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资本主义正在经受着内在矛盾的阵痛,这些矛盾威胁着要造成它的毁灭。对这些矛盾和它们强加给社会的历史运动的详细分析,构成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这一步在他的整个理论中不仅是最重要的,它也是马克思花费最多精力的一步,因为实际上《资本论》的整个三卷(原版超过2200页[1])都用于阐释它。它也是论证中最不抽象的一步,因为它建立在对他的时代的经济制度——无约束的资本主义[2]——的描述性的分析之上,并受到统计学的支持。正如列宁所指出的:“资本主义社会必然要转为社会主义社会这个结论,马克思完全是从现代社会的经济的运动规律得出的。”
在继续详细解释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之前,我想以很简要的形式描述一下它的主要思想。
马克思认为,资本主义的竞争迫使资本家仓促行动。它迫使资本家积累资本。这样做,他就违背了自身的长期的经济利益(因为资本的积累易于造成他的利润下降)。但是,虽然违背他自身个人的利益,他却在为历史发展的利益而工作;他不知不觉地为经济进步和社会主义而工作。这应归于以下事实,即资本的积累意味着:(a)不断增长的生产率;财富的不断增长;财富集中有少数人手中;(b)穷人和苦难的不断增长;工人的工资仅够维持生计或者不致饿死,由于工人过剩,即所谓“产业后备军”的存在,使工资维持在最低可能的水平。贸易周期会随时阻挠过剩的工人被不断发展的工业吸收。即使资本家想这样做,这也是他们无法改变的;因为他们的利润率下降,会使他自身的经济地位不太稳定,以致难以采取任何有效的行动。这样,尽管资本主义积累促进了通往社会主义的技术、经济和历史的进步,它却变成一种自杀性的和自我矛盾的选择。
一
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的前提,是资本主义竞争和生产资料积累的规律。结论则是财富和苦难同步增长的规律。我将从解释这些前提和结论开始讨论。
在资本主义条件下,资本家之间的竞争发挥了重要作用。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3]中分析的,如果能够以低于竞争者所能予以接受的价格出售生产的商品,“竞争斗争”就能够进行。马克思解释说,“竞争斗争是通过使商品便宜来进行的。在其他条件不变时,商品的便宜取决于劳动生产率,而劳动生产率又取决于生产规模”。因为大规模的生产一般能够使用较专门的和大批的机器;这就提高了工人的生产率,并允许资本家生产和低价出售产品。“因此,较大的资本战胜较小的资本……竞争的结果总是许多较小的资本家垮台,他们的资本……转入胜利者手中……”(正如马克思指出的,这一运动通过信贷体系得到更快的加速。)
依照马克思的分析,所描述的这一过程,即因竞争而来的积累,有两个不同的方面。其一是,资本家为了生存,不得不积累或积聚越来越多的资本;这实际上意味着,投入越来越多的资本,以购买越来越多和越来越新的机器,从而不断地提高工人的生产率。资本积累的另一方面是,越来越多的财富集中到不同的资本家和资本家阶级的手中;随之而来的是资本家人数的减少,即一种马克思称作资本的集中[4]的运动(与纯粹的积累或积聚不同)。
现在,在马克思看来,竞争、积累和不断增长的生产率这三个术语指明了一切资本主义生产的基本趋势;当我把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的前提描述为“资本主义竞争和积累的规律”时,它们正是我所暗指的趋势。然而,第四和第五个术语,即积聚和集中则指明另一种趋势,它构成马克思论证第一步的结论的一部分;因为它们描述了一种财富不断增长和越来越集中到少数人手里的趋势。但是,结论的另一部分,即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只是通过一种非常复杂的论证达成。但在开始解释这论证之前,我首先应该解释这第二个结论本身。
正如马克思所使用的,“不断增长的苦难”这一术语可以意味着两种不同东西。它可以用来描述苦难的范围,即指,苦难蔓延的人数在增长;它也可以用来指人民受苦难的强度在增长。无疑马克思认为,苦难在范围和强度上都在增长。然而,这远不是马克思需要用来表达的观点。为了预言式论证的目的,对“不断增长的苦难”这一术语作宽泛的解释是适当的(即使不是较好的[5]);它是这一种解释,即在它看来,当苦难的范围增长时,苦难的强度可能增长,也可能不增长,但无论如何不会呈现任何明显的下降。
但是,有一种进一步的和更为重要的评论需要做出。对马克思而言,不断增长的苦难基本上涉及一种对雇佣工人的不断的剥削,这种剥削不仅表现在数量上,而且表现在程度上。此外,它涉及失业者——马克思称作(相对的)“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6]——在痛苦和人数上的增长。然而,在这一过程中,失业者的职能必然是给雇佣工人造成压力,因而有助于资本家竭力从雇佣工人那里获得利润,以剥削他们。“产业后备军”,马克思写道,[7]“隶属于资本,就好像它是由资本出钱养大的一样。过剩的工人人口不受实际增长的限制,为不断变化的资本增殖需要创造出随时可供剥削的人身材料。”他又说,“产业后备军在停滞和半繁荣时期加压力于现役劳动军,在生产过剩和亢进时期又抑制现役劳动军的要求”。对马克思而言,不断增长的苦难本质上就是对劳动力的不断增长的剥削;因为失业者的劳动力如果不受剥削,他们在这一过程中就只能充当资本家剥削雇佣工人的不付报酬的助手。这个论点是重要的,因为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经常把失业指为证实苦难趋于增长这一预言的经验事实之一;然而,只有当失业与对雇佣工人的不断增长的剥削,即与长时间的工作以及较低的实际工资一同发生时,它才能被认为证实了马克思的理论。
这可能足以解释“不断增长的苦难”一词。但是,仍有必要对马克思认为已经发现的不断增长的苦难的规律做出解释。我以此意指马克思的整个预言式论证因之而定的理论;即这一种理论,它认为资本主义不可能去减轻工人的苦难,因为资本主义积累的机制使资本家经受强大的经济压力,如果不想屈从于这种压力,他们不得不将它转移给工人。这就是为什么即使资本家想这样做,他们也不可能妥协、不可能满足工人的一切重要需求的原因;这就是为什么“资本主义不能被改革,而只能被摧毁”[8]的原因。显然,这条规律是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的关键性结论。另一个结论,即财富不断增长的规律是一件无害的事情,只要财富的增长为工人所分享是可能的。马克思关于它是不可能的这一论点,因而将是我们进行批评分析的主题。但是,在对马克思支持这一论点的论证继续进行描述和批评之前,我要扼要地评论这一结论的头一部分,即财富不断增长的理论。
马克思所观察的财富的积累和积聚的趋势,几乎很难受到责疑。他的生产率不断增长的理论在主要方面也是难以反对的。虽然一个企业增长生产率所发挥的利润效果可能有限,但是机器改进和积累的利润效果是无限的。然而,考虑到资本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的趋势,问题并不如此简单。无疑,存在一种这样发展的趋势,我们可以同意,在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体系下,这种趋势的力量几乎不存在。作为对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一种描述,对马克思的这部分分析很难再说些什么。但是,当作为一个预言来考虑时,它就很难站得住脚。因为我们知道,现在有许多立法能够干预的手段。税收制度和遗产税就能够用来抑制财富集中,并且它们就是这样被使用的。虽然也许效果不大,但是反托拉斯的立法也可以被使用。要评价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力量,我们必须考虑这种大的改进趋势的可能性。正如在上一章一样,我们必须宣布,马克思把财富集中或资本家人数减少的预言建立在这一论证的基础之上,是没有说服力的。
在解释了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的主要前提和结论、并处理了头一个结论之后,我们现在可以完全关注马克思的另一个结论,即苦难不断增长的预言式规律的由来。在马克思尝试确立这一预言时,有三种不同的思想倾向必须区分。在本章接下来的四部分中,它们将以下述标题得到探讨:二、价值理论;三、过剩人口对工资的影响;四、贸易周期;五、利润率下降的影响。
二
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它通常被马克思主义者和反马克思主义者视为马克思主义学说的基石——在我看来是其很不重要的部分之一;诚然,我为何继续探讨它而不立即进入到下部分的唯一理由是,它普遍被认为是重要的,如果我因为与这种意见不同就不讨论这一理论,我也就不能维护自己的理由。我想即刻澄清,在坚持价值理论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多余部分时,我是在维护马克思,而不是攻击他。因为,毋庸置疑,许多指出价值理论本身十分脆弱的批评家,在主要方面是完全正确的。但是,如果可以确立马克思主义的关键的历史政治政府能够完全不依赖于这种争论纷纭的理论而得到发展,即使他们错了,这也只能加强马克思主义的立场。
所谓劳动价值论[9]的观念其实非常简单,它是马克思出于自己的目的、从他在其前辈(他尤其提到亚当·斯密和大卫·李嘉图)那里发现的提示中改造而来的。如果你需要一个木匠,你必须按时间为他计算酬劳。如果你问他,为什么一定的工作会比另一个人的更贵,他会指出,在这件工作中投入了更多的劳动。除劳动之外,你当然必须支付买木料的费用。然而,如果你稍微更缜密地探究一下这件事情,那么,你会发现,你间接地向涉及养林、砍伐、运输和锯解等的劳动支付了费用。这一思考提示了一种普遍的理论,你必须粗略地按照其中所含劳动量的比例,向为你付出的劳动或你要购买的任何商品支付费用。
我之所以说“粗略地”,是因为实际价格是波动的。但是,在这些价格的背后,总是存在,或者至少是呈现出某种更稳定的东西,即一种实际价格围绕它发生振动的平均价格,[10]这种平均价格被命名为“交换价值”,或者更简单地说,被命名为事物的“价值”。用这种普遍的观念,马克思把商品的价值定义为商品生产(或者商品再生产)所必需的平均劳动量。下一个观念,即剩余价值理论近乎同样简单。它也是马克思从其前辈那里改造而来(恩格斯断定[11]——也许是错误的,但我将遵循他对这一问题的描述——马克思的主要来源是李嘉图)。剩余价值理论,在劳动价值论的界限内,是一种回答这一问题的尝试:“资本家是如何谋取利润的?”如果我们假定,资本家工厂中生产的商品在市场上都以真实的价值,即依照其生产所必需的劳动量出售,那么,资本家能够谋取利润的惟一方式,是付给工人比其生产的全部价值更低的工资。因此,工人收到的工资代表一种与他付出的劳动量并不相等的价值。我们因而可以把他的工作时间分为两部分,即他用来生产与其工资相等的价值的时间,以及他用来为资本家生产价值的时间。[12]所以,我们可以把工人生产整个价值分为两部分,后者被称作剩余价值。这种剩余价值被资本家占有,并且是他的利润的惟一基础。
至此为止,故事是够简单的。然而现在提出了一个理论难题。为了解释一切商品进行交换的实际价格,总价值理论被引进;还可以假定,资本家在市场上获得产品的全部价值,即一种与用在产品上的总量时间相一致的价格。然而,看起来似乎是,工人并不能获得他在劳动市场上出卖给资本家商品的全部价格。似乎是工人受骗了,或是遭窃了;无论如何,似乎工人没有被按价值理论所假定的一般规律,即没有被按(至少在一种初始的近似值上)受商品的价值决定的一切实际价值付给报酬。(恩格斯说,这个问题已被属于马克思称作“李嘉图学派”的经济学家了解;他断言,[13]他们没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导致这一学派的解体。)这个难题看起来似乎有一个相当明确的解决办法。资本家拥有对生产资料的垄断,这种优越的经济权力可以用于威胁工人达成违反价值规律的协议。但是,这种解决办法(我认为它对这种情形完全是一种似乎有理的描述)彻底摧毁了劳动价值理论。因为它现在证明,一定的价格,即工资,并不符合、甚至在一种初始的近似值上也不符合它们的价值。这就开放了一种可能性,即基于同样的理由,其他价格也可能是这样。
这就是马克思为从废墟中拯救劳动价值论登台亮相时的情形。靠着另外的简单而又明确的观念的帮助,马克思成功地表明,剩余价值论不仅与劳动价值论一致,而且它能够从后者严格地推演出来。为了达成这种推演,我们只有被迫询问自身:确切地说,什么是工人出卖给资本家的商品?马克思的回答是:不是他的劳动时间,而是他的整个劳动力。资本家在劳动市场上购买或租借的是工人的劳动力。让我们暂且假定,这种商品以其真实的价值被出售。它的价值是什么呢?依照价值的定义,劳动力的价值是劳动力的生产或再生产所必需的劳动时间平均量。但是,显然这只不过是生产工人(及其家庭)的生存资料所必需的时间。
因此,马克思达成下述结论。工人的整个劳动力的真实价值等于生产他维持生存的资料所需要的时间。劳动力被以这种价格出卖给资本家。如果工人能够比这工作更长,那么,他的剩余劳动就属于其劳动力的买主或雇主。也即是说,劳动生产率越高,工人每小时就能生产得越多,维持他的生存的生产所需要的时间就越短,剥削他的时间就越多。这表明,资本主义剥削的基础是高度的劳动生产率。如果有一天工人只能生产他自己的日常需要,那么,不违背价值规律剥削就不可能存在;它就只有通过欺骗、盗窃或谋杀才可能。但是一旦通过引进机器,劳动生产率提高到如此的程度,以致一个人能够生产远远超过他所需要的东西,那么,资本主义剥削就成为可能。就每种商品(包括劳动力)都以它的真实价值进行买卖而言,剥削在“理想的”资本主义社会中才成为可能。在这样的社会,剥削的不公正并不在于这一事实,即工人出卖的劳动力没被支付“公平的价格”,而是在于这一事实,他是这样的贫穷,以致他不得不出卖劳动力,而资本家却富裕得足以大量购买劳动力,并从它获得利润。
通过这样引出剩余价值政府,[14]马克思一度从废墟中拯救了劳动价值政府;撇开这一事实,即我把整个“价值问题”(在价格围绕“客观的”真实价值振动的意义上)看作是不相干的悖论,我非常愿意承认,这是第一流的理论成就。然而,马克思所做的大大超过了拯救“资产阶级经济学家”最初推进的理论。他令人惊讶地提出了剥削理论和解释为何工人的工资趋于围绕维持生存(或不致饿死)的水平而振动的理论。马克思的最大成就是,他现在能够对趋于接受自由主义的合法外衣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这一事实,提出一种解释,即一种与他的法律体系的经济理论相一致的解释。因为这一新的理论使他得出这一结论,即一旦新机器的引进成倍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就有产生新的剥削形式的可能性,这种形式用自由市场代替了野蛮的力量,并建立在对公正、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和自由的“形式的”遵守之上。他断定,资本主义体系不仅是一种“自由竞争”的体系,而且它还靠“剥削其他人的但却在形式的意义上是自由的劳动来维持”。[15]
对我而言,要在这里详细说明马克思对价值理论所做的一系列事实上令人惊讶的运用,是不可能的。然而这也是不必要的,因为我对这一理论的批评将会指明能够把价值理论从所有这些探讨中清除的方式。我现在就要引申这种批评;其主要论点是:(a)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并不足以解释剥削;(b)为这种解释所必需的附加假定过于充足,以致价值理论被证明是多余的;(c)马克思的价值理论是一种本质主义的或形而上学的理论。
(a)价值理论的基本规律是这一种规律,即一切商品(包括工资)的价格实际上是由其价值决定的,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至少在初始的近似值上与它们生产所必需的劳动量是相称的。现在这种“价值规律”(正如我所能称它的)即刻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显然,既不是商品的买方,也不是卖方能够一眼看出,它的生产需要多少小时,即使他们能够看出,这也不能解释价值规律。因为很清楚,买方只不过尽其可能买得便宜,卖方则尽其可能地要价。似乎是,这应该是一切市场价格理论的基本假定之一。为了解释价值规律,我们的任务将是表明,买方为何不可能低于商品的“价值”成功地买到东西,卖方不可能高于商品的“价值”成功地出售东西,这个问题多少清楚地被那些坚信劳动价值论的人看到,他们的答复就是如此。为了简化的目的,为了获得一种初始的近似值,我们可以假定完全自由的竞争。鉴于同一理由,让我们只把这种商品视为能够以实际上不受限制的量被制造(只要劳动是有效的)。现在让我们假定,这种商品的价格高于它的价值;这将意味着,在这种特殊的生产部门可以获得额外的利润。它将鼓励各种制造商生产这种商品,而竞争就会降低价格。相反的过程则会导致以低于其价值出售的商品的价格的增长。因此,将会发生价格振动,这些振动将趋于围绕商品的价值这个中心。换言之,它是一种供求机制,在自由竞争的条件下,这种供求机制趋于对价值规律施加压力。[16]
类似这样的思考经常可以在马克思那里发现,例如,在《资本论》第3卷中,[17]他试图解释为什么对不同的制造部门的所有利润而言,存在一种达成近似值,以及使自身接近一定的平均利润的趋势。在第1卷中,它们也被用来特别指明,为什么工资被保持在较低的、近乎维持生计的水平,或者被保持在同样可以说仅够不致饿死的水平。显然,如果工资低于这种水平,工人实际上就会饿死,劳动力在劳动市场上的供应就会消失。但是,只要人还活着,他们就会生产;马克思试图详细指明(正如我们在第四部分将会看到的),资本主义积累的这种机制为什么必然会创造过剩人口,即产业后备军。因此,只要工资能够保持在不致饿死的水平,在劳动市场上,就总会有不仅是足够的,而且是过剩的劳动力的供应;依照马克思,阻止工资提高的就是这种过剩的供应:“产业后备军……加压力于现役劳动军……因此,过剩人口是劳动供求规律借以运动的背景。它把这个规律的作用范围限制在绝对符合资本的剥削欲和统治欲的界限之内。”[18]
(b)现在,这段话表明,马克思本人了解以一种更具体的理论支持价值规律的必要性;这种理论要能表明,在任何特定情形下,供求的规律如何造成必须予以解释的结果;例如不致饿死的工资。然而,如果这些规律足以解释这些结果,那么,我们就根本不需要劳动价值理论,不论它是否具有一种站得住脚的初始的近似值(我并不认为它具有这种近似值)。而且,正如马克思了解的,供求的规律对解释一切这类并不存在自由竞争的情形都是必要的,因而他的价值规律在其中显然不起作用;例如,在垄断能够用作使价格不断保持高于“价值”的地方就是如此。马克思把这种情形视为例外,这很难说是正确的观点;然而也能出现这种情形,垄断不仅表明供求的规律对补充他的价值规律是必要的,而且它们也能更一般地运用。
另一方面,如果我们像马克思那样假定一种自由的劳动市场和一种长期存在的过剩的劳动供应,显然,供求的规律对解释一切“剥削”现象——也即更确切地说,解释马克思观察到的与企业家的财富并存的工人的苦难,不仅是必要的,而且是充分的(马克思的这种过剩供应的理论在下述第四部分将得到更全面的讨论)。正如马克思表明的,十分明显,工人在这种情形下不得不工作较长的时间以换取较低的工资,换言之,不得不承认资本家“占有自己劳动成果的最佳部分”。这种尝试性的论证——它构成马克思自身的论证的一部分——甚至无须提及“价值”一词。
因此,价值理论证明是马克思的剥削理论的完全多余的部分;这独自地提出了价值理论是否真实的问题,但是,假定我们接受过剩人口理论的话,在消除价值理论之后,仍然保留的马克思剥削理论的那部分无疑是正确的。在国家不能对财富进行再分配的情形下,过剩人口的存在必然导致不致饿死的工资,导致引发生活水平的差异,无疑是真实的。
(并非如此清楚,且马克思亦未予以解释的情形是:为什么劳动的供应会继续超过需求。因为,如果“剥削”劳动是如此有利可图,那么,资本家如何不被迫借助竞争通过雇佣更多的劳动提高利润?换言之,他们为何不在劳动市场上彼此竞争,因而将工资提高到他们开始不再有足够的利润的水平,以便不再能谈论剥削呢?马克思兴许会回答——参见下述第五部分——“因为竞争迫使他们把越来越多的资本投向机器,因此,他们不可能提高他的用作工资的那部分资本。”然而,这个回答是不能令人满意的,因为即使他们把资本用于机器,只要通过购买劳动去建造机器,或是通过引起其他人购买此类劳动以便提高劳动的需求,他们才能做到这点。基于这种理由,似乎马克思观察到的“剥削”现象,正如他所认为的那样,不能归因于完全的竞争的市场机制,而应归因于其他因素——尤其应归于低生产率和不完全的竞争市场的混合状态。)然而,对这一现象的详细和令人注意的解释[19]似乎仍不存在。
(c)在告别这种价值理论及其在马克思的分析中所发挥的作用之前,我想对它的另一方面作一点简明评论。所谓在价格背后存在某种东西,存在一种价格只是其“表现形式”[20]的实在或真实的价值。这一总的观念——它不是马克思的发明——十分清楚地表明了柏拉图唯心主义区分隐秘的本质或真实的实在与偶然的表象或虚妄的表象的影响。必须指出,马克思极力[21]要摧毁客观的“价值”的这种神秘特征,然而他没有成功。他试图变得实在,只把某种可观察的和重要的东西——劳动时间——作为以价格形式呈现的实在来接受;不能怀疑生产一件商品所必需的劳动时间,即马克思的“价值”是件重要的东西。这样,我们是否能够把这些劳动时间称作商品的“价值”,当然就成了一个纯粹的词句问题。尤其当我们与马克思一样假定劳动生产率不断增长时,这一术语可能具有极大的误导性和奇特的非现实性。因为马克思本人指出过,[22]随着生产率的增长,一切商品的价值也会减少;因此,随着工资和利润的“价值”,即用于它们的时间的减少,实际工资和实际利润,即工人和资本家各自消费的商品却可能增长。所以,每当我们发现实际的进步,诸如缩短工时以及工人生活标准的极大改善(即使以黄金计算,与现金高收入根本无关系[23]),那么工人可能同时会痛苦地抱怨,马克思的“价值”、他们的收入的真实的本质或实在消失了,因为商品生产所必需的劳动时间已经减少(某种类似的抱怨可能会由资本家提出)。所有这些都获得马克思本人认可;它表明,价值这一术语具有何等的误导性,它如何几乎不能代表工人的真实的社会经验。在劳动价值论中,柏拉图的“本质”完全变得与经验分离……[24]
三
在消除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和剩余价值论之后,我们当然能够仍旧保留马克思对过剩人口给雇佣工人的工资所造成的压力的分析[参见第二部分中(a)的结尾]。不容否认,只要存在自由的劳动市场和过剩人口,即广泛和长期的失业(可以无须怀疑,失业在马克思以来的时代发挥了作用),那么,工资就不能够增长到高于不致饿死的水平;在同一前提下,随着上述积累理论的发展,尽管没能在主张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方面得到证实,马克思断言在一个高利润和财富不断增长的世界里,不致饿死的工资和苦难的生活是工人的永恒命运,这点是正确的。
我认为,即使马克思的分析有缺陷,他解释“剥削”现象的努力却值得最大的尊敬[正如在上述部分(b)的结尾所提到的,迄今为止似乎根本不存在实际上令人满意的理论]。当然,应该指出,当马克思预言他所观察到的条件如果不被革命所改造、就注定是永恒的时,他是不正确的;当他预言这些条件会越来越糟时,就更不正确了。事实已经驳斥了这些预言。而且,如果他能够承认他的分析只对一种无约束的、非干预主义的体系有效,即使如此,他的预言式论证也是没有说服力的。因为依照马克思自身的分析,只是在一种劳动市场是自由的体系条件下——即在一种完全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中,苦难不断增长的趋势才发挥作用。然而,一旦我们承认工会、集体议价和罢工的可能性,那么,这一分析的前提就不再适用,整个预言式论证就会坍塌。依照马克思自身的分析,我们不得不期望,这种发展要么受到压制,要么相当于一场社会革命。因为集体议价能够通过建立一种劳动的垄断反对资本;它能够避免资本家为保持低工资的目的使用产业后备军;这样,它就能够迫使资本家自身满足于较低的利润。我们在此看到为什么“工人们,联合起来!”的号召,从马克思的观点看,确实只是对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可能的惟一回答。
然而,我们也看到,为什么这种号召必然展现了国家干预的总问题,它为什么可能导致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终结,导致一种干预主义[25]的新制度(它可以朝非常不同的方向发展)。因为资本家认为工会必然危及劳动市场上的竞争自由,他们要反击工人实行联合的权利,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因此,非干预主义面临着这一困难(它构成自由的悖论的一部分[26]):国家应该维护何种自由?无论采取哪一种决定,它在经济环境的领域,都只能导致国家干预、导致有组织的政治权力、国家和工会的使用。在任何条件下,不论这种责任是否被自觉接受,它都只能导致国家的经济责任的扩大。这意味着,马克思的分析赖以建立的种种假定都必须消失。
因此,苦难不断增长的历史规律的推衍是无效的。所保留下来的是一种一百多年前就流行的对工人的苦难的动人描述,一次借助于我们可以像列宁[27]那样称作马克思的“现代社会的运动的经济规律”(也即一百多年前无约束的资本主义的运动的经济规律)对它进行解释的勇敢尝试。然而,就它被意指一种历史预言,就它被用来推断一定的历史发展的“不可避免性”而言,这种推衍是无效的。
四
马克思的分析的重要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一事实,即从他的时代直到我们今天,过剩人口实际上一直存在着(正如我先前所说的,这是一个几乎尚未得到令人真实满意的解释)。然而,迄今为止,我们尚未讨论马克思支持其论点的论证:一直制造过剩人口的是资本主义的生产机制本身,它需要过剩人口降低雇佣工人的工资。然而,这种理论不仅是本质上有独创性和有趣;它同时包含了马克思的贸易周期和总萧条的理论(一种明显影响了马克思的预言的理论):由于资本主义必须产生难以忍受的苦难,资本主义体系一定会崩溃。为了尽可能充分地说明马克思的理论,我对它稍略做了一点改动[28](即引进了两种机器的区分,一种用于生产的纯粹扩张,另一种用于生产的强化)。可是,这种改动无须引起马克思主义读者的怀疑;因为我并不想从根本上批判这一理论。
修改过的过剩人口和贸易周期理论可以概括如下。资本积累意味着资本家将一部分利润用于新的机器;这可以被表述为,他只有一部分实际利润存在于消费品之中,而其他部分存在于机器之中。这些机器可以依次要么被用于工业的扩张,要么被用于建新工厂等,或者它们可能通过提高现存工业的生产率而被用于强化生产。前一种机器使增加就业成为可能,后一种机器具有使工人过剩——在马克思时代这一过程被称作“使工人闲散”——的结果(今天它有时被称作“技术性失业”)。现在资本主义生产的机制,正如修改过的马克思主义的贸易周期理论所设想,大略就是这样运行的。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假定,鉴于这样或那样的理由,存在一种对工业的普遍解释,那么,一部分产业后备军将会被吸收,劳动市场的压力将有所缓解,工资将会表明一种上升趋势。一个繁荣期就会开始。然而,工资上升之时,强化生产和先前不能赢利的一定的机器改进,由于低工资,就会变得可以赢利(即使这种机器的成本将开始上涨)。因此,机器所引起的更多这种“使工人闲散”的机器就会被生产出来。只要这些机器还处于生产过程中,繁荣就会继续,或是增长。但是,一旦新的机器本身开始进行生产,情形就会改变(依照马克思的说法,这种变化被利润率的下降所加重,在下述第五部分将被讨论)。工人被“安置为闲散”,即注定要挨饿。然而,许多消费者的消失必然会导致国内市场的崩溃。结果是,在扩展工厂中,大量的机器变得闲置起来(首先是效率不高的机器),这将导致失业的进一步增加和市场的进一步崩溃。现在很多机器被闲置的事实意味着,很多资本变得无价值,不少资本家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因此,金融危机就会发展起来,这将导致资本商品的生产的完全停滞,等等。然而,当萧条(或者像马克思那样称之为“危机”)发展时,复苏的条件又开始成熟。这些条件主要在于产业后备军的增长以及工人随之准备接受不致饿死的工资。凭借非常低的工资,生产变得即使以萧条的市场上的低价格也能够赢利;一旦生产起动资本家就重新开始积累、购买机器。由于工资非常低,资本家发现,使用这种使工人闲散的新机器(也许当时发明了),尚不能赢利。首先他宁愿购买可扩大生产计划的机器。这逐渐导致就业的扩大和国内市场的复苏。繁荣再次来临。因此,我们又回到自己的出发点,周期结束,过程重又开始。
这就是修改过的马克思主义的失业理论和贸易周期理论。正如我所允诺的,我将不对它进行批评。贸易周期理论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我们当然还对它了解得不够(至少我不了解)。很可能所概括的理论是不全面的,尤其是,诸如局部建立在信用创新和储备结果之上的金融体系的存在方面,并没有予以充分的考虑。然而,无论这会怎样,贸易周期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地经常讨论的事实,把其重要性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来强调,是马克思的最大的功绩之一。但是,尽管所有这些都应该承认,我们也可以批判马克思试图建立在贸易周期理论之上的预言。首先,他断定:萧条将不仅在范围上,而且在工人受苦的强度上变得不断恶化。然而,他并没有提供论证支持这点(也许除了即将予以讨论的利润率下降的理论之外)。如果我们看看现实的发展,那么我们必定会说,结果是可怕的,尤其是失业的心理结果,即使在那些工人现在办了失业保险的国家也是如此,更毋庸置疑在马克思的时代工人的境况相对说来更为恶劣。然而,这并不是我的主要论点。
在马克思的时代,没有谁思考过现在被称作“反周期政策”的国家干预的技术;诚然,这种思想对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体系一定是完全陌生的(然而,即使在马克思的时代之前,我们也发现了怀疑、甚至是探讨大萧条时期英国银行的信贷政策的智慧的开端[29])。但是,失业保险意味着干预,因而意味着国家的责任的增长,它有可能导致反周期政策的实验。我并不认为,这些实验应该必然是成功的(尽管我认为,这一问题可能最终证明并不如此困难,尤其是瑞典,[30]在该领域已经指明什么可以做)。我要着重强调,不可能通过零星的措施消除失业这一信仰,就像众多认为飞行问题永远无法解决的物理学证明(甚至由生活在马克思之后的人提供)一样,站在了教条主义的同一平面上。当马克思主义者都像他们有时所认为的那样,说什么马克思证明反周期政策和类似的零星措施是无用的时,他们只不过没有谈真理;马克思探讨了无约束的资本主义,他却从未梦想过干预主义。因此,他从未探讨过对贸易周期进行系统干预的可能性,他也没有为这种干预的不可能性提出证明。令人奇怪的发现,抱怨资本家对人类苦难不负责任的同一种人,却根据这种教条主义的判断,很不负责地反对我们能够不学会如何减轻人类痛苦(正如马克思所说的,如何变成社会环境的主人),以及如何控制行为的一些不必要的社会反应的实验。然而,马克思主义的辩护士并没有怎么意识到这一事实,即他们以其自身所属的利益的名义反对进步;他们不明白,一切类似于马克思主义的运动都具有危险性,它不久就会代表一切所属的利益,只存在理智的投资和物质的投资。
另一个观点也必须在这里陈述。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马克思认为,失业基本上是具有维持低工资和使剥削雇佣工人更容易的功能的资本主义机制的零部件;对他而言,苦难不断增加一直涉及雇佣工人的苦难不断增加;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密谋的总观点。然而,即使我们假定,这种观点在其时代是正当的,作为一种预言,它无疑已被后来的经验所驳斥。自马克思的时代以来,雇佣工人的生活标准在各地都已提高;正如帕克斯[31]在他对马克思的批评中所强调的,由于价格比工资下降得更迅速,雇佣工人的实际工资甚至在萧条时期也趋于增长(例如,在最近一次大萧条时期就是如此)。这是对马克思的明显驳斥,尤其是自从它证明,失业保险的主要负担不是由工人,而是由企业主承担,因此,企业主通过失业只会直接受到损失,而不像马克思的图式所说的能够间接获利。
五
就讨论所及,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甚至没有一种理论认真尝试过要证明这一在马克思论证的第一步中最为关键的论点;即,积累使资本家随着巨大的压力,在面临自身毁灭的痛苦之时,他被迫将这种压力转嫁给工人;所以,资本主义只能被摧毁而不能革新。在马克思的旨在确立利润率趋于下降的规律的理论中,包含着证明这种观点的企图。
马克思所说的利润率与利率是一致的;它指资本家的年平均利润对整个投入资本的百分比。马克思认为,这种利润率的下降是由于资本投入的迅速增长;因为这些资本必定积累得比利润上涨要快。
马克思试图用来证明这一论点的论证,再一次表明具有很大的创造性。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资本主义竞争迫使资本家进行提高劳动生产率的投资。马克思甚至承认,通过这种生产率的提高,他们为人类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资本主义的文明方面之一是,同以前的形式(诸如奴隶制、农奴制等)相比,它以一种对发展生产力和在更高的基础上重建社会的社会条件更有利的方式和环境榨取剩余价值。由此可见,它甚至创造了一些要素……因为在任何既定的时间内所生产的有用商品的量依赖于劳动生产率。”[32]然而,对人类的这种帮助并不仅仅是资本家毫无意图地提供的;考虑到下述理由,他们通过竞争被迫采取的这种行动也违背了其自身的利益。
一切工厂主的资本都可以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被投入土地、机器、原料等。另一部分被用作工资。马克思称第一部分为“不变资本”、第二部分为“可变资本”;然而,由于我认为这种术语容易误导,我将称这两部分为“不动资本”和“工资资本”。依照马克思,资本家只有通过剥削工人,换言之,通过使用工资资本,才能获利。不动资本是一种资本家被迫通过竞争进行维护、甚至是不断增加的死荷重。然而,这种增加并不伴随有相应的利润的增长;只有工资资本的扩大才具有这种有益的结果。但是,生产率提高的总的趋势意味着,资本的物质部分相对于工资部分增加了。所以,如果不考虑利润的增长,那么总资本也就增长了;即是说,利润率必然要下降。
现在,这一论证经常受到责疑;诚然,在马克思之前,[33]它就受到过含蓄的攻击。撇开这些不论,我认为,在马克思的论证中,可能存在某种东西;尤其是如果我们把它与马克思的贸易周期理论联系起来的话(在下一章中,我将扼要地重新提到这一观点)。然而,我在这里要责疑的是这一论证对苦难不断增长的理论的支持。
马克思是这样看待这一联系的。如果利润率趋于下降,那么资本家就面临毁灭。他所能做的必然是“向工人报复”,即增加剥削。他要做到这点,只能通过延长工时;加快工作进度;降低工资;提高工人的生活费用(通货膨胀);剥削更多的妇女和儿童。资本主义的内在矛盾——建立在竞争和赢利是冲突的事实之上——在此发展到一个顶点。其次,它们迫使资本家把剥削提高到一种不堪忍受的程度,随之造成阶级之间的张力。因此,妥协是不可能的。各种矛盾不能消除。它们最终必然封杀资本主义的命运。
这就是马克思的主要论证。然而,它们具有结论性吗?我们应该记住,增长的生产率是资本主义剥削的真正基础;只有工人能够生产出比他自身及其家庭所需要的更多的东西,资本家才能占有剩余劳动。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增长的生产率意味着增加的时间,归根结底意味着每小时能够生产出更多数量的商品。另一方面,它又意味着利润的极大增长。这一点是马克思所承认的。[34]他并不认为利润会减少;他只认为总资本比利润增长得更快,所以利润率会下降。
但是,如果情况如此,就没有理由认为,资本家会因经济压力而痛苦,以致不论他愿意与否,他并不得不将这种压力转嫁给工人。可能实际情况是,他不愿意看到利润率下降。然而,只要资本家的收入不仅不会下降、相反会增加的话,就不存在现实的危险。对平均每位成功的资本家而言,情形都会是这样:他看到自己的收入在快速增多,他的资本乃是增长得更快;也即是说,他的储蓄比他所消费的收入部分增长得更快。我并不认为这是一种必须迫使他采取绝望措施的情形,或者是一种不能与工人达成妥协的情形。相反,在我看来,它是很能够容忍的。
当然,这种情形包含了一种危险的因素,这是事实,那些对不变利率或上升利率的假定作过思索的资本家,可能会遇到麻烦;诸如此类的事情确实不利于贸易周期、加重萧条。然而,这与马克思预言的扫除一切的结果几乎毫不相干。
这就是我分析马克思为证明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而提出的第三步、并且是最后一步论证所得出的结论。
六
为了表明马克思的预言是如何完全错误的、而同时他对无约束资本主义的地狱的强烈抗议和他的“工人们,联合起来!”的要求又是如何正当,我将从《资本论》中他讨论“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35]一章中援引几段话。“……在真正的工厂中……需要大量的还没有脱离少年期的男工。少年期一过,便只剩下极少数的人能够被原生产部门继续雇用,而大多数的人通常要被解雇。他们成了流动过剩人口的一个要素,这个要素随着工业规模的扩大而增大……资本消费劳动力是如此迅速,以致工人到了中年通常就已多少衰老了……‘曼彻斯特保健医官李医生证实,该市富裕阶级的平均寿命是38岁,而工人阶级的平均寿命只有17岁。在利物浦,前者是35岁,后者是15岁……’……榨取工人子女以奖励工人生育子女……”“劳动生产力越高……他们的生存条件……也就越没有保障……在资本主义体系内部,一切提高社会劳动生产力的方法……都变成统治和剥削……的手段,都使工人畸形发展……把工人贬低为机器的附属品,使工人受劳动的折磨,从而使劳动失去内容……并且把工人的妻子儿女都抛到资本的札格纳特车轮下……积累的每一次扩大又反过来成为发展这些方法的手段。由此可见,不管工人的报酬高低如何,工人的状况必然随着资本的积累而日趋恶化。”“社会的财富即执行职能的资本越大,它的增长的规模和能力越大……过剩人口也就越多……”“产业后备军的相对量和财富的力量一同增长。但是……这种后备军越大……他们的贫困同他们所受的劳动折磨成反比(马克思亲自校订过的法文版中是‘成正比’——中译本译者注)。……官方认为需要救济的贫民也就越多。这就是资本主义积累的绝对的、一般的规律。”“因此,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
马克思刻画的他那个时代的经济可怕图景简直太真实了。然而,他的苦难伴随着积累而增长的规律却不能相信。自他的时代以来,生产资料的积累和劳动生产率的增长已经达到这一程度,即使是马克思也几乎不能想到。然而,童工、工作时间、劳累的痛苦以及工人生存的无保障却并没有增加;它们已经下降。我并不是说,这个过程应该继续。并不存在进步的规律,一切都依赖于我们自身。但是,实际的情形可以用帕克斯[36]的一句话来做简洁而又公正的概括:“低工资、长工时以及童工,并不像马克思预言的,是资本主义成熟时期的特征,而只是它的婴儿期的特征。”
无约束的资本主义已经一去不复返。自马克思的时代以来,民主的干预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改进的劳动生产率——资本积累的结果——实质上使消除苦难成为可能。这表明,尽管无疑犯过一些重大错误,但还是取得了很大成就,这将鼓励我们相信,我们还能取得更大的成就。因为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做却又还没有做。只有民主的干预能够使它成为可能。这有赖于我们去实现它。
对我的论证的力量,我不抱任何幻想,经验表明,马克思的预言是虚假的。然而,经验永远能继续解释。诚然,马克思本人和恩格斯对辅助性前提(被设计来解释苦难不断增长的原因)的详细解释,并未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发挥作用。依照这一前提,利润率下降的趋势,以及随之而来的苦难的不断增长,受到殖民地剥削的结果(或者像通常所说的“现代帝国主义”)的抵制。依照这一理论,殖民地的剥削是一种将经济压力转移给殖民地无产阶级——一个无论在经济上还是在政治上都比国内工业无产阶级更脆弱的集团——的一种方法。马克思写道:“至于投在殖民地等处的资本,它们能够提供较高的利润率,是因为在那里,由于发展程度较低,利润率一般较高,由于使用奴隶和苦力,等等,劳动的剥削程度也较高。为什么……送回本国的较高的利润率,……不应当参加一般利润率的平均化,因而不应当相应地提高一般利润率呢,这是不能理解的。”[37](值得一提的是,隐藏在这种“现代”帝国主义理论背后的主要观点,可以追溯到160多年以前的亚当·斯密,他说过,殖民地的贸易“必然对维持利润率有益”。)恩格斯在发展这一理论方面比马克思要前进一步。由于他不得不承认,在英国,占优势的趋势不是苦难的增长,而是相当大的改进,他提示,这可以归因于英国“剥削全世界”这一事实;他讽刺地抨击“英国无产阶级”,他们不但没有经受他所期望的痛苦,却“实际上日益资产阶级化了”。他继续说:“这一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看来想把事情最终弄到这样的地步,即除了资产阶级,它还要有资产阶级化的贵族和资产阶级化的无产阶级。”[38] 现在,恩格斯这种阵线的变化至少像我们在上一章提及的他的另一种变化一样明显;[39]这种变化是在一种证明是减少苦难的社会发展的影响下造成的。马克思谴责资本主义“使中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化”,谴责它把工人降落为贫民。恩格斯现在却谴责资本主义体系——它仍在受谴责——将工人变成资本家。然而,在恩格斯的抱怨中,最精彩的一笔是这一义愤,它迫使恩格斯把英国人——他们表现得如此轻率以致证伪了马克思的预言——称作“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依照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从这个所有民族中最资产阶级化的民族中,我们应该期望苦难和阶级张力发展到一种不堪忍受的程度;相反,我们听到的却是相反的情形发生了。然而当善的马克思主义者听到资本主义体系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邪恶把善良的无产阶级变为恶劣的资产阶级时,他们简直火冒三丈;完全忘记了马克思所表明的资本主义体系的邪恶仅仅在于这一事实,即它用正好相反的方法在运动。所以,在列宁对现代英帝国主义的罪恶原因和可怕结果的分析之中,我们读到:“原因是:(1)这个国家剥削全世界;(2)它在世界市场上占有垄断地位;(3)它拥有殖民地垄断权。后果是:(1)英国一部分无产阶级已经资产阶级化了;(2)英国一部分无产阶级受那些被资产阶级收买或至少是领取资产阶级报酬的人领导。”[40]在把“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化了”这一可爱的马克思主义称号赋予一种可憎的趋势之后——它之所以可憎主要是因为它不符合马克思所设想的世界发展的趋势——列宁显然相信,它已经变成马克思主义的趋势。马克思本人认为,全世界通过资本主义工业化的必要的历史时期是越快越好,因此,他趋于支持帝国主义的发展[41]。然而列宁得出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由于英国占有殖民地是国内工人追随“被资产阶级收买的领导”而不是共产党的原因,他在这个殖民地帝国看到一种潜在的扳机或导火索。殖民地的革命一旦使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在国内生效,国内的革命就会接踵而来。因此,殖民地是烈火蔓延之地……
我并不认为,辅助性前提——我已概括了它的历史——能够拯救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因为这一前提本身受到经验驳斥。有一些国家,例如斯堪的那维亚各民主国家、捷克斯洛伐克、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更不用说美国,撇开殖民地的剥削对那里没有影响,或者无论如何对支持这一前提根本不重要不论,民主的干预主义能够保障工人维持一种高标准的生活。而且,只要我们用丹麦、瑞典、挪威及捷克和斯洛伐克这些并不“剥削”殖民地的国家,与诸如荷兰和比利时之类的“剥削”殖民地的国家作一比较,我们并不能发现,工业工人从殖民地的占有中获了利,因为所有这些国家的工人阶级的情形有着惊人的类似。此外,尽管苦难通过殖民化被强加给土著是文明史上最黑暗的篇章之一,但并不能够断定,自马克思的时代以来,他们的苦难已趋于增长。情况恰好相反;许多事情获得了很大的改进。如果辅助性前提和原初的理论都正确,那么在这些地方,苦难的不断增长就必须予以特别注意。
七
正如我在前几章讨论马克思论证的第二步和第三步一样,我现在想通过指明它对马克思主义政党的策略的一些实际影响,来证明马克思预言式论证的第一步。
社会民主党在明显的事实的压力下,不言而喻地放弃了苦难的强度在增长的理论;但是他们的整个策略仍然建立在这一假定之上,即苦难的范围在不断增长的规律是有效的,也即是说,工业无产阶级在人数上的优势必然在继续增长。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把政策毫无二致地建立在代表工业无产阶级的利益的基础之上,同时坚决相信,他们正代表着,或说不久即将代表着“绝大多数人”[42]。他们从不怀疑《共产党宣言》的这一断言,即“过去的一切运动都是少数人的……运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自觉的、独立运动”。因此,他们信心十足地等待着阶级意识和工业工人的保障将使他们赢得大选的多数的那一天。“究竟谁将最终获胜——是少数剥削者,还是绝大多数工人,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没有看到,工业工人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形成多数,更无须说“绝大多数”,统计资料在任何地方都没有显示他们在人数上增加的趋势。他们并不明白,只要民主的工人政党准备与其他政党(例如,某些代表农民或中间阶级的政党)进行妥协或者是合作的话,它们的存在就完全是正当的——他们没有看到,如果他们试图作为绝大多数人的惟一代表统治国家,他们就必须改变自己的整个政策,停止主要地或毫无二致地代表工人。当然,并不存在什么可以代替这种政策的改变,以便能够朴素地断言,这样的无产阶级政策(正如马克思所说的[43])只不过使“农村生产者接受其地区中心城镇的知识分子的领导,保证他们在那里的工人中成为其利益的自然受托管理者……”
共产党的立场则不同。他们严格地坚持苦难不断增长的理论,坚信一旦暂时的工人资产阶级化的原因被消除,苦难就不仅在范围上,而且在强度上都会增长。这种信念对马克思所说的他们政策的“内在矛盾”有很大帮助。
这种策略情形似乎很简单。由于马克思的预言,共产党肯定知道,苦难很快就会增长。他们也知道,这个政党如果不为工人斗争、不与工人一道去改善他们的命运,它就不能赢得工人的信任。这两个基本假定显然决定了他们的一般策略的原则。让工人要求获得应得的份额,在工人为面包和栖身地而不断战斗的每一个特殊时期都支持他们。与工人一道为实现他们的实际需求而顽强战斗,无论这些需求是经济的还是政治的。这样,你就能赢得他们的信任。同时,工人将会了解,对他们而言,企图通过这些微小的战斗改善自己的命运是不可能的,只有总体的革命才能带来这种改善。因为所有这些微小的战斗注定是不能成功的;我们从马克思那里知道,资本家是根本不会继续妥协的,”苦难最终必然会增长。因此,工人日常同压迫者战斗的惟一结果——然而是一种有价值的结果,是其阶级意识的提高;这是一种只有在战斗中才能赢得的联合起来的情感,并伴随有一种绝望的认识,即只有革命才能从苦难中解救他们。当这个阶段达到时,那么,最后摊牌的钟声就敲响了。
共产党所贯彻执行的就是这一理论。首先,他们支持工人改变自己命运的战斗。然而,与所有期望和预言相反,这种战斗成功了。各种要求得到认可。显然,理由是他们曾经太温和了。所以,人们应该提出更多的要求。然而,各种要求又得到认可[44]。随着苦难的减少,工人变得不怎么抱怨,更愿意为工资讨价还价,而不愿为革命密谋。
现在,共产党发现他们的政策必须调转过来。必须采取某些措施让苦难不断增长的规律起作用。例如,必须挑起殖民地的骚乱(即使那里根本就不存在革命成功的时机),为了抵制工人资产阶级化的一般目的,必须采取一种煽动各种灾祸的政策,然而,这种新政策摧毁了工人的信任。除那些没有经历过现实政治斗争的人之外,共产党丧失了全部成员。他们恰恰丧失了那些被描述为“工人先锋队”的成员;他们不言自明的原则是:“事情越坏,他们就越好,因为苦难必然预示着革命。”这就使工人怀疑——这一原则运用得越好,工人持有的怀疑就越恶化。因为他们都是现实主义者;谁要赢得他们的信任,谁就必须努力改善他们的命运。
因此,这项政策必须重新调转过来;我们必须为工人命运的直接改善而战斗,与此同时,相反的情形却出现。
随之而来,这一理论的“内在矛盾”就造成最后阶段的混乱。这是一个很难知道谁是叛徒的阶段,因为在这个阶段,变节可能就是忠而又忠的变节。人们之所以追随共产党,并不仅仅是因为它(正确地,我对这点有所担心)向人们呈现为惟一具有人道主义目标的生机勃勃的运动,而主要是因为它是一种建立在科学理论之上的运动,人们不是告别它,就是牺牲自己精神上的正直;因为他们现在必须学会盲目地信仰某些权威。最终,他们必然都变得神秘——敌视合理的论证。
似乎威胁着要造成其衰落的,只有资本主义正在经历着内在矛盾的痛苦……
* * *
[1] 《资本论》三卷本惟一完整的英译本有近2500页。所必须对这个三卷本给予补充的,是以德文发表的题为《剩余价值理论》一书;它们包含了马克思试图在《资本论》中使用的大量的历史资料。
[2] 参阅第十六章和第十七章引入的无约束的资本主义和干预主义之间的对立(另见第十六章第193页注①、第十七章第205页注②,以及第十八章第229页注②和正文)。
关于列宁的陈述,参阅列宁的《马克思的学说》(《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439页;着重号是引者加的)。有意思的是,似乎都不明白,自从马克思以来,社会已经发生变化。列宁在1914年所说的“当代社会”,似乎就是马克思和他自己的当代社会。然而,《共产党宣言》是1848年发表的。
[3] 关于本段中的全部引文,参阅马克思《资本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686—687页)。
[4] 参阅第十九章第240页注③对这些术语所做的评论。
[5] 由于可能危及阶级意识的失败主义的精神(正如第十九章第243页注①正文中提到的),似乎不能再发展,这也许更好。
[6] 参阅《资本论》第697页以下。
[7] 这两段引文出自《资本论》第698和706页。所译的“半繁荣时期”这一术语,如果进行直译,就是“中等繁荣时期”。我译为“生产过剩”而不译为“生产过度”,是因为马克思的“生产过度”不是在生产出多于现在能够销售的意义上使用,而是在生产的东西如此之多,以致不久将演化为一种销售困难的意义上使用(在《资本论》第1卷的中文版中,这两段话在1972年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中,分别见于第693和701页,在那里“半繁荣时期”也是译为“中等繁荣时期”,另一术语也是译为“生产过剩”——译者)。
[8] 正如帕克斯所指出的;参阅第十九章第253页注①。
[9] 当然,劳动价值论是非常陈旧的。应该记住,我对价值理论的讨论限于所谓“客观价值理论”;我不想批评“主观价值理论”(它最好也许应该被描述为主观评价理论;参阅第十四章第169页注①)。J.维勒热心地向我指出,马克思的价值理论和李嘉图的价值理论的惟一联系几乎来源于马克思对李嘉图的误解,李嘉图从不认为,就单位交换而言,劳动比资本具有任何更大的创造力。
[10] 对我而言似乎可以肯定,马克思从未怀疑过他的“价值”在某些方面符合市场价格。他教导说,如果它们生产所需要的平均劳动时间的量是相同的,商品的价值就与另一个商品的价值相等。如果两个商品之一是黄金,那么,它的重量就能够被视为另一个商品的价值,并用黄金来表示;因为货币是(用法律)建立在黄金的基础上,因此,我们便获得商品的货币价格。
马克思教导说(特别见《资本论》第153页的重要注脚①),市场上的实际交换比率将围绕价值比率振动;因此,市场上的货币价格也会围绕与正被谈论的商品黄金相应的价值比率振动。“如果价值量转化为价格”,马克思有点笨拙地说(《资本论》第79页,着重号是我加的),“那么,这种关系就假定了同执行货币功能的商品”(即黄金)“有一种交换比率的形式”。“然而,其中交换本身不仅表达了商品的价值量,而且表达了特殊的条件对价值的升与降、大或小负有责任。”换言之,价格可能发生波动。“因此,价格派生于……价值的可能性是价格形式中固有的。这并不是一种缺点;相反,它表明,价格形式与生产的方法是完全适应的,在这种生产的方法中,规则只有作为无规则的平均数才能显现自身”(这三段引文与中文版中的译文有所不同,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1972年版第120页中,它们分别为:“随着价值量转化为价格,这种……关系就表现为商品同在它之外存在的货币商品的交换比例。”“这种交换比例既可以表现为商品的价值量,也可以表现比它大或小的量,在一定条件下,商品就是按这种较大或较小的量来让渡的。”“可见……价格偏离价值量的可能性,已经包含在价格形式本身中。但这并不是这种形式的缺点,相反地,却使这种形式成为这样一种生产方式的适当形式,在这种生产方式下,规则只能作为没有规则的盲目起作用的平均数规律来为自己开辟道路。”——译者)。我认为,很显然,马克思这里所说的“规则”是价值,他认为,价值只是作为实际的市场价格的平均数才“显现自身”(或“肯定自身”),因此,实际的市场价格一直在围绕价值振动。
我之所以强调这点,原因是它有时被否定了。例如,G.D.H.科尔在其导言(《资本论》第xxv页,着重号是我加的)中写道:“马克思……经常说,似乎商品实际上具有一种倾向,即随着暂时的市场波动以其‘价值’进行交换。然而,他(在第79页上)明确地说,他并不是指这个意思;在《资本论》第3卷中,他……充分地澄清了价格和‘价值’的不可避免的歧异。”然而,尽管真实情况是,马克思并没有把波动视为只是“暂时的”,他倒是认为,商品具有一种倾向,即从属于市场波动,并以其“价值”进行交换;因为正如我们从这里所引述的、由科尔所提及的话中所看到的,马克思并没有谈到价值和价格之间的歧异,而是描述波动和平均数。这一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不同于《资本论》第3卷,在那里(第9章中),商品的“价值”的位置已被新范畴“生产价格”所取代,后者是商品的生产成本与剩余价值的平均比率相加之和。然而,即使在这里,它仍然具有马克思思维的特征,即生产价格这个新范畴只与作为一种平均数的调节器的实际的市场价格有关。它并不直接决定市场价格,然而它将自身表现为(正如“价值”在第1卷中所做的)一个平均数,实际价格围绕这个平均数振动或波动。这点借助于下述这段话可以表明(《资本论》德文版,第3卷第2章,第296页):“虽然市场价格高于或低于这些起调节作用的生产价格,但是这些波动是彼此补偿的……这里起调节作用的平均数的统治的同一原则已经由凯特纳为一般社会现象所确立。”(这段话在《资本论》第3卷中文版中,见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972—973页,译文只有略微不同:“市场价格固然会高于或低于这个起调节作用的生产价格,但是这些变幻会互相抵消……在这里,我们也将发现凯特纳在社会现象上论证过的那种起调节作用的平均数的统治作用”——译者。)类似地,马克思在那里(第399页)还谈到“起调节作用的价格,即……市场价格围绕着波动的那个价格”(中译本见《资本论》,第976页);在接下一页中,他谈到了竞争的影响,他对“自然价格,即不由竞争调节而是反过来调节竞争……的价格”感兴趣(中译本见《资本论》,第977页;着重号是引者加的)。除了这一事实,即“自然”价格清楚地指明,马克思试图发现波动的市场价格都构成“表象形式”的本质(另见本章第286页注①),我们还看到,马克思始终墨守着这一观点,即这一本质无论作为价值还是生产价格,都将自身显现为市场价格的平均数。也可见《资本论》德文版,第3卷第1章,第171页。
[11] 科尔在其对马克思剩余价值的另外极其明确的陈述中说(《资本论》导言,第xxi页),这是“他对经济理论的突出贡献”。然而,恩格斯在《资本论》第二版序言中已经表明,这个理论不是马克思的,马克思不仅从未宣称它是他的,而且还探讨过它的历史(在其《剩余价值理论》中;参阅本章注)。恩格斯援引马克思的手稿,为的是表明马克思讨论过亚当·斯密和李嘉图对该理论的贡献;他详细引用《资本论》中(第646页)提到过的小册子——《国家困难的来源和补救》,为的是表明该理论的主要思想,除马克思对劳动和劳动力的区分之外,都能在那里看到(参阅《资本论》德文版,第2卷,第xxi—xv页;即《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4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15—18页,在中文版中,该小册子的书名译为《国民困难的原因及其解决办法》——译者)。
[12] 第一部分被马克思称作“必要劳动时间”,第二部分为“剩余劳动时间”(参阅《资本论》第213页)。
[13] 参阅恩格斯《资本论》第2卷序言(《资本论》德文版,第2卷,第xxi页以下)。
[14] 当然,马克思剩余价值理论的派生与他对“形式上的”自由、“形式上的”公正等的批判有密切联系。特别参阅第十七章第202页注②、203页注②及正文。另见下一注释正文。
[15] 参阅《资本论》第845页。另见前一注释中所涉及的那些话。
[16] 参阅本章第282页注①(和第275页注②)正文。
[17] 特别见《资本论》第3卷的第10章。
[18] 关于这一引文,参阅《资本论》第706页(中文版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701页)。从“因此,过剩人口”的词句开始,这段话紧接在本章注正文中所引的那话之后(我在“过剩人口”之前省略了“相对的”一词,因为它在当前的范围内是无关紧要的,也许还会引起混乱。在人人丛书版中,似乎有一个印刷错误:“过剩人口”被“过度生产”所代替)。把这一引文与供求问题、与马克思的这些应该有一个“背景”(或“本质”)的教导联系在一起,就显得很有意思。参阅本章第275页注②和284页注②。
[19] 在这一联系中,应该注意,正在讨论的现象——迅速扩张工业化时期(或“早期资本主义”;参阅下面第298页注①及正文)的苦难,最近已经为一种假说所解释,即如果它能够被确认,就可以表明在马克思的剥削理论中有很多内容。我想起了一种以瓦尔特·尤金的两种纯粹货币体系(黄金体系和信贷体系)为基础的理论,以及他把各种历史上既有的经济体系作为两种纯粹体系的“混合”来分析的方法。运用这种方法,列昂哈德·米克什最近已经指出(1949年),信贷体系导致强制性投资,即消费者被迫要储蓄、要节俭;“然而这种通过这些强制性投资所储蓄的资本”,米克什写道,“并不属于那些被迫节俭消费的人,而属于企业家。”
如果这一理论证明是可以接受的,那么,马克思的分析(然而既不是他的“规律”,也不是他的预言)就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是正确的。因为在马克思的“剩余价值”和米克什的“强制性储蓄”之间,只存在微小的差异,前者在权利上属于工人但却被“盗用”或“剥夺”,后者没有成为被储蓄的消费者的财产但却成了“企业家”的财产。米克什本人暗示,这些结果对19世纪的经济发展(和社会主义的兴起)提供了不少解释。
应该注意,米克什的分析解释了竞争制度的不完美的条件下的相关事实(他谈到“货币创造的经济垄断具有巨大的威力”),而马克思却试图借助假定自由市场,即竞争来解释相应的事实(而且,“消费者”和“产业工人”当然不能完全等同)。然而,不论解释如何,这些事实——被米克什描述为“不堪容忍的反社会的”——自然存在;值得赞扬马克思的是,他既不接受这些事实,而且还试图努力去解释它们。
[20] 参阅本章第275页注②,特别是论述“自然”价格的一段话(另见注及正文);有意思的是,在《资本论》第3卷中,离本章第275页注②援引的这段话不远(见《资本论》德文版,第3卷第2章,第352页;着重号是我加的),并且是在一种类似的关联中,马克思做出了下述方法论的评论:“如果事物的表现形式和事物的本质会直接合而为一,一切科学就都成为多余的了。”(中文版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923页——译者。)这当然是纯粹本质主义的。这种本质主义与形而上学的近似在本章第286页注②中已经表明。
显然,当马克思重复谈论(特别是在第1卷中)价格形式时,他的思想中是有一种“表现形式”的,本质就是“价值”(也可参阅第十七章第195页注④及正文)。
[21] 载《资本论》第43页以下:“商品的拜物教性质的秘密。”(中译本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87页以下,小标题为“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译者。)
[22] 参阅《资本论》第567页(另见第328页),马克思的结论是:“如果劳动生产率提高一倍,从而必要劳动与剩余劳动之比率仍然保持不变……惟一的结果将是,它们都会像从前一样表现为两倍的使用价值。”(即商品)“这些使用价值现在比从前要便宜两倍……因此,很可能是,当劳动生产率增长时,劳动力的价格会不断下降,而这种下降还会伴随有工人的生活资料量的不断增加。”(这段话在中译本中略有不同:“劳动生产力虽然提高一倍,而劳动力价格和剩余价值会保持不变。不过它们现在都表现为数量增加一倍、但按比例变得便宜了的使用价值……可见,在劳动生产力提高时,劳动力的价格能够不断下降,而工人的生活资料量同时不断增加。”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571页——译者)
[23] 如果一般生产率或多或少增长了,那么黄金公司的生产率也可能会增长;这就意味着,如果以劳动时间来评估,黄金就会像其他商品一样变得更便宜。因此,同样的情形就像适用于其他商品一样适用于黄金;当马克思说(参阅前注)工人的实际工资量增长时,这在理论上对工人的黄金即货币工资也具有真实性(因此,每当马克思在《资本论》第567页的分析中谈到“价格”时——我在前注中只援引了一个结论——是不正确的;因为“价格”是以黄金表达的“价值”,如果在各种行业——包括黄金的生产——中生产率同等地增长,这些可能就会保持不变)。
[24] 有关马克思价值理论的奇异事情(在J.维勒看来,类似于与英国古典学派的区别)是,它把人类劳动视为根本不同于自然界的一切其他过程,例如,不同于动物的劳动。这清楚地表明,该理论最终是建立在道德理论的基础之上的,这种道德理论认为,人类的苦难和人所耗费的一生是一种根本不同于一切自然过程的东西。我们可以称之为人类劳动神圣论。我现在并不否认,这种理论在道德意义上是正确的;也即是说,我们应该依照它行动。然而我认为,经济分析不应该建立在某种提倡者没有意识到的道德或形而上学或宗教的理论的基础之上。正如我们在第二十二章中将看到的,马克思自觉地不信仰人道的德行,或者说他抑制了此类信仰,但在抽象的价值理论上,他却是建立在某种自己毫不怀疑的道德主义的基础之上。当然,这与他的本质主义有关:一切社会和经济的关系的本质是人类劳动。
[25] 关于干预主义,参阅第十七章第205页注②和第十八章第229页注②(另见本章第269页注②)。
[26] 关于在其运用到经济自由时出现的自由的悖论,参阅第十七章第204页注①,那里提供了进一步的参考材料。
自由市场的问题——只在其运用到劳动市场的正文中提到——具有相当大的重要性。如果从正文中所说的内容进行概括,显然自由市场的思想是自相矛盾的。如果国家不进行干预,那么其他半政治的组织,诸如垄断集团、托拉斯、工会等,就可能进行干预,市场的自由变成一种虚构。另一方面,最重要的是要明白,如果不小心地保护自由市场,整个经济体系必然不再替其惟一合理的目标服务,也即不再满足消费者的需求。如果消费者不能进行选择;如果他必须接受生产者提供的商品;如果生产者——无论是私人生产者还是国家或市场部门——成了市场的主人,而不是消费者是主人;那么,必然引起的情形是,消费者最终为生产者充当了一种货币供应和垃圾搬运工,而不是生产者为消费者的需要和欲求服务。
在这里我们显然面临着一个重要的社会工程学的问题:市场必须受控制,但却是以某种方式受控制,即控制并不妨碍消费者的自由选择,不排除生产者为满足消费者的嗜好之需要而进行竞争。在这个意义上说,不设计经济自由的经济“计划”在危险性上与极权主义是十分接近的(参阅F.A.冯·哈耶克的《自由和经济体系》,公共政策小丛书,1939/1940年)。
[27] 参阅本章第269页注②及正文。
[28] 为了把这一论证描述得更清楚,在正文中大量引入了这种对主要为生产的扩张服务的机器和主要为生产的强化服务的机器的区分。除此之外,我希望它也是对论证的一种改进。
以贸易周期(t—c)及其与失业(u)的联系为依据,我在这里为马克思的比较重要的话语提供了一种编排:《共产党宣言》第29页以下(金融危机=总萧条),第624页(贸易周期和流通),第699页(依赖于失业的贸易周期;周期的自动机制),第703—705页(相互依赖的贸易周期和失业),第706页以下(失业)。另见《资本论》第3卷,特别是第15章论述资本过剩和人口过剩的部分,《马克思主义手册》第516—528页(贸易周期和失业),以及第25至32章(贸易周期和流通;第22页以下)。也可见出自《资本论》第2卷的一段话,在第十七章第202页注②中援引了其中的一句话。
[29] 参阅《上院秘密委员会受命研究一度遍及商业界的危机的原因以及随时能兑现的银行券发行管理法对该阶级的影响的报告。附证词和附件》,见《资本论》第3卷第25章(《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455页以下)。
[30] 例如,参阅C.G.F.西姆金写的论“预算改革”的两篇文章,载澳大利亚《经济实录》,1941年和1942年(也可见第一卷第九章第305页注①),这两篇文章讨论了反周期政策,并扼要报告了瑞典的措施。
[31] 参阅帕克斯《马克思主义——验尸》,特别是第220页注。
[32] 这些引文都出自《资本论》德文版,第3卷第2章,第354页以下(虽然“使用价值”更符合词意,我仍译成“有用商品”)。(在中文版《资本论》第3卷中,这段译文有些差异:“资本的文明面之一是,它榨取剩余劳动的方式和劳动,同以前的奴隶制、农奴制等相比,都更有利于生产力的发展,有利于社会关系的发展,有利于更高级的新形态的各种要素的创造。由此可见,在一定时间内……究竟能生产多少使用价值,取决于劳动生产率。”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925—926页;其中最大的差异,除把“使用价值”译成“有用商品”外,波普尔还把“资本”译成了“资本主义”——译者。)
[33] 我所记起的这一理论(正如J.维勒告诉我的,它也为J.穆勒所主张或近似地主张)经常被马克思暗示到,然而,他在没能成功地弄清其观点之前就反对它。它可以扼要地表述为这一理论,即一切资本最终都变成工资,因为“不流动的”(或者像马克思的术语所说的“不变的”)资本已被以工资形式生产和支付。或者用马克思的术语说,并不存在不变资本,只存在可变资本。
这一理论得到帕克斯简明扼要的描述(前引书,第97页):“一切资本都是可变资本。如果我们考虑一种假定的工业,它控制从农场或矿山到最终成品的整个生产过程,而不从外界购买任何机器或原材料,就会明白这点。在这类工业中,生产的整个成本将由其工资单构成。”由于经济体系作为整体可以被视为这一种假定的工业,其中机器(不变资本)一直按照工资(可变资本)支付,不变资本的总量必然构成可变资本的总量的一部分。
我并不认为,这一论证(我本人曾经相信它)可以使马克思的立场失效(这也许是我惟一不赞同帕克斯对马克思的卓越批判的主要观点)。理由就是这个。如果假定的工业决定增加设备——不仅仅是更换它或者作必要的改进——那么,我们就可以把这一过程看作一个典型的靠利润投资的马克思式的积累过程。为了衡量这项投资的成效,我们不得不考虑几年之后利润是否按比例增长。诸如此类的新利润可以被重新投入。而在利润被投入(或者利润靠转化为不变资本而获得积累)的岁月里,它们被以可变资本的形式支付。但是,一旦它们被投入,在以后的时期里,它们就被视为不变资本的组成部分了,因为它们被期望能够按比例为新的利润做出贡献。如果它们不能这样,利润率必然会下降,因而我们说它是一项不当的投资。所以,利润率是衡量投资成效和新追加的不变资本的生产率的一种尺度,虽然新追加的不变资本当初总是以可变资本的形式支付,但它依然还是变成了马克思意义上的不变资本,并对利润率发挥了影响。
[34] 参阅《资本论》第3卷第13章:“所以,尽管利润率不断下降……它所生产的利润的绝对量,仍然能够增加,并且不断增加。事情还不只是能够如此。在资本主义生产的基础上,撇开那些暂时的波动,事情也必然如此。”(《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42—243页。)
[35] 这段中的引文都出自《资本论》(分别见于《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2年版,第703—704、707—708、707、707和708页)。
[36] 关于帕克斯的结论,参阅《马克思主义——验尸》第102页。
在这里应该提及,在19世纪里,马克思的革命取决于苦难的理论在某种程度上已被一些国家所爆发的革命证实,在这些国家里,苦难实际上增加了。然而,与马克思的预见相反,这些国家都不是那些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它们不是农民国家,就是资本主义还处于原始的发展阶段的国家。帕克斯为证明这一陈述提供了一份名录(参阅前引书,第48页)。似乎随着工业化的进步,革命趋势反而减少了。因此,俄国革命不能被解释为早熟(先进的国家也不能解释为革命已经成熟),毋宁把它解释为一种的典型的资本主义幼年期苦难和农民苦难的产物,这些苦难为战争的苦难和失败的时机所加剧。另见本书第275页注①。
[37] 参阅《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65页。
在这段话的一个注脚中(即《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5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265页注),马克思认为亚当·斯密是正确的,并反对李嘉图。
亚当·斯密的这段话(马克思可能提示过)在下面这段中进一步被援引:它出自《国富论》(第2卷,人人丛书版,第95页)。
马克思引用一段李嘉图的话(麦克库洛赫编:《李嘉图文集》,第73页或《李嘉图文集》人人丛书版,第78页)。然而,还有一段更具特征的话,在那里李嘉图主张,亚当·斯密描述的机制“不能……影响利润率”(《原理》,第232页)。
[38] 参阅《恩格斯致马克思(1858年10月7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52页。
[39] 关于这种阵线的变化,参阅第十九章第259页注②及正文。
[40] 参阅列宁《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列宁选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668页。
[41] 这也许是一种借口,尽管只是一种很不令人满意的借口,因为帕克斯在《马克思主义——验尸》中引述了大量对马克思的沮丧评论(第213页注3)——它们之所以特别沮丧,是因为它们提出了马克思和恩格斯是否是人们希望他们成为的真正的自由爱好者;他们是否没有受到黑格尔的不负责任和民族主义的过多影响(与人们从其一般教诲所期望的相比)。
[42] 参见《马克思主义手册》第295页:“通过越来越多地将大多数人口变成无产阶级,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创造出被迫实现这场革命……的力量。”关于出自《共产党宣言》的这段话,参见《马克思主义手册》第35页——关于接下一段话,参见《马克思主义手册》第156页。
[43] 关于这段惊人的质朴文字,参见《马克思主义手册》第147页。
[44] 关于这一政策,参见马克思《共产主义者同盟中央委员会告同盟书》,在第十九章有关注释中有引用。进一步可看出自《告同盟书》的下述段落:“因此,例如,如果小资产阶级意欲购买铁路和工厂,工人就应该要求这类铁路和工厂应无须补偿地完全由国家没收;因为它们是反动分子的财产。如果民主主义者意欲比例税制,工人就应该要求累积税制。如果民主主义者自身宣布一种适度的累积税制,工人就应该坚持一种高额累积税制;高额到一种会引起大资本崩溃的程度。如果民主主义者意欲调节国家债务,工人就应该要求国家破产。工人的要求将依赖于民主主义者的意图和措施。”(《马克思主义手册》第70页;着重号为引者所加。)这些都是共产主义者的策略,马克思对他们说:“他们的战斗口号应该是:‘不断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