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情志的数量和顺序以及对六个基本情志的解释
第五十一条:情志的第一原因是什么
根据以上所述,我们知道情志最后和最直接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动物精神使位于脑中央小腺体运动所引起的变化。然而这不足以将它们彼此区分,仍需寻找其根源,追查它们的第一原因。虽然它们有时候能够由心灵之运动引起,心灵决定设想这种或那种对象;或同样仅由身体的体质或那些偶然在大脑里的印象引起,例如当人们觉得悲伤或高兴而不能说出任何原因时的情景。然而正如以上所说,似乎同样的情志亦能由作用于感官的对象激起,这些对象就是其最通常、最主要的原因。由此,只需考察这些对象的全部效用,即可彻底找出其原因。
第五十二条:情志的作用,如何对情志进行清点
除此之外,我还注意到,并非因为刺激我们感官的对象本身多样,才在我们身上刺激出各种情志来,而仅仅是因为它们可能对我们有益或有害,又或者具有某种重要性,所以才在我们身上产生出各种情志。而所有情志的作用则只在于对使心灵接受那些由生理告诉我们的有益的事物产生欲求并坚持这一欲求,从而引起动物精神的运动。这种激起情志的动物精神运动又使身体对用于执行这些情志的运动做好准备。因此,要清点它们,只需依次检查我们的感官可以以多少种不同方式和层次被情志所影响即可。下面我将已经发现的所有主要情志按顺序逐一进行梳理。
第五十三条:惊讶
当第一次遇到某个让我们惊讶、让我们觉得新鲜或与我们之前知道的、我们觉得应该如此的事物不一样的事物时,我们会因此而感到惊奇。因为这会发生在我们完全不知道这个事物对我们是否合适之前,所以我觉得惊讶应该位于所有情志之首。它根本没有反面。因为,假如那个出现的事物本身毫无让人惊喜之处,我们就完全不会被感动,也不会充满激情地看待它。
第五十四条:敬重与蔑视、高尚或傲慢、谦卑或卑鄙
与惊讶相连的是敬重或蔑视,视我们惊奇的对象是伟大还是渺小而定。我们可因此产生自尊或自卑的情志,随后便是高尚或傲慢、卑下或卑贱的习惯。
第五十五条:尊敬与蔑视
当我们敬重或蔑视我们认为可能带来益处或害处的事物时,便从器重生出尊敬,从轻慢生出蔑视。
第五十六条:爱与恨
所有这些情志都能在我们身上被激起,但我们却不能确定作为其原因的对象是好是坏。但是当一个事物在我们看来是作为好的事物呈现,也就是说,作为适宜我们的事物呈现时,它就会使我们对它产生爱;而当一个事物作为坏的或有害的事物呈现时,它就会使我们产生恨。
第五十七条:期望
所有其他情志的产生,都同样源自这样对利与害的选择判断。我以时间将它们按顺序排列、区分,看它们是让我们更着眼于未来,还是更着眼于当下或过去。我选择从期望开始。因为不仅期望使人希望获得尚未有的利,或避开可能发生的危害,而且趋利避害是人们的全部期望,这就是这一情志能够趋向的全部事物。所以很明显它总是着眼于未来。
第五十八条:希望、惧怕、嫉妒、安全感与失望
为了满足趋利避害的愿望,只要有期望就可以了。然而除此之外,还须考察是否有许多或很少的征兆表明人得到了所期望的事物,哪些是能够在我们身上激起希望的事物,哪些是能够在我们身上激起惧怕的事物,例如嫉妒。当希望巨大时,它的性质就变为安全感或踏实感,正如巨大的惧怕相反会成为失望一样。
第五十九条:优柔寡断、勇气、大胆、竞争、懦弱及惊恐
当我们没有把握期望的事情发生与否时,我们仍会有期望并惧怕,但当它取决于我们时,我们就会在选择方法上或付诸实施上面临实际困难。第一种情况下,由于没有能力选择而产生的犹豫,促使我们慎重考虑并听从建议。相对地,第二种情况产生的是勇气或大胆。懦弱是勇气的反面,一如惧怕或惊恐是大胆的反面。
第六十条:悔恨
人若在犹豫不决时下决心实施某个行动,就会在内心产生悔恨:如前所述,这种悔恨的情志与未来无关,而只与当下或过去有关。
第六十一条:快乐与悲伤
当我们遇到利或害时,对当下利益的考虑会在我们身上激起快乐和悲伤的情志。
第六十二条:讥讽、嫉妒、怜悯
然而当利或害发生在他人身上时,我们就会评价他们是否该当如此。当我们认为他们与之相配时,就不会在我们身上激起别的情志,而只能是快乐,因为看到事情就像应该的那样发生了,这对我们来说是某种好事。唯一的区别是,来自利的快乐是真的快乐;而来自害的快乐则伴有嘲笑和讥讽。然而当我们认为他们与之不相配时,利就会激起嫉妒,而害则生出怜悯,它们均属于悲伤之列。还要注意到,一些由当下的利或害产生的相关情志,往往同样能够影响未来的利或害,因为我们相信它们会突然变为现实。
第六十三条:满足和后悔
我们同样可以考察发生利与害的原因,无论是眼下的还是过去的。我们自己曾经做的善事会给我们带来一种内心的满足,这种满足在所有情志里是最为甜美的。做恶事则会带来悔恨,这是最为苦涩的情志。
第六十四条:喜爱及感激
他人做善事是我们喜爱他们的原因,尽管他们根本不是对我们做的;如果是对我们做的,除喜爱之外,我们还会感激。
第六十五条:气愤和愤怒
尽管恶行是他人所为,根本与我们无关,它只不过引起我们对他们的气愤;但当它与我们有关时,则同样会引起愤怒。
第六十六条:光荣与耻辱
此外,我们已经做过或将要做的善事以及他人可能认为的善事使我们产生光荣,而恶事则使我们生出耻辱。
第六十七条:厌恶、遗憾和喜悦
有时持续行善会引起厌烦或厌恶,而持续作恶会消解悲伤。最终,由过去的善生出的遗憾,属悲伤之列;由过去的恶生出的喜悦,属快乐之列。
第六十八条:为什么这种对情志的列举与通常被广泛接受的观点相异
这就是在我看来最好的梳理情志的顺序。在这点上,我完全明白我已远离所有人此前谈论这一问题的观点,但我这么做并非没有充分的道理。因为他们的观点来自于把心灵的感性部分分为两种欲望,一种被他们称为贪欲,另一种被称为易怒。而如我以上所述,我认为心灵不能被划分。在我看来,说心灵有两个功能,一是希望,一是发怒,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心灵同样有赞美、爱、希望和惧怕的能力,接受其他各种情志的能力以及用这些情志推动自身实施行动的能力,我不懂他们为什么将这一切都只归结为贪欲和愤怒。还有,他们的列举根本不含所有主要的情志,不像我所做的这样。我这里只谈了主要情志,还可以进一步区分出许多更为特别的情志,其列举是无限的。
第六十九条:只有六种原始情志
然而那些基本和原始的情志数目并不太多。因为回顾一下我正列举的所有情志,我们可以轻易地注意到其中只有六个属于此列,即惊讶、爱、恨、期望、欢乐及悲伤;所有其他的都是这六个的某些组合或其分属。因此,为不使读者感到迷惑,我先专门分别论述这六种基本情志,随后我将论述所有其他情志如何从这六种情志中产生出来。
第七十条:论惊讶的定义及原因
惊讶是心灵注意到某些因稀有的、非同寻常的对象而产生的一种突然的惊异。因此它首先由脑中的印象引起,这一印象将对象呈现为稀有的、值得强烈关注的。随后由动物精神的运动引起,这一印象使动物精神强烈地趋于大脑中这一印象的所在地,以加强并保存之,正如这一印象使动物精神从那里出来,趋向用于在同样情况下保持感觉器官的肌肉一样,为的是印象依然被它们维持,如果它是由它们形成的话。
第七十一条:这一情志的发生与心脏和血液没有关系
这一情志有一个特别之处,即它不伴有任何心脏和血液的变化,这与其他情志很不一样,其原因是它作为对象既无利又无害,仅有对人惊讶的东西的认识,它同依赖于肉体的心脏和血液没有丝毫关系,只同大脑有关联,那里正是用于这一认识的感官的所在地。
第七十二条:惊讶的力量在于什么
这并不妨碍惊讶有着极大的力量,因为它改变了动物精神的运动,使印象突然、意外地发生。这是这一情志所特有的,也是适当的,所以当它发生于其他情志中时,如通常发生于所有其他情志并加强它们时,那是因为惊讶同它们相联系。惊讶的力量取决于两个因素:新奇及由它引起的运动,它们从一开始就拥有其全部的力量。可以肯定,这样一种运动比那些起初孱弱、随后逐渐增长的、可以很轻易改变方向的运动更有效。同样可以肯定,新感官对象触及大脑中某些通常不会被触及的部分,这些部分比那些经常变化发硬的地方更敏感或不那么稳固,这都增强了它们在此运动中的效用。假如考虑一下同样的例子就一点也不奇怪了,我们的脚掌因为习惯于它们所承受的人体重量的压力,所以当我们走路时,它们极少能感受到压力;而极为细小、柔软的胳膊却几乎无法忍受这种压力,因为这不是经常发生的。
第七十三条:什么是惊讶
惊讶有着如此大的能力,以使在大脑腔里的动物精神流向人们惊讶对象之印象的所在地,有时它在其中推动所有的动物精神,使它们都忙于保存这一印象,以致没有任何动物精神从那里流出,进入肌肉,甚至不会以任何方式回到它所遵循的大脑的最初路线上。这使得整个身体变得如雕像般一动不动,人们只能看见引起惊奇的对象呈现在面前的第一印象,随后也不能做其他思考。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惊呆了。惊讶是过度的惊奇,这种过度从来只能是负面的。
第七十四条:情志有什么作用,对什么有害
通过以上所述我们很容易认识到,所有情志的用处,在于它们能使心灵加强并延长一些观念,保存对它们有益的,抹掉对它们无益的。它们的害处,在于它们过度地增强和保存这些观念,或者是它们增强并保存了其他不宜保留的观念。
第七十五条:惊讶的特别功用
人们可以特别强调惊讶的用处,它使我们在记忆中获得并留住我们此前并不知晓的东西。因为我们只惊讶于那些在我们看来稀少且非同一般的东西。能看起来如此,是因为我们以前对它一无所知,或因为它不同于我们已知的东西。正是由于这一不同,人们才称之为非同一般的。可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呈现于我们的理性或感官中时,我们却完全不能因此将它保存在我们的记忆中,除非相关的观念在我们的大脑中被某种情志强化,或者理性使我们的意志特别关注于对某个东西的思索。其他情志能够使人注意到那些看起来好或坏的东西,但只有对那些看起来稀有的东西,我们才会惊讶。同样,我们看到那些丝毫不能引起惊讶这一情志的东西,通常是忽略掉它们。
第七十六条:惊讶的害处是什么,如何弥补其缺陷并纠正过度惊讶
然而人们往往会过分惊讶而不是惊讶得太少,当看到那些很少值得或根本不值一顾的东西时,人们也会惊奇,这会减少或损害理性的运用。因此,虽然生来有这一情志的倾向是好事,这会使我们易于获得学问,但我们依然需要尽可能地从中摆脱出来。因为这种特别的思考或关注很容易使我们的意志强迫我们的理性倾向于做这件我们以为值得的事情,这就是它的缺陷。除了通过获得对许多东西的知识,关注所有那些看起来最稀有、最奇异的东西之外,再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阻止过度惊讶。
第七十七条:最蠢的人和最聪明的人都不是最喜欢惊讶的人
此外,虽说那些最愚钝、最愚蠢之人的本性决定了他们根本不会喜好惊讶,但这也并不是说那些最聪明的人就更喜欢惊讶。喜欢惊讶的主要是那些才智尚可,却对自己的需要没有大主见的人。
第七十八条:若缺少纠正,过度的惊讶可能会成为习惯
这一情志可因习惯而减弱,因为人越多地遇到令人惊讶的稀有物,就越习惯于此而见怪不怪,并认为随后出现的东西都平淡无奇。然而,当惊讶极为过度,并使人的注意力只停留在对象呈现的第一面而不再有其他认识时,它会在此后留下一个习惯,使心灵以同样的方式停留在所有其他呈现的对象上,只要它们多多少少有些新奇。这使那些盲目好奇之人的问题延宕,也就是说,他们猎奇,仅仅为了惊讶而非认识它,他们一点点地变成如此喜好惊讶的人,以致对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的关注过多,而对更为有益的东西的研究大为减少了。
第七十九条:爱与恨的定义
爱是由动物精神运动激起的心灵感动,它使心灵自愿与在它看来合适的对象相结合。而恨亦是由动物精神激起的,它使心灵自愿与对它有害的对象分离。我说这些情感由动物精神引起,是说它们属于依赖于肉体的情志,区别于那些同样让心灵自愿与它认为好的东西结合、与它认为坏的东西分离的判断,以及由这些判断在心灵激起的感动。
第八十条:什么是爱、恨的结合或分离
此外,我这里说的自愿并非指单独的意欲,而是指同意,意欲是与未来相关的期望。我们说的是自愿,意味着人们从此觉得自己与所爱的东西相联系,成为一个整体,并认为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而所爱的东西则是另一部分。相反,在恨的情况下,人们把自己视为一个单独的整体,完全与其厌恶的东西相分离。
第八十一条:贪欲之爱与仁慈之爱的通常区分
然而,人们通常会区分出两种爱,一个被称为仁慈之爱,即它促使人想让所爱得益;另一种被称为贪欲之爱,是说它会让人对所爱的对象产生欲求。可是在我看来,这种区分只看到了爱的结果,而非爱的本质。因为人们一旦自愿与某种对象相结合,无论其性质如何,人就对之有了善意,也就是说,人同样自愿把那些认为合适的东西与之相连:这是爱的主要结果之一。而假如人认为一件东西诱人而想占有它或以非自愿的方式与之相连,就是对它产生了欲求,这同样是爱的最通常的结果之一。
第八十二条:那些极为不同的情志中如何都包含爱
无需因为有多少爱的对象,就区分出多少种爱。因为,举例来说,尽管野心家对荣誉、吝啬者对钱财、醉酒者对酒、粗鲁之人对想强奸的女人、重荣誉之人对朋友或情妇、好父亲对其子女,尽管这些情志极为不同,但因为它们皆包含爱,所以相像。然而在前四种情志中,人只爱占有与其情志有关的对象,而丝毫不爱对象本身。对它们,他们有的仅仅是与其他特别的情志相混杂的占有欲。一位好父亲对其子女的爱是如此纯洁,以致他不期望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东西,既丝毫不想以任何别的不同方式拥有他们,亦不期望以比现有的方式更紧密地与之相连,而是将他们视为另外的自己,如同追求自己的福祉一样追求他们的,甚至更加上心,因为他把自己与他们设想为一个整体,而他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他常常将他们的利益置于自己的之上,并且不畏牺牲自己以拯救他们。重荣誉之人对其朋友之爱属于同一性质,尽管它很少如此纯洁;他们对情妇的感情带有很多纯爱,但同样有一些占有之爱。
第八十三条:爱慕、友谊与崇拜的差别
在我看来,人有足够的理由区别由对所爱东西的敬重而产生的爱与对自己的爱。因为当人敬重自己所爱的对象不如敬重自己时,那么人对其所有的只不过是爱慕;当人敬重他与敬重自己一样时,就被称为友谊;而当这一敬重更多时,人所有的情志便可被称为崇拜。因此,人们可以爱慕一朵花、一只鸟、一匹马。但除非精神极不正常,否则人们只能与人建立友谊。人是这一情志的对象,按照以下第一百五十四条和第一百五十五条将要解释的内容,当我们想到自己被爱,且当我们有一颗真正高贵、宽厚的心时,即使是有缺陷的人,我们也不能不对他持有极完美的友谊。至于崇拜,其主要对象可能是至高的神灵,当人对其有着应该有的认识时,人们就不会不崇拜他;然而人们同样能够崇拜其君主、祖国、城市,甚至崇拜某个特定的人,只要对他的崇拜远甚于对自己的。但这三种爱之间的差别,主要是就其结果而言的。在所有这些爱中,人们都与自己所爱东西结为整体,人总是随时准备放弃整体的最次要部分,以保全其他部分。这使得在爱慕中,人爱自己胜于爱所爱的对象;相反,在崇拜中,人如此爱所爱的对象,以致不惜以死保全所爱。由此人们常常可以在那些冒着必死危险以侍卫其君主、城市的人那里,甚至在虔诚崇拜某个人的人那里,见到这些例证。
第八十四条:与爱相比,恨没有那么多种
尽管恨直接与爱对立,人们却无法区分出同样多的恨的种类,因为与人们联系更多的是爱,恨则令人唯恐避之不及,所以区分不出那么多。
第八十五条:赞许与憎恶
我在爱与恨之间发现了共同的显著特征,无论爱或恨的对象都能够由外在感官或内在感官通过其理性呈现给心灵。因为我们通常把我们的内在感官,或者理性判断适合或违反我们本性的东西称为利或害;我们称为美或丑的东西,由我们的外在感官,主要是视觉感官呈现,它是唯一比其他感官受到更多重视的感官。由此生出两种爱,即对好东西的爱和对漂亮东西的爱,对于后者,可以称为“赞许”,以避免把它同另一种爱以及欲望相混淆,对前者,通常称为“爱”。由此以同样的方式生出两种恨,一种与坏的东西相关,另一种与丑的东西相连;后一种可被称为憎恶或厌恶,以示区别。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因为由感官到达心灵的东西对心灵的触动远甚于由理性呈现的东西,所以赞许或憎恶的情志通常较其他种类的爱与恨更为强烈。然而它们一般缺乏真实性,在所有情志中,属它们最具欺骗性,尤其需要提防。
第八十六条:期望的定义
期望的情志是由动物精神激起的设想未来合适的东西的心灵震动。因此,人不仅期望未现之利的出现,同样期望保存现在的利。此外,人们还期望害不要出现,既包括曾经有的害,亦包括将来可能受到的害。
第八十七条:期望是根本无对立面的情志
我当然知道,在经院哲学里,人们通常将倾向利的情志称为期望,与避开害的情志相对立,后者被称为厌恶。没有利,就是有害;从积极方面看,没有察觉到害,就是利。譬如说,追求财富时,人必须躲避贫穷;躲避疾病时,人追求健康,以此类推。在我看来,趋向利与避开与之相反的害是同一过程。我在其中只看到了这一差别,即当人趋于某种利时,所有的期望都伴有爱、希望和快乐;而当人趋向避开与这一利相反的害时,则伴有恨、怕和悲伤,这就是人们把它视为与自身相对立的原因。除去这一差别,人们可很清楚地看到,它只是既使人趋于利又使人避于害的同一个情志。
第八十八条:期望的不同种类
也许有更多的理由区分出期望的不同种类,人追求多少种不同的对象,就有多少种期望。譬如说,好奇只不过是对知识的期望,与荣誉欲、报复欲及其他欲望大不相同。我们只需知道,期望是与爱和恨的种类一样多的情志,其中最多和最强的期望均生自赞许和憎恶。
第八十九条:由憎恶生出的期望
尽管趋利与避害的期望是同一种期望,如以上所述,生自赞许的期望与生自憎恶的期望依然大为不同。因为赞许与憎恶确实是敌对的,它们并不是针对这些期望对象的利和害的,只不过是使心灵追求两种极为不同东西的两种心理感动罢了。即憎恶天生就是为了向心灵呈现突然和意外的死亡危险,以致有时只是手轻轻碰了一下小蚯蚓,或树叶沙沙作响,或自己的影子,就足以使人恐惧,我们立即感到的是如同面临巨大死亡危险似的不安。这种不安突然生出一种躁动,使心灵尽一切力量避开如此逼近的害。这种期望被人通常称为逃避或厌恶。
第九十条:由欢愉生出的期望
相反,欢愉尤其具有把愉悦的快乐作为人的最大幸福呈现出来的性质,因而它使人对这种快乐产生强烈的期望。当然有各种不同的欢愉,由此生出的期望的强烈程度也不一样。譬如说,花之美邀我们观赏之,果之美邀我们品尝之。然而最主要的期望,来自人想成为另一个完美的自己。因为自然毫无道理地在人以及动物身上区分性别、年龄、年代,在人们脑中留下的某些印象,使人在某个年纪和某个时间,将自己视为有缺陷的,认为自己只是人的整体的一半,另一性别的人应是另一半,以致得出另一半被自然呈现为可设想的最大幸福的结论。尽管人们看到另一性别的人,却并不因此希望同时获得另一半的幸福,因为造物主绝不会使人认为自己的需要多于一半。但当人在某个一半里找到了比在其他所有的一半里更多的让人欢愉的东西时,心灵就会完全倾慕于这唯一的另一半,倾慕是自然赋予心灵的想占有最好东西的天性。这种生自欢愉的倾慕或期望,比起上面描述的爱的情志,更常被赋予“爱”的名称,它因此具有更奇异的作用,正是它成为了小说家和诗人的主要题材。
第九十一条:快乐的定义
快乐是心灵愉快感动的情志,心灵本身蕴含着快乐、幸福的渊源,大脑将幸福的印象传达给心灵则产生了快乐。所以,快乐是因为幸福的存在而引起的。因为事实上,只有幸福才能引起心灵的快乐。人们可以说,大脑将幸福的印象传达给心灵并不能产生快乐。我还要补充说,大脑印象向心灵呈现心灵自己的幸福,以不使这一作为情志的快乐与一般的理性快乐相混淆,后者仅由心灵的行动引起,是由心灵本身激起的愉快感动,正由于这种感动,心灵对理性呈现自己的幸福喜悦。当然,当心灵与身体相连接时,这一理性快乐的确几乎总是伴随着作为情志的快乐。因为我们的理性一旦发现我们拥有某种幸福,尽管这一幸福可能如此不同于所有属于身体的幸福,以致完全无法想象,但想象仍然可能立即在大脑中刻下某种印象,由此生出动物精神的运动,激发出快乐情志。
第九十二条:悲伤的定义
悲伤是令人不快的忧郁的情志,是一种心灵接受由大脑印象呈现对自己的伤害时的困扰状态。同样也有不是情志的理性悲伤,但几乎依然伴有伤害、困扰的情志。
第九十三条:产生这两种情志的原因
然而,当理性快乐或悲伤如此激起作为情志的快乐或悲伤时,其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从其定义可得出快乐来自人对其所拥有的某种利的看法,而悲伤则来自人对其所有的某种害或某种缺陷的看法。但人常常觉得快乐或悲伤,而不能如此清晰地察觉到其原因到底是利还是害。这是因为,当利或害不经过心灵媒介而只在人脑中造成印象时,有时是因为它们只属于身体,有时是因为尽管它们属于心灵,但心灵却不把它们视为利或害,而是在某一其他形式下,其印象只在脑中与利或害的印象相连。
第九十四条:愉悦与痛苦的原因是什么
这两种情志如何由只与身体相关的利和害引起?当人非常健康,而天气也比平常更为晴朗的时候,人会感到一种并非来自理性,而是来自动物精神运动在大脑中所生的愉快印象;而当身体不适,人就会以同样的方式感到悲伤,尽管人对此丝毫没有察觉。因此,快乐总是紧随愉悦,悲伤总是紧随痛苦,它们如此接近,大多数人根本分辨不清二者。然而,它们又如此不同,以致人有时能快乐地痛苦,接受使人不快的愉悦。但通常使快乐紧随愉悦的原因是,被人称为愉悦或愉快感觉的东西由感官对象通过大脑印象,在神经里激起某种运动后产生。当神经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或身体没有做好准备时,心灵有时会被愉悦或痛苦的情志所刺激,这就在脑中生出一种印象,这种印象就是为了证明上述的良好准备和力量,为了向心灵呈现属于它的利,因为心灵与身体相连,因此在心灵引起快乐。同样的道理,当这些情志只由人在舞台上看到的奇特故事或其他类似的主题引起时,它们就不能以任何方式伤害我们,但却在感动心灵的同时使心灵愉悦,人自然很高兴感受各种各样的情志,甚至感受悲伤和仇恨。而痛苦通常产生悲伤的原因是,人称为“痛苦”的感觉总是源自激烈到伤害神经的某种动作,它以自然的天性向心灵显示身体由这一动作受到的伤害,以及无法抵抗的无奈,痛苦的感觉把这两者都作为令人不快的害呈现给心灵,除非心灵认为它们引起的利多于害。
第九十五条:冒险与回忆中的情志
一些属于心灵的情志,如何能够被心灵不曾关注的利或害激起?人们从冒险经历或从痛苦往事的回忆中得到的乐趣是怎样的?年轻人常乐于从事困难的事情,并冒极大的危险,甚至不期望从中获取任何利益、任何荣誉。他们的乐趣来自以下观念,即他们所做事是困难的,这在他们的脑中刻下印象,这一印象同他们可能形成的另一印象相连,假如他们认为这是一种利,那么只有当感到足够勇敢、足够幸福、足够敏捷或足够强大时,他们才敢于如此冒险,通过冒险行动来产生快乐,这是他们乐意如此做的原因。老年人则在回忆他们曾遭受的艰难时感到满足,这种满足来自他们认为过去如此艰难却能活下来是多么快乐的事。
第九十六条:血液和动物精神的运动引起以下五种情志
我在此处开始解释的五种情志,它们是如此紧密相连或对立,以至于一起考察它们比将它们分开一一考察更为方便,就像上面已讨论过的赞许一样。它们并不像赞许只存在于脑中,而同样存在于心、脾、肝及服务于血液生产和形成动物精神的身体的各个部位中。血管使流向心脏的血液规范运行,心脏则把血液运行到人体的每个部位,心脏的紧缩与血液的运行速度及血液流量有着密切关系。
第九十七条:用来认识爱的运动的主要实验
通过考察实验,我在我们的身体中看到,心灵被各种情志激起各种变化。我注意到在爱中,当只有它时,也就是说当它并不伴有任何强烈的欢乐、欲望、悲伤时,脉搏的跳动均匀,但比平时更有力,人在胸部能感到温暖的热,胃中对肉的消化更迅速。可以说,这一情志对人的健康有益。
第九十八条:在恨中
相反,在恨中,我观察到,脉搏不均匀,更弱,往往更快;人的胸中感到寒凉,混杂着某种我难以描述的苦涩而刺人的热。胃停止工作,作呕并吐出吃下去的肉。由于对消化功能的不良影响,已吃的食物也不消化,在胃里腐败成液体。
第九十九条:在欢乐中
在欢乐中,脉搏均匀,比平时快一些,但不像在爱中那样强烈或那样有力,人能感觉到一种令人愉快的热,它不仅在胸部,也弥漫于身体的整个外部,这时心脏输送的血液充沛。然而人有时却没有胃口,因为消化不如平时好。
第一百条:在悲伤中
在悲伤中,脉搏弱而慢,人觉得心脏周围被冰块凝固住,并把寒冷输往身体的其余部分;然而人有时并不因此而胃口不好,胃并不因此而不履行其职责,这种情形只能在悲伤中不混有任何仇恨的情况下发生。
第一百零一条:在期望中
最后,我尤其注意到期望是一种特别的情志,它比任何其他情志都更激烈地使心脏躁动,它能向大脑输送更多的动物精神;这些动物精神因此注入肌肉,使所有感官都更加敏锐,使身体的所有部分更加灵活。
第一百零二条:在爱中的血液及动物精神的运动
这些观察写起来可能很长,我有理由断定,当理性看待爱的对象时,在脑中形成的印象通过第六感官,将动物精神引向肠与胃周围的肌肉,以所要求的方式,将肉汁变成新的血液,迅速流向心脏而不在肝中停留,以比在身体其他部分的血更有力地推向心脏。在爱中,血液大量地进入心脏,为心脏提供充足的热量,因为它比由于反复多次进出心脏而稀化的血更黏稠。血液就是像这样向大脑输送动物精神,大脑的各部分比平时更有力、更躁动,而这些被动物精神强化的爱的对象在脑中留下了最初的印象,促使心灵沉思,爱的情志正在于此。
第一百零三条:在恨中
相反,在恨中,对憎恨对象的最初观念影响着动物精神,并将在脑中的动物精神引向肠胃肌肉,阻止食物消化、血液运行,操纵着肌体的运动方式,将它们引向脾的小神经,肝的下半部分,那里是胆汁的汇聚处,动物精神从那里流出,并同腔静脉支脉里的血液一起进入心脏。憎恨让血液运动非同寻常,它使血液流动缓慢,甚至倒流,使心脏的血液供应不足,因为来自脾的血不热,而相反,来自肝下半部分(那里总有胆汁)的血燃烧并极速膨胀。流向脑的血的各部分同样很不一样,其运动亦大相径庭;由此就发生动物精神在那里强化对已留印象的恨的观念,并使心灵做好准备,以接受那些充满苦涩的观念。
第一百零四条:在欢乐中
在欢乐中,脾、肝、胃或肠的神经极为活跃,特别是心窍周围的神经,它通过打开并扩张这些窍,使其他神经从静脉驱赶向心脏的血比通常更大量地进出心脏。因为此时进入心脏的血,从动脉进入静脉,在心脏里已出入多次,所以就更容易膨胀并生出各部分更为均匀、纤细的动物精神,它们最宜于形成并强化大脑的印象,向心灵提供欢乐平和的观念。
第一百零五条:在悲伤中
相反,在悲伤中,心窍因其周围的小神经变得极为狭窄,静脉的血丝毫不受触动:这使得只有极少的血流向心脏。然而肉汁由胃肠流向肝的通道却是开着的,这使得食欲丝毫未见减弱,除非在悲伤中还掺杂着其他情志。
第一百零六条:在期望中
最后,期望这种情志有这一特别之处,即人存在着想获得某种利或逃避某种害的本能,它能迅速将大脑的动物精神输送至身体的所有部分,尤其是流向心脏及向心脏提供最大量血液的部分,以使心脏通过接受比平时更丰富的血,向大脑输送更大量的动物精神,这样可以在那里保持和加强期望的概念,动物精神从那里流向所有感觉器官和所有肌肉,被用来获得人所期望的东西。
第一百零七条:爱的这些运动的原因
我从以上所述的一切中得出结论,即在我们的心灵与身体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当我们将身体的动作与某种思想相连时,两者会同时发生作用,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不向我们呈现时,另一个也不会出现。一如我们在生病时对食物会有极大的厌恶,但对药物不会有同样的厌恶那样。这说明我们的心灵所有的情志,应该愿意接纳进入心脏的血液或其他有营养的汁液以维持生命运转,这是生命的原则。这就是心灵自愿将有益的食物与自身连在一起,也就是说,这就是爱它的原因。人的欲望产生于身体的需求,身体的欲望能作用于血液从那里出来,流向心脏的各个部分,以向心脏输送更多的血;同样胃和肠的血液运行能影响人的情志,它们的蠕动增加食欲;还有横膈肌肉能挤压肝和肺而增加血液。所以,动物精神的这一运动总伴有爱的情志。
第一百零八条:在恨中
有时相反,会有某种奇怪的体内分泌汁流向心脏,这种分泌汁并不适合维持热量,甚至会熄灭它,这种从心脏升入大脑的动物精神,在心灵激起仇恨的情志。同时,这些动物精神从脑流向神经,将脾和肝的小静脉中的血推向心脏,以阻止这一有害汁液进入心脏,甚至能将这一汁液重新推入肠和胃的神经里,有时还会强迫胃将其呕吐出来。由此得知,各种器官的这些同一运动常伴有仇恨的情志。而人用肉眼即可看见,在肠里有大量相当粗的静脉或管道,血液可由此从门静脉到腔静脉,并由此进入心脏,丝毫不在那里停留;同样还有无数根小静脉,血液在那里缓慢流动,它们总是含有储备血,就如脾所做的那样,能在胃和肠不向心脏输血时,作为心脏血液供应不足时的备用。
第一百零九条:在欢乐中
有时,在我们的生命开始之时,静脉里的血会成为相当适宜于维持心脏热度的养料,它们的含有量如此之大,以致无需再从他处获取任何营养。这会在心里激出欢乐的情志,同时使心窍比通常更为开放,会有大量的血液带着动物精神,从脑那里,不仅流向那些用于开启这些窍的神经,同样也会流向所有其他用于将静脉血推向心脏的神经,使那里不再有来自肝、脾、肠及胃的血。所以,快乐的情志与身体器官的运动总是相伴产生的。
第一百一十条:在悲伤中
相反有时身体会缺少营养,它应该就是使心灵感到悲伤的一个原因,至少是那种与仇恨毫不关联的悲伤。这同样会使心窍收窄,因为它们只收到很少的血,而其中相当重要的部分来自脾;当心从他处获得的血不足时,脾就像是最后一个仓库,向心输血。因此负责收窄心窍,并向其中输送脾之血的动物精神和神经的运动,总是伴随着悲伤。
第一百一十一条:在期望中
心灵的最初欲望总是与身体的需求相连,总是希望接受对它有益的东西,拒绝对它有害的东西。正是为了收到此种效果,动物精神自那时起,便以它所能有的所有方式,来运动所有的肌肉及所有的感觉器官。这就是当心灵期望某种东西时,整个身体就变得比平时更敏捷、更运动自如的原因。同样,身体的运动也会使心灵的期望更加强烈、更加热烈。
第一百一十二条:这些情志的外部标志
至此,我已对脉搏跳动的差别和以上这些情志的属性之间的区别做了说明,故无需赘述。然而,因为我只是对每一种情志单独发生时,可能出现的血液及动物精神的运动情况进行了观察,所以我还要进一步叙述许多伴随情志的外部标志,它们总是互相渗透,有必要将它们分开论述,以便能更好地观察。这些标志主要是眼和脸的动作、脸色变化、颤抖、萎靡、昏厥、笑、泪、呻吟和叹息。
第一百一十三条:论眼部与脸部的活动
没有情志不在眼睛的特别动作中表现出来:它在某些情志上如此明显,甚至连最笨的仆人都能从主人的眼神里看出他是否生气。然而尽管人很容易察觉眼睛的这些动作并了解其含义,但却并不能因此轻易地描述它们,因为每个动作都由眼睛的许多运动和形状变化构成。它们如此特别,如此细微,以致其中的每个变化都不可能被单独察觉。表现情志的脸部动作,也几乎是这样,因为尽管它们要比眼睛的动作大得多,却依然很难区别。它们的变化如此细微,以致有些人哭的时候跟别人笑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几乎是同一副面孔。确实有一些动作相当显著,如生气时额头上的皱纹,愤怒和嘲笑时鼻子和嘴唇的某些动作,但它们并不全是情志的自然流露,而更来自于意志。一般来说,当人们企图掩盖自己的情志时,却难以掩盖脸部动作和眼睛动作对心灵的表现,所以眼部与脸部的活动既能掩饰情志,也可以表达情志。
第一百一十四条:脸色变化
当某种情志出现时,人并不能轻易地阻止自己的脸变红或变白,因为这些变化并不依赖于神经和肌肉,一如以上所述的情志。它们更直接来自心脏,即所谓的情志之源,因为它使血液和动物精神生出情志。可以肯定脸色的变化只来自不断从心脏经动脉流向所有静脉的血液,这些血液或多或少地给脸部着色。脸色的变化是由充满脸部表面静脉里的血量而定的。
第一百一十五条:快乐如何使脸色红润
快乐使脸色更生动、更红润,因为心闸被打开,它使血液更快地流入所有静脉,因为血液变得更热、更快之后,就会适度地扩张脸部的微细血管,这就使脸色呈现出更加喜悦、更加快乐的红润。
第一百一十六条:悲伤如何使脸色变白
相反,悲伤使心窍变窄,这样血流入其他静脉的速度更慢,人感到寒冷、迟钝。这时血液就只需占更少的空间,由于心脏的紧缩,血液进入离心脏最近的血管之后,就离开最远的血管撤回心脏,最表面的脸部血管中的血液变得稀少,这就使脸色更苍白,更少血色,尤其当巨大的悲伤突然降临时,就如在恐惧中所见到的那样,惊恐增强紧缩心脏的动作,脸色变化更为明显。
第一百一十七条:悲伤时人为什么常常脸红
然而当人悲伤时,人的脸色常常不仅不变白,反而变红。它应该是由于与其他那些和悲伤相连的情志,如爱或期望,有时还有恨,掺和在一起了。因为这些情志将来自肝、肠及其他内在部分的血加热、增速,将血液推向心脏,并从心脏经大动脉,将其推向脸部静脉,从两端收缩心脏之窍的悲伤这时也不能阻止血流,除非它极为强烈。然而,即使悲伤很不强烈,它也能在爱、期望或仇恨向心脏推入来自体内的其他血液时,很容易地阻止来自脸部静脉的血液进入心脏。因此停在脸部的血,就把脸变成了红色,甚至比快乐时更红。这是因为血流得缓慢,血的颜色就更浓、更深,也因为脸部静脉比心窍更开阔,血液在那里聚集得更多。这种情况尤其出现在羞辱之时,它由自尊以及急切想逃避当下侮辱的欲望构成,它使得体内的血液流入心脏,然后从那里经动脉升到脸部。适度的悲伤能阻止血液返回心脏。类似情形通常会在人哭泣时出现,就如我下面将论述的那样,正是与悲伤相连的快乐经常引起眼泪。类似的情形还出现在气愤中,报复的欲望常常与爱、恨和悲伤纠缠在一起。
第一百一十八条:发抖
发抖有两个不同的原因:有时是因为来自从大脑进入神经的动物精神太少,有时则是因为有过多的动物精神到来,以致难以通过肌肉内的小通道。按照第十一条所说,这些小通道应当被关闭以启动器官的运动。第一种原因出现在悲伤和害怕时,跟人因冷而发抖一样。因为这些情志就像寒冷的空气,能够加稠血液,使其无法向大脑提供足够的动物精神以输入神经。另一个原因经常出现在那些热切期望某种东西的人、那些极为愤怒的人身上,同样也会出现在那些喝醉酒的人身上:因为这两种情志像酒一样,有时使如此多的动物精神运动,以致它们不能被有规律地引导至神经中。
第一百一十九条:倦怠
倦怠是指懈怠、不动,是能在全部器官上感受到的状态。它像发抖一样,源于神经中没有足够的动物精神,但方式不同。因为,发抖的原因是,腺体将动物精神推向某块肌肉时,没有足够的动物精神供其驱使;而倦怠则是因为腺体根本不驱使动物精神朝向任何肌肉。
第一百二十条:倦怠是如何由爱和期望引起的
经常引起倦怠的情志一般都是爱与某种期望的结合,这时所期望的东西可能只是设想的。因为爱是如此占据心灵,使其只关注被爱的对象,以致它运用大脑中的所有动物精神向其呈现图像,并停止一切不用于此结果的腺体的运动。还应指出,关于期望,我赋予其使身体更加灵活的特性,只有在人能够做某种可以用来获得设想的期望对象的事情时才适用。若是相反,人对设想的东西不能做任何有用的事情,期望的全部躁动就只停留在大脑,一点也不进入神经,而完全被用来加强对期望对象的想念,如此就使身体的其他部分萎靡不振。
第一百二十一条:倦怠也可由其他情志引起
的确,仇恨、悲伤,甚至快乐,当它们极为强烈时,同样也能够引起某种倦怠,因为它们让心灵完全关注其对象,尤其是当对一件眼下人们完全无法得到的东西的欲望同它相连时。但也因为比起人想与之分离的对象及任何其他对象,人更常停下来关注自愿将其与自己相连的对象,所以倦怠这种情志并非建立在突然的惊奇之上,而是需要时间来形成。比起其他情志,它更常见于爱情这种情志中。
第一百二十二条:论昏厥
昏厥离死并不太远,因为当心灵之火完全熄灭时,人就死了。只有当心灵被窒息但还有一些火热在心里,能够稍后重燃心火时,才是昏倒。然而还有许多身体的不适能致人晕倒,在所有情志中,我注意到只有大喜会有此效果。我认为引起这一结果的方式是,它非同寻常地使心窍大开,静脉血一下子大量涌入心脏,不能迅速被稀化,以托起关闭这些静脉入口的瓣膜,因此使心灵之火窒息,造成昏厥。平时血液只需适量地进入心脏就能维持生命之火。
第一百二十三条:人为何不会因为悲伤而昏厥
突然而至的巨大悲伤看起来应该使心窍紧缩,甚至熄灭心灵之火,然而人们却根本未见这种事发生,或即使发生,也很少。其原因我以为是当心窍几乎关闭时,心脏里仍会有稀少的血,足以维持心脏所需的热。
第一百二十四条:论笑
笑这种情志产生的因素在于,经过动静脉来自心右腔的血,突然多次鼓起肺,使其所含的气体被迫经喉管猛烈冲出,在那里形成含混不清且响亮的声音。只要肺鼓起,从中而出的气就会推动所有横膈膜、胸及喉管的肌肉。借此,它们使脸部的肌肉运动。正是脸部的这一动作,伴随这种含混且响亮的声音,被我们称为笑。
第一百二十五条:笑为何不与最大的快乐同时出现
然而,尽管笑看起来是快乐的重要标志之一,快乐却只在它处于中等程度且伴有某种惊讶或某种仇恨的情况下,才会引起笑。因为我们通过经验发现,当人极端快乐时,快乐的原因从不会使人放声大笑,除悲伤外,人更容易因某种其他原因而笑。其原因是,在大喜时,肺总是充满了血,不能再被多次鼓起。
第一百二十六条:肺鼓起的原因是什么
我注意到,只有两个原因能迅速地鼓起肺。第一个原因是赞赏的突然而至,这与快乐相连,它能够迅速打开心窍,大量的血经腔静脉突然涌入心右室,在那里稀化,由此经动静脉鼓起肺。另一个原因是某种液体的混合增强了血的稀化。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比来自脾的血中最具有流动性的部分更适合做这件事情。这一部分的血液由恨轻微激动,借助于赞赏的突然而至,被推向心脏,在那里与来自身体其他部分的血液混合,快乐使这一血液大量进入心脏,使血液远比平时膨胀得多。一如人们看到的,在被火烤时,当人往含有溶液的管子里放一点醋,大量溶液就会突然膨胀。因为来自脾的血最具流动性部分的性质正类似于醋。经验同样让我们看到,在所有能够产生大笑的情况中,总有一点恨或惊讶的元素。而那些脾不太健康的人,不仅易悲,有时还比其他人更易快乐、更易笑,这是因为脾向心脏输送两种血,一种极浓稠,可致悲伤;另一种细微且易流动,可致快乐。人常在大笑之后,很自然地趋于悲伤,因为当脾脏血液中最具流动性的部分枯竭之后,较为浓稠的部分就流向了心脏。
第一百二十七条:笑在愤怒中产生的原因是什么
有时伴随愤怒的笑,通常是骗人的和假装的。但也有这种笑是自然发生的时候,它产生于这样的快乐,即我们知道自己没有被愤怒的感情所伤害。人高兴是因为对这一损害的新奇或意外发生而感到惊奇。快乐、恨和惊讶均参与在笑的产生过程之中。我相信,笑能够在没有任何欢乐的情况下,仅由厌恶的发生所致,它将脾血运往心脏,在那里被稀化并由此进入肺,血液很容易使之鼓胀。一般而言,所有能以这种方式使肺鼓起来的东西,皆是引起笑的外部动作,除了当悲伤将肺的鼓胀变为伴随眼泪的哭泣之外。关于此,维埃 [4] 写道,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之后,当第一块食物放进嘴里时,他放声大笑。这种笑可能源于因缺乏营养而无血的肺,突然被由胃流入心脏的第一批汁液鼓胀,在他吃下的食物营养还没到达心脏之前,仅仅吃的意念就能在心产生这样的效果。
第一百二十八条:泪之源
就像笑从来不会产生于大喜一样,眼泪也从不会产生于大悲,泪仅产生于轻微且伴有某种爱的悲伤之情,或因快乐而流。为更好地弄清眼泪之源,应该注意到,尽管从我们身体的各部分不断涌出大量蒸汽,却没有任何地方比从眼睛里流出的多,这既是因为眼睛的光学神经之密集,也是因为眼泪通道的小静脉之多。就像汗是由蒸汽构成,从身体其他部分出来之后,就在身体表面变成了水,眼泪即是由从眼睛里出来的蒸汽形成。
第一百二十九条:蒸汽变成水的方式
正如我在《流星》中所写的那样,空气中的蒸汽变成雨,是因为蒸汽较平时更为惰性、更多罢了。因此我相信,当从身体里出来的蒸汽较平时惰性得多,并变成水时,这正是人患病时因虚弱而生冷汗的原因。我还认为,当蒸汽极多时,尽管它们并不因此更为活跃,但同样也会变成水。这就是人做某种体育活动时出汗的原因。但此时眼睛却根本不出汗,因为在身体活动时,大部分动物精神都跑到使身体运动的肌肉里去了,经视神经到眼睛的动物精神减少。蒸汽是身体的组成部分,它在静脉或动脉里构成的是血液,它在脑、神经或肌肉里构成的是动物精神,当它以空气的形式出现时,就构成蒸汽,最后当它在身体的表面或眼睛里凝结成为水时,就构成汗或泪。
第一百三十条:使眼疼痛的东西如何刺激它流泪
我只能指出两个使从眼睛里出来的蒸汽变成眼泪的原因。第一个是蒸汽经过的毛孔的形状被某种可能的事故所改变。这会延迟这些蒸汽的运动,改变它们的顺序,使它们变成水。因此,掉入眼睛的一根麦秆能让它流出眼泪,是因它在眼中产生疼痛,改变了毛孔的性状,使一些毛孔变得窄小,蒸汽的微小部分通过的速度由此减慢,而此前它们等距排列,彼此相隔,这些毛孔的顺序被打乱之后,它们就相互连接并因此而变成泪水。 [5]
第一百三十一条:人如何因悲伤而哭
悲伤之后引起的爱或快乐,使心脏通过动脉推出大量血液。悲伤在此使血液变凉,引起眼睛的毛孔收缩。因为它在收窄的同时,同样减少了应该通过的蒸汽量,如果这些蒸汽的量不因其他原因增加的话,就不足以生出眼泪。因此我们就会看到,悲伤的人并不持续地流眼泪,而仅仅当他们对所钟爱的某事或某物思考时,才会间隔地流泪。
第一百三十二条:伴随眼泪的呻吟
肺有时同样突然被大量涌入的血液鼓起,并将它所含的气挤出,气从喉管出来,变成常常伴随着眼泪的呻吟和叫声。这些叫声一般比伴随笑的叫声更尖锐,尽管它们几乎以同样的方式产生。出现这一情况的原因是那些用以扩大或收缩发声器官的神经使声音更粗或更尖,它们与负责在快乐时张开心窍、悲伤时收缩心窍的神经相连,是它们使这些器官张大或收缩。
第一百三十三条:为什么儿童和老人易哭
孩子和老人比中年人更容易哭,这其中有各种原因。老人常因爱和高兴而哭,因为这两种情志一起向心脏运送很多血,因而又从心脏向其眼睛运送很多蒸汽,蒸汽的运动因为体内沉积物的变冷而迟滞,以致尽管未有任何悲伤,它们也极容易变成泪水。还有某些老人极易因生气而流泪,那是其体质状况与其精神特质不一致使然。它只发生在那些极度虚弱的人身上,他们完全听凭痛苦、惧怕或怜悯的感情摆布。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儿童身上,他们几乎不因高兴或爱而哭,却更多地因为悲伤而哭。因为他们总有足够的血液以生出许多蒸汽,蒸汽的运动受到悲伤的阻滞,于是就变成泪水。
第一百三十四条:某些儿童为何脸色气得苍白也不哭泣
然而却有一些儿童,当生气时,脸色变得苍白也不哭泣,这表明他们身上有一种判断力或非凡的勇气,他们在思考受伤害的程度,并准备进行强烈的抵抗,就如同年纪大的人那样。但它更常是坏脾气的标志,仇恨或害怕的情志减少了眼泪的来源。相反人们看到,那些极易哭泣的人,更具有爱和怜悯的倾向。
第一百三十五条:叹息
叹息的原因与眼泪的原因大相径庭,尽管两者都以悲伤为前提。因为当肺充满血时,人被导向哭泣,当它几乎空着时,人被导向叹息。某种希望或快乐的想象打开因悲伤而收窄的静动脉出口,因为那时留在肺里少量的血液,突然由静动脉冲进心脏左侧,并在那里由快乐的希望推动,快乐的希望同时作用于横膈膜及胸部的所有肌肉,空气迅速由嘴被推入肺里,以占据血液留下的空位,产生了所谓的叹息。
第一百三十六条:某些人特有的情志来自何处
为了以较少的文字说明所有情志的不同感受和产生的各种原因,在此,我将重复我前面所写的原则,即我们的心灵与身体之间有这样一种联系,当我们把身体的某种动作与某种概念连接之后,其中之一在另一个不呈现时也不会对我们呈现;而与同一观念连接的并不一定总是同一些动作。这足以解释为什么每个人都能在自我或他人身上发现特殊的情志。作为例证,很容易想到某些人的奇怪厌恶,他们难以忍受玫瑰花味或不能看见猫,诸如此类,这是来自于其幼时受到的类似的严重伤害,或他们感受到母亲怀孕时受到伤害的感觉。可以肯定,在母亲的运动与肚子里的孩子的运动之间有某种联系,有害于其中之一的东西必然伤害到另外一个。玫瑰气味可使尚在摇篮中的儿童严重头痛,一只猫可能吓到孩子,任何人当时都不会在意,随后也不会想起,尽管他当时对玫瑰或对猫的厌恶观念会印在脑子里,直至生命结束。
第一百三十七条:与身体相关的五种情志的用途
在对爱、恨、欲望、欢乐、悲伤作出定义,并探讨过所有引起或伴随它们的身体运动之后,我们剩下的事情就是考察它们的用途了。有关于此需要指出,按照自然的规律,所有这些情志均与身体相关,身体与心灵有关联只是因为心灵与身体相连,其用途正在于引起心灵的共鸣,并参与到有助于保存身体精力或使身体变得更为完善的行动中去。在这一意义上,悲伤与快乐正是两个最先被用于此的情志。因为心灵只是因为它对疼痛的感觉而直接获知伤害身体的东西,这一感觉首先在心灵激起悲伤的情志,随后是对引起这一痛苦的恨,第三是产生摆脱这一痛苦的欲望。同样,某种愉悦使心灵直接获知有益于身体的东西,这一愉悦首先在心灵激起快乐,随后产生出对快乐原因的爱,最后是获得能使人继续这一快乐或继续享受类似东西的欲望。这使我们看到,它们五个从身体角度看都是极有用处的,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悲伤位列第一,比快乐更有必要。恨比爱更重要,因为摆脱那些有害的或具破坏性的东西,远比得到那些锦上添花的东西(没有这些东西,人依然能够活下去)要重要得多。
第一百三十八条:它们的缺点及纠正方法
尽管这些情志的用途是非常自然的,而只习惯于遵从身体的运动,跟着感觉走的人们,与无理性的动物相类似,只会依靠简单的身体运动获得心灵的赞同。这一用途并非总是好的,因为许多有害于身体的东西,在开始时并不引起任何悲伤,甚至还带来快乐;另一些东西是有益的,尽管它们起初会引起不适。而除此之外,这些情志几乎总是让无论是利还是害都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大很多、重要很多,以使我们不能以更适宜的方式或更多的热情、更多的细心去趋利避害。如我们可以见到的那样,动物经常被诱饵欺骗,为避小害而急急进入大害之中。因此我们应该运用经验和理性区别善意,认识其真正的价值,以避免将它们混淆,并使我们对任何事情都不滥情。
第一百三十九条:与心灵有关的情志的用途;首先,爱的用途
若我们只有身体,或身体是我们最好的部分,那么有爱就足矣;然而因为身体只是最小的部分,所以我们主要应把情志作为属于心灵的东西来考察。从心灵的角度看,爱与恨皆来自对所爱与所恨的人或事的认识,并先于快乐和悲伤产生,除非这两种情志代替了认识的位置。而当认识存在的时候,也就是说,当它让我们感到所爱的东西真的好、所恨的东西真的坏的时候,爱就显然好于恨。爱的用途不会太大,它总是生出欢乐。我说爱极好,是因为它使真正的利与我们相连,并使我们变得完美。我说它的功能不会太大,是因为它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贡献,就是使我们与利完美地结合,而我们不会对自己的爱进行任何区分。爱必然伴随快乐,因为它使我们所爱的东西将有益的一面呈现给我们。
第一百四十条:仇恨
相反,恨不会小到人不受其害,而它也一定会伴有悲伤。我说它的功能不可能太小,是因为在对益和害的程度还不够了解时,我们出于对害的恨而采取的过激行动,会远胜于面对益的情况下所能做的。爱是恨的反面:至少在益和害为人所知时是这样。因为我承认,由于身体遭受了痛苦,才会引起对害的恨,从身体的角度看,这是必须的;而我此处所讲的,只是归于心灵的、更加清楚地被认识的恨。我同样说,恨会伴有悲伤,因为害会带来一种丧失。给人们带来伤害的是某个具体的人,而这个具体的人是不可能没有任何优点的,这就致使我们远离某种对害的恨的时候,也远离了与恨连在一起的益,而这种益的丧失,作为心灵的一种缺陷呈现,就会在心灵生出悲伤。譬如说,因为恨使我们远离某人的恶习,但同时也使我们远离了与他的谈话。我们本来是可以在谈话中找到某些益处的,现在则会因丧失了这一益处而气愤。因此这就是在所有仇恨中,我们总能注意到某种悲伤的缘由。
第一百四十一条:期望、快乐与悲伤
期望,当它显然是出自对期望对象有真正的认识,并且受这一认识的引导而不是过分期望时,就是很恰当的而非糟糕的。同样情况下的快乐不可能不是恰当的,悲伤也不可能不是坏的。因为心灵感受的所有不适在于悲伤,心灵对益的享有在于快乐。所以说,假如我们没有身体,我们就不能沉醉于爱和快乐之中,亦不能避免恨和忧伤。然而,当它们太过激烈时,全都会有害身体健康;而相反,当它们平和时,就能有益于身体健康。
第一百四十二条:快乐和爱与悲伤和憎恨的比较
既然来自真正认识的恨与悲伤理应被心灵抛弃,那么当它们来自某种错误的观念时,就更应该被抛弃了。然而人们会怀疑,当爱与快乐建立在错误的认识之上时,它们是否是好的。我觉得,如果人们只是从心灵的角度考察,可以说,尽管与建立在正确认识基础上的快乐和爱相比,此时的快乐不那么可靠,爱不那么有益,但它们依然胜过根据同样不充分的悲伤和恨。因此在生活中,我们不能避免被骗,认为那些趋利的情志,总比趋害的情志要好得多,甚至认为虚假的快乐要胜过真实的悲伤。但我认为,这种根据不充分的爱与恨是不相同的,因为当恨不正确的时候,它只是让我们远离含有某种危害而最好与之分开的人;而错误的爱,则将我们与可能伤害我们的东西,或至少是与那些不值得我们如此看重的东西相连,这就使我们卑鄙,降低了我们的人格。
第一百四十三条:论与期望相关的同种情志
特别要指出,我刚刚所说的快乐和爱与悲伤和憎恨这四种情志,只是考察了它们刚刚发生,还不会将我们推向任何行动时的情况。它们既在我们身上激起期望,又调节我们的品行,那么所有原因不正确的情志当然能够对我们造成伤害,而所有原因正确的情志当然对我们有益。当它们都根据不充分时,不正确的快乐一般比不正确的悲伤更具伤害性,因为悲伤使人节制、惧怕,以某种方式使人谨慎;而快乐则使沉浸在欢乐中的人处事不加思考且鲁莽轻率。
第一百四十四条:论结局只取决于我们的欲望
因为这些情志只能借助于它们所激起的欲望而使我们行动,所以我们特别要对欲望加以控制,而道德的用途正在于此。正如我们刚才所讲,当欲望遵循真知时,它就是好的;而当它建于错误之上时,它就必定是坏的。我觉得人在欲望方面所犯的最常见的错误,就是未能充分区分哪些东西完全取决于我们,而哪些丝毫不取决于我们。对于那些只取决于我们的东西,也就是说,只取决于我们自由意志的东西而言,只需知道它们是好的就足矣,不要过分热情地渴望它,因为正是遵循了道德,才会做那些对于我们来说是好的事情,这是取决于我们的。因此,可以肯定的是,人的道德使我们对渴望的东西不可能有过分热情的欲望,除非欲望战胜了道德,因为它只取决于我们,我们总会对我们期望东西完全满足。然而道德常常使人在这方面犯的错误,不是人的欲望过盛,而是欲望太少。对此最为有效的处理方法,是尽可能地不再思考其他各种不那么有用的欲望,而努力清楚地认识并思考所渴望的东西的益处。
第一百四十五条:论只取决于其他原因的欲望,什么是偶然
对于那些根本不取决于我们的东西,无论它们多好,人都不应该热情地渴望它,不仅因为它们可能不会存在,还因为我们的热切期望使我们更加痛苦,更主要是因为,它们通过占据我们的思想,使我们的爱背对只取决于我们的东西。对这些空想欲望有两种观念和处理方式,第一个是高尚,我下面再讲;第二个就是引导我们常思考神意的存在,并想到没有任何东西不是按照神意的永恒决定而发生的,这就是宿命,或者说是与偶然对立的不变的必然性,用这种必然性来处理来自于我们的空想的理念。这种观念认为,我们只能期望那些以某种方式判断是可能的东西,我们把那些不依赖于我们的东西判断为是可能的,它们取决于偶然,也就是说我们判断它们能够发生,是因为此前类似的事物确实发生过。然而这一观念只是建立在我们并不认识每个事件结果的所有原因的基础上。当我们所依赖的偶发事件未再发生时,这就证明缺少这件事发生所需的某种必然条件,因此它绝对不可能发生,而且从未发生过。如果我们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不会再认为它是可能的,因此更不会去期望它。
第一百四十六条:依赖于我们和他人的欲望
因此,应完全抛弃那种在我们之外有某种偶然性的想法,这种想法是按神的喜好决定事情发生或不发生的庸俗观点:一切都由神意主导,其神谕如此正确无误、永恒不变,这种庸俗观念使人产生歪曲的看法,即除了神谕本身想依赖于我们的自由意志的东西之外,人们应该认为任何发生的东西都是必然的、命中注定的。若我们认为它会以其他方式发生,就注定要犯错误。然而,因为我们大多数人的欲望倾向于那些并不完全取决于我们的、亦不完全取决于他人的东西,所以我们恰恰应该就它们本身区分出那些只取决于我们的东西,以使我们的欲望只倾向于这些东西。同时,我们还应尊重完全必然的、不变的东西,以使我们的欲望根本不去碰它们。但我们依然要考察那些或多或少使人渴望的原因,以使它们调节我们的行动。譬如说,假如我们有事要去某个地方,有两条不同的路可选,其中一条一般情况下远比另一条可靠,尽管神意是假如我们走通常最可靠的那条路,我们必然会被抢,而我们走另一条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应刻意地选择这条或那条路,也不必依靠不变的神意,而是理性愿意让我们选那条通常最可靠的路。在这点上,我们跟随欲望。然而无论什么危害都有可能发生,因为害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也不曾有任何理由期望可以免除它,只有尽可能使我们的理性认识它,一如我假设我们做过的那样。可以肯定,当人试着如此区分偶然和必然性时,人就会很容易习惯调节其欲望,使其欲望的实现完全取决于我们,而它们总能够给我们带来完全的满足。
第一百四十七条:心灵的内部情感
我在此加上一个思考,它对避免情志造成的任何不适非常有帮助,这就是我们感受到的利和害,主要取决于由心灵本身激起的内部情感,在这一点上,它们不同于那些总是依赖于动物精神的某种运动的情志。尽管这些心灵内部的激动常常与相似的情志纠结在一起,它们同样也常常与别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甚至源于那些与其相反的情志。譬如说,当一位丈夫哭他死去的妻儿时,对妻子(就像有时发生的那样),他却可能会因为看到她的复活而生气。他的心脏可能因为葬礼,因为平常习惯与他说话的那个人不在了而激起悲伤,从而紧缩,使某些剩余的爱或悲悯出现在其想象中,让他的眼睛里流出真正的泪水,但此时他在内心深处还能感到一丝隐藏的快乐,心灵深处的情感有如此大的力量,即使伴随着悲伤和眼泪,也丝毫不能减损其力量。当我们在一本书中或在舞台上看到惊险处时,有时会在我们身上引起悲伤,有时激起快乐、爱或恨。一般来讲,这些只是对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对象产生的不同想象激起的情志。对此我们会很高兴地感觉到它们,因为这一快乐是理性的快乐,悲伤和所有其他情志也是。
第一百四十八条:美德是约束情志的最有效方法
然而,因为这些内部情感对我们的触动更直接,因此比情志对我们有更大的威力。它们既区别于情志,又同情志在一起,因此只要在心灵内部一直存有能使人高兴的东西,那么所有来自其他方面的干扰就没有任何能力伤害它,而只能增加快乐。看到它不能被干扰所伤害,人就认识到了自身的完美。而能够使我们的心灵总是如此高兴的东西,只有美德。凡是曾如此生活的人,因为无法指责自己错过做任何他认为是好的事情(即我所说的遵从美德),所以会收到使其感到幸福的巨大满足,情志的最强烈作用都不足以扰乱其心灵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