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仅仅考察凭我们的心灵似乎就足以获得确定无疑的认识的那些对象。

任何科学都是一种确定的

① 、明显的 ② 认识;对许多事物怀疑的人,并不比从来没有想到过它们的人更有知识,不如说,前者比后者大概更没有知识,要是他们对其中的某些形成错误的见解。因此,与其考察困难的对象——唯其困难,我们无从分辨真伪,只好把可疑当作确定无疑,——倒不如根本不去研究,因为对于这些问题,增长知识的希望不大,知识减退的危险倒不小。所以,通过本命题,我们排斥的是仅仅知其或然的一切知识,主张仅仅相信已经充分知晓的、无可置疑的事物。然而,饱学之士也许深信:几乎不存在这样的知识,因为他们从不屑于加以思考,反而出于人类共同的一种恶德而断定获得这种知识是再容易也不过了,是人人都可以掌握的;但是,我要奉劝他们:它们的数量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它们而且足以为不可胜数的命题提供确证,而以往他们对这些命题只能够以想当然耳的办法论述一番;他们觉得,自己既然博学多识,要是承认对于某个问题全然无知未免太难为情,所以他们往常的习惯便是百般美化自己的错误论据,终而至于他们自己也就相信了,就把它们原样发表出来作为真实的论据。

但是,如果我们真正遵循本原则,就会发现我们可以致力研究的事物极少。因为,科学上也许没有一个问题,高明人士不是经常看法分歧的。然而,每逢他们有两个人对于同一事物作出相反的判断,两人中间必定至少有一人是错误的,甚至似可认为,两人中间没有一个是掌握了它的真正认识的:因为,设若他的理由是确定的、明显的,他就可以向对方提出,从而使他终于也能领悟。因此,凡属推测其当然的题材,看来我们不可能获得充分的真知 ③ ,因为我们要是自命可以取得超过前人的进展,那未免太轻率了 ④ 。这样看来,要是我们细加斟酌,在已经揭示的各门科学中 ⑤ ,施用本原则而无误的,只有算术和几何两门。

不过,这并不是说,至今尚在揭示之中的那种哲学推理方法,我们要加以谴责;也不是说,结构十分巧妙、或许必须运用的三段论式,我们也要予以唾弃。三段论式的结构极为巧妙,以至于大可怀疑学校教育有无必要,因为,运用三段论式,就可以通过某种竞赛,训练和启发年轻人的才智。对于年轻人,最好是运用这类见解加以熏陶培育,即使这类见解还显示出不确定,学者们还在互相研讨之中。对于年轻人,不可以听其自然,放任自流;否则,他们既然得不到指导,就有可能最终走向悬崖深渊。但是,只要他们始终跟着老师走,那么,尽管有时还会偏离真理,至少在较慎重者已经试探过的地方,他们也许还是可以走上比较确实可靠的道路的。况且,我们过去在学校里也是这样教育出来的,我们对此是很满意的。但是,以往把我们束缚于夫子之言的誓词现在既已解除 ⑥ ,我们年龄渐长,我们的手心逃脱了戒尺,如果我们认真希望自己来提出原则,以求遵循这些原则达到最高度的人类认识,那么,也许应该把这样一条列为首要原则之一,即,绝不要像许许多多人那样浪费我们的时间:他们轻视一切容易的事情,专一研究艰难的问题,以极大聪明构想出种种确实十分巧妙的推测和种种或许极其确实的论据,然而,历经辛苦之后,他们终于后悔莫及,看出原来只是增加了自己心中本已存在的大量疑惑,并没有学到任何真正的知识。

因此,现在,我们在前面既已说过,已知各门科学之中,只有算术和几何可以免除虚假或不确实的缺点,那么,为了更细心推敲何以如此的缘故,必须注意,我们达到事物真理,是通过双重途径的:一是通过经验 ⑦ ,二是通过演绎。不过,在这方面,也得注意,对于事物,纵有经验,也往往上当受骗,如果看不出这一点,那就大可不必从一事物到另一事物搞什么演绎或纯粹推论;而凭持悟性,即使是不合理性的悟性,推论或演绎是绝不可能谬误的。辩证家认为支配人类理性的那些逻辑系列,我看对此并无多大用处,虽然我不否认它们完全适宜于其他的用途。人[只是人 ⑧ ]可能发生的、而不是动物可能发生的任何错误,绝不是来自荒谬推论,而仅仅是由于误信自己并没有很好领悟的某些经验,或者,由于没有任何根据就仓促作出判断。

由此明显可见,算术和几何之所以远比一切其他学科确实可靠,是因为,只有算术和几何研究的对象既纯粹而又单纯,绝对不会误信经验已经证明不确实的东西,只有算术和几何完完全全是理性演绎而得的结论。这就是说,算术和几何极为一目了然、极其容易掌握,研究的对象也恰恰符合我们的要求,除非掉以轻心,看来,人是不可能在这两门学科中失误的。不过,假如有些人自己宁愿把才智用于其他技艺或用于哲学,那也不必惊讶。所以如此,是因为谁都乐意胡乱猜想晦涩不明的问题,觉得比掌握明显的问题更有把握,对于任何问题作点猜想,比随便什么极为容易的问题上确切掌握真理,是方便得多了。

现在该从上述一切得出结论了。这个结论当然不是:除了算术和几何,别的都不必研究;而只是:探求真理正道的人,对于任何事物,如果不能获得相当于算术和几何那样的确信 ⑨ ,就不要去考虑它。

注释

①  “确定的”certa(certus)。笛卡尔用这个定语,恒常是与certare(动词,“分辨”、“辨真伪”)相联的。既经分辨,识别真伪之后,我们获得确信,经过直观检验,那些“明晰而确定的”事物(claior et distior)便为理性所接受。

②  “明显的”evidens。笛卡尔认为,凡获确证的即为明显的认识,那就是科学的;直观给予可能性的条件,而理性予以确认。这与亚里士多德是不同的,亚里士多德认为:“视觉是感性中最明显的”。笛卡尔则把“明显”归之于科学的论证,同时对三段论式只是有保留地接受。

③  “真知”scientia:“科学”、“求知”、“认识”、“学识”、“通晓”……

④  “进展”plura(“许多”、“极多”、“最多”)。笛卡尔在《方法论》中也用于此意,他说:“此外,这里我特别不愿谈论我希望今后在科学中取得的进展,也不想向公众作出任何我没有把握完成的保证。”

⑤  “已经揭示的”仍是inventus(inventa)。不是“发明的”、“发现的”。

⑥  这里引述的是贺拉斯的话“Nullius addictus jurare verba Magistri”(“谁也不再遵守对于夫子之言的誓词”)。笛卡尔自己在《方法论》中也说过:“……一旦年龄容许我摆脱对于家庭教师们的顺从”,又说:“我们都曾经长期受自己的口味和家庭教师的管辖。”

⑦  “经验”experientia,按笛卡尔的用法,是指感性经验、听闻、偶然意念,甚至思考,尤其是直观。他认为直观intuitus是经验中唯一没有失误危险的形式。

⑧  [只是人],为法译者所加的。《方法论》中说:“人的、只有人所从事的事情”;1639年10月16日的一封信中说:“至于我,我区别两种本能:一种是我们作为人而内心中存在的纯粹睿智的,那就是自然的光芒,或者说intuitus mentis(心灵的直观),只有这,我才觉得是我们应该自豪的;另一种是我们作为动物而内心中存在的保存我们肉体、获取官能享受等等的某种自然冲动,这是我们不应该永远听从的。”

⑨  “相当于算术和几何那样的确信”:法译本增字后作:“相当于算术和几何证明那样的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