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打算考察的对象,应该要求的不是某些别人的看法,也不是我们自己的推测,而是我们能够从中清楚而明显地直观出什么
① ,或者说,从中确定无疑地演绎出什么;因为,要获得真知,是没有其他办法的。
必须阅读古人的著作,因为,能够利用那么多人的辛勤劳动,这对于我们是极大的便利:既有利于获知过去已经正确发现的东西,也有利于知道我们还必须竭尽思维之能事以求予以解决的东西。不过,与此同时,颇堪忧虑的是:过于专心致志阅读那些著作,也许会造成某些错误,我们自己沾染上这些错误之后,不管自己多么小心避免,也会不由自主被它们打下烙印。事实上,作家们的思想状况正是这样,每逢他们未经熟虑就轻信以至造成失误,下定决心维护某个遭到反对的见解的时候,他们就总是拼命使用种种十分狡狯的论据要我们也赞成那个见解;相反,每逢他们由于十分侥幸发现了一点确定的明显的道理的时候,他们不把它掩盖以若干晦涩词句,是绝不会把它拿出来的 ② :这大概是因为他们唯恐道理如果简单明了,他们的揭示就会尊严丧尽,也就是说,他们千方百计拒绝让我们看到一无遮掩的真理。
然而,与此同时,就算是他们个个诚恳而且坦率,从不把可疑强加于我们充作真实,而是满怀诚意全面予以陈述,可是,几乎没有一个道理不是既经一人说出,就有另一人提出相反的见解,我们仍然无法决断究竟应该相信谁的说法才是。而要遵从可算最权威的 ③ 意见,计算票数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如果涉及的是一个困难的问题,更可相信的是:可能是少数人发现了真理,而不是许多人。即使多数人的意见全都一致,我们拿出他们的道理来也不足以服人,因为,一句话归总,哪怕是我们把别人的证明全都背得出来,我们也算不上数学家,要是我们的才智不够,解决不了可能出现的全部问题;也算不上哲学家,要是我们熟读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一切论点,却不能对出现的事物作出确实的判断。因为,这样的话,看来我们并没有获得真知,只是记住了一些掌故 ④ 罢了。
此外,我们都十分明白,对于事物真理作出判断,千万不可夹杂推想。提出这一点,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一般哲学中从来不可能有任何论断足够明显而确切,不致遭到任何争议。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学问家并不满足于竭力辨明一目了然、确定无疑的事物,硬要断言晦涩不明、尚未知晓的事物,就只好想当然加以推想,到后来,他们自己也就渐渐深信不疑了,也就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混同为真实而明显的事物,终于,他们得出任何结论,都似乎是取决于这类命题,从而结论也就不能确定无疑了。
因此,为了不致再犯这样的错误,下面我们将一一检视我们赖以认识事物而丝毫不必担心会大失所望的那些悟性作用。应该只采用其中的两个,即直观 ⑤ 和演绎 ⑥ 。
我用直观一词,指的不是感觉的易变表象 ⑦ ,也不是进行虚假组合的想象 ⑧ 所产生的错误判断,而是纯净而专注的心灵的构想 ⑨ ,这种构想容易而且独特,使我们不致对我们所领悟的事物产生任何怀疑;换句话说,意思也一样,即,纯净而专注的心灵中产生于唯一的光芒——理性的光芒的不容置疑的构想,这种构想由于更单纯而比演绎本身更为确实无疑,尽管我们前面说过人是不可能作出谬误的演绎的 ⑩ 。这样,人人都能用心灵来直观[以下各道命题]:他存在,他思想,三角形仅以三直线为界,圆周仅在一个平面之上,诸如此类,其数量远远超过大多数人通常注意所及,因为这些人不屑于把自己的心灵转向这样容易的事情。
不过,为了免得某些人对直观一词的新用法大惊小怪(还有一些词的用法,我在下面也将不得不偏离通常的词义),在这里我要总起来说明一下:我丝毫也不考虑所有这些用语在我们学堂里近来是怎样使用的,因为要是用语一样而看法却根本不同,那真是叫人非常为难的事情。因此,在我这方面,我只注意每个词的拉丁文原意,从而只要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我就按照自己给予的词义移植我觉得最为合宜的词 ⑪ 。
但是,直观之所以那样明显而且确定,不是因为它单单陈述,而是因为它能够全面通观 ⑫ 。例如,设有这样的一个结论:2+2之和等于3+1之和;这不仅要直观2+2得4,3+1也得4,还要直观从这两道命题中必然得出第三个命题[即结论]。
由此或许可以怀疑,为什么除了直观以外,上面我们还提出了一个认识方法,即,使用演绎的方法:我们指的是从某些已经确知的事物中必定推演出的一切。我们提出这一点是完全必要的,因为有许多事物虽然自身并不明显,也为我们所确定地知道,只要它们是经由思维一目了然地分别直观每一事物这样一个持续而丝毫也不间断的运动,从已知真实原理中演绎出来的。这就好比我们知道一长串链条的下一环是紧扣在上一环上的,纵使我们并没有以一次直观就把链条赖以紧密联结的所有中间环节统统收入眼中,只要我们已经相继一一直观了所有环节,而且还记得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是上下紧扣的,[就可以演绎得知。]因此,心灵的直观同确定的演绎之区别就在于:我们设想在演绎中包含着运动或某种前后相继的关系,而直观中则没有;另外,明显可见性在演绎中并不像在直观中那样必不可少,不如说,[这个性]是从记忆中以某种方式获得确信的。由此可见,凡属直接得自起始原理的命题,我们可以肯定说:随着予以考察的方式各异,获知这些命题,有些是通过直观,有些则通过演绎;然而,起始原理本身则仅仅通过直观而得知 ⑬ ,相反,较远的推论是仅仅通过演绎而获得。
这两条道路是获得真知的最确实可靠的途径,在涉及心灵的方面,我们不应该采取其他道路,其他一切被认为可疑的、谬误屡见的道路都要加以排斥;但是,我们绝不因而就认为神启事物比任何认识更为确定无疑,既然对它们的信仰——信仰本身总是涉及晦涩不明的问题的,——并不是心灵的作用,而是意志的作用;如果说信仰的根据在悟性,那么这些根据必须而且能够主要通过上述两条途径之一来找到。关于这一点,将来我们也许要更充分地论述。
注释
① 这里的“直观”。拉丁原文为动词intueri,法文译为regarder,统译为“直观”。参看《附录一》。
② 笛卡尔在《方法论》中说:“但是,他们的哲学推理方式,对于那些心智十分平庸的人,是极为方便的,因为,他们故意晦涩,沆瀣不分,原则莫辨,因而他们可以妄论一切,就仿佛自己无所不知,瞎说一气,攻击最精致者、最高明者,而我们却没有办法说服他们。”
③ “可算最权威的”quæ plures habet Authorse。拉丁文的Authores可以有“权威”和“作家”二义,从上下文看,也遵从法译者的见解,此处词义应是前者。
④ Non scientias videremur didicisse, sed historias,这里的historias不是现代说的“历史”,而是“故事、传说、轶闻”之类。
⑤ “直观”:intuitus。
⑥ “演绎”:阿稿和汉稿都作inductio(归纳),不作deductio(演绎)。但以后的版本和大多数译者均改inductio为deductio。这是很有道理的,因为笛卡尔这里的方法之一是演绎法,而不是相反;而且,即以本原则上下文来看,也应为“演绎”,不是“归纳”。但法译者主要根据笛卡尔其他著作来印证仍应为“归纳”,不从这些Regulæ本身考虑,显然没有充分理由。
⑦ 这里,笛卡尔是把悟性同感觉和想象对立看待。在《方法论》中,他也说:“……鉴于我们的感觉有时欺骗我们,我曾想假定没有任何事物是像感觉使我们想象的那个样子的”,又说:“……我们的想象和感觉,假如没有我们的悟性的干预,是永远不能保证任何事物之为确实的。”当然,他还突出理性的地位:“……非经我们的理性的明证,我们绝不应该让自己相信。必须注意,我说的是我们的理性,而不是我们的想象和感觉……因为,理性不向我们指示:我们所见或所想象者就是当真是那样”(《方法论》)。
⑧ “……进行虚假组合的想象”imaginatio male componens。笛卡尔以前的某些哲学家把想象的作用分为二:一是进行组合,二是进行分解,笛卡尔主要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看法,以为想象的作用仅在于进行组合(参看《论灵魂》中的用语χαταληπτι ò (形容词))。既然没有悟性的干预,进行的就只能是虚假的(错误的)组合。不过,笛卡尔就在Regulæ中也还是承认:想象协助悟性构成意念的。
⑨ “构想”conceptus。在《方法论》中笛卡尔也多次提到心灵清楚而独特地构想事物(或对象)。
⑩ “尽管我们前面说过人是不可能作出谬误的演绎的”:参阅原则二。
⑪ “我就按照自己给予的词义移植……”transferam ad meum sensum。
⑫ “全面通观”,拉丁原文为discursus,法文译作parcours discursifs。
⑬ “起始原理本身则仅仅通过直观而得知”:亚里士多德有相似的说法。“起始的”,拉丁原文作prim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