。)也有粮仓与厩棚。粮仓与厩棚空关也是常有的事。父亲反对把不同的房屋混同使用。他说:“粮仓首先是粮仓,你若不知道待的是什么地方,那就不是住在一个家里。”他还说:“用途多少是无关紧要的,人不是一头要催肥的牲口,对于人来说爱比用途更重要。你不可能爱一个没有面目、脚步没有意义的家。”

那里有接待重要使节的大殿,只有骑士扬起沙尘的地平线上风吹旌旗猎猎的日子里,才对着太阳敞开,接待小公侯时是不用那座大殿的。那里有审理案子、陈放尸体的厅堂。那里有不知道什么用途的空房间——也许根本没有用途,除非为了让人了解秘密的意义,人是不能看透万物的。

那些奴隶,扛了东西穿过走廊,从肩上骨碌碌卸下沉重的帷幕。他们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下其他台阶;根据中央喷泉的距离远与近,他们发出的声音高或低,走近后宫边缘,变得像影子忐忑不安,因为犯错会招来杀身之祸。女人根据她们在宫中的地位,安静、盛气凌人或悄无声息。

……

宫殿的这种布局,其道理是在其中培养人。帝国的习俗、法律与语言,从本身寻找不出它们的意义。我很明白,把石块砌在一起,创造的是静默。静默不是在石头中可以发现的。我很明白,有了负担与束缚,使爱情激活。我很明白那个分解尸体、给骨头和内脏称分量的人,什么事都一窍不通。因为骨头与内脏本身毫无用处,书籍中的墨水与纸张也是如此。只有书籍带来的智慧才是一切,而智慧不包含在墨水与纸张中……

004 要塞像时间海洋中浮沉的船只

……

如果说我把我的家造得宽阔,为了给星星一个意义,那样,他们夜里偶然走到门前,抬起头仰望星空,就会赞美上帝那么英明驾驶着这些船只。如果说我把我的家造得坚固,它就可以长期承载生命,那时他们就可以过一个个节日,就像走过一个个房间,知道往哪儿去,通过不同的人生,瞻仰到上帝的面容。

要塞!我建造你就像建造一艘船只。我把你钉上钉子,配置缆绳,然后放入时间海洋中乘风破浪。

人的船,没有它人就会错过永生!

但是我的船承受的风险,我知道。船舱外的黑水总使它颠簸不止。还有其他各种可能的景象。因为拆毁神庙,取其石头建造另一座神庙,这类事时有发生。另一座神庙不见得更真,更假,更正义,更不正义。没有人将会认识灾难,因为静默的品质不是铭刻在石堆上的。

这是为什么我希望他们坚定地撑起船的龙骨。一代接着一代要保护它们,因为我若时时刻刻重建,就无法给神庙绘彩描金。

005 坚定地撑起海的肩膀

这是为什么我希望他们坚定地撑起船的龙骨。这是人的建设。因为船的四周存在盲目、无法描摹、但强有力的自然。谁忘记海的力量,就会疏于防卫。

他们以为有家居住是天经地义的。这还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么?当人住在船上,再也看不见海。也可说就是看见海,仅当作船的装饰。人心就是这样想的。对他来说海生来就是航船的。

……

他们待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艘船里。有时我在他们中间默默散步。他们都成了船上的居民,俯在餐桌四周,给孩子喂奶或者数着念珠祈祷。船变成了家。

但是有一天夜里,风浪骤起。当我怀着沉默的爱去看他们,我看到什么都没有变化。他们镌刻他们的指环,纺织他们的羊毛,或者低声说话,不知疲倦地编织人与人的网络,以后他们中间少了一个,就会使大家若有所失。我怀着沉默的爱听着他们说话,不在意他们说话的内容,他们的炉子或生病的故事,知道事物的意义并不存在于物中,而是在行动中。当这个人庄重地微笑,他是在给人送礼……另一人感觉无聊,不知道这是害怕信仰还是缺乏信仰。我这样怀着沉默的爱注视他们。可是诡谲莫测的海水涌动,重重压向他们,慢而可怕。海浪达到高峰时,一切都像悬着似的没有着落。这时整艘船都在颤抖,仿佛船架已经断开,四分五裂。在这混乱的时刻他们停止祈祷、说话、给孩子喂奶或镌刻银器。但是每次一声霹雳巨响穿透木头船身。船又往下落,沉甸甸的,四处受压。人经过这一番折腾都禁不住呕吐。于是,令人昏眩的油灯摇晃下,他们像在震动的厩棚里挤作一团。

我怕他们焦躁,传下话去:

“你们中间做银器的人给我镌刻一只水壶。给别人做饭的人更用心做饭。身体健康的人照顾病人。祈祷的人更虔诚地祈祷……”

我发现一个脸色苍白的人靠在一根柱子上,透过厚船板的捻缝倾听海的禁歌,我对他说:

“你去底舱给死的羊点个数。它们一吓,会相互轧死……”

他回答我说:

“神在挤压海水。我们都完了。我听到龙骨咯咯作响……既然是骨架,那是不应该露出来的。地球的底座也应该这样,我们把房屋、成行的橄榄树、温柔的绵羊都托付给它了;绵羊在晚上慢慢咀嚼上帝的草。照料橄榄树,喂养绵羊,准备一日三餐,培养家庭的爱,这些都是好事。但是基础动摇那就糟了。做成的一切又得从头做起。现在应该沉默的东西都说话了。如果山岭也呢喃有声,我们该怎么办呢?我就听到过这种呢喃声,永世也忘记不了……”

“什么样的呢喃声?”我问他。

“大王,从前我住的那个村子,建在一座山冈的稳固脊背上,介于天地之间,一个为了长住、也有了年头的村子。井栏上,石头门槛上,山泉斜坡上,美妙的磨纹闪闪发光。但是有一个夜晚,我们的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我们明白脚下的大地又开始活了,搅动了。做成的一切又得从头做起。我们害怕了。我们为自己害怕,更为自己努力的成果害怕,为我们一生交换而来的东西害怕。我是镌刻工,我为我两年来做的那只银壶害怕,为了它我两年来起早摸黑工作。另一个人为了他高高兴兴编织的毛毯发抖。他每天打开毛毯晒在阳光下。他很自豪,用这身老骨头换来了这片一看显得很高的浪涛。另一个人为自己种植的橄榄树害怕。我敢说我们中间没有人害怕死亡,但是都为那些愚蠢的小物件发抖。我们发现通过这些点滴的交换,生命才有了意义。若不损害一草一木,园丁的死则不算什么。但是你若威胁到树,那么对园丁来说等于死了两次。我们中间有一个说故事的老人,他满腹是沙漠中最美的故事。他曾把传说编得更加婉转动听。只有他一人会说,因为他没有后代。当土地开始坍塌时,他为那些可怜的故事发抖,再也没有别人去吟唱了。当土地继续活跃翻滚,一阵赭色大浪潮开始形成与沉降。流动的波涛慢慢旋转,卷走一切,你要人用自己来交换什么?在流动的水上能够建造什么?

“房屋在压力下慢慢旋转,房梁受到难以察觉的扭力,突然像黑色火药桶似的爆炸。或者是墙壁开始抖动,直至突然分崩离析。我们中间有人幸存下来,也失去了自己的意义,除了已经发疯又在歌唱的说故事人。

“你要把我们带往哪儿?这艘船要带了我们的劳动成果沉没了。我感觉外面的时间徒然流逝。我感觉时间在流逝。它不应该这样敏感地流逝,而应该凝聚、成熟、老去。它应该一点点搜集我们的劳作。但是它从此凝聚的、来自我们的东西,会留下去吗?”

006 用生命去交换比生命更长久的东西

我走在我的百姓中间,想到经过世代递嬗而留不下坚固的东西时,交换就不再可能;想到时间又像沙漏那样无益地流失。我想到这个栖身之地不够宽敞,人以生命交换而来的功业也不够长久,我想到那些法老下令建造不可摧毁的尖顶大陵墓,在时间的海洋中愈陷愈深,被时间慢慢分裂瓦解。我想到骆驼队绝迹的大沙漠里,有时冒出一座古庙,半埋在沙里,仿佛被看不见的蓝色风暴折断了桅杆,还在勉强漂流,但是已经劫数难逃。我想到这座神庙没有存在多久,尽管金碧辉煌,珠宝满堂,夺取了那么多的生命,浪费了几代人的血汗;这些流光溢彩的祭器是年迈工匠以一生岁月换来的,这些彩色缤纷的刺绣是白发妇女经年累月熬红了眼睛做成的,直到身子佝偻、咳嗽、受到死亡的摇撼才留下了金枝玉叶穿的这袭拖裾长裙。这片锦缎展现在眼前。今天的人看到会说:“这块刺绣多美啊!真是美不胜收……”我发现老妇人经过了春蚕吐丝的变化,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灵巧。

但是他们留下的东西必须建造大箱子来承受,建造车辆把它们运走。因为我首先尊重的是比人更长久的东西。我也拯救了他们交换的意义。做成大圣体龛,置放他们托付的一切。

这样我在沙漠中又看到了这些缓慢行驶的船只。还在继续它们的旅程。我明白了这个主要的道理:首先要建造船只,给骆驼队配备鞍子,兴建比人更长久的神庙。此后他们就会在欢乐中用生命进行交换,去换取更宝贵的东西。这样诞生了画家、雕塑家、镌刻家和金银雕镂家。对于只为自己一生而不为永恒工作的人不要有任何指望。我就是教会了他们建筑和建筑法则也是徒劳一场。他们盖了房子若只为了自己住,何必用生命去换取呢?因为房子为他们一生服务,再也没有其他目的。他们说房子有用,只是把房子看成一件实用的工具。房子为他们服务,他们关心它是为了发财致富。但是他们死后一无所有,因为在石船里留不下自己的绣花布帛和镏金祭器。人家要求他们做的是交换,他们却要求他人的服务。当他们走了,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黄昏里一切松懈下来,我在百姓中间散步,看着他们衣衫褴褛,站在陋屋门前,放下了蜜蜂般的忙碌工作。我更为关心的不是他们,而是他们整天合作制成的蜜糕是否完美。其中一个人不但眼睛已瞎,还失去了一条腿。那么老,那么死气沉沉,每次移动身子哼哼唧唧像一件老家具,因为年事太高口齿不清答话缓慢。但是说到他交换的东西,会逐渐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还用颤抖的双手不断地把工作做到精益求精。他已巧妙地不受老骨头的牵累变得日益快乐,不可摧残,更加不易凋敝。死时不知道双手满握住的是星星……

这样,他们工作一生是为了创造自己也用不上的财富,交换来不会褪色的刺绣……只有一部分实用的工作,其他部分工作用于雕镌,讲究金属的无用的质量、图案的精美、线条的柔和,这些都没有实际价值,除了去换回比肉身保持更加长久的东西。

晚间我这样散步在百姓中间,对他们怀着沉默的爱。我只是对满脑子空想的那些人表示担心,爱诗而又不写自己的诗的诗人,钟情而又不知道选择因而没有结果的女人,个个满心焦虑,我知道我若培养他们牺牲、选择与忘情宇宙的禀赋,我就会治愈这种焦虑。要爱上这朵花,也即是首先拒绝其他的花。唯有在这个条件下,这朵花才是最美丽的。交换之物也是如此。无理的人责怪老妇人做这块刺绣,借口说她可以绣其他东西,这是他宁可要无为来代替创造。

我在漫长的散步中,明白了我的帝国的文明,质量不存在于饮食的质量中,而在于对人要求的质量与从事工作的热忱中。质量不是占有,而是禀赋。我说的工匠,首先是文明人,他在他的作品中重生,作品不朽,也就不用害怕死亡。那个为帝国奋斗和交换的人也是文明人。而那个人从不创造,全身锦缎绮罗,都是从商人那里买来的奢侈品,即使一眼看来无可挑剔,也算不上文明人。我认识这些退化的种族,他们不再写自己的诗,而只是读别人的诗,他们不再种自己的地,而是依靠奴隶的劳动。南方的沙漠贫困艰苦,然而有创造性,永远培养出生气勃勃的部落,他们会北上掠夺对另一些人已死亡的财富。我不喜欢心灵上静止不动的人。这些人不交换什么,也什么都不是。生命也无能为力培育他们成熟。时间对他们来说,就像一把沙子那么流失,也把他们淹没。

007 在沙漠中扎下三角营地

我发现了另一个真理。定居的人以为可以太太平平住在自己的家里,这是空想,因为任何人的家都受到威胁。你建在山上的神庙,受北风的袭击慢慢腐蚀,只剩下像旧船的艏柱,已开始沉没。那一座被沙包围,渐渐占领。不久在它的基础上你将看到一片沙海。一切建筑都是如此,我的不可分割的,由绵羊、山羊、房屋与山岭组成的帝国也是如此;这一切首先出于我的爱的行动;但是代表这个面貌的国王如果死去,帝国又会溃散成零星的绵羊、山羊、房屋与山岭。

这样,我采取了行动。那些远征中的辉煌之夜,我怎么歌颂也不为太过。我在无人涉足的黄沙上扎下三角营地,走上一座山冈等待黑夜来临,审视着那个稍大于村庄广场的黑点——那里驻扎着我的战士,还有我留下的坐骑和武器,我首先思考他们的脆弱性。事实上还有什么更可怜的呢,这一小批人,蓝色大氅里是半裸的身子,在璀璨的星空下受夜寒的威胁,受口渴的威胁,因为他们羊皮囊里的水要维持到第九天才遇到井;受沙暴的威胁,风一起像暴乱一样锐不可当;最后还受挨打的威胁,会把人的身体打成像熟透的水果。人成了只待抛弃的废人。这一个个裹着蓝衣的身体,在钢铁的武器前僵硬倒下,立刻就被剥光衣服,横在广垠的沙地上无人理会,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怜的呢?

但是面对这种脆弱性我又能怎样?我把他们捏在一起,不让他们分散与消亡。我在黑夜中布置我的三角营地,这就跟沙漠有了区别。我的营地像握紧的拳头。我看到雪松就是这样在岩石中成长,保护自己根深叶茂不被毁灭。雪松再也得不到安宁,日以继夜层层叠叠争斗,吸收敌对天地中的毁灭因素来营养自己。雪松无时无刻不在坚实。我也无时无刻不在安家,务使家存在下去。这原是一批乌合之众,稍有风吹草动,便会四处奔散,我就建立这块尖形基石,像塔楼那么矗立,像艏柱那么持久。防止营地在忘情中沉睡和溃散,在四周安排了岗哨,打听沙漠中的动静。犹如雪松从岩石中吸收营养并使岩石成为雪松,我的营地也利用来自外界的威胁壮大。悄无声息的使者带着黑夜的消息是会得到祝福的。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在篝火边,蹲下身说到在北方那些人逐渐逼近,或者在南方有部落正在追逐他们被偷的骆驼,或者外面发生谋杀传来的谣言,尤其在面纱后面一声不出的人思考这一个夜晚的密谋计划。你倾听这些使者带来寂静沙漠的故事!还有那些人也会得到祝福,他们突然出现在我们的篝火边,带来了凶讯,篝火立刻埋入沙里,大家拿了枪伏在地上,给营地戴上一顶火焰王冠。

因为一入黑夜,就奇事不断!

每晚,我把我的军队看作陷在大洋里、但永不沉没的一艘船只,知道白日来临个个毫发无损、精神抖擞,像公鸡在黎明时充满生气。备马时,听到人声响起,在晨光中像铜钹一样清亮。这时大家仿佛饮了晨曦的美酒,胸中鼓满新鲜空气,享受大地粗犷的喜悦。

我带着他们去征服绿洲。谁不理解人,不妨到绿洲中去寻找绿洲的宗教。但是绿洲中的人却不知道自己的家。必须千辛万苦在沙漠中追风逐日,才会真正发现。因而我教导他们这样的爱。

我对他们说:“你们在那里找到芳草、泉水的歌声、披彩色长面纱的女人,她们会像一群敏捷的小鹿惊慌四逃,但是很容易捕获,干吧,她们生来是猎物……”

我对他们说:“她们恨你们,会用牙齿和指甲推开你们。但是你们用拳头紧紧抓住她们的蓝色发环就能制服她们!”

我对他们说:“你们只要软硬兼施按住她们不动,她们就会闭上眼睛不看你,但是你们的沉默像老鹰的影子压着她们。最后她们会对着你们睁开眼睛,你们会使她们热泪盈眶。

“你们会是她们的天地,她们怎么会忘记你们呢?”

最后为了他们对这个天堂心驰神往,我对他们说:“在那里你们还能看到棕榈林和彩色斑斓的飞禽……绿洲会向着你们过来,因为你们心中怀着绿洲的宗教,被你们驱逐的人是不配的。他们的女人蹲在溪流里圆而白的小石子上洗衣服,以为是在完成一桩家家都如此的苦活,其实是在庆祝一个节日。但是你们,历尽沙漠艰辛,被烈阳晒干,满身是滚烫盐碱地的碱腥味,你们娶了她们,双手叉腰,看着她们在清水中洗衣服,你们就可体会胜利。

“你们今天能够在沙漠中像雪松那样生存,全亏周围有敌人锤炼你们。你们征服了绿洲,如果不把绿洲看作一个安乐窝,待在里面忘乎所以,而是对沙漠的一个长久的胜利,就会在绿洲中生存下去。

“那些被你们征服的人,因为闭塞自私,对现状心满意足。他们看到四周层层包围的沙漠,把它看作点缀绿洲的王冠,对于千方百计要赶走他们的骚扰者一笑置之,甚至在喷泉王国的家门前只派几名睡大觉的哨兵。

“他们以为占有财物就是幸福,抱着这种幻想沉湎于享乐。而幸福只是行动的热情与创造的满足。那些人再不用自己去交换什么,掠夺别人的粮食,而且还要精致讲究,即使有修养的人也只听人家的诗歌而不写自己的诗歌,享受绿洲而不建设绿洲,糟蹋别人提供的圣歌,那些人把自个儿缚在马厩的马槽旁,甘当牲畜的角色,供人奴役。”

我对他们说:“绿洲一旦攻了下来,本质的东西对你们依然没有改变。这只是沙漠中另一种形式的营地。因为我的帝国危机四伏。它的财富只是山羊、绵羊、房屋和山岭的普通结合,但是如果联结它们的绳索断了,它们只是一堆零星的物件,听任别人盗窃。”

008 沦为洗衣妇的公主依然雍容华贵

……

但是,我也感到父亲的善良。他说:“担任过要职、得到过荣誉的人,不能受辱。统治过的人不能废黜,你不能把施舍的人转变为乞丐,因为你这样做,损害的犹如你的船只的骨架与形式。”因而我根据罪人的等级来实施惩罚。那些我原来认为应该晋爵的人若渎职,我杀他们但不让他们沦为奴隶。有一天我遇见一位公主,当上了洗衣妇。她的同伴嘲笑她:“洗衣妇,你的王室威风到哪里去了?以前你可以叫人头落地,现在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臭骂你……这真是报应!”因为对她们来说报应就是补偿。

洗衣妇不出一声,可能为自己,但更为大于自己的什么感到委屈。公主身材发僵,脸色发青俯在洗衣池上。她的同伴肆无忌惮地用肘臂捅她。她身上没有什么值得冷嘲热讽的,因为她面貌姣美,举止文雅,不声不响,我明白她的同伴嘲笑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她的落难。因为那个令你嫉妒的人,一旦落入你的掌握,你会把他吞了。我于是把她叫到跟前:

“你曾是一国之尊,除此以外我对你一无所知,从今天开始,你对洗衣池的同伴有生杀大权。我再让你当权。去吧。”

当她又居高位管辖这些庸人俗流时,她正派地不记前仇。洗衣池的那些女人,既然再也不能以她的落难来饶舌,那么就以她的高贵来奉承,讨好她。她们组织隆重的盛大节日来欢庆她重登王位,在她经过时屈膝下跪,还以自己曾用指头碰过她而得意非凡。

父亲对我说:“这是为什么我不让王子受老百姓凌辱或者被狱卒粗暴对待的原因。但是我会在号角声响的竞技场下令砍下他们的脑袋。”

父亲说:“下贱的人是自身下贱。”

父亲又说:“一名首领决不应由他的下属审判。”

009 创造中也包括跳错的舞步

父亲对我这样说:

“你要他们成为兄弟,敦促他们建塔时同心协力。你要他们相互憎恨,把谷子抛向他们。”

他还对我说:

“让他们首先把自己的劳动果实给我送来。让他们把庄稼源源不断倒入我的仓库。让他们把粮仓盖在我的地方。我要他们噼噼啪啪打麦,打得金光四溅时宣扬的是我的荣耀。这样打粮食的劳动就变成了圣歌。他们弯腰背着沉重的袋子走向麦垛,或者全身白面往回背的时候,就不是一桩苦役。袋子的重量像一首祈祷歌使他们崇高。他们快活欢笑,捧在手里的一束麦穗像一座枝形烛台,杆子挺拔,鲜艳夺目。因为一种文明是建立在对人的要求上,不是对人的供给上。当然这个小麦他们会回来取走,喂养自己,但是对人来说这不是事物重要的一面。滋养他们心灵的不是他们从麦子那里取走的东西,而是他们给麦子带来的东西。

“因为再说一次,朗诵他人的诗句,吃他人的麦子,雇用建筑师来给自己建造城市,那是要不得的。这样的人我称之为定居部族。在他们周围我看不到打麦子时纷纷扬扬像光晕似的金色麦粒。

“不错,我奉献的时候我也收受,这首先为了能够继续奉献。我祝福这种有来有往的交换,这让人继续前进,愈走愈远。如果说收受可使肉体重生,只有奉献才使心灵丰富。

“我看到舞姬在编她们的舞蹈。舞蹈一旦创造和跳完,没有人可以把劳动果实带走藏起来。舞蹈像一蓬火烧了又灭。可是我要说编舞的人是文明人,尽管舞蹈中没有庄稼和粮仓。我还要说只会把他人的创造放在自己货架子上的人是不开化的人,即使这些东西精美绝伦,使他们对其完美表现出陶醉。”

父亲又说:“人,首先是创造者。相互合作的人才是兄弟,呕心沥血去创造和积累的人才是活着。”

一天,有人对他提出异议:

“你说的创造是什么?要是说与众不同的杰作,那是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到的,你提到的只是极少数人,那么其他人怎么办呢?”

父亲回答说:

“创造,也可以指舞蹈中跳错的那一步,石头上凿坏的那一凿子。动作的成功与否不是主要的。这种努力在你看来徒劳无益,这是由于你的鼻子凑得太近的缘故,你不妨往后退一步。站在远处看这个城区的活动,看到的是意气风发的劳动热忱。你再也不会注意有缺陷的动作。因为这些人俯身干活,总是在建造自己的宫殿、水池或空中大花园。必须通过他们双手的魔力,这些工程才会诞生。但是我要对你说的是,创造这些工程的人既有能工巧匠,也有手脚笨拙的人。因为你不能把人分割,如果你只保留大雕塑家,最后也会失去大雕塑家。谁会疯疯癫癫地去选择那么难以维持生计的职业?大雕塑家是从一大群小雕塑家中脱颖而出的。他们给他当阶梯,让他攀升。美的舞蹈来自对舞蹈的热忱。舞蹈的热忱要求大家都来跳,即使跳得不好的人也跳,否则就没有热忱,有的只是僵化的经验和毫无激情的表演。

“不要对错误说三道四,像历史学家在评判一个过去的时代。当雪松还是一颗种子、一株幼苗或一根长歪的枝条时谁去责怪它呢?让它成长吧,从错误到错误,长出了茂密的雪松林,遇上大风天气,百鸟像烟云似的飞起。”

父亲总结说:

“这话我对你说过。一个人的错误,另一人的成功,不要担心这样的区别,只有通过这人和那人的广泛合作才会结出果实。失败的行动是为成功的行动服务的,成功的行动向失败的行动指出的是它们共同追求的目标。一个人在寻找上帝,也是为人人在寻找上帝。因为我的王国犹如一座神庙,我邀集的是大家。我召集大家来建造我的王国。因而这也是他们的神庙。神庙的诞生也使他们做成了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事,他们创造了金殿。参加创造的还有寻找金殿而没有成功的人。因为这座新的金殿首先有了这份热忱才诞生的。”

此外他还说:

“你创造不了一切都是完美的王国。因为情趣高尚是博物馆保管员的美德。但是你轻视低庸情趣,你就不会有画,也不会有舞蹈、王宫和花园。你若害怕大地上出现不良的作品,你就会无精打采。因为空洞的完美会使你得不到任何一物。你要创造一个一片热忱的王国。”

010 树——星星与我们的交流之路

我的军队厌倦了长年背着沉重的盔甲。我的军官们走来见我: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被征服的绿洲女人不及我们自己的女人有风情。”

有一个人对我说:

“大王,我想念那个跟我过过日子、拌过嘴的女人,我要回家好好种地。大王,有一个真理我没法更深理解。让我回去在村子的静默中成长。我感到有必要对自己的生活进行思考。”

我明白他们需要静默。因为只有在静默中,每个人的真理才能形成,才能生根。因为时间的重要性首先表现在喂奶中。母爱始于喂奶。谁见过孩子是一下子长大的?没有人。说“你长得多快!”的都是外人,母亲和父亲都没有看到他长大。他是在时间中变的。每时每刻就是他每时每刻的样子。

如今我的人需要时间,即使只是为了理解一棵树。每天在门槛前坐下,面对有同样树枝的同一棵树。树只是徐徐形成在那里。

因为,有一个晚上,这名诗人在沙漠的篝火前简要地叙述他的那棵树。我的人听着他说,其中许多人从前只看到过骆驼草、小棕榈树和荆棘。他对他们说:“树是怎么样的,你们不知道吧。我见过一棵树,偶然在一幢被遗弃的房子的一个没有窗户的隐蔽处长了出来,那棵树是出来寻找光明的。人必须生活在空气中,鱼必须生活在水中,树也必须生活在阳光中。树根伸入土内,枝叶插入星辰,它是星星与我们的交流之路。树生来没有眼睛,在黑夜里伸展强壮的骨骼,在墙壁之间摸索、磕碰。它的盘根错节反映出历程艰难。然后它朝着太阳打开一扇天窗,桅杆似的那样矗立,我则像历史学家回顾了它的胜利过程。

“根须齐心集力促使躯干挺直,树枝则明显不同,它在宁静中开花,绿叶像桌面那样铺开,受阳光的眷注,承天露的滋润,是神抚育的宠儿。

“我看它每日黎明从树底到树梢醒过来。因为它身上栖满了鸟儿,晨光初现就开始生活和歌唱;然后太阳一出,就把它的客人放入天空,像一个和善的牧羊老人,我的树像房子,像城堡,直到晚上都是空的……”

他这样说时,我们知道树需要长时间注视才会在我们心里长成。每个人都嫉妒那个内心怀有这批叶子和鸟的人。

他们问我:“什么时候,到底什么时候结束战争?我们也愿意明白一些事。这是我们成长的时候了……”

他们中间若有一人捕获了一头小沙狐,能够亲手喂养,他就养着它,有时羚羊要是不想死的话就养几头羚羊。沙狐的毛丝光发亮,性情顽皮,尤其急着要喂,战士忙于照料也对它一天比一天珍爱。这个人抱着幻想生活,以为对它倾注了爱心饲养、训练,会把自己一份东西留在小动物身上。

然后有一天,沙狐受到爱的召唤,逃进了沙漠,一下子使那个人心灰意冷。我还见过一个人,中了埋伏后有气无力地抵抗一阵后死去。当他的死讯传到我们耳边时,我记起了沙狐逃跑后他说过一句神秘的话,当时他的同伴知道他郁郁寡欢,提议他另外捕捉一只,他回答说:“捕捉不难,难的是爱,太需要耐心了。”

这时,当他们知道交换无望,也就对沙狐和羚羊厌了,因为一头沙狐因爱而逃跑,绝不会使他们向往沙漠。

另一人对我说:“我有几个儿子,他们长大了,我不能教育他们了。我也没有什么传给他们。我死后往哪里去呢?”

而我对他们怀着沉默的爱,看着我的军队开始融化在沙漠里,就像暴风雨后的河流,黏土留不住,沿着河道变不成树木,变不成草,变不成人的粮食,都白白死去。

我的军队为了帝国的利益曾经希望变成绿洲,使我在远方又多添上几幢行宫,为了在谈到它时可以说:“这些棕榈树,这些新的棕榈林,这些雕刻象牙的村庄,使他们对南方多么向往……”

但是我们战斗并不会得到什么,每个人都想回到家乡。帝国的形象在他们心中损毁,就像一张不会去看的面孔,消失在世界的凌乱中。

他们说:“多了或者少了这个谁都不认识的绿洲,对我们又能怎么样呢?它又能使我们增加什么呢?当我们回到家乡,生活在村子里,它又在哪儿使我们更富有呢?能够受惠的只能是住在那里的人、采摘树上枣子的人、在河水里洗衣服的人……”

011 关在营房里的三千名柏柏尔难民

他们错了,但我又能怎么样呢?当信仰消失时,上帝死了,再也没有用了。当他们的热忱衰退时,帝国崩溃,因为帝国是在他们的热忱下建立的。这本身不是在自欺欺人。我若把这片橄榄树林,这间栖身的小屋称为家园,凝视着这些就会感到爱,把它们汇聚在心中;他若把这些橄榄树看作普通的橄榄树,中间有一个遗落的小屋,除了遮风挡雨以外没有其他意义,谁还会保护家园不被出售和拆散呢?因为出售对小屋和橄榄树不会改变什么!

请看家园的主人,他踩着朝露沿路走去,空身一人,并无财物在身,既然眼前财物对他毫无用处,他就像个一无所有的人;若是天下过雨,他在泥地里步履艰难,也像个劳工在走路,用棍子拨开沾水的荆棘,像个浪迹天涯的旅人。从幽径中出来,对自己的家园也不用看一眼,然而明白他是这块地的王子。

你若遇见他,他若对你看,他就是他,不是另一个人。他有了基本的保证,安详自信,尽管眼前这对他毫无用处。

他不使用什么,但也不缺少什么。牧场、麦田、棕榈林都是他的,这是他依靠的根基。麦田正闲着,粮仓也无动静,打麦工也不做得金光四射。但是这一切都在他心里。走着的并不是普通人,而是主人,在苜蓿田里慢慢踱步……

只通过行动观察人,只认为在行动或具体经验或讲究利益时,才表现出人,这是有眼无珠。对人重要的,不是他眼前占有什么,因为我那个巡视田头的人占有的,仅是可以搓在手中的一把麦子或者可以采摘的几个果子。那个随我出征的人日常思念的,是他看不见、碰不到、不能抱在怀里,还未必在想他的情人,既然在这晨光初露的时刻,他呼吸大地的气息,压着沉甸甸的挂念,而她则躺在遥远的深闺里杳无音信。像出门了,像不在了。睡着了。可是那个人还是感觉她的存在,感觉他得不到的温情;像仓库中忘我沉睡的麦子;充满他闻不到的芬芳,充满他听不到的房屋中央水池的潺流声,然而他感觉一个帝国的分量,这使他跟别人不一样。

你遇到的那个朋友,他心中惦念着生病的儿子。病在异地他乡。他伸手感觉不到他的发烧,侧耳听不到他的呻吟,目前也改变不了他的生活一丝一毫。可是他的心中压着一个孩子的全部分量。

因而,从帝国过来的那个人,一眼看不到他的全部领土,利用不了它的财富,从中得不到丝毫利益,但是他作为家园的主人,心里很踏实,就像那个病孩子的父亲,那个情人远在他乡睡觉还是满怀情爱的人,无不如此。对人唯一重要的是事物的意义。

我当然认识村子里的铁匠,他走来跟我说:

“不关我的事我才不操心呢。我有茶,有糖,有健壮的驴子,有老婆在身边,有孩子长大懂礼貌,那时我完全幸福了,没别的要求了。为什么难过呢?”

他怎么会幸福呢,要是孤零零一个人在家?要是跟家人住在沙漠深处的帐篷里?我要他改正自己的想法:

“晚上你若到其他帐篷去找其他朋友,这些人若有什么事告诉你,也是让你听到沙漠中发生的事……”

因为别忘记,我看见过你们!我看见过你们围在篝火前忙着烤羊肉,我听到过你们响亮的笑声。我于是怀着沉默的爱慢步走向你们。你们肯定说起自己的孩子,这个长高了,那个病了;你们肯定也说起家,但是没有多说。只有那个旅客坐了下来,你们开始兴奋了,他随着远方的骆驼队来到这里,向你们叙说从那里带来的珍闻奇事,某位亲王的白象,那个说不上名字的女人在一千公里外的婚礼,又或者敌人的搬迁。他讲述这颗彗星,这场羞辱,这份爱情或这种面对死亡的勇气,或针对你的这份仇恨或极大关怀。那时你们心胸会宽阔,跟许多事会有关联,那时你们的帐篷被人爱或被人恨,受威胁或受保护,都有了它的意义。那时你们融入了这个神奇的网络,使你们变得比自己更宽阔……

因为你们需要一个天地,只有语言才能为你创造。

我记得那时父亲把三千名柏柏尔难民关进城北一座营房发生的事。他不愿意这些人跟我们的人杂居一起。他出于好心,供给他们粮食、衣服、糖和茶叶。但是不要求他们劳动以回报他的慷慨施予。因而他们不用为生存而发愁,每个人都可能这样想:“不关我的事我才不操心呢。我有茶,有糖,有健壮的驴子,有老婆在身边,有孩子长大懂礼貌,那时我完全幸福了,没有别的要求了……”

但是谁会相信他们幸福呢?我们有时去看他们,这时父亲就要教导我。

他说:“你看,他们变成了牲畜,开始慢慢腐烂……不是肉体,而是心灵。”

因为对他们来说一切失去了意义……

受保护的人没有什么可以相互说的了。他们千篇一律的家庭故事已经说完。他们的帐篷大同小异,也没什么可以描述的。经历了害怕、希望与创造后也不再害怕、希望与创造了。他们还用语言表达一些原始的要求,一个会说:“把你的驴子借给我。”另一个会说:“你的儿子在哪里?”人躺在床上张口有饭吃,还会期盼什么呢?还以什么名义奋斗呢?为了面包?有人送。为了自由?在有限的范围内完全自由。甚至还沉湎在这种使富人也心灵空虚的无限自由中。为了战胜敌人?但是他们不再有敌人了!

父亲对我说:

“你可以带一根鞭子,独自一人穿过营地,向他们的脸上挥去,会在他们中间引起的无非是群犬似的乱吠,边吼边退,咬人的样子。但是没有一人会挺身而出,你绝不会挨咬。你在他们面前叉起双臂。你蔑视他们……”

他还对我说:

“这是些人渣,已失去了人格。他们会在你的背后卑鄙地暗杀你,因为小人会露出狰狞的面目。但是他们经不住你目光的逼视。”

012 游吟诗人唱的故事

父亲说:“这是人的一大神秘。他们失去了本质,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躺在积累上享受的绿洲定居者也不知道。的确,他们失去了什么,并不表现在物质变化上。映在眼前的依然是同样的绵羊、山羊、房屋、山岭,但不再组成一个家园……

“要是他们失去帝国的意义,不会觉得自己僵化萎缩,丧失实质,也剥夺了事物的价值。事物保存的是表面。一颗钻石或一颗珍珠要是没有人要,那会是什么?等同于一块切割的玻璃。你摇晃的孩子若不再是献给帝国的礼物,他也就失去了自身的价值。但是你并不知道,因为他的微笑没有改变。

“因为这些物质的使用没有改变,他们就看不到贫困。但是一颗钻石有什么用途?没有节日首饰又算什么?一个孩子若没有了帝国,你若不再梦想这个孩子成为征服者、大人物或建筑师,他又是什么呢?岂不是一堆行尸走肉?……

“他们看不到日夜喂养他们的无形乳房,因为帝国喂养你的心,犹如远方的情人——即使睡着了如同死去那么安静——还在用她的爱喂养你,让你觉得事物有不同的意义。那边传出幽幽气息,你甚至呼吸不到,世界对你来说只是奇迹。就像家园的主人,踩着晨露,散步时惦记着佃农的睡眠。

“但是,情人离开了他他就会失望;他若自己不再爱或不再崇拜帝国,他不会觉察自己的贫困,这是人的神秘之处。他只是对自己说:‘她不像我梦中那么美丽或者那么可爱……’于是他心满意足地四处流浪。但是世界对他已不再是奇迹。黎明不再是归来时的黎明,或醒来把她抱在怀里时的黎明,黑夜不再是爱情的圣殿。由于那个睡眠中呼吸的女人,黑夜不再是牧羊人的大斗篷。一切黯然失色。一切僵硬冷酷。人对灾难麻木不仁,不会为过去的充实流泪。他很满意自己的自由,然而这是不再存在的自由。

“因而那个心中已不再存在帝国的人说:‘我从前的热忱是盲目愚蠢的。’当然他说得有道理。因为他身外已什么都不存在,除了零星的山羊、绵羊、房屋和山岭。帝国以前是由他的心创造的。

“但是女人的美貌若没有男人为之倾倒,还会表现在哪儿呢?钻石若没有人盼望占有,谈得上魅力吗?而帝国若没有了为帝国效忠的人呢?

“知道阅读形象的人,是把形象存放于心中的。他跟它犹如婴儿跟乳房那么密切,生命攸关,形象对他是顶梁柱,是感觉,是意义,是表现伟大的机缘,是空间与丰满,这个人如果脱离了源泉,就好似被腰斩了,会像被切断根须的树木一样窒息而死。他会茫无头绪。可是形象在他心中死去,不会带着他也死去,他不会觉得难受,跟平庸妥协而不自知罢了。

“这是为什么心中要时刻保持高尚的火光,高尚让人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因为主要的养料不是来自事物,而是来自连接事物的钮结。不是钻石,而是钻石与人的某种关系,使人获得滋养。不是这片沙漠,而是沙漠与部落的某种关系。不是书中文字,而是书中文字之间的某种关系——这是爱,是诗,是神的智慧……”

父亲派了一名游吟诗人到那群堕落的人中间。傍晚他坐在广场上开始唱。他唱的故事精彩绝伦。他唱倾国倾城的公主,要走近她必须烈日下在没有水井的沙漠里走上二百天。不存在的井成了爱情的牺牲与陶醉。羊皮囊里的水成了祈祷,因为它能把你引到可爱的人那里。他说:“我盼望棕榈树林和温柔的雨……而那个女人,我希望她用微笑迎接我……我那时分不清狂热与爱情……”

他们渴望有渴的欲望,对着父亲举起拳头:“昏王!你剥夺了我们的渴望——那才是为爱情牺牲的陶醉啊!”

他歌唱战争宣布后存在的威胁,使沙漠变成了蛇窟。每座沙丘都隐藏杀机和提供生路。他们渴望冒死亡的风险,这使沙漠虎虎有了生气。他歌唱敌人的威风,大家到处等着他,他在地平线上出没无常,就像从四面八方升起的太阳!他们渴望出现一个敌人,来势凶猛得像海水把他们团团围住。

当他们渴望见到像一张脸一掠而过的爱情,短剑纷纷出鞘。抚摩刀刃时高兴得流出眼泪!他们的武器已经遗忘、生锈、变钝,在他们看来就像失去了阳刚,但是唯有武器才使男人创造世界。于是发起叛乱的信号,像火那么美丽!

他们个个都像人那样死去!

015 总督与将军都有自己的道理

我的将军愚蠢顽固,聚在一起,彼此交谈,“必须弄清楚我们的人为什么四分五裂,相互憎恨”。他们把那些人召拢来,倾听各方的陈述,试图调解他们的观点,秉公处理,收回非法占有,做到物归原主。如果他们相互憎恨是出于嫉妒,将军们尽量评定谁是谁非。不久他们就听得糊涂了,因为一切问题都纠缠在一起,相同的行动都表现出不同的形象,从这个角度看高贵,从另一个角度看卑鄙,残酷的事又有高尚的一面。他们的会议继续开到深夜。因为再也睡不着,他们的愚蠢也有增无减。那时他们走来找我:“这样闹下去没有一个解决办法。这是希伯来人的洪水!”

但是我想起了父亲:“当麦子发霉的时候,到麦子外面去找发霉的原因,给麦子换个粮仓。有人相互憎恨时,不要去听他们胡说相互憎恨的理由,因为他们还有其他没说出口和没想到的理由。他们相互关爱同样也有那么多的理由,他们漠不关心地生活也有那么多的理由。而我对于众说纷纭不感兴趣,知道其中包含的内容都隐晦难解,就像房屋的石头不带来阴影和安静,就像树木的成分说明不了树木,而我为什么要对他们憎恨的原因感兴趣呢?神殿都是用同样的石头建成的,可以宣扬爱,也可以宣扬恨。”

他们只用种种站不住脚的理由装饰憎恨,我仅是听听而已,不认为做出无谓的评判就能使它消除,只会使他们不论有理无理更加固执己见,被我认为无理的人耿耿于怀,被我认为有理的人趾高气扬。这样我在加深鸿沟。但是我想起了父亲的智慧。

当他征服了新土地,由于局势还不安全,他派了几名将军去辅助总督。在这些新省份巡查后回到首都的人向父亲汇报:

“在某省,将军侮辱了总督。他们从此再也不交谈。”

从另一个省份来的人说:“大王,总督痛恨将军。”

然后第三个省份的人又来说:

“那边有一件重大纠纷等待大王裁决。将军和总督都把对方告上了。”

父亲开头听取争执的原因。这些原因都是不说自明的。谁受了这类的侮辱,都会下决心报复的。竟是些丧失廉耻的叛变和不可调和的诉讼。绑架与侮辱。每次不用多说的总是一个人有理,另一个人无理。但是父亲听厌了这些唠叨。

父亲对我说:“我另有公干,才不去推究他们这些愚蠢的争端。争端各地都有,都大同小异。我每回选择的将军与总督,若能相互谦让,那则是莫大的奇事了!

“当那些被你关在笼子里的牲畜接二连三地死去,你不要在它们身上去找出事的原因。要在笼子上找,再把它烧了。”

他召来一名使者:

“是我没有分清他们的权限。他们两人不知道宴席上的座位谁先谁后。他们都恨恨地窥视对方。两人并肩往前走去坐下。那时只会是更粗野的或者更狡猾的人先坐上位子。另一个就会恨他,发誓下一次不要那么傻,要加速脚步先坐上去。以后自然而然地他们就会偷对方的妻子,盗窃对方的牛羊或者相互对骂。这只是些无聊的争执,但是他们深信不疑,也就耿耿于怀。我绝不去听他们的风言风语。

“你要他们相爱吗?不要把权力让他们分享,而要一个听从另一个,另一个听从帝国。那时他们就会彼此支持一起建设。”他严厉惩罚无事生非的肇事者,他对他们说:“你们做的这些丑事对帝国无益。将军无论如何要服从总督,总督领导无方我就惩罚他。将军不知道服从我也惩罚他。我劝你们别再说了。”

……

父亲对我说:“他们并不愚蠢。但是片面之词并不能带来有益的东西。你要学会的不是去听风言风语,也不是去听误导他们的推理。要学会从远处看。因为他们的憎恨不一定没有道理。如果每块石头不在适当的位子上,就没有神庙。如果每块石头在适当的位子上建成了神庙,石头就会令人肃然起敬,跪下祈祷。有谁听见石头说话了吗?”

016 雪松是土壤的完美状态

美德也是如此。我的将军愚蠢顽固,来跟我谈论美德。他们对我说:“现在社会伤风败俗。这是帝国正在走下坡路的原因。必须加强法律,采取更严厉的措施。对违法乱纪的人要砍头。”

而我在想:

“可能有一些人必须砍头。但是美德首先是结果。臣民的堕落首先是统率臣民的帝国的堕落。帝国如果朝气蓬勃,廉洁公正,就会激发臣民的高尚之心。”

我记起了父亲的话:

“美德是人的完美境界,不是全无缺点。我若要建设一座城市,我搜罗三教九流人士,给他们权利,叫他们自尊。抢劫、勒索或强暴都是歪门邪道,我给他们另外的志趣。这样他们会用粗壮的双手去建设。他们的自尊会换来塔楼、神庙和城墙。他们的凶狠会变成人格高尚和纪律森严,他们会为由自己建设、用心血交换而来的城市服务。他们会为了保卫它而死在它的城墙上。你就会在这些人身上发现引人注目的美德。

“但是你无视土地的力量,嫌弃泥水的污浊、蛆虫的丑陋;你首先要求人洁白无瑕。你责备他们锋芒毕露。你在帝国中安插阉人。他们追究的罪恶,只是些没有走上正途的力量。他们追究的也就是力量与生活。久而久之他们变成守业的庸人,看管着一个死亡的帝国。”

父亲说:“雪松用土壤营养自己,把土壤转化成茂密的枝叶,枝叶又用阳光营养自己。”

父亲有时还说:“雪松是土壤的完美状态。这是土壤转化成了美德。你若要保卫帝国,给它创造热忱,它就会汲取人的力量。同样的行为,同样的活动,同样的愿望,同样的努力,可以建城,也可以毁城……”

018 谁蜕变都只是坟地与遗憾

这是为什么那天晚上,我爬上了黑高峰,居高临下望着营地上的黑色点子,总是布成三角形阵势,总是三座山头上有哨兵防守,他们总是荷枪实弹,可是我的人如同枯木随时会被吹得四处飘零。我原谅他们。

因为我明白:毛虫成蛹时自己会死去;植物结籽时自己会死去。谁蜕变都会悲哀与焦虑。他的一切都归于无用。谁蜕变都只是坟地与遗憾。老帝国衰落时谁都回天乏术,这群人就在等待蜕变。毛虫、植物是无法医治的,孩子也是如此,他蜕变,要求开开心心回到童年,给他厌倦的游戏找回原有的色彩,在母亲的怀里感觉温柔与奶香——但是游戏的色彩、母亲怀抱的庇护、奶香都已不复存在。他悲伤,继续往下过。老帝国衰落时,那些人要求新帝国,虽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儿的。孩子经过蜕变,失去了对母亲的依赖,不遇到妻子不会安定。她再一次独自把帝国组织起来。但是谁能向大家指出他们的帝国?谁能在世象纷纭中,依靠天聪睿智塑造出一个新面目,强制世人把目光转移到它的方向,认识它?认识时还要爱它?这不是逻辑学家的工作,而是创造者、雕塑家的工作。因而唯有雕塑家在无可无不可的大理石上,雕凿出唤醒爱的权力。

019 圣地存在于人的心灵

于是我叫来了建筑师,对他们说:

“未来的城市都取决于你们了,不是说精神意义上,而是指城市面貌与表情上。我想有了你们可使人人安居。好让他们享受城市的方便,而又不要在浮华排场上花费心力。但是我一直在学习区别重要与紧急。吃当然是紧急的事,不吃就没有人,也就不存在问题。但是爱、生命意义、领会神意是更重要的事。我不关心肠满脑肥的物种。我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不是知道人是不是幸福、繁衍和安居。我首先想到今后繁衍、安居和幸福的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与生计安全、兴旺发达的店主相比,我宁愿选择长年累月追风逐日的游牧部落。他们侍候一个更广大的神,自己也一天比一天美丽。必须选择时,我若获知上帝把崇拜赐予后者而不赐予前者,我会把我的臣民放逐到沙漠里,因为我喜欢人发出自己的光芒。蜡烛再粗也打动不了我。我以火焰检测蜡烛的质量。

“但是我看不出王子不及装卸工,将军不及士官,匠师不及工匠,虽然他们消费的财物更多。那些造青铜城墙的人,我也不说及不上砌泥墙的人。我不拒绝征服的台阶,它让人更上一层。但是我不混淆手段与目的,台阶与神庙。有了台阶可以进入神庙,这是紧急的事,不然神庙无人光临。但只有神庙是重要的。人生存下来,在周围找到成长的手段,这是紧急的事。但这里只是说引导到人身边的台阶。我为人注入的灵魂才是圣地,因为只有这才是重要的。”

……

020 岩石露出狰狞的怒容

我的将军愚蠢顽固,用他们的论证来跟我纠缠。因为他们聚在一起像开会似的为未来争论不休。他们就是希望这样表现自己的能耐。我的将军首先学的是历史,他们记得我征服的每个日期、我失败的每个日期、诞辰的日期和逝世的日期。这样在他们看来很明白,事件可以一桩桩推论。他们把人的历史看作一连串因果关系,其根源来自历史书的第一行,延伸到对后世影响的这一章,说出人类怎么有幸到了人才辈出时代的这一代将军。这样他们心潮澎湃,用前因后果向大家指出了未来。不是么?他们带着长篇大论的论据来找我:“你应该谋取大众幸福,或建立和平,或促进帝国的繁荣。我们见多识广,我们研究过历史……”

但是我知道重复出现的事是有据可依的。下雪松种子的人可以预见雪松成长,扔石头的人可以预见石头坠落,因为雪松复现雪松,石头的坠落复现石头的坠落,即使他扔石头或者埋种子都还没有见诸行动。雪松从种子变成树,从树变成种子,像蛹壳似的蜕变,谁能预见它的命运?这也是一种创世记,我还无例可援。雪松会是一株新木,它茁壮成长,绝不是我认识的那样复现。我不知道它将往何处去。同样我也不知道人将往何处去。

……

我也是事后在平坦无痕的沙漠上,阅读了我的敌人的历史。我知道脚步总是一步步跟随,链子总是一节节串连,决不会有一节断缺。若不是起风掀动沙漠抹去上面的痕迹,像小学生擦干净的石板,我也可以循着足迹探索到事物的根源,或者追寻骆驼队在它歇脚的溪水边把它逮住。但是阅读时我并没得到什么教导,让我走在骆驼队的前面。因为统率骆驼队的真理不是我支配的沙漠,而是另一种本质。认识足迹只是认识干巴巴的事物反映,它不会告诉我恨、恐惧、爱——那才是人的主导。

我的将军愚蠢顽固,对我说:“一切还是可以演绎的。我若知道了主导人的行动的这种恨、爱或恐惧,便可预测他们的行动。现在中包含未来……”

但是我回答他们说,超前一步预见骆驼队的行程总是可以的。这新的一步无疑朝着同样的方向,踏着同样的步子重复原来的一步。重复的事是有据可依的。但是骆驼队不久脱离了我的逻辑为它设计的轨道,因为它改变了欲望……

因为他们不明白我的意思,我对他们说起大迁徙的故事。

这发生在盐矿地区。这里没有东西保证生命,人在盐矿区就是想逃生。烈日晒得地面发焦,地中心冒出的不是清水,而是盐块,就是不干井水也都废了。其他地方的人,带了满满的羊皮囊过来,夹在星辰与岩盐之间赶快工作,用锄头刨下这些意味着生命与死亡的透明水晶。然后他们像被脐带拽着似的回到幸运的土地和丰泽的水边。这里阳光严酷无情,像饥荒一样不饶人。沙地处处崩裂露出岩石,盐矿四侧是硬如黑钻的紫檀木底座,以及风吹也休想撼动的尖峰。这片沙漠几百年来一成不变,还会一成不变地再过上几百年。山岭却继续慢慢腐蚀,就像小锉刀在锉。人继续采盐,骆驼队继续运送水和粮食,轮换苦刑工……

但是有一天清晨,人向山岭转过身去。呈现在眼前的景色是他们见所未见的。

因为来去无踪的风,几世纪以来啃啮着岩石,切割出了一张巨大的脸,露出怒容。认出以后,大家吓得四处逃跑。这件怪事传至井底;当工人从石头中钻出来,首先朝山岭看去,然后心惊肉跳,慌忙奔向帐篷,把炊具收拾打包,吆喝着妻儿奴隶,在恶毒的阳光下推着他们受诅咒的家当,走上北方的道路。但是没有水,这些人个个都死在路上。逻辑学家即使看到山岭腐蚀,人继续存在,他们的预言都是徒劳的。他们怎么会预见到要发生的事呢?

021 城池是扑向大地的突击

当然我们都知道推理会把人引入歧途。我瞧着这些人,最巧妙的论证、最激情的讲解都无法让他们确信不疑。他们说:“是的,你说得对。可是我不像你这样想……”这些人,有人说他们愚蠢。但是我明白他们一点也不愚蠢,恰恰相反,他们还是最聪明的人,他们尊重一种不是词语所能运载的真理。

因为,其他人,他们以为世界包含在词语中,人的言语表达宇宙、星星、幸福、夕阳、家园、爱、建筑、痛苦和科学……但是我认识的是面对着山岭,有责任心地一铲又一铲把山岭铲平的人。

我当然想到几何学家设计城墙时,手中掌握了城墙的真理。大家可以根据他们的图纸建造城墙。因为城墙对几何学家来说是一个真理,但是有哪个几何学家从重要性方面去理解城墙呢?从他们的图纸上哪儿看到城墙组成一座堤坝呢?谁让你发现城墙也像雪松的树枝,里面形成一座生气勃勃的城市?你从哪儿看到城墙是保护热忱的外皮,只要碉堡长久存在就允许一代代人交换走向上帝?他们看到的是石头、水泥和几何学。当然城墙是石头、水泥和几何学,但是它们也是船的舯肋骨和个人命运的避风港。我首先相信个人命运。并不因那么短促而无所作为。比如这朵独一无二的花,是打开的窗子,从中了解到春天。花是由春天变的。一个不开花的春天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说实在的,等待丈夫归来的妻子的爱情可能不重要,分别前的挥手也不那么重要,但是它是某件重要事的信号。城墙里闪闪发光的某一盏灯,如同船头上的灯笼,也不那么重要,可是这是一个释放的生命,其重量无法测量。

城墙是它的外皮。这座城是包在壳里的幼虫。这扇窗,是树上的一朵花。这扇窗背后可能是一个苍白的孩子,还在吃奶,不懂得自己的祈祷、玩耍、呢喃,但会是明天的征服者,建造新的城市,给它们增造城墙。这就是树的种子。哪部分更重要或者更不重要,我怎么知道呢?这个问题对我毫无意义——因为对于树,我说过,是决不能把它锯开来认识的。

偶尔,为了给我看城池,有人把我领到了山上。对我说:“看啊!我们的城池!”我欣赏街道的布局、城墙的构筑。我说:“那是蜜蜂睡觉的蜂窝。天一亮,它们就分飞到平原上,采花吮蜜。人就是这样耕作,这样收获。他们白天的劳作果实由小驴子队拉向粮仓、市场和储藏库……黎明时城池把人放出去,然后又把他们连同他们的负担和过冬储粮都一起接收。人是生产者,是消费者。因而我首先要研究他们的问题,治理他们的蚂蚁窝,才是为他们造福。”

但是有人为了给我看他们的城池,让我渡河从彼岸眺望。我侧面对着壮丽的夕阳,看到屋顶参差不齐、形状大小不一的房屋,清真寺的尖塔像桅杆,上面挂着烟一样的彤云。城池在我眼里像是正待扬帆的船队。城池的真理不再是井然有序和几何学家的真理,而是人乘风破浪扑向大地的突击。我说:“那是走向征服的豪情。我委派我的船长去领导我的城池,因为人首先在创造中感到欢乐,体验冒险和胜利的强烈诱惑。”然而这不更真实,也不更不真实,而是另一种看法。

也有人为了让我欣赏他们的城池,挟了我走进城墙里面,首先把我领到神庙。我走进去,里面肃静、阴暗、凉爽。这时我沉思。我的沉思在我看来比粮食或征服更重要。因为我饮食是为了生存,我生存是为了征服,我征服是为了回来,沉思默祷中感觉胸襟更加宽阔。我说:“这是人的真理。人是通过心灵存在的。我指派诗人和教士领导我的城池。他们会使人的心开放。”然而这不更真实,也不更不真实,而是另一种看法……

现在,我有了智慧,使用“城池”这个词时,不是去推理,而是引起我心中的联想,以及经验教导我的一切,小街上孑然一身,屋里与人分享面包,平原上侧影灿烂,从山顶看到的井然秩序。还有其他我一时说不出或者想不到的事。我怎么用词语来推理,既然对于一个符号是真的东西,对于另一个符号则是假的?……

022 树就是秩序

这样在我看来,禁止矛盾是无效和危险的。我就是这样回答我的将军,他们来对我说起秩序,但是把表示力量的秩序跟博物馆的布置混为一谈。

因为我说树就是秩序。秩序在这里是统制不同事物的联合体。这根树枝上有鸟巢,另一根树枝上没有鸟巢。这根树枝上结果子,另一根树枝上不结果子。这根树枝朝上,另一根树枝朝下。而我的将军只想到他们的军事检阅,他们说彼此不再有什么不同的东西才是秩序。我若放任他们去做,他们也会把圣书做一番改进,圣书中的秩序表现了上帝的智慧,哪个孩子都看到其中的字母是穿插混杂的。将军们会把A都放在一起,B都放在一起,C都放在一起……这样他们整理出一部有秩序的书。一部给将军看的书。

他们怎么会接受不能表述,或不能达意,或跟另一个真理矛盾的东西呢?他们怎么会知道,在一个只是释义、但不能面面俱到的语言中,两个真理可以是相互抵触的呢?

我可以谈到森林或家园而不自我否定,尽管我的森林可能侵占到几个家园,而又不把一个家园完全覆盖;也可能我的家园扩展到几座森林而没有一座森林完全包括在内?但是这两者并不相互排斥。但是我的将军,若拥护家园,就会叫歌唱森林的诗人脑袋落地。

相互抵触是一回事,相互否定是一回事,我只知道一个真理,这就是生活,我只承认一种秩序,这就是统治不同事物的联合体。事物不同我认为是无所谓的。我的秩序是万物统一的全面合作,这种秩序促使我不断地创造,促使我去建立一种吸收各种矛盾的语言。这语言本身就是生活。要创造秩序,绝不是拒绝。因为,如果我首先拒绝生活,把我部族的人像木桩似的沿着一条路排列,我达到的秩序完美无缺。我若把我的臣民压制成一群白蚁也一样。白蚁对我有什么诱惑力呢?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从自己的宗教里解放出来,受到神鼓舞的人;这些神,房屋、家园、帝国、天国由我创造在他们心中,使他们去交换成更广阔的天地。所以我不让他们相互争吵,知道一个成功的行动是由一切不成功的行动促成的,知道人要成长必须创造,而不是重复。那时他就不是单纯消费现成的积蓄。最后还知道一切,即使船体的形式,都必须壮大、生活、变革,不然它也会死亡,被送入博物馆或苟延残喘。

我首先要区别连续性与停滞不前。我要区别稳定与死亡。衰落上面建立不成雪松的稳定与帝国的稳定。我的将军说:“这样好,不用改变!”但是我恨定居者,说完成的城市是死城。

029 爱泉水的歌声而把泉水灌进了瓦罐

我在舞姬的面具前沉思。她神情呆板、固执、疲惫。我心想:“在帝国辉煌的时代这是一只面具,到了今天只是一只空盒的盖子。人已没有了悲情,已没有了公义。没有人再为他的事业难过。一个再也不叫人难过的事业是什么呢?

“他向往获得。他获得了。现在对他幸福吗?但是幸福是获得的过程。请看这株孕育花朵的植物。孕育花朵后幸福吗?不,是完成了。除了死亡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盼望了,因为我明白什么是欲望。工作的渴求。成功的滋味。然后休息。但是这种休息不是食物,养活不了谁。不应该混淆食物与目的。这个人跑得更快。他赢了。但是他不能拿赢得的赛跑生活。另一个爱海的人也一样,不能拿他唯一征服的暴风雨生活。他征服暴风雨是他游泳时的一次伸臂动作。这个动作带来另一个动作。培育花朵,征服暴风雨,建造神庙的快乐,不同于占有一朵开放的花朵,完成暴风雨的征服,建成一座神庙的快乐。使用最初受到谴责的东西,要战士去体会定居者的乐趣,期望从中得到享受,这是幻想。但是从表面看来,战士斗争得到的结果是造成了定居者,但是如果他是随后变成定居者的,他没有权利失望,有人对你说欲望永远会把满足赶跑,因而他的沮丧也是不对的。因为那时就会弄错欲望的目标。你说,你永远追逐的东西,也永远在走远……这就像树在抱怨:“我孕育了花朵,它却变成了种子,种子又变成了树,有一次树与花……”这样你征服了你的暴风雨,你的暴风雨变成了休息,但是你的休息只是在酝酿另一场暴风雨。我对你说,世上不会有神的大赦,让你不去变化。你愿意不变,那只是在上帝那里。当你慢慢变化,动作僵硬时,他把你收入他的谷仓。因为,你看到,人的诞生是很费时日的。

……

“有了婚礼,才有庆典,在爱的宗教推动下,人人参加,热闹非凡。满篓子的花撒得香气扑鼻,用血汗苦难换来的钻石放在火中燃烧,一颗钻石需要大众付出的劳苦,就像一滴香水需要摧残满车满车的花朵,每个人都不明所以地在爱情中筋疲力竭。但是她就在我的露台上,温柔的女俘迎着风披纱轻扬。而我,男人,凯旋的战士,终于得到了战争的犒赏。突然,面对着她,不知道变成什么……

“我的鸽子,”我对她说,“我的斑鸠,我的长腿羚羊……”因为我想用我发明的词语来拥有她,这个不可拥有的人!她像雪一样融化。因为我等待的馈赠是子虚乌有的。我大呼:“您在哪儿?”因为我没有遇见她。“边界在哪儿?”而我变成了碉堡与城墙。我的城里燃起欢乐的火光庆祝爱情。而我孤独地在我可怕的沙漠里,瞧着她裸着身子睡觉。“我选错了猎物,我跑错了地方。她逃得那么迅速,我截住她准备抓住……一抓住她就不存在了……”但是我也明白自己的错误。我是在为跑而跑,我当时就像那个人那么傻,他把泉水灌满了瓦罐,藏进柜子里,只因为他爱泉水的歌声……

030 自以为自由的人哪儿都不在

这样在我看来,人若不能做出牺牲、抵御诱惑和接受死亡,就不值得关注;因为他就不具备形态;同样,他若混杂在大众里,受大众的支配,就接受规矩准绳。因为这也像野猪、孤独的大象和山上的人,大众应该允许各自单独静处,不要看见屹立山顶的雪松而发恨,去把它砍倒。

……

于是在我面前提出了这个压倒一切的争讼,欣赏俯首听命的人和秉性耿直光明磊落的人。去理解这个问题,不要提出这个问题。因为那些受最严格的纪律约束的人,我一声令下,他们视死如归。他们拥护我的信念,能做到纪律严明,我可以当面训斥,要他们像孩子一般服从。然后派遣他们去冒险,当跟其他人发生冲突时,他们就会表现出钢铁般的素质、崇高的愤怒,以及面对死亡的勇气。

我明白这只是同一个人身上的两种表现。这个人我们钦佩他,因为他是誓死不二的硬汉;或者那个女人烈性难驯,在我的怀里像风浪中的船只难以驾驭;那个我称为男子汉的人,因为他不妥协,不屈从,不让步,不会因取巧、贪婪或丧气而改变本色;那个人不会在我严刑拷打下吐露半点秘密;那个人内心怀着不变的信念;那个人我承认群众或暴君都奈何不了他,他具有钢铁意志,我总是发现他还有另一面。服从,守纪律,待人礼貌,充满信仰和献身精神,富于灵性的赤子,道德的继承者……

但是另一些人,我称为放浪不羁,一切皆由自己做主,独来独往,他们并无任何召唤,也就不受差遣,凡有行动也只是毫不一致地随心所欲而已。

我讨厌这样的牲口,内心浮浅没有眷恋的人;我也不喜欢,无论作为国王还是主人,总想打掉臣民的锐气,要他们做盲从的蚂蚁,我明白我能够也应该用强制办法激励他们,而不是毁灭他们。他们在我的教堂里温顺、服从、乐于助人不是出于无奈,只有这样的人才是中流砥柱,才能让我的帝国发扬光大。但是这不是靠一个人,而是靠大家通力合作……

但是那个压在沉重的城墙下,受到哨兵的监视,我可以钉上十字架也不会弃绝的人,那个在我的屠夫严刑拷打下只是露出轻蔑微笑的人,我若把他看成顽固不化,那是我看错了人。因为他的力量来自另一个宗教,他另有温柔的一面。另一种人的形象,他坐着听人说话,两手放在膝盖上,露出坦然的笑容,他也是用人奶喂大的。还有被我掳掠在塔里的那个女人,她在天涯的牢笼里踱来踱去,不会被强暴也不会被占有,不会在要求下说一句爱情的话。她只是来自另一个国土,脱胎于另一种火,出生在另一个遥远的部落,满怀的是她的宗教信仰。除非改宗,否则我是无法走近她的。

我恨的那些人,首先是哪儿都不在的人。这是一群小人,他们自以为是自由的,因为自由改变意见,自由否定(既然他们自我判断,怎么知道自己在否定呢?)。因为自由欺骗,自由起伪誓,自由弃绝,也因为我只须——要是他们饿了——把他们领到食槽前叫他们改变主意。

031 孩子使石子改变意义

那些人来跟我说舒适,我想起了我的军队。知道为了生活的平衡人做出多少努力,虽然平衡达到后生活也就消失了。

这是我喜欢走向和平的战争的原因。随着它有温暖太平的沙子,蝮蛇乱窜的荒野,人迹不到的腹地和洞窟。我想得多的是那些孩子,他们玩耍,变换白石子的阵势,说:“这是在行军,那是牛羊群。”但是过路人只看到石子,不明白他们心中的财富。同样,享受黎明的人,跳入天光下的镜面用凉水洗礼,然后在初现的晨曦中温暖身子。或者那个走向井边的人,口渴了,自己拉动吱吱咯咯的铁链,把沉重的桶提到井栏上,这样听到水的歌声以及一切尖利的乐曲。他口渴了,使他的行走、他的双臂、他的眼睛也都充满了意义,口渴的人朝着井走去,就像一首诗;而其他人向奴隶做个手势,奴隶把水端到他们嘴边,他们就听不到水的歌声。他们的舒适也只是放弃;他们不在辛苦中获得信仰,欢乐也不会找上他们。

我也注意到那个人,他听音乐而不用心。他叫人用轿子抬了去听,而不是自己走着去听;他因果皮苦而放弃果肉,而我要说的是:没有皮就没有果肉。你们混淆了幸福与自我放弃。富裕的人不去享受他的财富,这样的财富也就归于无用。没有人爬上山坡,大好风景也就寂寞空谷,得不到欣赏。如果有人抬着滑竿把你送到山顶,你看到的只是平淡无奇的景物罗列,你怎么会赋予它实质呢?因为对于双臂叉在胸前深感满意的人,这样的景色是经过努力后气定神闲的享受,在蓝色黄昏中也体现井然有序的满足,因为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调整山河,推远村庄的砾石路。这个景色起自他的胸臆,我发现他感到的快乐也是孩子的快乐,他排列了石子,建造了城市,于愿已足。看到一堆未经自己努力而成为风景的石子,哪个孩子会欢欣雀跃呢?

我看见过这样的人,他们渴得难受,渴是对水的嫉妒,比痛还不容易治,因为身体知道自己要什么药,要求它就像要求女人,在睡梦中也见到其他人在喝。好像他看到女人在对其他人微笑。我若不用上自己的身心,一切都没有意义。我若不身体力行就不存在什么历险。我的星象家,当他们由于夜间研究工作而要观察银河时,他们发现了这部大书,翻阅时一页页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们赞美上帝,让世界充满了灵性,令人回肠荡气。

我对你们说:你们没有权利不努力,不做这件事,便要做另一件事,因为你们必须长大。

032 沙漠中竖起一顶空帐篷

那一年位于帝国东边的国王死了。那个人我曾予以狠狠打击,经过那么多次交锋,他明白我靠着他就像靠着一堵墙。至今我还记得我们的会见。沙漠中竖起一顶紫色帐篷,空空的。我们两人步入帐内,我们的军队都各待在一边,因为人混在一起会坏事。人人只在心里下功夫。一切镀金的表面都会龟裂。因而他们嫉妒地瞧着我们,须臾不离开武器,不会轻易为一件好事动心。父亲说这话很有道理:“千万不要从表面去衡量一个人,必须深入他的灵魂、心和精神的第七层。否则的话,你们就会以你们本人的庸俗行为去妄加猜疑,会引起无谓的流血。”

我是这样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排除了杂念,关在三道墙的孤独后面,才看到他的内心。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地上。我不知道那时是他还是我更加强大。但是在这种神圣的孤独中力量成为一种尺度。因为我们的行动会震惊世界,但是我们有所节制。我们于是讨论牧草问题。他说:“我有二万五千头羊正在死去。你们那里下过雨了。”但是我不能容许他们带进来奇风异俗和腐蚀人心的怀疑态度。怎么在我的土地上接受另一个宇宙的牧羊人呢?我回答他说:“我有二万五千个孩子要学习自己的祈祷,不是其他人的祈祷,因为不然他们就没有自己的形态……”于是两国人民兵戎相见。我们像两股潮水此来彼往。虽然双方都全力以赴,谁都不能前进一步,我们都处于武力巅峰时期,失败锻炼了我的敌人。“你打败了我,我由此变得更加强大。”

我绝不轻视他的伟大;不轻视他的首都的空中花园;不轻视他的商人的香料;不轻视他的工艺匠的精致的金银器;不轻视他的大水坝。庸人才会想到去轻视别人,因为他的真理排斥其他真理。但是我们知道真理是并存的,并不认为承认了他人的真理则贬低了自己,很难说其他人的真理不正是我们的错误。苹果树,据我知道,绝不轻视葡萄树,棕榈树也不轻视雪松。但是这些树各自顽强茁长,根须绝不纠结在一起。保持各自的形态和特性,因为这才是不可估量的宝,谁都不可贬低谁。

他对我说:“这盒香料、这颗种子、这棵黄雪松礼物,让你家布满了我家的香气,这才是真正的交换。还有就是从我的山上向你发出的战争叫嚣。或者来自一位大使,他训练有素,经验丰富,既有拒绝又有接受。因为在你工于心计、不怀好意时他拒绝你,但是超越仇恨时又接受你。唯一有价值的尊敬是一个敌人的尊敬。至于朋友,只有不是出于感恩图报、阿谀奉承和诸如此类的庸俗行为,他的尊敬才是有价值的。你若要为朋友去死,我不许你沾沾自喜……”

然而若要说我把他当作朋友,这也不是实话。可是我们见面心头确有一种喜悦。但是由于人的庸俗观念,词语在这里产生歧义。喜悦不是为他而有的,而是为上帝而有的。这是走向上帝的一条路。我们的见面是拱顶石。我们没有什么要对对方说的。

上帝原谅我在他死的时候流了眼泪。

我知道这是我的苦难的不完美。我想:“我流眼泪,这是我还不十分纯洁。”假使他听到我的死讯,我想象他像从一块领地回到了黑夜。用同样的目光凝视天翻地覆与黄昏暮色。当世界在平静的水镜下变化时,那个溺水的人会对他的上帝说:“主啊,日月都按你的意志出没。但是这束捆好的麦子,这个过去的时代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我存在过。”他会把我放在心里,保持难以言喻的沉默。但是我还不够纯洁,我还不能体验永生。我像女人一样,当夜风吹枯了我生气勃勃的玫瑰园里的玫瑰时,感到这种表面的忧郁。因为它使我枯萎在我的玫瑰中间。我感到自己随着它们死去。

我长长的一生中,埋葬过我的将官,撤换过我的大臣,失去过我的妻子。我在身后留下我的一百种形象,像蛇蜕壳一样。但是当衡量日子的太阳升起时,测定年份的夏季来临时,经过一次次会见,签订一项项新条约,我的将士在沙漠中竖起了空帐篷。我们还是前去赴约。庄重的礼仪,矜持的微笑,临近死亡的镇静。这不是人的而是神的静默。

现在我留下了一个人,一个人对自己的过去负责,没有了见过我生活的证人。我不屑向臣民说明的一切行动,只有他——我的东邻——是明白的;我从未当众流露的一切思想,只有他在静默中是猜到的;一切压在我心头的责任,其他人都不知道,还认为是我独断独行,而他——我的东邻——从不感情用事,前后左右斟酌思量,与我有不同的看法。现在他长眠在发紫光的沙漠里,沙子像裹尸布盖在他身上,现在他不声不响了,现在他的微笑忧郁,充满神意,同意捆好麦子对着他的积累闭上眼睛。啊!我慌张中充满自私!我那么弱小,竟臆想本人命运的轨迹多么重要,自比为帝国,而不把自己融入帝国,发现个人的生命像一段旅程达到了这个巅峰。

那个夜里,我认识了自己生命中的分水岭,慢慢从那边的山坡上去,又从这边的山坡下来;第一次当上了老人,再也认不出人,也遇不到熟悉的面孔,对哪个都无动于衷,因为我对自己也无动于衷,把我的将官、我的女人、我的敌人统统留在另一边山坡上,可能还有我唯一的朋友,从此以后孤零零失落在一个我不再认识的部族居住的星球上。

035 山的意义也因人而不同

这是为什么无信仰者或逻辑学家的论据从不给我留下印象,他们对我说:“把家园、帝国或上帝指给我看,因为我看到的、碰到的只是石头和材料,我只相信我碰到的石头和材料。”这里的秘密只可领会无法言传,我绝不妄想说了出来会使他信服。同样,我不能背了他上山让他发现一种风景的真理,这对他不是什么胜利,也不能让他未曾征服而去欣赏这首乐曲。他向我讨教而又不思费力去学,就像有人寻找自动献出爱情的女子。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

我逮住他,禁闭他,用学习折磨他,就是明白好事皆难学这个道理。以辛苦与汗水来衡量工作的成果。这是为什么我召集了学监,对他们说:“别误会了。我把孩子托付你们,不是为了今后掂量他们的知识量,而是要让我高兴地看到他们的上进心。你们中间若有人坐了轿子到过千座山,看过千种风景,这样的学生我不感兴趣,因为首先没有一座山是他真正认识的,其次千种风景也只是浩瀚天地中的一粒灰尘。只有这样的人我感兴趣,他在登山时运动自己的肌肉,即使只登过一座山,他有了准备去了解今后所有的风景,也胜过你们那个对千种风景一知半解的假学者。”

……

我还要说一遍,当我说到山,意思是指让你被荆棘刺伤过,从悬崖跌下过,搬动石头流过汗,采过上面的花,最后在山顶迎着狂风呼吸过的山。

037 香粉与花汁液

可是,我思虑我城内的舞姬、歌女和艺伎。她们叫人造了银轿子,当她们大着胆子出门时,前面有当差的人吆喝开道,吸引人群围观。当掌声鼓得她们受不了,从浅睡中醒来,她们揭开丝绸面纱,乐意顺从人群的愿望,把雪白的面孔朝向他们献媚。她们谦逊地微笑,而吆喝的人叫得声嘶力竭,因为如果人群没有用爱的暴政使得舞姬表现谦逊,他们在晚上就要受到鞭笞。

她们在金浴缸里沐浴,大家受邀去参观如何调制她们的乳浴液。挤出一百头母驴的奶,加上香料与花汁,花汁非常昂贵,但是质地细腻闻不出香味。

我并不介意,因为归根结蒂提取花汁的工作只占国家很小一部分活动,价格也高得匪夷所思。然而什么地方有了珍贵物质而欢欣鼓舞,这值得庆幸。因为重要的不是用途,而是热忱。既然已经存在,艺伎洗了香与不香,又怎么样呢?

因为,当我的逻辑学家跟我争论时,我的宗旨是以有无热忱来考察我的国土,只有过分热衷奢靡、忽略面包的时候才出面制止,但我对于使工作显得高贵、有节制的奢华不横加指责,也很少关心这种奢华物的去向,因为它不用于日常生活。心想最好的命运是装饰妇女的云鬓,也胜过去建造愚蠢的纪念物。当然你可以说,纪念物是大众的财物,但是女人要是长得美,也引人注目;纪念物除非是献给上帝的神庙,只是令人目迷五色,不会让人贡献什么。而女人,要是长得美,会得到捐献和牺牲。你给了她什么还欣喜不已。不是她给了你什么。

于是她们在花汁中沐浴。至少,她们成了美的形象。然后吃的是无聊的珍馐佳肴,一根刺就会把她们梗死。她们有了珍珠,又失去了珍珠,珍珠失去不会叫我吃惊,因为这东西不长久也是好事。然后她们听说唱人讲故事,渐生睡意,睡去时不忘在倒下身子的地方选择一个坐垫,其颜色要与她们的饰带色彩搭配相宜。

时而再三,她们追求奢侈的爱情。她们为了哪个青年士兵变卖珍珠,跟他在城里招摇过市,她们看中最英俊、最神气、最潇洒、最阳刚的……

那个天真的士兵经常为此感激涕零,以为得到了什么东西,其实他只是满足了她们的虚荣心,让她们摆谱出足风头。

038 感激的虚荣与牺牲的报偿

这个女人来了破门大骂,她说:

“这是个强盗,恶棍,干尽了坏事。他是人类渣滓。无耻之徒,没一句真话……”

我对她说:“你去洗一洗。你满口脏话。”

另一个女人来了高声呼冤,说受到了诬蔑。你不必费心要人家理解你的行动。行动是永远得不到理解的,也没有什么不公正。因为公正追求的是一种空想,空想包含了公正的反面。我的将士在沙漠里,你看到他们多么高尚——高尚,贫穷,晒得又黑又渴。他们在帝国空旷的夜空下,蜷缩睡在沙子上。常备不懈,一有动静就拿起武器。这些人符合父亲的愿望:“让他们起来吧。这些人把全部财富放在挎包里时刻准备去死。他们招之即来,在战斗中忠诚慷慨。你们起来吧,我把帝国的钥匙交给你们。”他们守住帝国的大门,犹如天使那么警惕。他们比我的大臣的跟班、甚至大臣本人还要光明磊落。但是如果把他们召回朝廷,他们在宴席上坐不到上座,在候见厅里等待传达,他们这些真正高尚的人,便会埋怨自己这样屈居人后,郁郁不得志。他们说:“不被赏识的人才叫命苦……”

而我给他们的回答:“被人理解、抬举、感谢、奖赏和发财的人才是命苦。他不久踌躇满志,俗不可耐,不惜用星夜去换取财富。他以前比其他人更富有,更高尚,更了不起。”为什么独来独往的人要去迎合定居者的意见呢?老木匠在木板的光泽中得到工作报偿。而那个人在沙漠的美妙宁静中得到报偿。一旦回来他就只会被人忘怀。他若难受,说明他此前不够纯洁。因为我对你说这句话:帝国建立在人的价值上。那个人是帝国的一分子,他促成树干的壮大。你若为他的利益着想,为了让他真正有所得,把他送回沙漠中去,等待几年就可以享受自己的工作成果。你的那个人将会是一位大人物,跟风平起平坐。而另一个将是一个平庸的商人。

高尚的人,我保护他们。保护他们又是不公正的。千万不要为用词而生气。这些长身子的蓝鱼,你若把它们陈放在海滩上,说它们丑是不公平的。因为这是你的错误,它们生来在水下畅游,在河岸不到的地方是美丽的。沙漠的将官是在城市车道不到、商人绝迹、名利无缘的地方是美丽的。因为沙漠中不存在名利。让他们感到安慰吧。他们若要的话又会成为王。我不会剥夺他们的王国,但我也不会关心他们的苦难。

另一女人来了:

“我是忠诚的妻子,贤惠美丽。我只为他活着。我给他缝制斗篷,医治创伤。我跟他共担苦难。现在他却把时间交给了那个嘲弄他、偷窃他的女人。”

我对她说:

“你不要对男人这么糊涂。谁有自知之明呢?人靠自己走向真理,但是人的精神升华犹如登山。你看见了山峰,以为登上后已到了绝顶,以后又发现其他山顶、其他沟壑、其他斜坡。谁了解自己的渴望?有人渴望听到水流声,为了听到水流声而接受死亡。有人渴望狐狸爬上他的肩头,不顾敌人走去守望在那里。你说的那个女人可能的确是为他而生的,所以他要负起责任。你应该对你的创造负责。他去找她是让她偷窃他。他去找她是让她受他恩泽。他不为一句温柔的话感到欣慰,也不为一句侮辱的话感到失落。多一句温柔的话与少一句侮辱的话已不在计较之列。他以自己的牺牲作为报偿。以她对他说的那句话,以他对她劝的这句话作为报偿。就像从沙漠回来的人,勋章不能报偿他,出于同样的原因,亏待也不会令人失落。当一个人升华、存在、圆满死去,还谈什么获得与占有?你要认为报偿,首先是终于给船松开缆绳的死亡。满载珍宝的人是幸福的!

“而你自己,是你不知道怎样跟上他,有什么要埋怨的呢?”

那时我明白结合的意义,跟集体是多么不同……就是我一刀刺进你身体,盟约还是把我们结合在了一起。

040 说谎的女人哭是因为没有人相信

上帝给我送来了那个花言巧语、口蜜腹剑的女人。我对着她就像对着海上的清风。

“你为什么撒谎?”我说。

她于是哭了起来,简直泣不成声。我对她的眼泪思索。

“她哭了,”我心想,“因为她撒谎时没有人相信。对我来说不是人在演什么喜剧。人不懂喜剧的意义。当然,这个女人要求人家把她当作另一个人。但是这不是叫我折腾的大事。她要做另一个人才是大事。美德,我看到经常装模作样的女人遵守美德,要多于实行美德的女人和因丑陋而有美德的女人。那些人那么希望有美德,被人爱,但是不知道控制自己。或者不如说被人控制——永远不甘心认命。用说谎表示自己是美的。”

玩弄字面的理由永远不是真正的理由。这是为什么我除了说词不达意以外不责怪她们。这是为什么我听了她们的谎言默不作声,怀着沉默的爱不去听语言的声音,而是理解这样做的努力。这是狐狸跌入陷阱后的挣扎。或是飞鸟在笼子里撞得血迹斑斑。我转身对上帝说:“主为什么不教她说一种可沟通的语言,因为我听她这么说,不但不爱她,反而要吊死她。然而她的遭遇的确很感人。她在心的黑夜里翅膀渗出了血,她怕我,就像这些小沙狐,我把肉块伸向它们,它们身子颤抖,咬上一口,又把肉拖进洞穴里去吃。”

“大王,”她对我说,“他们不知道我是纯洁的。”

当然,我知道她在我的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可是上帝的残酷使我像心上中了一箭:

“请帮助她哭出来吧。让她流出眼泪来吧。她没有一点倦意,让她靠在我的肩上感到累吧。”

042 思想包含血腥的疯狂

我对他们说:“不要对你们的恨难为情。”因为他们曾把十万人判处死刑。那些人在牢房里踱来踱去,胸前挂着牌子,这使他们像牲口,跟其他人有所区别。我去了,走进牢房,叫人把那群人召来。在我看来他们跟其他人并无不同。我听他们,我瞧他们。我看见他们像其他人那样分面包,像其他人那样慌忙围在生病的孩子身边,摇他们,照管他们。我看到他们像其他人一样,孑然一身时感到孤独凄凉,看到关在厚墙中的那个女人开始对另一个犯人动情时,像其他人一样哭泣。

我想起了狱卒跟我说的事。有一个犯人在前一天跟人动刀子,又多了一份罪孽,我下令把那个人带来。由我自己审问他。他已经是死神怀抱里的人了,我要探讨的不是他,而是人的不可探测性。

因为生命到处都是可以扎根的。潮湿的岩石缝里生长青苔,被沙漠的旱风一吹就死定了;但是藏在深处的种子却不会死,谁敢说不会再泛青呢?

我从我的囚犯那里知道大家都嘲笑他。这伤了他的虚荣心和自尊。一名死囚的虚荣心和自尊……

我看到他们在寒冷中相互挤来挤去。他们跟地球上的任何羔羊没什么两样。

我召来法官,问他们:

“为什么他们要跟老百姓隔开,为什么他们胸前挂一块死囚牌子?”

“这是司法公正,”他们回答我说。

我想:

“当然,这是司法公正。因为据他们说公正就是铲除与众不同的东西。黑人的存在对他们是不公正的。他们若是工人,公主的存在便是不公正的。他们若不懂绘画,画家的存在便是不公正的。”

我回答他们说:

“我希望放他们出去是公正的。你们仔细想想明白。因为不然他们占领了监牢,在里面称王称霸,必然轮到他们把你们关起来,铲除。我不相信帝国有什么得益。”

这时,思想对我显出血腥的疯狂。我向上帝这样祈祷:

“神是不是疯了,让这些愚蒙浅陋的人那么自信?谁来教他们的不是一种语言,而是怎样使用一种语言?因为把词语进行恶毒的排列,在他们口中就成了毒刑拷打的理由。笨拙、出尔反尔或无效的词语都可以成为有效的刑具。”

同时,我觉得诞生既让我感到天真,又让我满怀希望。

044 鸟的游戏与眼泪的温柔

夜晚,我沿着另一道坡下山,那里都是新一代人,没有一张熟面孔,对人的语言已感到厌倦,从他们的车轮声、铁砧声里面已听不到他们心头的歌唱——犹如我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心里也就没有了他们,对于从此与我无关的未来也漠不关心——我觉得自己早已入士。我关在这堵自私的厚墙后面陷于无望,(我对上帝说,主啊,你从我心中退出了,所以我抛弃人。)我想是什么让我对他们的行为感到失望。

再也不用为他们清理什么。又为什么把新的羊群赶进棕榈林内?我已拖着长袍在各个房间里转悠,犹如船只陷在汪洋,又为什么再为我的宫殿增添新塔楼?宫殿的每扇门前有七八名奴隶,像柱子似的站着,只要听到我沿着走廊发出长袍的窸窣声,就紧贴墙面让道,为什么还要再养其他奴隶?那些我不用倾听就能听到的女人还给我关在深宫,又为什么还要俘获其他女人?因为她们闭上眼皮,眼睛消失在天鹅绒里,我看着她们进入睡乡……我那时离开她们,一心要登上在星光中荡漾的高楼,从上帝那里接受她们睡眠的意义,因为那时一切也跟着睡了,那些抱怨、庸俗想法、低三下四的心计,这些虚荣随着白日又回到她们的心里,那时她们又要跟她们的女伴争宠,把她从我的心中挤走。(但是我若忘记她们的说话,留下的会是鸟的游戏和眼泪的温柔……)

045 老年的青春异常安详

夜晚,我从那个已无熟人的山坡下山,像已被无声的天使埋入土中。我感到做老人的安慰。成为一棵枝丫繁多的大树,树枝因皮孔和皱纹而坚硬,我的羊皮纸似的手指好像已被时间涂上香料,那么不容易损伤,犹如我自己一样。我想:“这么老的人,暴君怎么还能用苦刑的气味——这只是牛奶发酸的气味——来吓唬他,改变他一丝一毫,既然生命对于他已像穿破的斗篷,只剩一根带子还系在身上。我已被安排在记忆中。我的一切异议都已没有意义。”

我也感到摆脱桎梏的安慰,仿佛这身老骨头在无形中已转化成了一对翅膀,仿佛我已脱胎换骨,陪伴着长年寻觅的这位天使在散步。仿佛我脱下了那层蜕壳发现自己异常年轻。这个青春不是来自热情与欲望,而是异常的安详。这个青春是接触到永生的青春,不是迎着朝阳接触到生命喧嚣的青春,它是空间与时间。我觉得终于成长完成后变得永生了。

我也像那个人,他在半路上遇见一个被匕首刺伤的姑娘。他用关节凸出的双臂抱她起来,她像一束落在地上的玫瑰那么凌乱,刀光一闪渐渐入睡,几乎带着微笑把雪白的额头靠在死神有翅膀的肩上,但是他引导她走向平原,只有那里有人将会治愈她。

“我将以我的生命灌输给睡着的美人,因为我对虚荣、愤怒、人的妄想、可能获得的财物、可能降临我身上的苦难,再也不感兴趣,我只对我交换而来的东西感兴趣。在我把肩上的那个人扛到平原上医治时,我变成了眼睛的光芒,纯洁额头上的一绺头发,我若把她治愈后教她祈祷,完美的灵魂使她全身挺直,像根须粗壮的一株花……”

我不包容在我的肉体内,肉体像一块老树皮咯咯作响。我在山坡上慢慢下来时,所有丘冈与平原就像一件广大的斗篷,我的家园内处处灯光闪烁,犹如点缀天幕的星星。我弯下身,像一棵树带着沉甸甸的果实。

048 拒绝遗憾,接受现实的存在

因为我给你带来极大的安慰,也即是不要遗憾什么,也不要舍弃什么。父亲就是这样说的:

“你利用你的过去,犹如你利用你的田野,这里横着一座山,那里流着一条河,你考虑这些存在,自由设计未来的城市。如果这些存在的东西不存在,你创造梦的城市,这轻而易举,因此梦所向无敌。但是容易的同时,也会在任意中失落和融化。你的基座是这一个,而不是另一个,这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因为基座的价值首先是它的存在,如同我的宫殿、我的门、我的墙。

“哪个征服者在攻占一块领土时,会遗憾这里横着一座山,那里流着一条河?我要刺绣就需要一块底布;要唱歌或跳舞就需要规则,要行动就需要一个依靠的人。

“你若遗憾已有的伤痕,那就像遗憾不存在或不诞生于另一个时代。因为你以前种种只是今日的诞生。就是这么简单。事物要如实对待,不要去移动那些山。它们是怎样,也就怎样。”

050 战士知道用情,情人知道用武

女人对你掠夺是为了她的家。爱情当然是可喜的,使满室生香,泉水叮咚,静默的水壶奏出音乐,还有孩子眼睛里充满夜晚的宁静,一前一后来向你祝福。

但是不要用公式来评定优劣和表示偏爱,分什么战士在沙漠中的威武,和她的爱情的恩泽。因为这只是语言所加的区别。战士在广垠的沙漠献出的爱是爱,懂得爱的情人躲在井边对生命的奉献是对生命的奉献。不然献身既不是牺牲也不是爱的赠予。参加战斗的若不是人,而是傀儡和杀人机器,哪里还有战士的崇高?我看到的只是昆虫的自相残杀。那个体贴女人的人若只是她轿子边上低三下四的小人,哪里还有爱情的崇高?

我只认为放下武器、抚爱孩子的战士是崇高的,敢于战斗的丈夫是崇高的。

这不是从一个真理摇摆到另一个真理,或者前后不一,而是两个真理交融才产生意义。战士知道用情,情人知道用武。

但是夜夜跟你相伴的女人,得到你床头的温情,你是她的宝贝,她会含情脉脉地对你说:“我的吻不甜蜜吗?我们的家不温馨吗?我们的夜晚不快乐吗?”你对她一笑表示是的。她说:“那么留在我身边帮助我。欲望来时,你只要伸出手臂,轻轻一拨我就会像挂满橘子的小橘树向你俯下身来。因为你在远方过的是吝啬的生活,不懂得什么是爱抚。你的内心感情犹如一口淤沙井中的水,流不到使草地滋润。”

不错,你在那些孤独的夜晚,对着某个涌上心来的形象感觉过这些绝望的激情,任何女人在静默中更美。

你以为战地上的孤独使你失去美妙的机会。殊不知,只有缺少爱的时候才学到什么是爱;只有走在引向山顶的巉岩中间,才学到什么是青山绿水;只有在祈祷中得不到回音时,才学到什么是上帝。因为当你的时间已经一去不复返,当你完成了成长后还允许存在,在时光流逝以外施给你的东西,才使你满足而不用担心厌倦。

当然,你可以误解,惋惜那个人在无奈的黑夜中呼吁,认为一切无益流逝的时光,夺走了他的财宝。你可以担忧这种没有爱情的爱情渴望,而忘了正是这种爱情渴望才是爱情的本质。这点男女舞蹈家是明白的,他们可以立即抱在一起,而正是你来我往,若即若离才构成舞蹈的诗意。

而我要对你说,失去的机会才是刻骨铭心的机会。透过牢房墙壁的温情可能成为最大的温情。当上帝不理会的时候祈祷最虔诚。燧石与荆棘可做爱情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