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法,对于探求事物真理是[绝对]必要的

① 。

人常为盲目的好奇心所驱使,引导自己的心灵进入未知的途径,却毫无希望的根据,只有姑且一试的意图:只是想看一看他所欲求之物是不是在那里。这就好比一个人,因为愚蠢的求宝欲念中烧,就马不停蹄地到处乱找,企望有哪位过往行人丢下了什么金银财宝。差不多所有的化学家、大多数几何学家、许多哲学家,正是这样在进行他们的研究。当然,我不说,他们浪迹四方就一定不能间或交上好运,找到了什么真理;但是,我不同意这就说明他们比较勤奋,他们只是运气好一些罢了。寻求真理而没有方法,那还不如根本别想去探求任何事物的真理,因为,确定无疑,这样杂乱无章的研究和暧昧不明的冥想,只会使自然的光芒昏暗,使我们的心灵盲目;凡是已经习惯于这样行走于黑暗中的人,目光必定大大衰退,等到看见亮光就再也受不了了:这一点也为经验所证明,因为我们经常看见有些人,虽然从来不注意研究学术,碰到什么事情,判断起来,竟比一辈子进学堂的人,确凿有据、清楚明确得多。我所说的方法,是指确定的、容易掌握的原则,凡是准确遵行这些原则的人,今后再也不会把谬误当作真理,再也不会徒劳无功瞎干一通而消耗心智,只会逐步使其学识增长不已,从而达到真正认识心智所能认识的一切事物 ② 。

因此,这里应该注意两点:肯定不会把谬误当作真理,达到对一切事物的认识:我们能够知道的事物中,如果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那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觉知使我们达到这一认识的道路,或者是因为我们陷入了相反的错误。但是,如果方法能够正确指明我们应该怎样运用心灵进行直观,使我们不致陷入与真实相反的错误,能够指明应该怎样找到演绎,使我们达到对一切事物的认识,那么,在我看来,这样的方法就已经够完善,不需要什么补充了,既然上面已经说过,若不通过心灵直观或者通过演绎,就不能够掌握真知。因为,方法并不可能完善到这种程度:甚至把应该怎样运用直观和演绎也教给你,既然这都是最为简单、最根本的东西,要是我们的悟性不能早在运用它们以前就已掌握,不管我们的方法提供多么容易的准则,悟性也是丝毫不会懂得的。至于心灵的其他作用,辩证论者借助于[直观和演绎]这两个首要作用,而试图加以引导的那些其他作用,在这里是根本用不上的,更恰当地说,不如把它们归入障碍之列,因为,要是对于理性的纯粹光芒加上点什么,那就必然这样或那样使其黯然失色。

我们所说的这个方法极为有用 ③ ,致力于学术研究,如不仰仗于它,大概是有害无益的,所以,我很容易就相信了:以古人的才智,即使只受单纯天性的指引,也早已或多或少觉知这个方法。因为,人类心灵禀赋着某种神圣的东西,有益思想的原始种子早就撒播在那里面,无论研究中的障碍怎样使它们遭到忽视、受到窒息,它们仍然经常结出自行成熟的果实。正如我们在两门最容易的科学:算术和几何中所试验的,我们实际上发现,古代几何学家也使用过某种解析法,而且扩大运用于解答一切问题,虽然他们处心积虑不向后代透露这一方法的奥秘 ④ 。现在,某种算术正日趋兴盛,它叫做代数,它使用数字的成就相当于古人使用图形。其实,这两门科学,只不过是从我们的方法中我们天然固有的原理出发、自行成熟的果实。这些果实成长较为丰硕的地方,至今是在这两种技艺的简单对象方面,而不是在常有较大障碍窒息它们,然而只要精心培育,毫无疑问,它们也能够达到充分成熟的那些方面——对此,我并不觉得奇怪。

在我来说,这正是我要在这篇论文中试图达到的主要目标。事实上,我是不会重视我要揭示的各项原则的,如果它们只能够解决计算家和几何学家 ⑤ 惯常用来消磨时间的那些徒劳无益的问题,因为那样我就会觉得没有什么收获,只不过是干了些无聊勾当,而且还不见得比别人高明。虽然我的意图是详尽谈论图形和数字,因为从其他科学是不可能得到这样明显而确定的例证的,但是,凡是愿意细心考察我的看法的人,都不难觉知:我这里想到的并不是普通数学 ⑥ ,我要阐述的是某种其他学科,与其说是以它们为组成部分,不如说是以它们为外衣的一种学科 ⑦ 。因为,该学科理应包含人类理性的初步尝试,理应扩大到可以从任意主体中 ⑧ 求得真理;坦率地说,我甚至深信:该学科优越于前人遗留给我们的任何其他知识,既然它是一切学科的源泉。我用外衣一词,并不是说,我想掩盖这一学说,要把它包起来,使普通人看不见它,而是说,给它穿上外衣,装饰它,使它更易于为人类心灵所接受。

以往我开始把我的才智用于数学各学科的时候,我首先阅读了人们通常阅读的权威作家的大部分著作 ⑨ ,我特别喜爱算术和几何,既然人家说这两门科学十分简单,而且是通往其他科学的途径。然而,在这两方面,我都没有遇见我完全满意的作家:固然,在数学方面,我读了不少东西,经过计算,证明是真实的;在图形方面,固然他们以某种方式让我看见了许多,他们而且是从[理性的] ⑩ 某些结果作出那些结论的;但是,他们似乎没有向我们的心灵指明其所以然,也没有指明如何知其然;因此,我并不觉得奇怪:他们中间最高明、最有学问的人,也大都稍一尝试这些技艺,就立刻认为幼稚无用而弃之不顾,再不然,虽然想学,却认为太困难、太复杂,便在大门口吓得停步不前。因为,实际上,最徒劳无益的莫过于研究光秃秃的数学和假想的图形,好像打算停留于这类愚蠢玩艺的认识 ⑪ ,一心一意要搞这类肤浅的证明,经常只是凭侥幸发现的、而不是凭本领发现的证明,与悟性无关、仅仅涉及视觉和想象的证明,结果使我们在某种程度上丧失理性的运用;总而言之,最复杂的莫过于通过这种证明方式,发现还有新的困难同数字混淆不清纠缠在一起。于是,后来我想到了理性,因而我想起:最早揭示哲学的那些先贤。只肯把熟悉马特席斯 ⑫ 的人收为门生去研究人类智慧,他们大概是觉得:为了把人们的才智加以琢磨,使之宜于接受其他更为重大的科学,这一学科是最为便利、最为必需的。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不觉有点猜测:他们所知的那个马特席斯大概同我们这个世纪流行的非常不一样。这并不是说,我估计他们对于它颇为精通,既然最不足道的揭示也使得他们欣喜若狂,使得他们甘愿作出牺牲,这就公开表明他们是多么鄙陋寡见。使我改变观感的,并不是历史学家所夸耀的这些人创造的器械,因为,尽管它们始终非常简陋,在一大堆无知之徒、轻易就目瞪口呆之辈看来,还是很容易被说成奇迹的。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自然最初撒播于人类心灵的真理种子,由于我们日常读到或听人说到的谬误太多而在我们内心中湮没的真理种子,在那质朴纯洁的古代,其中的某些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力量,以至于古人受到心灵光芒的启示,虽然不知其所以然,却看出了应该宁守美德,而勿享乐,宁愿正直,而不计功利,同时也认识了哲学中和马特席斯中的真正思想,尽管他们还达不到这两种科学本身的高度。这种真正的马特席斯,我甚至认为,在帕普斯和狄奥芬托斯 ⑬ 的著作中已经可以发现其遗迹,这两位学者生活的年代虽然没有远至太初时代,但毕竟他们是先于我们许多世纪的前辈古人。我简直怀疑,他们两位作家,出于可厌的狡诈,自己后来把它从著作中删去了,这就像许多技艺家对待自己的发明惯常采用的手法,因为真正马特席斯非常简单容易,他们唯恐泄露出去会使它们丧失价值,就宁愿换个别的什么东西拿给我们看,那就是,作为他们技艺的成果,用极为巧妙的办法得出的结论加以证明的某些空洞无益的真理,为的是叫我们钦佩不已,却不肯把高超技艺本身传授给我们,因为这样的话,别人就没有钦佩的机会了。还有一些人,才智出众,曾在本世纪试图把真正马特席斯恢复起来:他们用阿拉伯名词称为代数 ⑭ 的那种技艺,在我看来,似乎并不是其他什么——只要我们能够把那些破坏它的其数甚夥的数字和不可理解的符号统统去掉 ⑮ ,使这一技艺不再缺少据我们设想应该存在于真正马特席斯中的那种极其容易、一目了然的优点。这些想法使我不再专注于算术和几何的特殊研究,转而致力于探求某种普遍马特席斯。于是,我首先思忖:这个名称的内涵,大家所理解的究竟是什么;还有,为什么人们所称数学各部分,不仅仅指上述两门,而且指天文学、音乐、光学、力学,以及其他等等 ⑯ 。这里,单单考察用语的起源是不够的,因为,马特席斯一词的含义就是“学科”,那么,其他一切学科也可以叫做“数学”,其权利并不次于几何本身。尽管如此,几乎没有一个人,即使仅仅走到了学校的大门口,不能够很容易就在出现的形形色色事物中,辨别出哪些是涉及马特席斯的,哪些只是涉及其他学科。虽然如此,谁要是更细心加以研究,就会发现,只有其中可以觉察出某种秩序和度量的事物 ⑰ ,才涉及马特席斯,而且这种度量,无论在数字中、图形中、星体中、声音中,还是在随便什么对象中去寻找,都应该没有什么两样。所以说,应该存在着某种普遍科学,可以解释关于秩序和度量所想知道的一切。它同任何具体题材没有牵涉,可以不采用借来的名称,而采用已经古老的约定俗成的名字,叫做Mathesis Universalis,因为它本身就包含着其他科学之所以也被称为数学组成部分的一切。它既有用,又容易,大大超过了一切从属于它的科学。超过到什么程度,从下面两点就可以看出:凡其他科学涉及的范围,它都涉及到了,而且只有过之;其他科学也有同它一样的困难(如果它有的话),然而,其他科学由于本身特殊对象而碰到的一切其他困难,它却没有。这样,既然大家都熟悉它的名字,懂得它所关注的是什么,即使他们并不专一研究它,那么,又为什么大多数人煞费苦心去钻研从属于它的其他学科,而不肯费劲研究它本身呢?也许我也会大吃一惊的,要不是我早已知道:人人都以为它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要不是我早已注意到:人类心灵恒常舍弃自认为很容易就可获得的东西,而对奥妙新奇之物则趋之若鹜。

至于我自己,我的弱点自己是知道的,所以我探求认识事物的时候,下定决心坚决按照一定的秩序进行,那就是,永远从最简单、最容易的事物入手,非至这些事物不再剩下什么希望,我是绝不去考虑其他的。因此,直到现在,只要Mathesis Universalis尚在我内心中,我就不断培育它,在此以后,我才认为可以从事其他较高级科学的研究,而不至于显得急躁。但是,在我转入进一步探究之前,我将竭力把以往研究中我看出十分值得注意的一切,搜集起来,整理成序,这样做,既是为了在我年事日长、记忆力衰退的时候,如为习俗所需,可以很容易在这本小册子里重新找到它,也是为了使我的记忆解脱这一重担,便于把我的心智自由转入其他题材的研究。

注释

①  这个命题中加上“绝对”二字,是根据笛卡尔传记家巴伊叶把它译为法文中有“绝对”字样。

②  笛卡尔在《方法论》中也说:“遵循一条途径,会思维的生物肯定可以掌握我有可能达到的一切知识……”;又说:“……达到我的心灵有可能掌握的对一切事物的认识。”

③  在笛卡尔,真实性和有用性是一致的。他主张,方法应以有用为真理的标准之一。他在《方法论》中明确指出:“不能有用于任何人的,确实没有任何价值”。他认为,他的方法的目的在于“使我们成为自然的主人和拥有者”。

④  “虽然他们处心积虑不向后代透露这一方法的奥秘”licet campem posteris inviderint:法译文作quoiqu'ils l'aient jalousement cachée à leurs neveux。笛卡尔在《几何学》中也使用neveux,他说:“我希望,我的后代(neveux)将感激我,不仅由于我在这里已经阐明的东西,而且由于我为了把发现之乐趣留给他们自己而故意略去的东西。”

⑤  “计算家”logistæ,指那些为实用目的从事计算的人。从柏拉图起始,就是把从事数量方面心智活动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计算家,一种是较为高深的几何学家。后者才真正理解数量的本质,探讨与此相关的形象或图形的奥秘。笛卡尔所喜欢的数学当然是几何学家的数学,不是计算家的幼稚演算;但,这篇论文也表明他处在代数日益兴盛的时期,不仅以他心灵的目光考察这一新兴学科,而且多有建树,对代数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⑥  “普通数学”vulgari mathematica,笛卡尔指的是算术、几何、代数。但,他要建立一种真正揭示秩序和度量的普遍科学,“与其说是以它们为组成部分,不如说是以它们为外衣的一种学科”。下面他把这种普遍指导性的科学称为Mathesis Universalis。

⑦  “与其说是以它们为组成部分,不如说是以它们为外衣的一种学科”,拉丁原文这一从句不使用主语,但从动词看,应为多数,所以,法译者把这个不言而喻的主语译作ils。今从法译,译为“它们”。

⑧  “从任意主体中”ex quovis subjecto。这里的subjecto实际上就是objecto(对象)。笛卡尔认为,不仅他的方法,而且他的体系,是适用于一切事物的真理的。

⑨  “权威作家”仍是可作两解的Authores。既是阅读其著作,似可译作“权威作家”。

⑩  [理性的],为法译者所加。凡不注明者,[]均为汉译者所加。

⑪  “停留于这类愚蠢玩艺的认识”in talium nugarum cognitione conquiescere: nugarum:“愚蠢的玩艺”、“无聊的东西”、“肤浅之物”。

⑫  “马特席斯”,见《附录二》。

⑬  帕普斯(公元八世纪)、狄奥芬托斯(约250年),均为古代数学家。前者发展了比例中项的计算并解决了著名的帕普斯问题;后者创造未知数的记述法、幂的写法和负数的古代标号。这些均为笛卡尔所知,笛卡尔在《几何学》中详尽论述了帕普斯问题。

⑭  “他们用阿拉伯名词称为代数的”,quam barbaro nomimine Algebram vocant。法译barbaro为arabe,今从史实,依法译而译作“阿拉伯(的)”。

⑮  当时的代数学著作中依据数的每一特性给予一个特殊称谓,致使数本身就繁杂重叠,成为学习的障碍;同样,各种符号也不断创造出来,越来越使人无法理解。笛卡尔在书信中多次表示他有决心革除这种弊病。

⑯  把这些都包括在数学这个总学科范围之内(参看笛卡尔在《方法论》中所说:“一般称为数学的所有这些特殊科学”),原是从亚里士多德起西方的一种传统。包括笛卡尔在内,许多学者都认为这些分科都只论述表面事实,只有数学才揭示它们内中的理性奥秘。他而且运用数学在《气象》中论述天文学,在《音乐》中论述音乐,在《屈光学》中论述光学,如此等等。

⑰  “秩序和度量”ordo et mensura,参阅原则五、六、七以及《附录二》。在笛卡尔看来,这两者是世界可以理解性的标准,同时,他也沿用历来神学家的说法,当作智慧的标准。他在《世界》中说:“……上帝依据这些真理,教导我们:他把万物安排为数字、重量和度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