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 仪式是为了弥补裂痕,接受遗产
一个世代作为不速之客寄寓在另一个世代的甲壳里,这个形象总是缠绕在我的心际。于是我感到仪式是必要的,促使人在我的帝国内留下或接受他的遗产。我家需要的是居住者,而不是来去无踪的野营者。
这是为什么我把长长的仪式作为必要的东西强加给你,我用仪式来弥合百姓间的裂痕,务求他们的遗产不致散失。因为树当然不用关心自己的种子。自有风把它们吹落在四处,这不错。因为昆虫当然不用关心自己的虫卵。太阳会孵化它们。它们的一切都会含在自己的身体内,用身体来传宗接代。
若没有人携了你的手,向你指出积蓄的精华不是物,而是物的意义,你会变成什么呢?书中的字是谁都看得见的。但是我要你呕心沥血去掌握诗的这些钥匙。
同样我要求葬礼仪式隆重。因为这不是把尸体入土了事。而是要把你的死者的遗产毫无遗漏地接受下来,就像承受瓦罐破裂后的滴水。把一切抢救下来是很难的。迎接死者是漫长的过程。悲悼他们,回顾他们的一生,纪念他们的节日,都需要你花很长时间。还需要你好几次回过身来看有什么遗忘。
同样婚礼,是为儿女呱呱落地做准备的。因为把你们包容在内的房子成了贮藏室、粮仓、库房。谁能说这里面藏了些什么?你们爱的艺术,你们笑的艺术,你们品味诗歌的艺术,你们镌刻银器的艺术,你们哭与思考的艺术,你们必须综合这一切,又把这一切托付给后人。你们的爱,我愿意它是一艘满载的船,今后跨越世代的深渊,而不是临时的结合,空自分享无聊的生活。
同样诞生的仪式,因为这也是弥合裂痕的一件大事。
这是为什么我要求举行仪式,在你婚嫁的时候,在你分娩的时候,在你死亡的时候,在你离别的时候,在你归来的时候,在你开始盖房子的时候,在你开始居住的时候,在你粮食储仓的时候,在你采摘葡萄的时候,在战争或和平到来的时候。
这是为什么我要求你教育孩子,让他们像你。因为这绝不是一名军士可把遗产交到他们手里的,遗产不写在他的手册里。如果别人可以把你的知识,还有你的各种想法教育他们,一旦脱离你总是有所损失,一切不能言传的也不会写在手册里。
你按照自己的形象培育他们,怕的是日后他们会毫无乐趣地徜徉在一座空营地里,由于找不到钥匙,让宝藏白白烂掉。
156 没有鸟的天空,埃尔克苏尔的井
刮起了一阵沙尘暴,挟着远方绿洲的碎片朝我们吹来,营地上落满了鸟。在每个帐篷下跟我们同住,不怕生,随意停在我们肩膀上,可是由于食物紧缺,每天死亡千余只,不久尸体发干发脆,像枯木的树皮。因为臭气冲天,我下令清除尸体。装了几大篓子,把这堆尘土倾倒在大海里。
当我们初次遭遇口渴时,我们在毒日头下建造海市蜃楼。在宁静的水面上反射出几何形城市,线条清纯。有个人疯了,大叫一声,朝着海的方向奔去。迁徙的野雁一声叫,会引起所有野雁的响应,我明白这人的叫声会动摇其他所有人。他们准备跟着这个通灵的人朝着海市蜃楼和虚无冲过去。一支枪瞄准他,把他撂倒。他只成了一具尸体,终于使我们安下心来。
我的一名士兵在哭。
“你怎么啦?”我对他说。
我以为他哭那个死去的人。
但是他发现脚下有我的一具发脆的鸟尸体,他哭天空光秃秃没有了鸟。
“当天空失去绒毛的时候,”他对我说,“对人的肌肤也是威胁。”
我们把那名工人从地心中吊起来,他晕了过去,但是他还是能够告诉我们井是干的。因为地下有淡水潮汐。有好几年水一直往北方的井流去。北方的井于是又成了血的源泉。但是这口井把我们拴住了,就像插在翅膀上的钉子。
每个人都想到了那些盛满枯木树皮的大篓子。
可是我们第二天傍晚重新集结埃尔巴赫尔井边。
夜色来临,我召集了向导:
“你们对我们谎报了井的情况。埃尔巴赫尔井是干的。我怎么处置你们?”
夜空深处星光闪烁,这一夜又伤心又壮丽。我们只有钻石当做粮食。
“我怎样处置你们?”我对向导说。
但是惩罚这些人毫无意义。我们不都要变成一堆蓬蒿了吗?
太阳升起,被沙漠的雾切成三角形,像插入我们肉体的一把锥子。有的人被打在脑门上倒了下来。许多人据称都发了疯。但是再也没有出现海市蜃楼,引动他们幻想清凉的城市。没有海市蜃楼,没有清晰的地平线,没有固定的线条。沙地环绕我们四周,上面有火光像在砖窑里乱跳。
我抬起头,通过涡形纹饰看到苍白的火棒,使火保持不灭。我想,“这是上帝的烙铁,把我们当牲畜似的打印记”。
“你怎么啦?”我对一个走路摇晃的人说。
“我眼睛瞎了。”
三头骆驼叫我下令宰了两头,我们喝它们内脏里的水。幸存的人给我们把空皮囊灌满,我统领这支骆驼队,派了几个人到据说情况不明的埃尔克苏尔井去。
“要是埃尔克苏尔井干了,”我对他们说,“你们死在那里跟死在这里都一样。”
隔了两天没有动静,这使我损失了三分之一的人。他们回来了。
“埃尔克苏尔井,”他们证实说,“是一扇开向生命的窗子。”
我们喝下水,集结埃尔克苏尔井,就可再喝,再装水。
沙尘暴停歇了,我们夜里抵达埃尔克苏尔井。井的周围有多刺植物。但是我们看到,不是没有叶子的木骷髅,而是几团乌黑的球体物,插在细木棍上。起初不明白看到的是什么,但是走近这些树木时,它们先后像喷火似的炸开了。原来是迁徙的乌鸦一下子吃光枝条上的叶子,把这里作为栖架,就像骨头旁边的肌肉纷纷开裂。起飞的乌鸦那么密,尽管那夜明月晶莹,还是把我们遮在阴影里。因为乌鸦不远飞,而是在我们头顶长时间振翅盘旋,扬起黑色滚滚尘土。
我们杀死了三千头乌鸦,因为我们缺少食物。
这次大大庆祝了一番。大家在沙地里做灶头,里面塞满干粪,像干草一样烧得炉火通明。空中飘起乌鸦的油脂香。井边当值的人不间歇地在做一根长达一百二十米的绳子,让我们的生命从地中心分娩。另一班人在营地各处配水,像给橘子树抗旱。
我这样慢慢走着,瞧着我的人又重生了。然后我离开他们,一旦回到孤独,我向上帝作这样的祈祷:
“主啊,我在同一天中看到我的军人肉体干瘪后又复活了。它已经像一段枯木的树皮,现在它又精力充沛,工作有效,复原的肌肉又可以把我们带往任何愿去的地方。可是只要一小时的阳光,我们就会从土地上消失,不留下丝毫痕迹。
“我听到笑声和歌声。我率领的军队是回忆的宝库。它是远方风土人情的钥匙。希望、痛苦、失望、欢乐都与它有关。它与外界不是孤立的,而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只要一小时的阳光,我们就会从土地上消失,不留下丝毫痕迹。
“我率领他们去征服绿洲。他们将是蛮荒的种子。将把我们的习俗带给不知道这些习俗的人。这些人吃、喝,今晚只是过一种基本生活,一旦出现在肥沃的原野上,一切都会改变,不但习俗与语言,还有城墙的建筑与神庙的风格。他们担负一种重任,将在今后漫长的岁月中产生影响。可是只要一小时的阳光,我们就会从土地上消失,不留下丝毫痕迹。
“这件事他们不知道。他们那时渴了,现在肚子得到满足。可是埃尔克苏尔的井水拯救了诗、城市和空中大花园——这都是出于我的决心建造的。埃尔克苏尔的井水改变了世界。可是一小时的阳光就可以使井干涸,让我们从土地上消失,不留下丝毫痕迹。
“第一批从那里回来的人对我们说:‘埃尔克苏尔井是一扇开向生命的窗子。’你的天使准备把我的军队扫入篓子,把它如同枯木的树皮倾倒在永恒中。我们通过这个针眼逃了出来。我就不会明白。从今以后,我若看到阳光下的一块平常大麦田,保持光与土的平衡,可以养活人,我就把它看作小车或小道,虽然不知道大车或大道从中而来。我看见从埃尔克苏尔井中走出了城市、神庙、城墙和空中大花园。
“我的人喝水,想到他们的肚子。他们只有肚子感到快乐。他们聚集在针眼四周。针眼底下一无所有,除了一只桶搅动黑水时发出的旋转声。但是水浇在干瘪的种子上,种子毫无反应,只感到吸水的乐趣,却会唤醒一种不为人知的力量,产生城市、神庙、城墙和空中大花园。
“我就不会明白,主若不是拱顶石、共同尺度、人与人的意义。大麦田和埃尔克苏尔井和我的军队,若没有主的存在,我发现都是分散的;主的存在才使我能去解读正在星光下建造的雉堞城墙。”
157 我要造城墙的人自己拆城墙
不久城池就出现在我们的视线内。但是我们什么都发现不了,除了巍峨的红城墙,向沙漠露出傲慢的背部,没有装饰,没有凸突面,没有雉堞,显然城墙的设计不是让人从外部观看的。
当你注视一座城池时,城池也在注视你。它竖起它的塔楼对着你。从雉堞后面观察你。它向你关闭或打开城门,还是它希望被人爱或向你微笑,朝着你展示脸部的饰物。每次攻占城市时,我们觉得它们投入了我们怀抱,因为它们造了就是供人参观的。高耸入云的城门,气派豪华的大道,不论你是游民还是征服者,总能得到王子般的款待。
但是城墙逐渐接近逐渐增大时,看来怎么好像带着悬峰的宁静,在对我们转过背去,仿佛城外一无所有似的,我的人有一种不祥之兆。
我们利用第一天绕着城墙侦察,慢慢地查看哪儿有缺口,哪儿有隐患,至少哪条道是封闭的。一个也没找到。我们在射程范围内猫腰前进,但是没遇到阻击打破静默,虽然有几名士兵愈益焦躁不安,擅自放出一梭子枪示威。但是城市在城墙后面,就像凯门鳄躲在甲壳里,不屑为了你走出梦境。
远处有一座山丘,并不俯视城墙,却可以驰目远眺,观察到一块水田芥似的密集绿地。而在城墙外面寸草不生。极目看到的只是曝晒在烈阳下的黄沙与岩石。绿洲的全部水源都被耐心地引到城内使用。一切植物集中在城墙里,就像头发束在头盔里。我们这些蠢人就闲逛在离天堂几步远的地方,里面花团锦簇,百禽争鸣,城墙像腰带似的把它们勒着,好比火山边上的玄武岩。
当士兵认识到城墙上没有一条裂缝,其中一部分人害怕了。因为自有人的记忆以来,这座城市从来不曾派送或接待过沙漠商旅。没有一名旅客随着行李带过来奇异风俗的感染。没有一名商人留下外乡常用的物件,也没有从远方掳来的女子给他们传宗接代。我的人觉得摸着了一个无名怪物的硬壳,它跟地球上的民族都不一样。因为船只遭遇海难,即使漂流到最边远的岛屿,你总会找到什么建立人的亲情,引起对方的微笑。但是这个怪物,即使让人看见,也不会露出它的面目。
然而也有一些其他人恰恰相反,心中躁动一种奇异的、不可名状的爱。只是有家业渊源的女子才会使你感动,她的身体内没有一滴异族的血,她的宗教与习俗中没有丝毫俚野杂音,她不是从民族大熔炉来的,大熔炉里一切都混杂不分,然后又四处流散。那个心爱的人,在自己的花园里成长,清新脱俗,香艳动人,真是个绝色美女!
但是其他人,还有我,一旦越过沙漠,遇到的事情深不可测。因为有反对你的人,有向你敞开心扉的人,也有用身子抵挡你的利剑的人,你可以考虑征服他,爱他或为此而死,但是用什么对付你一无所知的人呢?正在忐忑不安时我们发现,在那座又聋又哑的城墙四边的沙漠更白,因为堆着累累尸骨,无疑标志了远方客人的命运,犹如海边的泡沫流苏,海涛一浪浪把它们冲积在悬崖下。
夜色来临,我站在营帐前凝视矗立我们中间这座不可攻破的建筑物;我思索,我觉得这不只是一座要攻克的城池,而是我们遭遇到了围困。如果你在肥沃的地里嵌入一颗硬而完整的种子,种子被泥土包住,却没被泥土包围,因为你的种子一旦抽芽,果实就会盘踞土地。我想:“墙头后面若有一件我们从未见过的乐器,弹奏出粗犷或忧郁的曲调,闻所未闻的音乐,经验告诉我一旦神秘的隔阂消除,士兵在悦耳的乐声中徜徉,以后我会在营地晚会上看到他们拨弄那些不寻常的乐器,试奏出一首新曲,他们的心就会跟往常不一样。”
我又想:“征服者还是被征服者,我怎么区别!你看人群中这个不声不响的人。人群围着他,挤他,逼他。他若是空虚的人,人群会挤垮他。但是他若像我请来跳舞的舞姬是个充实、有城府的人,他若开口说话,他的话就会在人群中生根发芽,建立权威。他若前进,人群就会跟在后面前进,声势浩大。
“这片土地上哪儿只要有一个贤人,默不作声,运筹帷幄,他就可抵消你的千军万马,因为他如同一颗种子,你怎么识别他并把他斩首呢?他只通过他的力量又在大功告成时表示他的存在,这就是生活,与世界是永远保持平衡的。向你鼓吹乌托邦的疯子,你可以抗击他,但是你不能抗击一个思考现在与建设现在而现在又正如他说的人。一切创造都是这样,因为创造者从不显山露水。我把你引上高山,你从高山看到你的问题由此得到解决,你怎么又能抗拒我呢?非此即彼,你必须如此。”
……
我的将军围着我还是大胆进言:
“城里的人若不愿意听你说,你又怎样争取他们呢?”
“这是因为你太爱饶舌,使人对你的声音充耳不闻。这些人偶尔可以做到不听你,你认为他们又怎么能够做到不听见你呢?”
“我努力争取为我的事业工作的那些人,要是意志坚强可以对我的许愿装聋作哑。”
“当然,因为你暴露了自己!但是他若对某种音乐动感情,你向他演奏,他将听到的就不是你,而是音乐。对他呕心沥血要解决的一个问题,你若向他提出答案,他会被迫接受。尽管他对你充满仇恨或轻视,他怎么还能面对自己假装继续去寻找呢?如果一名赌徒走投无路,经你的指点有了脱身之计,你控制了他,他会服从你,尽管他装得不把你放在眼里。你寻找的东西,有人给你,你会收下的。那个女人寻找遗失的戒指或者一个谜底。我找到戒指,把戒指给她,或者我悄声向她说出谜底。她恨极了可以拒绝我的戒指或谜底,可是我控制了她,我命令她坐下……她若还继续寻找那才是疯了……
“城里的人,他们必然也在盼望、寻找、期待、保护和培育某种东西。不然他们围着什么建筑城墙呢?你若在一口小井四周筑护墙,我在护墙外面造一个湖,你的护墙显得可笑,不攻自破。你若筑城墙保护一个秘密,而我的士兵在城墙四周,高声把你的秘密喊出来,你的城墙不攻自破,里面空若无物。你若在钻石四周筑造城墙,我在墙壁外把钻石像瓦砾似的撒在地上,你的城墙不攻自破,因为反而显出你的寒碜。你筑墙保护一个完美的舞蹈,我把同一个舞蹈跳得比你还好,你自己会拆了墙跟我学习。
“对城里的人,我要做的事首先很简单,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然后他们会听从我。但是我若在他们的城墙下吹军号,他们会躺在城墙上高枕无忧,决不会听到我大吹法螺。因为你只听到为你而说的东西,使你在诉讼中壮大或者瓦解。
“尽管他们假装对我不理不睬,我还是要对他们攻心。因为你不是单独存在的这是一条大真理。周围的世界在变,你不可能依然故我。我可以不用接触你就对你攻心,因为不管你愿不愿意,我要改变的是你的意义,你对此是承受不了的。你是一个秘密的持有者,秘密不再存在,你的意义也有了改变。那个人在孤独中跳舞与朗读,我给你偷偷地在他周围布置了嘲笑的观众,然后我揭开幕布,他的舞蹈戛然而止。
“他若还跳个不停,准是个疯子。
“你的意义是其他人的意义组成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情趣是由其他人的情趣组成的,不管你愿不愿意。你的行动是一场游戏的活动。一支舞蹈的舞步。我改变游戏或舞蹈,我也把你的行动转化为另一个行动。
“由于一种游戏你筑造城墙,也由于另一种游戏你自己拆毁城墙。
“因为你不是靠物而靠物的意义而生存的。
“城里的人,由于把城墙作为靠山,我要惩罚他们的是他们这个妄想。”
162 休息在死亡的唯一永久和平中
当你跟我说到这些人生活简朴,与世无争,遵奉自己的家庭美德,不事声张地过自己的节日,虔诚地抚养自己的孩子,我又发觉你依然遇事抱有幻想。
“当然,”我回答你说。“但是你给我说说什么是他们的美德?什么是他们的节日?什么是他们的神?这已经与众不同了,就像一棵树,它有自己的方法吸收沙漠的水分,跟另一棵树不一样。不如此的话你又在哪里去找他们呢?
“你说,他们只要求和平生活……当然。可是他们已经是战争了;还是以他们要长久的名义,既然他们不顾一切可能发生的事,不顾一切可能会融化他们的事而要求长久。树也是战争,即使在种子状态也是如此……”
“可是一旦他们的灵魂获救了就可以长久。一旦他们的道德……”
“当然!一个民族的历史一旦完成了,可以长久。你认识的这个未婚妻,年纪轻轻死去了。她以前在微笑。这个人是不会再老了,千秋万代年轻与微笑……但是你的部落,要么它征服世界同化了敌人,要么它在自身毁灭的酵母里得到磨炼。它生气勃勃然而会死去。”
“但是你祝愿形象长久,就像你对情人的回忆长久。”
但是你又回来反驳我说:
“如果说决定长久的形式现在变成了大家接受的传统、宗教与仪式,它就会把代码一代一代往下传而保持长久。你从孩子明亮的目光中看出形式是可喜的……”
“当然,”我对他说,“当你完成了你的积蓄,你可以以你采的蜜来生活一时。谁爬上了山顶,谁可以以山顶的征服来生活一时。他记得跨越过的石头。但是记忆立刻又会死亡,于是景色本身空了。
“当然你的节日使你重新去创造你的村庄或者你的宗教,因为节日是阶段、努力与牺牲的回忆。但是它们的力量逐渐衰亡,因为它们使你养成一个过时或无用的意识。你认为你这样是必要的。你的幸运的部落变得思静不思动,从而不再生活。你若相信了这个景色,你待在那里,不久你就会厌倦,不再存在。
“你的宗教的精华,是在于获取宗教的行动。你以前相信过这是礼物。但是一件礼物你不久就不知道做什么用。力量是在礼物的乐趣,不是在礼物的占用上,你享受够了礼物的乐趣,礼物就会被你搁置在阁楼上。”
“那我就没有休息的希望了?”
“那是在积蓄发挥作用的地方。当上帝收谷进仓时,休息在死亡的唯一永久和平中。”
168 朋友与敌人只是你杜撰的字眼
你说:“这个人是我的信徒,我可以用他。但是另一个人反对我,我不如把他划入另一个阵营,一点不想去影响他,除非通过战争。”
你这样做,是在坚定敌人,磨炼敌人。
而我要说的是,朋友与敌人只是你杜撰的字眼。字眼当然特指某个事物,就像给你描述你们若在战场上相遇的事情经过,但是一个人不是由一个字眼所能概括的。我认识有的敌人比我的朋友更接近,有的更有益,有的更尊重我。我对人的行动态度不是以他的言论为准的。我甚至要说我对敌人比对朋友更易施加影响,因为跟我走同一方向的人,相遇与交流的机会要少于跟我走反方向的人,后者不会放过我一个动作和一句话,因为这涉及他的安危。
当然我对这两种人施加的影响不同,因为我的过去是我继承过来的,我没有权力去改变一二。我占据的这片土地上面有一条河和一座山,我若到了这里跟人打仗,责怪山的位置与河的流向是荒谬的。从任何智力健全的征服者那里你不会听到这类埋怨。但是我会把河当作河利用,把山当作山利用。山处在这个位置可能不及处在另一个位置对我更有利,同时这个强者成为你的敌人肯定比成为你的盟友更加不利于你,但是遗憾自己不生于另一个时代或不作为另一个帝国的首领,这都属于梦的糟粕。但是由于这已存在,我必须独自面对,我只有对敌人和对朋友施加同样的影响力。这个影响用于这个方向多少有利,用于另一个方向多少不利。但是,如果对水平的杠杆施加影响,也就是用一个动作或一种力量来表示,在右面的天平盘里减去一个秤砣,或者在左面的天平盘里增添一个秤砣,这两种做法是相等的。
你从一个与你的历险无关的道德观点出发,把那个烦你、骂你、背叛你的人判罪,投入监狱,使他明天更加烦你、骂你或背叛你。而我,对那个背叛过我的人,就把他当作叛徒利用,因为他是棋盘上的一枚子,不可更改,我可以把他作为支点来设计与组织我的胜利。因为我对敌人的认识不正是一件武器么?以后会趁胜利之际把他送到吊刑架上。
181 麦粒长上翅膀随风飞舞
遇上了诉讼,我只有通过行动,不是凭词语带领我的百姓走向真理的光明。因为生活,重要的是像建造神庙那么建造,才能使它有一个面目。日子天天相同,像石头排列整齐,我怎么过呢?但是你现在老了你说:“我纪念了我祖先的节日,我教育了我的孩子,然后给他们娶了亲成了家,还有其他人,一旦完成就被上帝召回身边——因为这一切都为了上帝的荣耀——我虔诚地把他们埋葬。”
因为对待你也像对待美妙的种子,种子把大地提升成了赞歌,献给阳光。然后这个麦子,你把它提升成了情人眼里的光芒,她向你微笑,然后她使你有了祈祷的内容。而我若撒播种子,就像在默诵晚祷。而我是那个在星光下漫步撒播种子的人,我若目光太浅,急功近利,就没法评估我的作用。从种子长出麦穗,麦穗变成人体,从人产生神庙歌颂上帝。我将会说这个麦子有能力组织石头。
为了使泥土变成寺院,只要麦粒长上翅膀,随风飞舞。
185 国王要他献上玫瑰花
我对你说一说宝藏的意义,宝藏首先是看不见的,因为它从来不是物质的要素。你认识那名夜访的客人。那个人不拘礼节在旅店里坐下,放下他的棍子,微笑。大家围住他:“你从哪儿来?”你知道微笑的威力。
你不用走远去寻找音乐岛,海在四周绣上白色花边,仿佛就是海献给你的现成礼物——我若不事前让你接受海的礼仪,即使把你放到他们皇冠般的沙地上你也永远不会找到。你在海的女儿的怀抱里若不经过艰苦醒来,你得到的不是别的,只是遗忘爱情的能力。你从遗忘到遗忘,从死亡到死亡……你会跟我说起音乐岛:“那里有什么值得生活的?”而深得其中三昧的人,会使全体船员燃起对它的爱,甘愿接受死亡的威胁。
逃避,不会使你丰富,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但是你要适应一种游戏的义务,就像对待你的妻子。
啊!当沙漠没有粮食供给我时,我对孤独很有感触。如果没有远不可及的绿洲使沙漠充满芬芳,我用沙子来做什么?如果不作为奇风异俗的边疆,地平线的极限怎会引起我向往?远方若不在折冲樽俎,我如何会去关心风?物质若不服务于一个面目,对我又有什么用?但是我们在沙地上坐下。我对你说一说你的沙漠,我向你揭开这一个面目,而不是另一个面目。你将会改变,因为你属于这个世界。当你坐在自家的房间里,我若对你说房子着火了,你会镇静自若吗?你若听到情人的脚步声呢?即使她不是向着你走来,也不会改变。不要跟我说我宣扬幻觉。我不要求你相信,但是要阅读。没有全局,局部算什么?没有神庙,石头算什么?没有沙漠,绿洲算什么?你若住在岛屿中央,要了解自己位置,必须有我在这里跟你说海!你若住在这片沙漠中,必须有我在这里跟你说那次远方的婚礼,奇遇,那个解放的女俘,那次敌人的行军。远方营帐下举行的婚礼,不会把仪式的光芒照到你的沙漠,这样说是错的,因为它的权力到哪里为止呢?
我将根据你的习俗与内心倾向跟你说话。我馈赠的将是事物的意义,经过的道路,途中的饥渴。我作为国王,赐给你的只是一棵玫瑰树,它可以使你充实,而我要求它长出玫瑰花。从那时起建造你自我解放的阶梯。你首先会翻土锄地,起早浇水。你监督你的成果,保护它不受虫害。然后即将绽开的蓓蕾让你感慨,然后玫瑰花开,采摘的那天将是你的节日。你采了花献给我,我从你的手里接过了花,你等待着。一株玫瑰花你拿了无用。你拿它换来了我的微笑……你回家路上,国王的微笑照着你像太阳。
186 燧石与荆棘已有玉体的幽香
沙漠骆驼队的意义不是体现在单调相像的一前一后的步子里。但是如果你收紧松动的绳结,催促走在后面的人,准备过夜的营帐,给牲口饮水,那么你已经进入爱的仪式,恰如过会儿皇冠般的绿洲使你的旅程告一段落时,你进入了棕榈林;恰如过会儿,其实只是穷乡的矮墙映入你的眼帘,你的神居住的城已经熠熠生辉,让你已像在里面走来走去。
因为,你的神居住的地方是不计距离的。首先燧石与荆棘使你认出了神。它们是崇拜的对象和升华的器物。恰如引导你走进妻子卧室的阶梯。恰如诗篇中的语言。它们是你的魔法的组成部分,因为你出了大汗,磨破了膝盖,才使城市呈现。你已经发现它们跟城市是很像的,犹如水果像阳光,胶泥的纹理像正在创作的雕塑师的心路。你已经知道到了第三十天,你的燧石中会生出大理石,你的刺茎植物中会生出玫瑰花,你的荒地上会开出水井。既然你知道自己一步步建造你的城市,怎么还会对自己的创造厌倦呢?当我的牵骆驼人露出倦容时,我总是对他们说,他们也在建造有蓝色水池的城市,种植丰产的橘树,恰如石材搬运工或园丁。我对他们说:“你们一举一动都是你们的仪式。你们开始唤醒失去的城市。你们通过运送的材料也在雕塑绰约多姿的少女。这是为什么你们的燧石与荆棘已有了玉体的幽香。”
但是其他人看到的是日常平凡的工作。鼠目寸光,埋头工作,他们看不见船只,只看见甲板上的钉子。对沙漠中行走的骆驼队他们只看到反复不已的这一步,任何女人对他们都是卖身,因为他们把她当作礼物犒赏自己,图的是一时快乐。其实应该通过燧石与荆棘的道路,走近棕榈林,用手指轻轻推开房门才能到达她。当人从远方来,这个动作简直是如同会使死者复生的奇迹。
啊!只有那时候,她才会向你盛开,从时间的灰尘中复苏,慢慢走出你的孤独之夜,释放出香味,又一次开始你在人世的青春。爱情对你又将开始。只有耐心驯养羚羊的人,才会从羚羊身上得到回报。
193 口渴颠沛的遗憾也胜过把井忘怀
因为你的平等观把你毁了。你说:“这颗珍珠由大家平分。哪个潜水员都会找到的。”
那样,海就不再神奇,不成为快乐的源泉与命运的奇迹。由于某一颗黑珍珠在哪一年被另一个人找去,深海潜水不再是一件神迹的礼仪,也不像一场传奇历险那么引人入胜。
同样,我希望你长年节衣缩食去准备唯一的节日,节日意义不存在于节日本身,节日瞬息即逝——节日是孵化,是胜利,是王子莅临——但是其意义是使你整个一年散发香味,心存期望,回忆报答,因为只有通往海的路是美的。你准备草窝是为了孵化,孵化不是草窝的本质,你艰苦奋战是为了胜利,胜利不是奋战的本质;你忙了一年布置房屋迎接王子——同样我希望你不要以一种无谓的正义的名义,叫大家一律平等,因为你绝不可能使老年人与青年人平等,你的平等是不平等的。你瓜分珍珠,使谁都得不到什么,我要你放弃你菲薄的一份,让那个得到整颗珍珠的人,回到家笑容灿烂,因为他的妻子问他时,他说:“你猜猜!”让她看到握紧的拳头,因为他要刺激她的好奇,心里暗喜,自己有权力只要张开手就可散播幸福……
人人都分享富有,这证明海底采珠不是一桩单纯的苦活。犹如游吟诗人向你说唱爱情传奇,教育你如何欣赏爱情。他们歌颂的美使女人个个都美了起来。若有一个女人值得人为了得到她而死,通过她说明爱情是值得人为之去死的,女人个个都为此高兴,为此美丽,因为每个女人都秘藏着一颗她特有的神奇珍珠,像海一样。每次走近她们中间一个人,你不会不心跳,就像珊瑚湾的潜水员,当他们以海为家的时候。
当你准备节日时,你对平常日子是不公正的,但是即将来临的节日使平常日子充满芬芳,你也因而更加富有。你若不分享邻居的珍珠,你对自己是不公正的,但是珍珠归他所有,使你对今后的潜水兴高采烈,犹如我提到那口井,在远方绿洲中心汩汩出水,也使沙漠充满魔力。
啊!你的公正要求天天都相似,人人都相等。假若你的妻子爱吵爱闹,你可以休了她,重找一个不吵不闹的女人。你是礼物柜,但是你从来不曾收到自己的礼物。但是我希望爱情长久。只有选择后永不反悔的地方才生长爱情,因为不离不弃对于成长是重要的。埋伏、狩猎、捕获的乐趣不同于爱情。因为你在那时的意义是猎人的意义。女人的意义是猎物的意义。这是为什么她一旦被俘,她遵命侍候就失去了原有的价值。写成的诗对于诗人有何意义?它的意义是创作更多的诗。但是我给你家的这对夫妇关上门,你就应该比她走得更远。你的意义是做丈夫,女人的意义是做妻子。我给那个词加上更沉重的意义,你深情地说“我的妻子”,你会发现其他的欢乐。也有其他的煎熬。但是煎熬是你欢乐的条件。你可以为那个人去死,因为她是你的,就像你是她的。你不会为你的女俘去死的。你的忠诚是有信仰者的忠诚,不是疲倦的猎人的忠诚。后者的忠诚不可同日而语,散布的是厌倦之情,而不是光明。
当然,有的潜水员找不到珍珠。有的人在他们自己选择的床上得到的也只是痛苦。但是第一种人的不幸是海洋令人向往的条件。这对大家都有益,对什么都没有找到的人也是如此。第二种人的不幸是爱情令人向往的条件,这对大家都有益,对于痛苦的人也是如此。因为对爱情的期望、疚恨与郁悒,胜过不知爱情为何物的牲畜的内心平和。同样,你在沙漠深处的荆棘丛中口渴颠沛,有遗憾也胜过把井忘怀。
199 我给你喂的是燧石,饮的是荆棘
我祈祷上帝给我教诲,蒙主慈悲中要我回忆朝着圣城走去的骆驼队,虽然我最初一点不明白,看到牵骆驼人和阳光如何能够给我指点迷津。
我的百姓啊,我看见你们遵照我的命令在准备朝圣事宜。最后一晚的活动在我总像在品味唯一的蜂蜜。因为远征的准备工作犹如造船竣工后的下水典礼,意义不下于造雕像和盖神庙,使用锤子,刺激你们的构思、运算与臂力。现在其意义不下于旅行,因为要为它抵御风暴。犹如对待那个女儿,养育了她,也责怪过她喜爱打扮——但是到了新郎等待她的那天黎明,总是嫌她不够漂亮,倾家荡产为她购置麻布和金镯,因为这也就像给船只举行下水典礼。
摞好物品,钉好箱子,系好包裹,你们在牲口中间神气十足,拍拍这头,骂骂那头,用膝盖抵住收紧皮带,驮子捆扎定当,看到它既不往左也不往右松动非常得意,认识到这些牲口在石头中间步履艰难,磕磕碰碰,然而货物悬在空中还是保持弹性的平衡,好像一棵橘树,摇晃风中,枝头上一簇簇橘子从不跌落。
我那时欣赏你们的热情,我的百姓啊!你们正以四十天的沙漠生活准备自己的脱骨换胎。我不听风言风语,也从不把你们看错。因为出发前夕,我怀着沉默的爱走过来,你们在铁扣的碰击声和牲口的咕噜声中,激烈讨论选择哪条路线,指派哪名向导,每人担当什么任务。我没听到你们夸耀这次旅行,反而刻意描绘去年征途上的苦难,枯井,熏风,躲在沙下的蛇,好似肉眼看不见的神经,随时要咬人,强盗的埋伏,疾病与死亡;我听到这些不奇怪,知道这是羞于提到爱。
你们首先歌颂圣城金色拱顶的同时,假装不为自己的神慷慨激昂,这很好,因为神绝不是现成的礼物,也不是储藏某地的粮食,只是受苦受难后的欢庆与加冕典礼而已。
……
骆驼队开始迈步走。从那时开始了不为人知的消化,寂静,蛹脱壳的盲目之夜,厌恶,怀疑,伤害,因为一切蜕变都是痛苦的。你再也不适宜慷慨激昂,但是不理解也保持忠诚,因为对你已无所期望,因为昨日的你应该死去。你只是一阵阵怀念,怀念家园的清风,怀念银壶,这是饮茶的时刻,甶她作伴进入爱情。甚至回忆起窗下摇曳的树枝,庭院里公鸡的啼声,对你也是残酷的。你会说:“我那时候在家!”现在你哪儿都不在了。清晨被你唤醒的驴子对你也充满神秘,因为对你的马或狗还有点了解,它们对你做出反应。这是个自我封闭的动物,以什么脾性喜欢它的草地、棚子或者你本人,你一无所知。你飘零孤单,有时也会伸出手臂抱住它的颈子,拍拍它的鼻嘴,取悦这个冥顽不灵的生物。当然,那天遇到一口枯井,在你奉为神明的泥地上渗出几滴水,泉水的知心话伤透你的心。
这样沙漠的蛹壳又把你封闭了,因为从第三天起,你的步子开始陷在一望无际的软地上。你受到抵制,也就受到激励,斗士的拳头会引起你的还击。但是沙漠接受你的脚步,一步又一步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庭审,吞没你的申诉,把你引入静默。从黎明起你就精疲力竭了,左边那条白垩色地平线到了傍晚,还没有明显转向。你像个孩子消耗自己,一铲又一铲,妄图移去大山。但是你的工作没有使山有丝毫移动。你在无边的自由中不知所措,热诚正在窒息。这样,我的百姓,在这些旅途中,我每次给你喂的是燧石,饮的是荆棘。我叫你在夜里寒冷彻骨。又叫你在沙上熏风烧身,你必须头裹在风帽里满地打滚,满口沙子,对着烈阳渗不出半滴汗水。经验告诉我一切安慰的话都是无用的。
我对你说:“以后会有一个海底似的夜晚,风吹成堆的沙子像安静的麦垛睡着。你在凉意中走在一块既硬又有弹性的地上……”但是对你说话时我嘴唇上有一股谎言的味道,因为我在敦促你去做个不同于自己的人。我怀着沉默的爱,不会对你的咒骂感到冒犯。
“主啊,你可能是对的!上帝可能在明天,把幸存者装扮成张口结舌的群众。但是这些陌生人与我们有何相干!此刻我们只是一小撮陷入火圈里的蝎子!”
主啊,他们应该为了你的荣耀而存在。
或者,北风在黑夜中醒来,尽显残酷的本色,像大刀一挥把天上乌云扫空。赤裸裸的大地热气全消,而人被星星钉在地上瑟瑟发抖。我有什么要说的呢?
“黎明与阳光会回来的。太阳的热气如同血液在你们的四肢内缓缓流动。闭上眼睛,你们会感觉到它在体内……”
但是他们回答我说:
“在我们这块地方,上帝可能明天会开出一个幸运植物的菜园子,细心照料。可是我们今夜只是遭风雨摧残的一小畦黑麦。”
主啊,他们应该为了你的荣耀而存在。
这时,我避开他们的苦难,向上帝这样祈祷:“主啊!他们拒绝我的不解渴的饮水是对的。然而他们的埋怨也是不重要的:我像个外科大夫,给他们去除腐肉,也使他们喊叫。我知道他们内心贮藏一份欢乐,虽然我找不到话把它释放。无疑现在还不是时候。重要的是水果必须成熟然后才甜蜜。我们正在经历它的痛苦时刻。心里只感到苦涩。时光流逝,其作用是治愈我们的创伤,引导我们为你的荣耀欢乐。”
往前走的路上,我继续给我的百姓喂燧石,饮荆棘。
起初,我们走出的神奇的步子,跟已在旷野中走过的数不清的步子没有什么区别。长征仪式结束时举行庆祝。众多时刻中得到祝圣的一个时刻,才刺破蛹壳,放出带翅膀的珍宝,飞向光明。
205 黑色地砖,金色地砖,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我就是这样了解节日的,这就是你从一个形态进入另一个形态的时刻,而履行仪式则给你准备一次诞生。我给你说过船。很长时间是用木板和钉子建成的一幢房子,一旦配备了帆缆索具,就成了大海的新娘。你把它出嫁。这就是节日的时刻。但是生活中你不是时时刻刻都在让船只下水的。
我对你说到你的孩子时这样说过。他的诞生是节日。但是你不会接连好几年天天为他的出生高兴得搓手掌。你等待某个形态改变,过另一个节日,就像你的果树产生的果实,成为一棵新树的根部,到另一个地方建立你的王朝。我对你提到收获庄稼时这样说过。粮食入仓是个节日。然后又是播种。然后又是春天的节日,使你的种子变成一潭清水似的嫩绿。然后你又等待,到了收获的节日,然后又一次入仓。这样从节日到节日,直到死亡,生命是没有储存的。天下从来没有不从哪儿来,又不往哪儿去的节日。一路上走了很久。门打开。这一刻就是节日。但是你在这个客厅待的时间不见得超过别的客厅。可是我愿意你高高兴兴跨出门槛往哪儿去,把你的欢乐留到你打破蛹壳的时刻。因为你的家室不大,哨兵的心地也不是时时闪光的。若有可能,我要把它留到锣鼓喧天的胜利日子。你必须思想里保存一种欲望似的东西,又要求它经常隐忍在心。
我在深宫内慢慢往前走,慢步踏在金色地砖上,慢步踏在黑色地砖上。中午由于遮在阴影里清凉如水。我一步一摇,是个不知疲劳的船夫,朝着我去的方向。因为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门厅的墙慢慢旋转,我若举目观看拱顶,看到它像桥拱轻轻摆动。慢步踏在金色地砖上,慢步踏在黑色地砖上,我慢慢做我的工作,像个打井的人,把地下的瓦砾给你往上抬。他们柔软的肌肉随着绳索的喊声打节拍。我知道我往哪儿去,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从门厅到门厅,我继续我的旅程。墙是这样的。墙上悬挂的装饰是这样的。我绕过放着枝形烛台的镶银大桌子。我手抚某一根大理石柱子。它是凉的。永远如此。我进入生活区。声音传到我耳里仿佛身在梦中,因为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家庭的嘈杂声在我充满温情。发出肺腑的心曲听来总是悦耳的。没有东西完全睡熟。就是你的那条狗,在睡梦中有时轻吠几声,凭想起来挪动几下身子。我的宫殿也是如此,虽然午间使它昏昏睡去。静默中总会有一扇门不知在哪里碰撞。你想到女仆、女眷的工作。因为这不是她们的领域吗?她们给你叠好干净的衣物放入篮里。她们两人躜行送去。现在她们放整齐后关上大柜子。这里是一种过去时代的做法。一种义务得到了遵守。有什么事刚刚完成。那么现在无疑是休息了,但是我知道什么呢?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从门厅到门厅,从黑色地砖到金色地砖,我慢慢绕过膳房。我认出瓷器的歌声。然后有人提了一把银壶撞上了我。然后深宫的一扇门微弱碰击声。然后静默。然后一阵快步声。什么东西忘了,必须要你去做,比如牛奶溢了,或者孩子叫了,或者仅仅是一种熟悉的嗡嗡声意想不到地停止了。什么零件刚才在水泵、主轴或磨面机中卡住了。你跑去让那个谦卑的祈祷声重新响起……
但是脚步声消失了,因为牛奶已经脱险,孩子也哄好了,泵、主轴或磨面机已经重新念起它们的经文。躲过了一场危机。包扎了一道伤口。有一件遗忘的事记起来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现在我进入气味王国。我的宫殿像一个食品储藏室,它在慢慢准备水果的蜜汁和酒的醇香。我像穿越看不见的省份。这里是成熟的木瓜。我闭上眼睛,它们的香味传得很远。这里是木盒的檀香味。这里只是清洗不久的地砖地。几世代以来各个香味都凝集一处不散,就是盲人也可凭此认路。显然父亲在位时这些属地已存在了。但是我走过去,并不怎样去想。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奴隶,根据相遇的礼仪,在我经过时退到墙边。但是我一片好意对他说“给我瞧瞧你的篓子”,让他感到自己在世上的重要性。他举起发亮的双臂,小心翼翼从头上取下篓子。他低垂双目,用枣子、无花果和橘子向我献礼。我深深嗅一嗅气味。然后我笑了。那时他咧开嘴笑了,违反相遇的礼仪,他直视我的眼睛。他双臂一举又把篓子放到头上,目光依然盯着我看。我心想:“这盏点燃的灯意味什么?因为叛乱与爱情像火熊熊燃烧!在深宫厚墙后面燃烧的幽火意味什么?”我细看奴隶,仿佛他是海底深沟。我心想:“啊!人的神秘高深莫测!”我解决不了谜底继续走我的路,因为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我穿过休息厅。我穿过议事厅,在这里加快了脚步。然后我慢慢下楼,一级级走下台阶,台阶一直延伸到最后一个门厅。当我开始在这里面踱步时,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声响,和一种兵器碰击声。我宽容地笑了:肯定我的哨兵在打瞌睡,中午的宫殿就像沉睡的蜂窝,一切都是慢悠悠的;只有睡不着的任性女人,奔去找东西的健忘女人,才会做个短暂的动作,或者永远不会少的调整、改进、挪动带来的闹声打破平静。羊群也是如此,总是有一只在咩咩叫;沉睡的城市也是如此,总会响起一个不可理解的叫声;即使在一片死气的坟地,也还有一名更夫踽踽独行。我继续慢步走我的路,低下头不去看匆忙整理衣帽的哨兵,因为这对我不重要:我不再属于这块乡土。
这时,他们挺起身子,向我敬礼,给我打开双扉门,我在白日无情的逼视下,眯起眼睛,在门槛上待了片刻。因为这里已是乡野。环绕的丘陵借阳光温暖我的葡萄园。我的庄稼垛成了方堆子。土地散发白垩土的气味。蜜蜂、蚱蜢、蟋蟀组成了另一种音乐。我从一种文明进到另一种文明。帝国日当正午,我要尽情呼吸。
我刚刚诞生了。
211 我把远处这个沙丘当作舒适的驿站
那个目光严厉的预言家来见我,他日日夜夜心怀一股神圣的怒火,此外还是个独眼。
他对我说:“必须拯救正义的人。”
我回答他说:“当然,惩罚他们显然是没有理由的。”
“把他们跟有罪的人区别。”
我回答他说:“当然,最完美的人应该树立为榜样。你选择最优秀雕塑家的最优秀作品放在底座上。你给孩子朗读最优秀诗篇。你希望最美的女人做王后。因为完美是宜于指明的一个方向,虽然要达到它不是你力所能及的。”
但是预言家冒火了:
“一旦筛选出了正义的人群,就要拯救他们,这样把邪恶一劳永逸地消灭掉。”
“哎!”我对他说,“你也过于强横了。因为你妄图把花朵与树木分离。颂扬庄稼而不要肥料。拯救优秀雕塑家而叫拙劣雕塑家脑袋落地。而我认识的人多少都是不完美的,从泥土到花朵,这是树的升华。我要说的是帝国的完美是建立在不怕丢丑的人身上的。”
“你赞赏丢丑!”
“我也赞赏你的愚蠢,因为提倡美德,作为一种完全值得称道和可以实现的完美状态,那是对的。设想十全十美的人是对的,虽然他不可能存在,首先因为人是有缺陷的,其次因为绝对的完美,不论存在何处,必然带来死亡。但还是用方向代替目的为好。不然朝着一个不可达到的目的前进你会生厌的。我曾在沙漠中饱经风霜。起初觉得它无法克服。但是我把远处这个沙丘当作舒适的驿站。我到了那里,它就失去了权力。我于是给自己选择另一个瞄准目标。从目标到目标,我从沙地里脱身出险了。
“不怕羞。或者是单纯与无辜的一个标志,就像羚羊也不怕羞,你若进行开导,会把不怕羞转化成坦率有品德,或者是去冒犯怕羞的人而得到乐趣,不怕羞是建立在怕羞的基础上的。两者彼此相依,彼此巩固。当醉醺醺的士兵经过时,你看到那些妈妈追着女儿,不许她们出门。而你的乌托邦帝国的士兵,都养成目不斜视的习惯,他们在也仿佛不在似的,你家的女儿即使赤裸裸洗澡你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但是我的帝国的怕羞不等同于没羞耻(因为最知羞耻的人都已死了)。怕羞是内心的热诚,含蓄,自尊和勇气。它是保护已经酿成的蜂窝,为了一场爱情而献出。如果什么地方有一个醉酒的士兵,我的国内就会去建立怕羞的品德。”
“那么你希望你的喝醉酒的士兵满口粗话……”
“恰恰相反,我会惩罚他们,要他们培育羞耻感。但是同样可能的是我愈要他们认识羞耻,他们对冒犯愈加沉湎。攀登高峰比踏上小丘的乐趣更多。征服一个顽强的敌人比打倒一个不思自卫的胆小鬼激发更多的豪情。女人蒙上面纱,也更刺激你的欲望,要看一看她们长得怎么样。惩罚是为了平衡欲念,我根据帝国民情的紧张程度来决定惩罚的宽严。若要把一条河流挡在山口,我就要估算堤坝的厚度。这是我的力量的标志。因为,当然,拦住一摊水,我只需一道纸墙。我怎么用阉人当士兵呢?我要他们顶住墙头抵挡,只有那时,他们才会干大恶或大善的事,这可以把恶化解。”
“那么你希望他们满脑子伤风败俗的念头……”
“不。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对他说。
219 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
我想过在你心中建立兄弟之爱,同时我又使你感到兄弟别离之苦。我想过在你心中建立夫妻之爱,我又使你感到夫妻别离之苦。我想过在你心中建立朋友之爱,同时我又使你感到朋友别离之苦,犹如掘井的人也会感到缺井之苦。
但是发现你受苦莫大于别离,我愿意治愈你,教导怎样找到存在。因为对于正在渴死的人来说,不存在的井要比没有井的世界更加甜蜜。即使你终生流落他乡,老家起火还是会叫你痛哭流涕。
我认识慷慨的种种存在,好比是树,伸展它们的枝叶,形成满地浓荫。因为我是居住的人,将给你指出你的家。
请你回忆一下你拥抱妻子时的情意;由于黎明使蔬菜恢复了原有的颜色,你把它们装到驴子背上,巍颠颠的一座金字塔,你要赶路上市场去卖。你的妻子向你微笑。她留在门槛上,跟你一样准备干自己的一份活,因为她将打扫房间,擦亮炊具,忙于给你做饭,想你,因为她张罗着就是给你酝酿惊喜,她想:“他不要回家太早,给他闯见会叫我好扫兴……”虽然表面看来你愈走愈远,她又期望你晚些回来,但是没有东西把你与她隔开。对你也是这样,因为你出门也是为了家,你要修补老屋,创造快乐。你早在计划用赚来的钱买一块厚羊毛毯子,给妻子买一根银项链。这就是为什么你一路上唱歌,享受爱情的和平,虽然表面上你是在放逐中。你建设你的家,轻轻挥动你的棍子,给驴子指路,扶正你的篓子,揉揉眼睛,因为天色还早。你比平常有闲的时候还要接近妻子,那时你站在门前朝地平线转过身去,甚至没有想到再转过身来欣赏你的王国内的任何东西,因为那时你想到的反而是你欲去参加的一场远方婚礼,或者某件苦活,或者某个朋友。
现在你与驴子都更加清醒了,逢上驴子表示自己的工作热情时,你倾听持续不长的小跑步像石子在唱歌,你默想你的早晨。你笑了。因为你已经选中了那家铺子,在那里为那个银镯头讨价还价。你认识那个老店主。他见到你去就高兴,因为你是他的好朋友。他问起你的妻子。他向你打听她的健康,因为你的妻子是个可爱的娇弱女子。他跟你说了她那么多好话,语调那么动人,即使最不在意的过路人,听到那些赞词,也认为她值得你为她买金镯头。但是你叹一口气。因为这就是生活。你不是国王。你是个菜农。那个商人也叹一口气。当你们对高不可攀的金镯头赞赏过后叹口气,他对你承认他觉得银镯头更可取。他给你解释:“一只镯头,首先应该分量重。金镯头都是轻的。镯头有种神秘性。主要是链子的第一道节把你们两人连接一起。爱情中链子的分量给人一种甜蜜的感觉。手拉面纱,优雅地举起手臂,镯头应该重,因为它跟心是相通的。”商人从店铺后间向你走回来,带了他的最重的一只镯头,他请你试试分量的效果,闭着眼睛把它晃来晃去,想想你会是多少快乐。你被迫试了一试。你承认不假。你又叹了一口气。因为这就是生活。你不是一支富裕的骆驼队老大。而是一名赶驴子的驴夫。你指指等在门前的那头驴子,可不怎么健壮!你会说:“我的货物那么少,它今天早晨驮着还能跑呢。”商人也叹了一口气。当你们对高不可攀的重镯头赞赏过后叹口气,他向你承认有轻的镯头,雕工精细,质量要胜过其他镯头,他给你取出你希望买的那个。几天以来,你像一国之主,按照自己的智慧作决定。留出当月的一部分利润买厚羊毛毯子,另一部分买一只新耧耙,还有另一部分买每日的伙食……
这时开始真正的舞蹈,因为商人了解人的心理。他若感到鱼儿已经上钩,决不会轻易放线。但是你对他说镯头太贵,跟他道别。他又叫住你。他是你的朋友。你的妻子那么美丽,他同意让点儿价。卖掉这件珍品落入丑妇手里他会难过死的。你往回走,但是步子慢慢的。你像在走回头路。你嘟嘴。你掂掂镯头。镯头不重不值钱。银子不太亮。你在另一家店里看到一块漂亮的花布料子。你在小首饰与美丽花料子之间犹豫不决。但是你也不应该太摆谱了,因为实在无法跟你做成交易,他也会让你走的。你面孔一红结结巴巴编个拙劣的借口说下次再来。
当然,对人毫不了解的那个人,会认为这是在跳吝啬的舞蹈,而这恰是爱的舞蹈,听到他谈驴子、蔬菜或者对金银重量与做工发表一套哲理,这样绕圈子推迟你回家的时刻,以为你反正离家远着呢,其实这个时刻你才是真正地住在家里。如果你按着家的仪式或爱的仪式走步子,说不上不在家或者没有爱情。你的不在一点不分离你而是结合你,不拆散你而是融合你。你能跟我说不在的分界线在哪儿吗?如果仪式顺利完成,如果你凝视把你们融为一体的神,如果这位神温暖人心,谁能把你跟家或朋友分离呢?我认识几个儿子,他们对我说:“父亲过世时,老家左厢房没有盖成,我来盖。树没有种好,我来种。父亲过世时留下一些工作要由别人继续完成,我继续完成。或者向国王效忠,我来效忠。”我就不觉得在这样的家庭里父亲已经过世了。
至于你的朋友和你,如果你在你以外的地方或者他以外的地方去寻找共同的根,如果通过对不同物质的阅读,你们两人有一种联结事物的神圣纽结,那么距离与时间都不能把你们分开,因为使你们融为一体的神把墙壁与海视为无物。
我认识一个老园丁,他跟我说起他的朋友。生活把他们隔开以前,两人长期在一起情同手足,晚上一起喝茶,庆祝共同的节日,找对方询求意见或说知心话。当然他们已没有多少事可以向对方说的,更多时候是看到他们工作完毕一起散步,一言不发望着花朵、花园、天空和树林。但是如果哪一个一边用手指轻拍某一株植物一边摇头,另一个就会俯下身,看到毛虫的踪迹,也跟着摇头。鲜花盛开给他们两人带来同样的欢乐。
后来有一名商人雇用另一个园丁,要他为一支骆驼队工作几个星期。但是骆驼队遭劫,然后生活中的意外事件,帝国间的战争、暴风雨、洪水、破产、丧事和谋生,使园丁就像海面上一只木桶,流离颠沛好几年,看管一家又一家的花园,直到世界的尽头。
我的那个园丁步入沉默的老年以后,收到他朋友的一封信。信在途中漂泊了几年只有上帝知道了。只有上帝知道哪些驿车,哪些驿使,哪些船只,哪些骆驼队轮流领着它越过千山万水,怀着同样的执著到了他的花园。那天早晨,他喜气洋洋,要我分享他的幸福,要求我念一念他收到的信,仿佛有的人要求朗读一首诗。他窥视我读的时候有没有为之动容。其实那里面才几句话,因为这两个园丁拿铲子要比拿笔杆灵巧多了。我读到的只是:“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然后信的主题在我看来无法捉摸,我沉思良久,摇摇头,好像他们做的一样。
然而我的园丁开始寝食不安了。你可以见到他打听地理、航海、驿站、骆驼队和帝国之间战争情况。三年后逢上有一天,我要派遣一名使官到地球的另一端。我把我的园丁召来:“你给你的朋友写封信吧。”这下我的树木果蔬都遭了殃,对毛虫却是大喜日子,因为他好几天闭门不出,像个孩子写字时伸出舌头,把那封信改了又改,撕了又写,因为他知道自己有急事要说,他要带着一片真情上他的朋友家去。他必须在悬崖上架起自己的吊桥,穿越时间与空间去跟自己的另一部分会合。他要向他叙说衷情。他满脸通红把他的回信交给我,这次又在我脸上察看收信人读了有无喜悦的反应,先要在我身上试一试他的知心话的震撼力。我看到上面写得用心但很拙劣的笔迹,好似一首深信不疑的祷告词,用的字很平凡:“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我读了这句话不作声了,对着主题默思,其意义开始向我显现,因为主啊,他们在歌颂你,并不意识到自己超越玫瑰树,在你的身上结合。
……
看到园丁跟他的朋友交流那么幸福,偶尔我也想根据他们的神去跟我的帝国的园丁联系。晨曦出现前不久,我徐步走下宫廷台阶,前往花园。我朝着玫瑰树的方向走去。而我这个午时一到手操生杀大权,制定和战决策决定帝国存亡的人,却这里观望一下,那里观望一下,俯下身对着某根枝条凝望。然后我勉力放下工作站起身,因为我老了,为了通过唯一有效的道路跟他们汇合,我在心里只是对所有去世与在世的园丁说:“今天早晨我也是,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这么一条信息,要不要走上几年,传不传到某人那里,都不重要。这不是信息的目标。为了跟我的园丁汇合,我只是景仰他们的神,那就是日出时的玫瑰树。
主啊,关于我将超越自我后才可汇合的亲爱的敌人也是如此。因为他跟我相像,他也这样做事。于是我按照我的智慧执行正义。他按照他的智慧执行正义。这两种智慧显然是矛盾的,如果两者相冲突,我们之间的战争持续不断。但是他与我,通过不同的道路,凭各自的掌心去感觉同一团火焰的热量。主啊,只有在你身上它们才会汇合。
我的工作完毕后,我美化了我的百姓的心灵。他的工作完毕后,他美化了他的百姓的心灵。我想到他,他想到我,虽然没有一种语言我们能用来使我们相遇,当我们审判或制订仪式,惩罚或赦免,我们可以——他代替我犹如我代替他——说一句:“今天早晨,我修剪了我的玫瑰树……”
因为,主啊,你是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共同尺度。你是不同行为的基本纽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