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透彻领悟一个问题,就必须把它从任何多余的观念中抽象出来,把它归结为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并且把它分割为尽可能最细小的部分,同时却不忽略把这些部分一一列举。

我们效法辩证论者的只是:正如他们为了教人以三段论式的形式,先要假定已知各项或已知题材,我们也事先要求人们已经透彻领悟所提问题。虽然如此,我们并不像他们那样区分首尾两项与中项,而是用下面的方式全面考察事物:首先,任何问题中都必定有某一点是我们不知道的,否则的话,寻求岂不无谓?其次,那一点一定是多少已被指示了的,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下决心去发现它,而不去寻找任何其他;再次,用以指示它的只能是另一已知点。凡此种种也存在于不完全问题中,比方说,我们寻求磁石的性质,对于磁石和性质这两项是什么意思,我们的理解是已知的,唯其如此,我们下决心去发现的是此,而不是任何彼,诸如此类。但是,此外,为使问题完全,我们要求它必须是这样明确的:使我们不至于寻求任何其他,而只寻求从已知中可以演绎出来的[事物],比方说,有人问我:根据吉尔伯特 ① 自称做过的实验,关于磁石的性质,究竟应该作出什么推论,无论他的实验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② ;又如,假如有人问我仅仅根据以下前提,我对声音的性质作何看法:设A、B、C三根弦发出同样的声音 ③ ,其中B比A粗一倍,但不比A长,又,B以两倍的重量紧绷着;而C丝毫不比A粗,只是比A长一倍,却以四倍的重量紧绷着,等等。由此可见,一切不完全问题都可以归纳为完全问题,这一点将在恰当的地方更详尽陈述。还可以看出,可以怎样根据本原则,把一个充分理解了的困难从任何多余观念中抽象出来,把它归结成这样:使我们不再认为自己受这个或那个[具体]主体的约束,而只是一般地把某些量加以比较,因为,简言之,在我们下决心仅仅考察了某种或某种磁石实验之后,要使我们的思维脱离其他一切磁石实验,就不存在任何困难了。还要指出,应该把困难归结为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即,按照原则五和原则六加以归结,并且把它按照原则七加以分割,比方说,我要依据若干实验研究磁石,我就一一分别通观这些实验;又如,关于声音,如上所述,我就分别比较A弦和B弦,然后比较A弦和C弦,等等,然后运用完全列举法概括它们全部。纯悟性应该尊重的,只是涉及某一命题各项的那三点,然后才力求最后解决这一命题,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运用以下十一条原则的话 ④ 。怎么必须这样做呢,从本论文第三部分 ⑤ 中可以十分明显地看出。此外,我们所说问题一词,指的是其中存在着对或错的一切;必须列举问题的不同种类,才能够确定关于每个问题我们做得到的是什么。

前面已经说过 ⑥ ,对于无论简单事物或复合事物仅仅察看一次是不可能有谬误的;因此,我们不把这种情况称作问题;但是,一旦我们思考要对它们作出某种确定的判断,这时就叫做问题了。因为,我们不仅仅把别人向我们提出的询问列为问题,而且关于无知本身,说得确切些,关于苏格拉底的怀疑,只要他转向自己,开始询问:他是否确实怀疑一切,即使他肯定确实是怀疑一切,那也就成为一个问题 ⑦ 。

而我们的寻求,或者是从词句到事物,或者是从结果到原因,或者是从原因到结果,或者是从整体到部分,或者是从其他部分[到这些部分],或者是从整个这些事物 ⑧ 。

我们所说从词句寻求事物,是指每逢困难在于言词暧昧的时候;归入此类的不仅有一切谜语,例如斯芬克斯所询:最初有四只脚,后来两只脚,最后三只脚,这是什么动物;还有关于渔夫的那个谜语:他们站在岸边,手执鱼钩和钓索在钓鱼,说道,捉到的没有了,相反,没有捉到的倒有了,等等。不过,不仅这些,饱学之士争论的事情上大部分问题几乎总是在于名词。并不需要把这些大智之士看得这样无聊,就可以判断:每逢他们解释事物而用词不当的时候,他们对事物的看法也总是不恰当的,例如,他们称“游动体之面积”为“地点”时,他们的看法倒不是有什么真正谬误之处,而只是滥用了地点一词。按照一般的用法,这个词意谓着我们据以声称某物在这里或那里的那种不言而喻的简单物,它完全是指我们所说在某地的事物对于外在空间各部分的某种关系,而某些人鉴于“地点”一词曾被用于“游动面积”,便不恰当地称之为“内在场所” ⑨ ,诸如此类。这种名词之争频繁发生,以至于如果哲学家在名词含义上总能一致的话,他们之间的争执差不多全部可以消除。

原因要从结果中寻求之时,就是每逢我们从一事物探求该事物是否存在、或它是什么…… ⑩ 。

此外,因为当人们向我们提出一个要解决的问题的时候,我们往往不能够立即看出它的存在属于什么性质,也看不出是需要从词句去寻找事物呢,还是需要从结果去寻找原因,等等,所以,我觉得,关于这些特殊点再予赘述是绝对徒劳无益的。事实上,要解决任何困难,如果全面有秩序地进行,那就比较少费时间,也比较方便。因此,对于任何给予的问题,我们应该首先努力清楚理解所寻求的是什么。

事实上,经常有不少人慌慌忙忙探求人家所提的问题,甚至来不及注意:所探求的事物万一呈现,要根据怎样的标记才可以把它们识别出来,就以昏乱的心智着手去解决;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愚蠢不亚于这样的小厮:他的主人打发他去什么地方,他连忙遵命,慌慌忙忙跑去,甚至来不及听完吩咐,也不知道命令他到哪里去。

其实,在任何问题上,尽管总有点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否则,寻求就是无谓的了,然而,应该说,即使这,也是被某些确定的条件指示了的,这样我们才得以确实下决心去寻求某一,而不是任何其他。这些条件具有的性质使我们说,必须从一开始就致力于研究它们,就是说,把心灵的目光转向这些条件,清清楚楚逐一直观,细心探求每一条件怎样限制着我们所寻求的那个未知项,因为,人的心灵在这方面通常有两种错误:或者超过了为确定问题而已知的规定,或者相反有所遗漏。

应该好好注意,前提不要规定得过多、过死。这主要是指谜语和其他为了难倒智士而巧妙设计出来的询问;不过也指其他问题,只要我们觉得,人们为了获得解答而规定了某种大致上确定的前提,哪怕是我们相信这种前提不是由于某种确定的理由,而只是由于一种习俗定见。例如斯芬克斯的谜语,我们不要认为,“脚”这个名词仅仅指动物真正的脚而言,还应该看看它有无可能涉及其他事物,比方说,幼儿的手和老人的拐杖,因为他们使用手和拐杖,大体上跟使用脚一样,用来行走。同样,对于渔夫的谜语,应该不要让鱼这个观念盘踞我们的头脑,使我们不去认识那种动物,即,穷人尽管不情愿也只好带在身上,他们捉住之后就扔掉的那种动物 ⑪ 。还有,要是有人问怎样制造一种瓶子,就是我们有时见过的那种 ⑫ ,里面立一根柱子,柱顶是唐塔路斯喝水的姿态,把水注入瓶中,只要水没有升到进入唐塔路斯嘴里的高度,瓶中的水就完全盛得住,但是,水只要一涨到这不幸人的唇边,就忽然一下子跑光了 ⑬ ,乍看起来,全部奥妙很像是如何塑造那个唐塔路斯形象,其实这丝毫也不解决问题,只是随着问题而存在罢了,因为困难全在于:设法把瓶子造成这样,使得水一达到某种高度就漏掉,而在此以前却涓滴不漏。最后,要是有人问我们,根据我们关于星体的观测,对于它们的运动可以肯定些什么,那我们就不应该同意这样一种没有道理的见解,即,地不动而且位于世界的中心,如古人所说的那样,因为我们从小就觉得仿佛正是这样;我们应该对此置疑,留待以后去研究,看看对此我们可以作出什么确切的判断 ⑭ 。诸如此类。

不过,我们犯错误,往往是由于疏忽:在确定问题所必需的条件明显存在,或者理应以某种方式不言而喻的时候,我们却不予考虑,比方说,要是有人问到永动是否可能:不是例如星体或泉水那样自然永动,而是人工制造的永动,要是有人像以往不少人相信的那样,以为这是可能实现的,既然大地以它的轴为中心永无终结地做圆周运动,而磁石保有大地的一切属性,因而认为自己即将发现永动,只要他把一块磁石安排得使它成圆周运动,或者至少使它把它的运动和其他特点传导给铁;然而,即使发生这种情况,他也不能用工艺方法制造出永动,只是利用了自然的永动,完全有如把一个轮盘安置在河川中,使它永远旋转,这样做的人其实是忽略了确定问题所必需的一个条件,如此等等 ⑮ 。

在充分理解了问题之后,应该看一看困难究竟在哪里,以便把它从一切其他中抽象出来,求得较容易的解决。

仅仅领悟问题,并不总是足以认识其中困难之所在,还必须加以思考,弄清楚其中所需的每一事物,使我们可以在某些较易发现者呈现时把它们略去,从所提问题中取消掉,使得剩下的只是我们所不知道的事物。例如前述的那个瓶子,当然我很容易发现该怎样制作这种瓶子:得在瓶子中间竖一根柱子,上面画一只鸟 ⑯ ,等等。把那些对解决问题毫无用处的事物一旦撇开,那就只剩下光秃秃的这样一个困难了:原来装在瓶子里的水在达到某种高度之后必须全部漏光,这就是问题的所在,就是我们应该寻求的。

因此,我们在这里要说,值得花力气的只是:有秩序地通观所提问题中已知一切[因素],去掉我们明显看出对问题的解决毫无关系的,保留必需的,对尚有疑问的更细心地加以研究。

注释

①  英国物理学家(1544—1603),对于磁有杰出研究。

②  1600年发表《论磁》,依据他所做过的若干实验。笛卡尔认为实验还不能算作无可驳斥的证明,只能是应予进一步解释的若干结果。

③  笛卡尔在1630年4月15日和11月25日给麦尔塞纳的信中都说到琉特琴弦。这里说到的A、B、C三根弦,事实上正是麦尔塞纳在实验中所涉及的。

④  指第十四至第二十四原则,但A本和H本都只有二十一条原则。

⑤  前已说过,这个第三部分(原则二十五至三十六)并没有写出来。

⑥  参阅第64页。

⑦  原则十二中说“苏格拉底说他怀疑一切,由此我们必然可以推见:他因而至少确实领悟他在怀疑,同时,他因而认识某一事物可以是真实的、也可以是错误的,如此等等”。由此可见,他到底是不是怀疑一切,并不是没有问题的。

⑧  这一段和原则十二中类似的那一段,都没有充分阐述。

⑨  “内在场所”ubi intrinsecum,是经院哲学家习用的名词,源于他们对亚里士多德关于“游动体之面积即为地点”这一命题的理解。显然,笛卡尔对这种用语以及后人所作经院哲学阐述是不赞成的。

⑩  删节号是原有的。看来,笛卡尔原想在这里阐述一下“而我们的寻求,或者是从词句到事物”以后的那些(从结果到原因,从原因到结果……等等)。以上三段,正如注⑨所说,没有充分阐述。但在阿尔诺引用于《波罗亚尔的逻辑》的段落中笛卡尔是有所发挥的。

⑪  这个谜语是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提出的,谜底是“虱子”。

⑫  “……怎样制造一种瓶子,就是我们有时见过的那种”:当时这一类的机关装置很为流行,笛卡尔不仅见过一些,而且自己也想制作几种。他在《论人》中说:“就像你们可能见过的,在御花园里的山洞和喷泉里,水从泉眼里喷出的力量就足以驱动各种器械,甚至操纵某些工具,或者会说话,都是用引水管的种种安排获得的”。他在1629年9月的一封信中还提到他自己的一些设想。

⑬  唐塔路斯是宙斯的儿子,被宙斯罚站于水中,水到唇边就消逝,因而永受口渴之苦。

⑭  哥白尼1543年死前数日发表了《天体运转论》,第一个提出太阳中心说;1610年伽利略进一步加以证实和发挥。但在笛卡尔的时代,地球中心说仍占优势。笛卡尔在这里只是对“地不动而且位于世界中心”的说法表示不同意,即,不应该认为这一说法是aliquid certi(“什么确切的判断(或东西)”)。但是,笛卡尔并没有明确主张太阳中心说代替地球中心说。笛卡尔在其他著作中根据当时已有的天文发现,提出“旋涡说”,以调和日中说与地中说。不过,他深信地球不是不动的,而是运动的,这一点却是毫无疑问的。至于究竟哪一个是中心,他认为材料还不足,应该“留待以后去研究”。

⑮  创制永动机是一个长期的妄想。英国物理学家斯蒂文早在1586年就已从科学上证明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在笛卡尔的时代以及以后,还是有不少人绞尽脑汁谋求其实现。笛卡尔在这里明确认为人工制造永动是不可能的,但他实质上认为利用自然永动而创制永动机仍有可能。所以,他自己就设想过两个办法:一是利用两块磁石的作用制造自动人,二是借用月球的作用产生永动。

⑯  前面说到这个瓶子的时候并没有提出画一只鸟。这里可能是笛卡尔有一些想法,例如画一只鸟等等,在鸟形掩盖下安排一种虹吸装置就可以解决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