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接待朋友的房子怎么也不嫌大

那个人说到自己的小房子很不公正:

“我盖得那么小,也足够接待我所有的真朋友……”

这个患风痛病的人,对人是怎么想的?我若要盖房子接待真朋友,那是怎么也不嫌大的,因为我认识世界上的人,即使那个给我砍了头的人,身上总有什么使他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尽管这部分是那么小,那么容易消失。我们若会区别人,朋友是不难找到的。即使那个对我恨之入骨、要是能够会砍下我头的那个人。不要认为这样说是心慈面软、忠厚老实,因为我依然严厉、刚正、沉默。我的朋友分散各地数不胜数,我若请他们过来,我的家都会坐满。

但是那个人所谓的真朋友,不就是能把钱托付他而不担心被吞没的人——那么友谊只是仆人的忠诚;或者要求他帮助而不会拒绝的人——那么友谊只是求人方便而已;或者必要时会保护你的人。友谊是对人的敬意。我看不起算术!我说的朋友,是指我看到心中有抱负的那个人,他把我认了出来,向我微笑,面对着我开始脱颖而出,即使他今后可能会背叛我。

而那个人,你看到么,他称为朋友的人,是会替他喝下毒酒的人——你怎么要人人都高兴呢?

那个自称是好人的人,却一点不懂友谊。父亲是狠心的人,他有朋友,知道爱他们,对失望不很敏感,失望是失落的吝啬。失望是伪善行为,因为在这个人身上有你首先喜欢的这个品质,若又有了你不喜欢的那个品质,你就失望了,然而你喜欢的品质又怎么会消失呢?但是你,立即把你爱的或爱你的那个人,转化成了奴隶,他若没法完成奴隶的任务,你就谴责他。

而另一个人,因为一名朋友把他的这份爱送给他,就把这份爱转化成了义务,爱的馈赠变成了代饮毒酒和做奴隶的义务。朋友是不会爱毒酒的。另一个人认为自己很失望,那就不光彩了。这里说的失望,其实只是失望他不是个侍候周到的奴隶罢了。

053 教训只是临死时才对本人有用

我年轻时等待这个亲人的来临,一支骆驼队从远方护送她过来做我的妻子,路那么遥远,途中都老了容颜。你曾经见过骆驼队衰老吗?抵达我的帝国哨站的人,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因为那些尚能回忆起故乡的人一路上纷纷死去。也一个接一个埋在道旁了。到达我们这里的人心怀的只是回忆的回忆。他们从长者那里学会的歌谣只是传说的传说。驶近来的是一艘在大海中建造、配置绳索的船只。这种奇事中的奇事你经历过吗?那名少女用金银轿子抬了过来,会开口时说的就是“井水”这个词,也知道一口井只是存在于从前幸福的日子里,她说这个词犹如在念一首得不到回答的祈祷,这是因为你有了人的回忆才向上帝这样祈祷。更令人惊讶的是她还会跳舞。这个舞蹈是在燧石和荆棘丛中授给她的,她知道一个舞蹈是一首可以讨国王欢心的祈祷,但是在沙漠中这得不到回答。因而对于直到你过世前的祈祷也是如此,这是一个舞蹈,你跳是为了感动上帝。但是最令人惊讶的是她还具有一切相应的资质。她温暖的乳房像白鸽,用于喂奶。她光滑的肚子给帝国带来孩子。她有所准备的到了这里,像一颗长翅膀的种子飞越大海,从未使她受益的积累使她资质开启。训练良好,妩媚动人;就像你历年的技能,你的行为以及继往开来的知识,只有当你完成后接近死亡时才对你有用,她不但肚子与乳房纯洁无邪,还很少跳起取悦国王的舞蹈,喝过浸润芳唇的井水,由于没有见过花也无从使用插花的艺术;当她成熟完美到我这里时,她只有死亡的份了。

055 爱与占有欲不能混为一谈

不要把爱与占有欲混为一谈,占有欲会带来最大的痛苦。爱其实与世俗的看法相反,绝不会使人痛苦。但是占有的本能会使人痛苦,这是与爱背道而驰的。因为爱上帝,我一拐一拐艰难地走在大路上,首先把上帝的爱带给大家。我决不把我的上帝作为私利。我用他给大家的东西丰富自己。哪个人不觉得受损害,凭这点我认出他是真正在爱。为帝国而死的人,帝国不可能损害他。我们可以说某人忘恩负义,但是谁会对你说帝国忘恩负义?帝国是依靠你的贡献而建立起来的,你若惦念它给你什么回报,那是你怎么会可悲地斤斤计较呢?把生命献给神庙的人,他换来的是神庙,这个人是真正在爱,但是他又会在什么方面被神庙损害了呢?真正的爱开始于你不盼望回报的时候。教导人要爱人人,进行祈祷至关重要,首先因为祈祷是等待不到回答的。

056 不遗憾过去,不梦想未来,注视现在

我教你同一个秘密。你的全部过去只是一次诞生,同样,直至今日帝国发生的大事也是如此。你若有什么事遗憾,那你就像那个人那么愚蠢,他遗憾没生在另一个时代或者另一个地方,他长得高了又遗憾不能矮。他充满荒谬的幻想,就会无时无刻不感到失望。过去是一块旧时代的花岗岩,谁用牙齿去啃就是个疯子。今天怎么来就怎么接受,犯不上跟不可补救的事纠缠。不可补救的东西没有意义,这是过去时代的标志。因为不存在达到的目标、完成的周期和终结的时代——除了对于历史学家来说,他们会给你发明这样的分门别类——你怎么知道应该遗憾的是还没有完成的步骤,还是永远不能完成的步骤——因为事物的意义不存在于完成后由定居者享受的积累,而只存在于变革、前进或欲望的热忱中。那个刚被打倒,然而在征服者的靴子下试图东山再起的人,我要说他才是行动的胜利者,胜过那个依仗昨日的胜利像定居者那样享受现成的人,后者已经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了。

那时,你会对我说,既然目标没有意义,那么我该朝什么方向去呢?我回答你这个大秘密,它掩盖在朴实平常的词语中,我一生中逐渐获得的智慧:准备未来只是建立现在。遥远的形象是自己发明的果实,那些人追求它们,只是在乌托邦、想入非非中消耗岁月。因为唯一真正的发明是通过不一致的现象与矛盾的语言去解读现在。如果你偏听偏信那些关于未来的废话空谈,你就像那个人以为可以用笔随心所欲发明大柱子建造神庙。因为他怎么遇见自己的敌人?没有敌人他以什么作为依托呢?他根据什么来塑造他的柱子呢?柱子是通过几个世代跟生命发生摩擦而建成的。即使是一个形状,你也发明不了,但是它是在你的使用中逐渐光滑的。大作品和帝国就是这样诞生的。

只有现在的秩序需要整理。讨论这份遗产有什么用呢?对于未来你不需要预见,但是需要开道。

当然,当现在像零件似的提供给你时,你就有工作做了。对我来说,目前这些零星的山羊、麦田、房屋、山丘经过组合,可以称为家园或帝国,我从中汲取的东西是以前不存在的,我说是统一单纯的,因为谁不先认识它,就自作聪明去触动它,就会毁了它。因为我建立现在,犹如当我爬上山顶时,用肌肉的力量在组织景色,让我眺望青色氤氲中的城市像鸡蛋卧在田野的鸡窝里。这并不比看来像船或神庙的城市更真实和更不真实,但是这是另一回事。我用我的权力在人的命运中汲取营养,使自己从容安详。

你必须知道,一切真正的创造绝不是对未来的臆测,对空想与乌托邦的追求,而是在现在中看出新面目,这是从遗产中零星接受的材料的储存,这件事不是由你高兴或埋怨的,因为这跟你一样简单,出生时它们就存在了。

未来,就让它像树一般接二连三长出枝叶。从现在到现在,树将会成长,完成后走入死亡。你不要为我的帝国担忧。自从人在零星分散的事物中认出这张面目,自从我在石头上进行雕塑家的工作,以后,我会在严肃创作中给他们的命运注定方向。从此以后,他们从胜利走向胜利;从此以后,我的游吟歌手有故事可以唱了,因为他们不用礼赞死亡的神,而只需歌颂生命。

请看我的花园,园丁一早就在那里创造春天,他们决不讨论雌蕊与花冠:他们撒播种子。

而你们,丧失勇气的人,不幸的人和被征服的人,我对你们说,你们是一支取胜的队伍!因为你们就在此刻开始,这么年轻是多么美丽。

058 友谊是精神大巡游

朋友,首先是不评判的人。我对你说过,朋友对游民打开他的门,让他的拐杖和棍子放在角落里,不要求他跳舞来评判他的舞艺。如果游民说到外面路上的春天,朋友会在心中感到春天。如果他说到他来的那个村子遭受可怕的饥荒,朋友也会跟着他共同受灾。因为我对你说过,朋友也就是一个人心中向着你的那部分,会为你打开一扇从不向其他人打开的门。你的朋友是真的,他说的一切也是真的,他爱你,即使他在另一幢房子里会恨你。神庙里的朋友,也就是那个由于上帝与我摩肩接踵对面相逢的人,也就是那个向我转过跟我同样的脸、被同一上帝照得神采奕奕的人;因为这时大家是一致的,虽然在其他地方他是掌柜、我是军官,或者他是园丁、我是水手。我超越我们的分歧之上见到了他,我是他的朋友。我可以在他身边不说话,也就是说不用担心我的内心花园、我的山丘、我的沟壑、我的沙漠,因为他不会用脚踩在上面。你,我的朋友,你怀着爱心听到我的肺腑之言,犹如我内心帝国的使者。你好好款待他,请他坐下,听他说话。我们这下都幸福了。但是你哪儿见过我接见大使的时候,怠慢他们或者拒绝他们,就因为他们的帝国地处偏远,走上一千天才走到我的国度,吃的菜肴不合我的胃口,或者因为他们的风俗与我们截然不同。友谊首先是超越庸俗琐事的休战和精神大巡游。我找不出理由去责怪坐在我桌子对面的人。

因为你要知道,好客、礼让、友好是人与人的内心交往。哪一个神若计较信徒的身材与肥胖,我不会涉足他的庙堂;朋友若不接受我的拐杖,还要我跳舞来评判我的舞艺,我去他的家里做什么呢?

你在世界上会遇到的法官已经不少。如果要把你性格重塑,让你心肠如铁,这项工作留给你的敌人去做吧。他们会做得很好,就像暴风雨考验雪松。你的朋友则是为了接待你的。要知道,当你走进上帝的圣殿,他不评判你,而是接待你。

063 艺伎的爱情

我想到了艺伎与爱情这样的好例子。因为如果你相信他们要的就是物质财富,那你错了。

因为通过自己的努力攀登山顶眺望的风景才是美景,爱情也是如此。因为什么事物本身都没有意义,一切事物的真正意义在于形成的构架。你的大理石头像不是一只鼻子、一只耳朵、一只下巴和另一只耳朵的总和,而是把它们组成一体的肌肉组织。拳头握紧才抓得住东西。诗的形象不是星、数字七和井所能分别代表的,而要我用纽带把它们串连,说出水井中七星闪烁,才有点儿诗意。当然要形成连接需要有连接的东西。但是它的力量不是在东西上。给狐狸设陷阱,不单是一根绳、一个坑、一只网,而是巧妙组合,这是创造工作,你听到狐狸的叫声,因为它给逮住了。同样我,歌手,或雕塑师,或舞蹈家,就知道怎样让你跌入我设下的陷阱。

爱情也是如此。从艺伎那里你能得到什么?只是在征服绿洲以后的肉体休息。因为她对你无所求,也不需要你有所求。当你盼望飞回到你的爱人身边,睡在你心中的天使经你的催促醒来,这时你对爱情产生感激。

区别不在于难与易,因为你爱的那个女子,她若爱你,你只需张开双臂拥抱她。区别在于无私赠予。因为艺伎不可能无私,既然你带给她的东西,首先在她看来只是一件贡品。

如果有人要你奉献贡品,你就要讨论是重是轻。然而这里谈的却是所跳的舞的意义。士兵到了晚上口袋里揣着菲薄的饷银,纷纷来到城里的烟花巷,必须精打细算使用,讨价还价。像买粮食一样买爱情。粮食吃饱了,以便在沙漠中进行新的进军,爱情买到了,情绪平静也可忍受孤独。但是他们都成了店铺老板,感觉不到些许热忱。

为了满足艺伎,必须比国王还富,因为你带给她的东西,首先她并不领情,还对自己的成功洋洋得意,从你这里得到勒索以后还夸耀自己多么能干美丽。对着这个无底洞,你就是填上一千支骆驼队的黄金,还不像给过什么。因为需要有个人才能接受。

这是为什么,我的武士到了晚上,手放在耳背抚摩他们俘获的沙狐,幻想中给了小野兽什么,它若走来蹲在他胸前,真是感激涕零。

但是在烟花巷里,你能给我找出一名艺伎,她会感到需要你而靠着你的肩膀?……

064 为之而死的东西叫人为之而生

于是我的帝国里住下了掠夺者。因为没有人想到再去创造人。表情生动的面孔不再是面具,而是一个空脑壳的盖子。

因为他们做的就是对生命的破坏。从今以后,我在他们身上看不到什么值得为之而死的、也为之而生的东西。因为你同意为之而死的东西,也就是你能够为之而生的东西。他们摧毁古老建筑,高兴听到神庙轰然坍塌。可是这些神庙,如果坍塌,交换不来什么。他们摧毁自己的表现能力。他们摧毁人。

就好比某人不知道什么是欢乐。因为首先他说的“村庄”,也必须包括它的必要的因循守旧、风俗、礼仪。一座热忱的村庄是由此而来的,在这以后他混淆了意义。对于慢慢形成的传统结构,他并不以此为乐,而是沉湎在积蓄中享受现成,犹如在欣赏诗篇。这种希望是徒劳的。

这样,把人看作伟大的那些人,就愿意人享受自由。因为他们看到限制会打垮坚强的人。是的,敌人造就你,同时也限制你。但是失去敌人,你甚至不能诞生。

那个人也相信享受积蓄带来的欢乐。只是品味春天。但是你像一株植物那样品味它,春天的魅力是不大的。就像你等待一张脸让你心花怒放,爱情的魅力也是不大的。因为带给你体会的作品首先来自痛苦,你若不在以前遭遇过历经磨难的离别、劫数难逃的厄运,心中怎么留得住相思与苦难者的哀歌呢?

谁曾长时间朝着黎明茫然划桨过去,就会唱苦刑船的哀歌;谁曾在沙漠里口渴,就会唱看不见井的哀歌。你若没有痛苦,就什么都不会得到,因为你的心是空的。

村庄就不会是那样的诗篇了,让你可以不拘礼节坐到热腾腾的晚餐汤前,得到大家的情谊,闻到放牧归来的家畜的气味,共享节日广场上的篝火——因为节日不在其他事上反响,会在你心中引起什么共鸣?若不联想起奴役后的自由,憎恨后的爱情或失望后的奇迹,你不比你的一头牛更幸福或更不幸福。但是你心中的村庄是慢慢建成的,为了达到目前的状况,你曾经慢慢攀登过一座高山。因为我用我的仪式与习俗,还要通过你的牺牲、义务、义愤、谅解、与众不同的习惯塑造了你——一座幽灵村庄绝不会使你今晚心里充满歌声——不然太容易做人了——这是一种慢慢学会的、最初你还对它拒不接受的音乐。

但是你,走进这座村庄,你高高兴兴承袭这些习俗,因为这可不是娱乐与游戏,你若嬉笑对待,没有人会再相信你。也就不会留下什么。对他们如此,对你也如此……

066 奉献自己去完成就是祈祷

于是我想到了东西的精致问题。这一片营地的人生产的陶器美丽悦目,另一片营地的人生产的陶器丑陋难看。我在事实面前明白了,生产美丽陶器没有成文的法律,不是依靠学费,也不通过比赛与颁奖所能取得的。我还看到有人工作雄心很大,但是不是追求作品的质量,即使整夜不倦工作,创造出的作品立意夸张,平庸繁琐。因为事实上他们的不眠之夜,完全是在贪利、尚奢和求荣的心态中度过的,也就是说他们是为自己工作,不是为上帝在交换,不是去交换一件可以令人想到上帝的牺牲与形象的东西,在那样的创作中,皱纹,叹息,眼皮沉重,和泥太多导致两手发抖,熬夜工作后的满足,以及激情过后的疲惫都搅混一起。我只知道一种丰硕的行动,那就是祈祷,但是我也知道一切奉献自己去完成的行动,也就是祈祷。你像鸟,筑自己的窝,窝是温暖的;像蜜蜂酿它的蜜,蜜是甜的;像那个人,出于对陶罐的爱,也即是用爱、用祈祷在制作他的陶罐。一首为了出售而写的诗,你能相信这是诗吗?诗若是商品,那就不是诗。陶罐若是参赛品,那就不是陶罐,不是上帝的形象。它只代表你的虚荣的俗念。

068 妓女甘心自己的命运

人的另一个真理在我看来是显而易见的,也就是幸福对他不意味什么,就像利益也不意味什么。因为唯一推动他的利益只是按照禀性长久存在。富人要富有,水手要航海,偷猎者要在星光下窥伺。但是轻松安全的幸福,我看到很容易被大家抛弃。在这座黑黝黝的城市里,在这条流向大海的阴沟里,父亲突然对妓女的命运起了怜悯之心。她们像发白的油脂那样腐烂,也在腐烂那些旅客。他派军人去抓了几个回来,就像捉昆虫那样研究昆虫的习性。巡逻兵踱步在这座堕落城市的渗水墙头之间。偶尔从一家肮脏的小店,流出发馊像油脂的厨房污水,士兵看到那个妓女坐在凳子上等待,一盏灯照着她,苍白悲哀,像淋在雨里的一只灯笼,笑容却像一道伤疤,挂在一张麻木呆板的脸上。她惯常唱一支单调的歌,吸引路人的注意,犹如软体水母,喷汁设下陷阱。沿街都有这类悲伤的曲调。当男人受到诱惑,门在身后关上一会儿时间,爱情在最简陋的环境中消费,曲调暂时中止,代之以苍白魔女的短促喘息与士兵的僵硬沉默,他向这个幽灵购买不再思念爱情的权利。他来消除自己对此的苦相思,因为他可能向往棕榈树与微笑的姑娘。逐渐地,在远征途中,棕榈树林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形成一片浓荫,不堪忍受。流水发出残酷的潺潺声,姑娘的微笑,薄衫下温暖的乳房,隐约可见的娉婷身影,流畅雅致的动作,这一切都灼痛他的心,愈来愈厉害。这是为什么他花掉菲薄的饷银要来烟花巷驱除他的幻念。当门再度打开时,他不敢正视其光芒的宝藏黯然失色了几小时后,他又回到了人间,恢复自我,狠巴巴,看不起别人。

士兵抓了几名妓女回来,关押所的灯光照得她们睁不开眼睛。父亲指指她们对我说:

“我来告诉你,我们首先是受什么控制的。”

他下令给她们穿新衣服,把每个人安置在一幢有喷泉的凉爽房屋里,叫她们学做精致的花边刺绣。他付她们的报酬是以前赚的两倍。然后他又撤销对她们的监视。

他对我说:“这些沼泽地上可怜的白沫,如今可以幸福了吧。干净、安宁、有保障……”

可是她们接连失踪,又回到污水坑里去了。

“因为,”父亲对我说,“她们痛哭失去了原有的卑贱生活。这不是愚蠢地爱过卑贱生活不思幸福,而是人首先是受自己的禀性牵引的。金屋、花边刺绣和新鲜水果可以意味安逸、游戏和休闲。但是她们不能够以此生存,她们厌倦。如果它不是作为赏心悦目的景观,而转变成为心连心、义务与要求的网络,过光明、干净和有花边的生活,需要很长的学习期。她们只会接受但是从不给予什么。这些沉重等待的时刻,并不嫌其苦涩,而是正因为其苦涩,她们割舍不得,目光落在黑色门框上。黑夜的礼物——顽固,充满仇恨——随时会出现在那里,她们割舍不得那种轻微的眩晕,像中毒似的使她们昏昏沉沉,那时士兵推开门,瞧着她们,就像瞧着追捕的野兽,眼睛盯着它的咽喉……因为有时候其中一名士兵在其中一名妓女身上捅上一个窟窿,就像把匕首扎进羊皮囊,顿时声音全无,为了在硬石或瓦片之下找出她们赖以生存的几块银钱。

“她们舍不得污秽的陋屋,当烟花巷根据当局命令打烊以后,她们就可以聚在一起,喝她们的茶,或计算赚的钱,她们彼此谩骂,看淫秽的手上的掌纹预示未来。可能占卜时向她们预测跟更高尚的人住同样的房屋,还有这些盘绕墙面上的花草。这幢梦之屋的美妙之处,在于不是自己住,而是另一个变化了的自己住。会改变你人生的旅行也是如此。我若把你关进这座宫殿,你在里面还会抱着昔日的欲望、昔日的怨恨,昔日的失意,你若是个跛子,你在那里还会跛着脚走路。因为不存在使你脱骨换胎的神奇方子。我只能使用大量约束和磨难慢慢迫使你蜕变,最终成为另一种人。但是那个女人在这个单调纯净的环境中醒来,打哈欠,因为再没有任何冲击威胁;有人敲门时,缩着头没有目标;若还有人敲门,同样毫无目标期望,因为黑夜再也不会送来礼物。由于再也不会在恶浊的夜里疲惫,也就感不到晨光带来的解放。她们的命运今后可能会有好转,但是她们也因此没有了根据不同的预言每夜变化的命运,靠这样在未来过上好日子。现在她们就不再知道针对什么勃然大怒:怒火是乌七八糟生活的产物,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涌上来,就像从海边捡回来的动物,在涨潮时刻还是会长时间痉挛。当怒气上涌时,她们再没有对之吼叫的不公平,一下子像那些死了婴儿的母亲,奶水再上来也毫无用处了。

因为人——我要对你说——寻找的是自己的禀性,而不是自己的幸福。

069 工作让人进入世界

于是我又想起了节省时间的形象,因为我问:“是为了什么?”另一人回答我说:“为了文化。”仿佛文化可以是空洞的操练。好比说她喂孩子,打扫房屋,做针线活。有人让她摆脱这些奴役,从此她不用操劳,孩子有人喂养,房屋有人打扫,针线活有人做。现在她节省的时间,必须用其他什么来填满。我要她听喂奶的歌,喂奶就成了一首赞美词,要她听房屋的诗,房屋紧贴她的心。但是现在她没有参与其间,听到就打哈欠。犹如山对你来说,是对荆棘、滚石、山顶狂风的体验;如果你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的轿子,我说“山”这个字,不会引起你任何联想;如果她没有把时间与热忱倾注在家上,我跟她谈到家也不会有任何回应。当别人日出时迎着阳光打开门,清扫上面的积尘,她就不会领会飞尘的游戏;晚间,脚步轻轻留下的痕迹,托盘上的汤盆,炉子里熄灭的炭火,甚至熟睡孩子的脏尿布——因为生活是琐碎和美妙的——她也不能应付生活造成的混乱。她不再随着太阳起身,每天使自己的家焕然一新,就像小鸟,你看到它们在树上用灵活的嘴把羽毛梳理光泽;她不再把什物布置成一时的尽善尽美,好让日常生活,一日三餐,孩子喂奶和游戏,丈夫回家在蜡版上留下印迹。她不知道黎明时家是一团面,到了傍晚是一篇回忆。她从来没有准备过那张白纸。你跟她说家对她有一种意义,她又听进去什么呢?你若要给家创造生气,就把一只发乌的铜壶擦亮,让它整个白天在暗影里发光:要使女人成为一首赞歌,就要慢慢给她创造黎明时需要重建的家……

不然,你节省下来的时间没有任何意义。

妄图区分文化与工作的人,是个疯子。因为人先是对工作厌恶,工作成了他生命中的死肉,然后又对文化厌恶,文化成了没有保证的游戏,就像你掷出去的骰子,如果不牵涉你的财产,不滚动着你的期望,那就毫不叫你动心。其实不是在玩骰子的游戏,而是在玩你的牛羊群、牧场或者金银财宝的游戏。这就像玩沙堆的孩子。在他眼中这不是一把土,而是要塞、山岭或船只。

当然,我看到过人高高兴兴地休息。我看到过诗人在棕榈树下睡觉。我看到过武士在妓女家里喝茶。我看到过木匠在门廊下享受傍晚的清福。是的,他们好像满心喜悦。但是我对你说:这正是因为他们跟着人一起而累了。一名武士在观舞听歌。一名诗人在草地上耽想。一个木匠在观赏夜色。他们是在别处完成自己。他们每个人生活中的最重要部分还是工作的那部分。因为建筑师,当他促使神庙从平地拔起,而不是玩骰子时,他是一个人,豪情满怀,发挥他的全部意义;建筑师是这样,其他人也是这样。从工作中节省的时间,如果不是单纯的休闲,工作后松弛肌肉,思考后安定精神,那只是死的时间。你把生命分成了不可接受的两部分:一部分是工作成了你不愿全心全意去干的苦活,一部分是无所事事的休闲。

谁欲使雕镂师放弃对雕镂的信念,让他们去干不会滋养心灵的行当,以为提供他们别处生产的雕镂品,也使他们做上了人,谁就是个疯子,好像文化是谁的身上都能披的斗篷。好像雕镂师与文化生产者是不同的。

而我要说的是,对于雕镂师只有一种形式的文化,这是雕镂师的文化。它不是别的,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表现自己工作中的劳苦、欢乐、磨难、恐惧、高尚与艰辛。

因为唯一重要的,能够创造真正诗篇的,是这部分使你投入身心,感觉饥渴,关系孩子的面包和正义伸张与否的这部分生活。不然,只是游戏、生活的漫画和文化的漫画。

……

只有孩子在沙堆上插上一根棍子,把它变成王后,产生爱慕之心。但是如果我要用这样的方法去提高人,以他们的感受去丰富人,我就必须把这根棍子当作一尊偶像,强加于大家,逼迫他们献祭,这会叫他们做出牺牲。

这时,游戏就不再是游戏。棍子就会见效。人就会唱出恐惧与爱的赞歌……

工作迫使你接受世界。耕地的人会遇到石头,对天上的水抱着戒心或充满期望,这样与人交流,会扩大襟怀,心明眼亮。他走一步就会发出回响。就像祈祷和祭礼规则,由不得要你跟着去做,要你诚心诚意还是三心二意,内心和平还是悔疚在心。就像父亲的宫殿,它要求那些臣子做这样的人,不再是一头畸形的牲畜,走来走去没有什么意义。

070 囚禁的舞姬及其舞蹈的意义

帝国的士兵抓来那名舞姬,当然首先是个美人。美丽而内心神秘。在我看来,认识她犹如认识了保留地、无声的原野、高山的黑夜和狂风中穿越沙漠。

“她是存在的,”我心想。但是我知道她由异域的风俗习惯培养的;到了这里在为敌人的事业效力。可是我的人逼她打破沉默时,只是换来她凄凉的微笑,天真得叫人深不可测。

我首先钦佩人心中抗拒火的毅力。人世小丑,虚荣自满,你自怜自爱,仿佛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但是只要一名屠夫和一点贿赂,就会叫你把秘密和盘托出。因为你没有骨气。那个胖大臣傲慢自大,叫我反感;他曾经阴谋害我,但是经不住威胁把同谋出卖给了我,吓得浑身淌汗,供出他的阴谋、信仰、恋情,在我面前把心计披露无遗。——因为有的人在徒有其表的架子下一无所有。当他把坏事推诿在同伙身上起誓表忠时,我问他:

“谁使你有今天的?为什么挺着这只大肚子,眼睛朝天,抿紧嘴唇,不拘言笑?既然背后空空的,为什么摆出这副架势?人的内在要大于外表。而你却舍不得抛弃一身松弛的赘肉、晃动的牙齿、臃肿的肚子,而把它们应该为之服务和你自以为信仰的事业出卖了!你只是一个臭皮囊,装满了无聊的废话……”

那个家伙,被屠夫打断骨头时,又叫又闹,丑态毕露。而那个女人,受我威胁时,在我面前略微施个礼:

“我遗憾,大王……”

我注视她,没有再说什么,她害怕了。她已脸色苍白,更慢地又施个礼:

“我遗憾,大王……”

因为她想到她必定要受苦了。

“你想想,”我对他说,“我是你生命的主人。”

“大王,我尊敬您的权力……”

她神色庄重,由于携带一项秘密使命,为了忠诚冒生命的危险。

因此她在我的眼里成了藏有一颗金刚钻的圣物柜。但是我要对帝国尽责。

“你的行动死有余辜。”

“啊,大王……(她比在爱情中更苍白)……当然这是公正的……”

我体察人情,明白她思想深处没有说出来的话:“可能不是因为我死是公正的,而是我心中的东西保存了下来是公正的……”

我问她,“你心中的东西比你年轻的身体、明亮的眼睛更重要吗?你以为是在保护心中什么,其实你一死心中就什么也没有了……”

她表面上一怔,因为一时找不到话回答我:

“大王,可能的,您说得对……”

但是我感觉,她说我有理只是在言辞上,因为她不知道如何用话来辩护。

“你认输吧。”

“是的,原谅我吧,我认输了,但是不会说话,大王……”

我瞧不起意志受论据左右的人,因为词语应该表达你的意思,不是左右你的意志。它们指出什么,而不包括什么。但是她不属于听了一阵空话会打开灵魂的人。

“大王,我不会说话,但是我认输……”

我钦佩那样的人,通过词语,即使相互矛盾的词语,依然保持原有本色,就像船头,不论如何风急浪高,对准自己的星星驶去不改变方向。因为这样我知道那个人往哪儿去,但是那些固执于自己的逻辑的人,跟随自己的词语,像小毛虫那样扭动身子。

我长时间盯着她看,我问她:

“谁把你训练成这个样子的?你从哪儿来?”

她微笑没有回答。

“你愿意跳舞吗?”

她跳了起来。

她的舞蹈美妙动人,既然她心中有某个人,这对我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曾经从山顶上俯视过大河吗?河水在这里遇到了岩石决不冲击,而是绕过。流到远处才利用一个斜坡泻落。到了这片平原上迂回曲折,势头衰颓下来,再也不能奔海而去了。再过去,又躺在湖里睡着了。然后它又把这条支流往前伸,直得像支剑似的插在平原上。

我就是喜欢舞姬的舞姿铿锵有力。舞到这里戛然而止,然后又舒展自如。刚才还是嫣然一笑,现在又像在狂风中闪忽的火焰,摇曳欲灭。现在她轻快得像在一个看不见的山坡上滑行,后来又减慢速度,举步艰难,像在爬登山坡……因为舞蹈是贯穿生命的一种命运与步伐。要我被你的步伐打动,我希望你朝着某个东西去奠基和鼓动。你若要跨过激流,激流又阻挡你前进,那时你舞蹈。你若要追求爱情,你的情敌阻挡你前进,那时你舞蹈。你若要人死,就有剑的舞蹈。还有燕尾旗下的帆船舞蹈,如果这艘船为了到达它正侧着船身朝之驶去的港口,它必须在风中利用和选择那些看不见的转弯。

你必须有敌人才能舞蹈,如果没有人在你面前,哪个敌人会跳起他的剑之舞向你表示敬意呢?

可是,舞姬双手捧脸,在我心中引起凄恻之情。我看到的是一副面具。因为有的定居者装腔作势,脸上也露出虚假的痛苦,但是这是空盒子的盖子。因为你若什么都没有接受,就什么也没有。但是这一位,我承认她是一份遗产的保管人。她内心有这个足以抵抗屠夫的硬核。我磨盘的重量是不足以使它滴出秘密之油的。人为之死亡的保证,也使人为之舞蹈。因为赞歌、诗、或祈祷会使其外表与内心美丽的人,才是人……

073 梦的诞生,黑色花岗岩的沉默

于是我有了对死亡的钟情:

“请赐给我厩棚的安宁,”我对上帝说,“整齐的什物,收割的庄稼。我已完成了转变,就让我存在吧。心经过多次丧葬,我已累了。我已太老了,不会再度枝叶茂盛。朋友和敌人一个个先后离去,无所作为的苦命路看得一清二楚。我曾经远走,又回来了;我观察,又发现人围绕在金牛四周,不是利欲熏心,而是愚蠢。今天出生的孩子,对我比没有宗教的野蛮人还陌生。我内心都是无用的宝藏,像一首再也无人听懂的乐曲。

“我带着樵夫的斧子走进森林开始我的作业,听到树木的赞歌陶醉了。那么应该关在一座塔里才是正理。但是现在我把这些人看得太透了,我累了。

“主啊,向我显灵吧,因为失去对上帝的感受,一切都无情。”

兴高采烈以后我做了一个梦。

我是个征服者凯旋入城,群众举着繁花般的小旗四处奔走,在我经过时又喊又唱。鲜花铺出一条道路恭迎我们。但是上帝却让我感到一份悲情。我好像当了一个虚弱民族的囚徒。

因为给你荣耀的群众首先让你感到那么孤独!给你的东西也会离你而去,因为他人与你之间唯有上帝之路相通。跟我一起匍匐祈祷的人才是真正的伙伴。我们融入同一尺度,是在同一株穗上做面包麦粒。但是那些崇拜我的人使我的心成了荒漠,因为我不会去尊敬错爱我的人,我不能同意这种自我欣赏。我不会接受香火,因为我不会根据其他人的看法来评论自己。我对自己累了,背着身子很重,必须轻装才能去见上帝,而那些向我烧香的人使我悲哀和荒芜,当口渴的人俯在井边,面对的会是一口枯井。我既不能奉献有价值的东西,匍匐在我面前的人也不会使我得到什么。

因为我首先需要的是朝大海敞开的窗户,而不是让我顾影自怜的镜子。

这群人中间,只有死人,再不为虚荣而纷争,在我看来充满尊严。

这时我做了一个梦,令我厌烦的欢呼声,像空洞的声音,再也不能给我教益。

一条陡峭打滑的小路俯视大海。暴风雨已经过去,黑夜像装满的羊皮囊滚动,我顽固地往上走,去问上帝事物的道理,向我说明人家企图强加于我的交换会走向哪里。

但是到了山顶,我只发现一块沉重的黑色花岗岩——这就是上帝。

“这就是他,”我心里说,“不可动摇,铁面无私。”因为我还希望不要陷于孤独。

“主啊,”我对他说,“告诉我怎么办。我的朋友、同伴、大臣,对我只是一些会发声的傀儡。他们在我的掌握中完全听我的吩咐。叫我痛苦的不是他们对我的服从,我的智慧传输给他们也是一件好事。而是他们变成了镜子的反影,使我比麻风病人更加孤单。我笑,他们也笑。我不说话,他们脸色阴沉。我会说的话,他们听了,就像风钻入树林中。完全是我在说而他们在听。对我来说没有交流,因为在大殿上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像在神庙中传过来冰冷的回声。爱为什么叫我害怕,这种只是自我重复的爱,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但是这块雨水淋漓发光的花岗岩对我来说深不可测。

“主啊,”我对他说,“邻近一棵树上停着一只黑乌鸦,我知道主是不开口的。可是我需要一个信号。我做完祈祷,你命令这只乌鸦飞起。这就像别人对我眨一下眼睛,我在世上就不再孤独一人了,即使这是一句含糊的知心话,我也与你沟通了。我不要求其他,除非还可能有什么需要我明白的。”

我观察乌鸦。但是它依然一动不动。这时我朝着石壁鞠躬。

“主啊,”我对他说,“你肯定是对的。主绝不应听从我的指令。乌鸦要是飞了起来,我会更加悲哀。因为只有同类才会给我信号,我若收到还是从我而来的,依然在反映我的欲望。我又一次遇到自己的孤独。”

因而,躬身下拜以后,我又从原路走回。

但是我的失望被一种意料不到、异常的恬静代替。我陷入路上的泥泞,被荆棘扎破皮肤,跟打在身上的狂风搏斗,可是内心则产生一片光明。因为我什么事都不知道,但是有什么事我可以知道的,无不叫我恶心。因为我从来没有接触过上帝,但是让人接触的神就不是神了。他也不会顺从我的祈祷。生平第一次,我感应到祈祷的伟大在于它不要求回应,在这种交流中不存在一点做买卖的不正之风。学习祈祷,也是学习沉默。只有不希冀好处才是爱的开始。爱首先是练习祈祷,祈祷是练习沉默。

074 船使海面生出朵朵浪花

因为我看见过他们掺和他们的黏土。他们的女人过来,碰碰他们的肩膀,这是开饭的时候。但是他们支开她回到盘子旁,自己专心干工作。然后夜来了,在苍白的油灯下,你又见到他们在黏土上努力寻求一个他们还说不出来的形式。热忱的人很少会舍得放下的,因为作品离不开他们,就像果子离不开树。他们是满含液汁的树干,给作品滋养。果子没有成熟从树上脱落以前他们也不会放下作品的。当他们不遗余力做的时候,你哪儿会看到他们在乎赚钱、荣誉或作品的最终命运?他们在工作的那一个时刻,既不是为商人,也不是为自己工作;而是为这只陶罐以及柄子的弯度工作。他们熬夜是为了一个意象,这个意象逐渐使他们的心感到满足,就像尚在腹中的胎儿蠕动,使妻子油然产生了母爱。

我召集你们来,是使大家都来为我建造在城池中心这只大陶罐出力,使它成为神庙的沉默的殿堂,殿堂升高时,就会包含你们的一份力量,你们就会爱它,这有多好。我敦促你们为一艘今后要下水的帆船建造船体、甲板和桅杆,这有多好。然后在一个晴天,就像在婚礼之日,我给它挂上风帆做婚纱,献给大海。

那时你们的锤子声就是赞歌,你们的汗水与喊号声就是热忱。你们给船下水则是一桩神迹,因为你们使海面生出朵朵浪花。

075 无穷分歧的统一

这是为什么爱的统一,我把它分割成不同的柱子、拱顶和动人的雕塑。因为统一若由我来说,可以予以无穷的变化。你没有权利为此反感。

只有来源于信仰、热忱或欲望的绝对性是重要的。因为船只往前行驶是统一体,必须有与之配合的人,他磨凿子,他用带泡沫的海水洗甲板,他爬桅杆或给木板上油。

那时候这种凌乱使你难受,因为你觉得大家要是摆出同样的姿势,往同一个方向拉,会更有力量。但是我回答,拱顶石对人来说不是处于视觉可见的支撑点上。它必须升高才能发现。同样你不能责怪我的雕塑师,为了达到要义和掌握要义,简约到了极致,而且使用一些符号如嘴唇、眼睛、皱纹和头发,因为他必须有一张网的结构才能捕捉猎物——由于网,你若不是近视和鼻子凑得太近,心中自会产生某种忧郁。这是统一体,使你变成另一种样子——同样不要责怪我一点不操心我的帝国内存在某种凌乱。因为人的这种协作,也就是使杈枝分开生长的树结;我首先希望达到的和使我的帝国产生意义的这种统一,你必须远离几步才会发现,要不你看到水手往不同方向拉缆绳就会莫名其妙。你会看到的是船在海面上行驶起来。

相反,我若向我的人传递乘风破浪的这份爱,他们每个人心中有了分量向前倾斜,那时你会看到他们自有千百种特长各显其能。这一人织布,另一人在林子里斧光闪闪砍树。另一人锻打铁钉,别处还有其他人观察星辰为了学习治天下的才略。这些人形成统一体。造船,这不是织布、锻铁、观察星辰,但是诱导你对海钟情,这是统一体,按此来说,就不再有什么矛盾,而是爱的同心协力。

这是为什么我总是寻求合作,向敌人张开双臂,为了他们使我提高,知道到了一定的高度,战斗对我有点儿像爱情。

造船以前不会对造船有面面俱到的认识。因为由我个人独自绘制船只图纸,内容分门别类,我就抓不住重点。一切在实施时就有变化,其他人可以专心去做这些设计,我不必知道这艘船的每枚铁钉。但是我必须鼓动每个人奔向海的欲望。

我愈是像树木那样长大,愈是叶茂根深。我的大教堂是统一体,踌躇不安的人雕塑一张悔恨的脸,另一个知道快乐的人乐于雕塑出一抹微笑。抗拒我的人抗拒,忠诚的人继续忠诚。不要责备我接受了混乱与无纪律,因为我唯一承认的纪律是心的纪律,这是一切的统率;当你们进入我的神庙,神庙肃穆一体叫你们吃惊,当你们看到并排跪着信徒和拒绝入教的人,雕塑师和磨砂工,学者和凡人,快活的人和悲伤的人,不要对我说他们是不和谐的例子,因为他们在根本上是一体的,神庙通过他们而成为神庙,因为通过他们找到了一切对它是必要的道路。

但是创造表面秩序的人错了,不知居高临下去发现神庙、船只或爱,不思建立真正的秩序,而是强加一种官吏的纪律,每个人往一个方向拉,跨出同样的步子。如果你的每个臣民都像其他臣民,你一点也没有达到统一,因为一千根一模一样的柱子只产生一种愚蠢的镜子效果,而不是一座神庙。你的行动完美无缺,因为它把一千名臣民屠杀得只剩下一人。

真正的秩序是神庙。建筑师的心灵活动,像树根连接五花八门的物资,为了求得统一、持久和强大,必须维护物资的五花八门。

一个人不同于另一个人,一个人的语言有异于另一个人的语言,一个人的愿望与另一个人的愿望背道而驰,不要生气,还应该高兴,因为你若是创造者,你建造的一座神庙,目标更远大,将成为大家的公度。

但是谁把神庙拆散,按照尺寸把石块前后排列,自以为是在创造,我要说这样的人有眼无珠。

077 清水与醇酒,两者不可掺和

这是为什么我要说,我同时拒绝姑息与排斥。我不是拒不妥协,也不软弱或随和。我接受人包括他的缺点,可是对他不讲情面。我不把我的对手看作我一切不幸的见证人和替罪羊,不妨把他在广场上烧得尸骨不剩。我完全可以接受我的对手,可是我又拒绝他。因为水新鲜可口。纯酒也醇厚。但是掺在一起我则让阉割的人下咽。

世上没有人是绝对错的。除了那些人,他们推理、论证、示范,使用一种没有内容的逻辑语言,那就不错也不对。但是,那些人如果自负得不得了,发出一种简单的声音就会让大家长期流血。那样的人,我干脆把他们跟树分离。

但是这样的人是对的,他同意毁灭自己这身皮囊,而拯救藏在皮囊里面的积存。我对你说过这话。保护弱者,支持强者,这是令你困惑的难题。事情可能是你支持了强者,于是你的敌人保护弱者来反对你。这样你们会被迫投入战斗,为这一方拯救主张以怨报怨的政客的腐化特权,为另一方拯救用鞭子戕杀人性的奴隶主的残酷特权。生活向你建议赶紧使用武器解决这些分歧。因为这是任何敌人没法平衡的一种思想(像野草那样疯长),变成谎言,侵蚀世界。

这一切取决于你的良心,良心的领域是极其微小的。同样,当某个偷庄稼的人袭击你,你不可能同时思考斗争策略,又感觉拳头落在身上,同样你在海上也不可能同时害怕船只下沉和巨浪翻滚,害怕的人不会呕吐,呕吐的人不会想到害怕;同样若有人用一种清晰明白的新语言帮助你,你不可能同时思考和体验两个针锋相对的真理。

078 创造者不出现在他的创造物中

走来向我指手画脚的,不是我的帝国的几何学家,他们只剩了一个,况且也已经死了;而是一大群几何学家的评论员,这样的人何止成千上万。

当那个人建造一艘船,他绝不去关心铁钉、桅杆、甲板,而是在军营里关进了一万名奴隶和几名带了鞭子的武夫。船只雄伟壮观。我还没见过哪个奴隶吹嘘自己征服了大海。

但是当那个人创造了一道几何题,他绝不关心把它前因后果推算到底,因为这项工作超过他的时间和力量,他于是动员一万名评论员,他们修正定理,探索肥沃的道路,采摘树上的果子。但是因为他们不是奴隶,没有鞭子催促他们,也就没有一个人自以为跟那个唯一的真正几何学家并驾齐驱。因为首先他明白这一点,其次他丰富自己的作品。

但是我知道他们的工作是多么可贵——因为精神的收获也是必须进仓的——但是也知道混淆他们的工作与创造很可笑,创造是人的无偿、自由和不可预见的行为,我要让他们保持相当距离,怕他们骄傲自满来跟我平起平坐。我听到他们私下低声埋怨。

然后他们说话了:

“我们以理智的名义提出抗议。我们是真理的传教士。你的律法是另一个神的律法,他不及我们的神那么可靠。你有你的武士护驾,这批身强力壮的人可以把我们压垮。但是我们即使关在你的地牢里也有理由反对你。”

他们说着,猜到不会激起我的怒火。

他们彼此看一眼,对自己的勇气很满意。

而我在想,唯一真正的几何学家,以前每天是我的座上客。偶尔夜里无法入睡,我就走到他的帐篷里,虔诚地脱去鞋子,我喝他的茶,体味他的智慧之蜜。

“你,几何学家……”我对他说。

“我首先不是几何学家,我是人。当我不受睡眠、饥饿或爱情这些更紧迫的事控制时,偶尔想到几何学罢了。但是今天我已老了,你无疑是对的:我就只不过是个几何学家罢了。”

“你是个面对真理的人……”

“我只是个像孩子那么探索、寻找一种语言的人。真理没有在我面前显现。但是我的语言对大家来说,简单得就像你的山岭,他们自己把它看作他们的真理。”

“几何学家,你这人愤世嫉俗。”

“我多么愿意在宇宙中发现一件神圣外衣的踪迹,在自己的身外接触到一个真理,就像一个长期不为人知的神,我多么喜欢拖住他的衣角,拉下他的面罩,看一看真理。但是我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并没有其他东西……”

他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把自己的偶像高举过头,对着我挥舞像闪电。

“你们声音低些,”我对他们说,“我虽听不太明白,却还听得很清楚。”

他们还是放低了声音喃喃细语。

最后有一个人被他们私下推举出来表达他们的想法,因为他们倒也后悔竟然如此胆大妄为。他对我说:

“在我们要求你承认的众多道理中,你在哪儿看出有什么独断独行的发挥,雕塑师的行为和诗意?我们的建议都是按照严格的逻辑观点一环扣一环推理而来的,绝没有人为的因素去指导工作。”

这样,一方面,他们要求一个绝对真理的占有权,像这些部族自以为有了个彩绘的木头偶像,说什么它会打闪电,另一方面,他们与唯一的真正几何学家相提并论,因为这些人多少有些成就,好像也曾经效力或发现过什么,但是不曾创造过什么。

“我们在你面前算过一个图形中各条线之间的关系。如果说我们能够违背你的法律,你却不可能超越我们的规律。你应该任命我们当大臣,我们精通此道。”

我没有开口,对愚蠢进行深思。他们误会了我的沉默,犹豫了。

“因为我们首先想为你效力。”他们说。

我这样回答:

“你们自称不在创造,这倒是好事。因为斜视眼生出斜视眼。充气的皮囊放出来的只是风。如果你们来建立王朝,你们尊重的一种逻辑只适用于一去不复返的历史、已经树立的雕像、死亡的机构,王朝未建立已落在野蛮人的大刀之下。

“有一次大家发现一个人的踪迹,他清晨离开他的帐篷,往大海方向一直走到峭壁边跌了下去。那时有几位逻辑学家,俯身察看各种迹象,认识了真理。因为事件皆有环节,都是一个也不少。路是一步一步走的,走了前面的一步总有后面的一步。倒着从果到因的步子,把那名死者送回了帐篷,顺着从因到果的步子,又把那个人推进了死亡。”

“我们都懂,”逻辑学家喊了起来,他们相互庆贺。

而我认为懂,无非是认清——我若会认清的话——某一个微笑比一潭死水还脆弱,既然只要略有所思,会使微笑黯然失色,还可能这个时刻微笑是不存在的,既然这张脸还在沉睡,恰好又不在这里,而是在走上一百天才到达的外国人的帐篷里。

但是创造本质上跟创造物是不同的,它摆脱种种标记,把标记抛在身后,又不表现在任何符号中。这些标记、这些痕迹、这些符号,你总是发现它们是一个个推算出来的。因为一切创造的影子反映在现实的墙上,形成纯逻辑。但是这种明显的发现还是会让你做个傻瓜。

由于他们没有信服,我继续善意开导他们:

“从前有一个炼金术士,他研究人生的秘密。他从曲颈瓶、蒸馏器、草药中提取出一小撮有生命的肉团,逻辑学家闻风而来。他们重做试验,把草药混在一起,在曲颈瓶下吹火,制造出另一种肉细胞。他们到处宣称生命的秘密已不再存在。生命只是由因及果、由果及因的自然结果,火对草药的作用,草药对草药的相互作用,这些东西起先是没有生命的。逻辑学家一如既往什么都精通。但是创造的本质不同于由它所主宰的创造物,在记号中不留下任何痕迹。创造者总是从创造中脱身而出。他留下的痕迹就是纯逻辑。而我,更加谦恭地前去向我的朋友几何学家讨教。他说:除了生命孕育生命以外,你从中还看出什么新奇的事吗?没有炼金术士的觉悟,生命是绝不会出现的,炼金术士据我知道是活着的。大家忘了这点,因为他永远从他的创造物中脱身而出了。因而,当你把另一个人领上了你的山顶,从那里问题安排得有条有理,这座山就成了你撇下他单独一人后留下的真理,没有人会问,你怎么选择了这座山,既然人已在那里了,人总要有个地方存在的。”

但是他们还在喃喃说个不已,因为逻辑学家一点不遵循逻辑,我对他们说:

“你们这些自负的人,你们带着洞悉事物的幻想,跟随墙上的影子跳舞;你们对几何学家的建议亦步亦趋,没有意识到有一个人是走着路测量出来的:你们阅读沙上的痕迹,没有发现别的地方有个人不愿去爱;你们从物质上去认识生命的升华,而不知道有一个人他反对,他选择;你们这些奴隶,别带了你们敲钉子的铁锤走到我面前,假装船只是由你们设计和下水的。

“那个硕果仅存的人已经死了,他若愿意我是会把他安置在我的左右,让他辅助我治理人。因为这个人是从上帝那里来的。他的语言知道给我发现这个远方的情人,她本质上跟沙子不一样,就不可能一下子把她识破。

“从无穷无尽的可能组合中,他知道选择了那个人,唯有他还没有获得出众的成就,然而是个单独找到道路的人。在深山的迷宫里缺少了导线,没有人能够依靠推理前进,因为你认识的那条路,只有出现了深渊才会中断,同样另一边的山坡尚未被人知道,那时偶尔有向导自告奋勇,仿佛他从那里回来,向你指出道路。有人走过一次,这条路就开出来了,在你看来是理所当然。然而你忘记一种做法所以神奇,是因为它像走在回头路上。”

079 幸福是对完美的奖励

那个人来了,反对父亲的说法。

“人的幸福……”他说。

父亲打断他的话:“别在我这里说这个词。我欣赏具有实质内容的词,但是抛弃空洞的外壳。”

“可是,”那个人对他说,“你是一国之尊,若不首先关心人民的幸福……”

父亲回答:“我不关心捕风捉影、自以为得计的事,因为,我若使风不动,风不再存在。”

“但是,”那个人说,“我若是一国之尊,我希望人民幸福……”

“啊!”父亲说,“这下子我明白了你的意思。这个词不是空洞的。我确实见过不幸福的人与幸福的人。我也见过胖的人与瘦的人,生病的人与健康的人,活人与死人。我也希望人民幸福,就像我希望他们活着而不要死去。虽则一代代人都是要走的。”

“咱们说到一块来了,”那个人叫道。

“不,”父亲说。

他思索,然后说:

“因为当你说幸福时,你要么是在说人的一种状态,他幸福就像他健康,我对这种感官功能是无能为力的,你要么是在说一件我能够希望征服的可掌握的东西。它又在哪儿呢?

“有人在和平中幸福,有人在战争中幸福;有人希望独处,那时他很兴奋,有人需要节日的熙攘才会兴奋;有人在思考科学问题时快乐,科学可以回答提出的问题,有人通过上帝找到快乐,没有问题比谈到他更有意义。

“如果我要把幸福分解来看,我可能对你说对铁匠来说是打铁,对水手来说是航海,对富人来说是有钱,这样的话我等于白说,什么都没告诉你。然而有时候对于富人来说幸福是航海,对铁匠来说是有钱,对水手来说是什么都不干。这样这个没有内容的虚词就会使你不得要领,你再想理会也无用。

“你若愿意理解这个词,应该把它看作奖励,而不是目的,因为那时这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同样,我知道某一个东西是美的,但是我拒绝把美看作一个目的。你几曾听到过一名雕塑师对你说:‘我要在这块石头上凿出美?’那些空洞抒情自我陶醉的人,都是些不入流的工匠。另一个,真正的,你就会听到他说:‘我努力从石头上凿出那个压在我心头的东西。我只有凿才会把它凿出来。’凿出来的面孔不论又老又呆板,还是畸形无表情,或者是沉睡的青春,只要是个大雕塑家,你就会说他的作品就是美。因为美也不是目的,而是奖励。

“当我高声对你说富人的幸福是挣钱,我在跟你说谎。因为如果征服后放起了欢乐的火花,这是他的努力与辛劳得到了奖励。如果说展现在你面前的生命一时显得令人陶醉,这犹如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山顶看到的风景使你欢欣雀跃。

“如果我对你说小偷的幸福是在星空下窥伺,这是他心中有一部分东西需要拯救,是对这部分的奖励。他接受了寒冷、不安全和孤独。他觊觎的黄金,我对你说过,他觊觎它就像它是一次升天的蜕变,因为他沉重,易受伤害,满以为怀里揣了黄金,穿越人群密集的城市,像添加了看不见的翅翼。

“我怀着沉默的爱,曾经仔细观察我的臣民中显得幸福的人。我总是意识到,幸福之于他们,犹如美之于雕像,绝不是有意寻求而来的。

“我总认为幸福是他们完美与心灵品质的标记。唯对那个会向你说‘我感到这么幸福’的人打开家门与她共度一生,因为表现在她脸上的幸福是她的品质的记号,既然它出自一颗受奖励的心。

“不要要求我这一国之尊去为我的臣民征服幸福。不要要求我这雕塑家去追求美。我不知道往哪儿追求时会坐下来。美这样成了幸福。仅仅要求我给他们塑造一颗会燃起烈火的灵魂。”

082 知道上哪儿去睡

我明白了长久的大真理。

如果没有东西比你存在更长久,你就不会有什么盼望。我记得那个景仰死者的部族。每家的墓碑先后收留了一个又一个死者。墓碑竖在那里,说明依然留在人间。

“你们幸福吗?”我问他们。

“知道了上哪儿去睡,怎么还会不幸福呢?……”

083 缺了神圣纽结,也都什么都缺

我感到极度的疲乏。说得简单些也是在想自己像是上帝的弃儿。因为我觉得少了拱顶石,内心没有一点回响。在静默中说话的那个声音已经哑了。我站在那座最高的塔楼上想:“这些星星是为了什么?”骋目观看领地时思忖:“这些领地是为了什么?”这时从熟睡的城中传来怨声,我问自己:“这些怨声是为了什么?”我像一个异乡人,迷失在一群五方杂处的外路人中间说不来他们的语言。我像一件从人体上脱下的衣服凌乱遗落。我像一幢空房子。确切地说,我少的是拱顶石,因为身上一切俱已老朽。“不过我还是同样的那个人,”我对自己说,“知道同样的事情,保留同样的记忆,看过同样的情景,但是从此以后神思恍惚,无所用心。”如同高耸入云的教堂,如果没有人欣赏它的全貌,体验它的静默,在默祷中得到圣召,那只是一堆石头。就像我自己、我的智慧、我的感官体会和我的回忆。我是一堆麦穗,不再是一束麦子。我认识到的厌倦,那首先是被剥夺了上帝的眷顾。

从一个人来说,不是被处死了,而是被流产了。在我那个厌倦的花园里,我很容易变得残酷无情,我在里面恰好像个等待人的人踱着空步子。我滞留在一个暂时的宇宙中。我向上帝送去祈祷,但这不是祈祷,因为它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一个人相,烧尽了火焰的蜡烛。“啊!让我的热忱回来吧,”我说。要知道热忱只是连接事物的神圣纽结的产物。那时是一艘有人掌舵的船。一座有人欣赏的教堂。你若从中看不到建筑师,看不到雕塑家,那它除了是一堆零散的物件,还会是什么?

这时候,我明白那个人认出雕像的微笑,田野的美景或神庙的静默,他发现的是上帝。因为他超越物质得到了精髓,超越词语听到了赞歌,超越星辰感到了永生。因为上帝首先是你的语言的意义,你的语言若有了意义,向你显示上帝。这个小孩的眼泪,若使你感动,是对着大海开启的天窗。因为那时在你心中引起回响的不是他这几滴眼泪,而是所有人的眼泪。孩子只是牵了你的手谆谆教育你的人。

“主啊,为什么要我穿越沙漠?我在荆棘道上艰苦跋涉。只要你的一个信号,沙漠就会变换容貌,黄沙、天涯和海洋大风不再是零散的万象,而是巨大的帝国,使我处在其中奋发有为,这样我知道通过它阅读你。”

我认为,上帝隐身不现,才让人明显感到他的存在。因为他对水手来说意味着大海。对丈夫来说意味着爱。但是有的时候,水手问:“海又怎么样?”丈夫问:“爱又怎么样?”他们事事烦心。他们并不缺了什么,就是缺了连接事物的神圣纽结。于是他们也就一切都缺了。

095 钻石是地球内部的星星,不可分割

钻石是一个民族用血汗换来的果实,但是一个民族付出了血汗,钻石却是不可消费、不可分割的东西,没有一名工人可以享用。钻石是地球内部苏醒的星星,我应不应该放弃获取呢?金水壶要花上一生的心血做成,到头来也是不可分割的。他们若镂刻的话,我就要用其他地方种植的麦子来养活他们。我若要那些工匠迁出工匠区,送他们也去耕地,那样就不再有金水壶,会有更多的小麦用于分配。——你不是会跟我说高贵的人不采钻石,不镂刻金壶?你看到人在哪儿因此富有?钻石的命运跟我有什么相干?为了使老百姓羡慕嫉妒,我必要时可以答应每年一次把开采的钻石全部烧毁,这样让他们享受一日的节庆,或者捧出一名王后,我给她穿戴得璀璨夺目,这样他们有了一位钻光闪闪的王后。这样王后的光芒或节日的热烈,就会反过来倾注在他们身上。但是你又从哪儿看出,把钻石锁在博物馆内他们会变得更加富有?钻石进了那里眼下对谁也毫无用处,除了一些愚蠢的闲人,得到荣耀的则是一名粗俗愚钝的守卫。

因为你必须承认,使人花费时间的东西才是可贵的,如神庙。而帝国内可使人人感到的荣耀,则来自钻石和王后,因而我强迫他们去采掘钻石,用钻石打扮王后。

096 职责与游戏

有一天我要跟你说到必要或绝对,那是连接事物的神圣纽结。

如果骰子不意味什么,骰子戏玩起来就不会扣人心弦。如果海涛汹涌澎湃,那个人奉了我的命令要出海,登船以前他对海情作全面了解,把乌云当敌人那样掂量,监视波涛,窥伺风向,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叫他牵挂。我的命令不容他有片刻迟疑,他面对的就不是以供观赏的海景,而是矗立的圣堂,我则是拱顶石,使它挺拔长久。那个人,当他在乘风破浪中发布命令,会是个了不起的人。

但是另一个人,他不受我的统率,以游客的心情出海,随心所欲,悠闲自在,他绝进不了圣堂,这些乌云对他不是考验,不比画布上看见的更重要,这阵沁人心脾的清风不是世界的转变,而是肉体的轻抚,恶浪骇涛只是引起腹肌的疲劳而已。

这是为什么,我说职责是连接事物的神圣纽结,除非它在你看来是绝对的需要,而不是规则变化不定的游戏,才会建成你的帝国、你的神庙或你的家园。

父亲说:“起初不是由你选择的事物,你要看出这是你的一项职责。”

097 死的树枝与树的死

我记起对于自由的这些说法。

当故世的父亲巍峨如山,遮住了人们的地平线,那些逻辑学家、历史学家、评论家幡然醒悟,提到当时他要他们收回的废话都兴奋异常,他们发现人是美的。

人是美的,因为是父亲培育了他。

“既然人是美的,”他们齐声喊叫,“人必须解放。人完全自由才前途无量,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美妙的。因为别人会损害他的锦绣前程。”

傍晚,我走进自己的橘子园,里面有人在修枝整叶,我可以说:“我的橘树是美的,树上果实累累。可是那些也会结果子的树枝为什么要删除呢?树必须解放。它完全自由才会开花。因为别人会损害它开花。”

于是他们把人解放了。人站得笔直,因为他被修成直的。当那些士兵出现时,不是由于执行不可更替的模式,而是出于庸俗的统治需要,又用强制手段来压制他们,这些人见到自己的锦绣前程被人断送,奋起反抗。自由的愿望使他们内心燃烧顿时有燎原之势。对他们来说这是要美的自由。当他们在自由中死去时,他们为自己的美而死,死得美。

“自由”这个词听起来比军号还纯。

但是我想起父亲的话:

“他们的自由,是哪儿都不在的自由。”

从而以此类推,他们变成广场上的乌合之众。因为你若依照你的主意做决定,你的邻居又依照他的主意做决定,他们的行为总的来说相互抵消。如果每个人按照自己的心意画同样的东西,一个人画成红色,另一个人画成蓝色,再一个人画成红褐色,这东西就什么颜色都不是了。如果游行队伍组成了,每个人选择自己的方向,这群人狂风一吹如同尘土,什么游行队伍都不是了。如果你把你的权力分给大家,这份权力不会加强反会瓦解。如果每个人都选择神庙的庙址,把他的石头搬到他要搬去的地方,那时你发现的是遍地石头,而不是一座神庙。因为创造是统一体的,你的树是从一颗种子发芽而来的。当然这棵树是不公正的,因为其他种子就不会发芽了。

因为权力,若是出于统治的欲望,我认为是愚蠢的野心。但是它若是一种创造性行为和创造性应用,它若是遏制自然倾向,防止物质混同,冰川融化形成大川,神庙被时间风化,阳光热量分散,书页散落前后颠倒,语言衰退失去纯洁,权力相互抵消,努力受到牵制,联系一切事物的神圣纽结结构松散,七零八乱,那样的权力我是庆贺的。因为犹如雪松,它向往沙漠的岩石,把根须钻入汁水无味的土壤,用枝条捕捉掺杂冰霜、随同冰霜腐蚀的阳光,从此一成不变的沙漠中,一切都渐渐均匀调节,机理平衡,雪松也开始建立树的不公正,突破石壁熔岩,在阳光中如神庙屹立,在风中如竖琴吟歌,在不动中成长。

因为生命是结构,是力之线,是不公正。面对感到无聊的孩子你做什么,不也是要对他们施加限制,这些限制也就是一种游戏规则,有了规则你才会看到他们奔跑。

098 拒绝遗憾,拒绝做梦

假若你的爱情没有希望被人接受,你应该闭口不谈。若有了沉默,爱情会在你心里酝酿。因为它在世界上创造一个方向,任何方向都会走近、走远,进去、出来,找到、失去,可使你有所裨益。因为你是那个需要生活的人。假若没有神为你创造力之线,就谈不上生活。

假若你的爱情不被人接受,变成无益的哀求,像是对你的忠诚的报偿,你又没有心灵的力量闭口不谈,那时若有医生,找他给你治疗。因为不应该混淆爱情与心的奴役。为爱情祈祷是美,但是为爱情哀求是下人的行为。

假若你的爱情遭遇事物的绝对性,比如要跨过修道院或流放地的不可逾越的墙头,而那个女人反过来也爱你,虽然表面上听不见,看不见,你也要感谢上帝。因为世界上有一盏为你点着的长明灯。你没法享用我也不在乎。因为那个在沙漠中死去的人,虽则奄奄一息,还是因远方的一幢房子而富有。

如果我塑造伟大的灵魂,我选择最完美的灵魂藏匿于静默之中,没有人——在你看来——会得到什么。可是它使我整个帝国荣耀高贵。谁在远处经过都要躬身下拜。就会产生标志与奇迹。

那时如果有人对你有情——虽则无用——而你又报之以情,你将走在光明中。如果上帝存在,祈祷得到的回答也只是静默。

如果你的爱情被人接受,若有手臂对着你张开,那时祈祷上帝不让爱情腐烂,因为我为满足的心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