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雅科夫·阿列克谢耶维奇·萨拉宁还不到中等个儿,可他那出身商人家庭的妻子阿格拉雅·尼基福罗夫娜却又高又壮。两人结婚还不到一年,这个20岁女人的身形就已如此硕大,和又矮又小的丈夫站在一起时简直就像个女巨人。
“如果她再胖下去该怎么办哟?”雅科夫·阿列克谢耶维奇心里思量着。
他还想着,尽管自己娶她是因为爱她,不过他爱的既是她的人,也是她的嫁妆。
夫妻俩身高的差距经常招致大伙儿的嘲讽。那些肤浅的玩笑总能破坏萨拉宁内心的宁静,也常逗得阿格拉雅·尼基福罗夫娜咯咯发笑。
有一次,在同事们的晚间聚会上,萨拉宁听到了不少讽刺挖苦的话。回到家后,他的心情非常糟糕。
他挨着阿格拉雅躺下,不停数落妻子的不是。
阿格拉雅不怎么想搭理他,带着睡意懒洋洋地说道:“我能怎么办?又不是我的错。”
她这人生性平和,不好与人争执。
萨拉宁嘟囔道:
“少吃点儿肉和面食,别成天都嚼糖块儿。”
“我胃口好着呢,什么都不吃可不行。”阿格拉雅说,“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胃口可比现在还好。”
“我能想象得到!你,是不是一顿能吃下一头牛?”
“怎么可能一顿吃下一头牛。”阿格拉雅平静地反驳道。
她很快就进入了梦乡,而萨拉宁在这个诡异的秋夜里一直无法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很久。
当一个俄罗斯人睡不着觉,他就会开始琢磨点儿什么。萨拉宁陷入了久违的沉思。他可是个官员,没那么多事儿可想,也没必要想那么多。
“办法肯定是有的。”萨拉宁思忖道,“科学家们每天都有惊人的发明,在美国已经能给鼻子随意整形,还可以做面部植皮。什么手术都能做,能开颅、剖肠,还能把心脏切开又缝合。难道就没办法让我再长点儿个子,或者让阿格拉雅减点儿肥?有什么秘药没有?怎么才找得到呢?怎么找呢这个?一块大石头放那儿水都流不过去,人就这么躺着肯定什么也找不着。得去找……药去!发明秘药的人说不定就在街上游荡着找买主呢。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又不能在报上登广告……不过走街串巷偷偷卖点儿倒完全有可能,一边走一边悄悄推销嘛。需要秘药的人肯定不会躺在床上浪费时间。”
想了半天,萨拉宁飞快穿上衣服,嘴里还轻声哼唱着:
“每天夜里12点……”
他知道阿格拉雅总是睡得很死,所以并不担心会把她吵醒。
嘴上说着“像个商人”,心里想着“像个爷们儿”。
萨拉宁穿好衣服来到街上。就像一个惯于寻找刺激的人遇到了新鲜事儿一样,他的内心很是轻快,睡意全无。
这位与世无争的小官吏,闷声不吭、单调乏味地活过了三分之一个世纪,忽然发现库珀或者梅恩·里德笔下的主人公活在自己心里,发现原来自己也拥有荒野猎人那精明又自在的灵魂。
去单位的路他很熟悉,刚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沉思着:“究竟应该往哪儿去呢?”周遭一片寂静、安宁,街道就像大厦里的走廊,平凡、安全,独立于外界,也不受突发事件的影响。治安员[1]在大门边打盹儿。一个警察出现在十字路口。路灯还亮着。不久前下了雨,人行道和桥面的石头上还微微泛着水光。
萨拉宁思考了一会儿,带着无言的困惑径直朝前走去,再向右转……
二
在两条街交汇的十字路口,借着路灯的光亮,他看见一个人正朝他走来。预感到好事将近,他的心一阵战栗。
这个人仿佛来自于中世纪,样貌打扮十分奇特。
他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袍,系着一根宽腰带,头上戴着高高的黑纹尖顶帽。番红花粉染过的胡子被打理成了细长的一缕。牙齿白得发亮。双眼乌黑,目光灼灼。脚上穿着便鞋。
“亚美尼亚人!”不知为何萨拉宁下了这么个结论。
亚美尼亚人走到他身边,说:
“亲爱的,你大半夜的在找什么啊?你应该回去睡觉或者去找几个美女。你愿意的话,我陪你去?”
“不,我家那个美女已经够我受的了。”萨拉宁说。
他放下戒心,把自己的伤心事告诉了亚美尼亚人。
亚美尼亚人龇着牙大笑起来。
“老婆大高个儿,丈夫小矮个儿,亲一口都得架梯子。哎哟,真好!”
“这有什么好的!”
“跟我来吧,你是好人,我帮帮你。”
他们在走廊样的街道上走了很久,亚美尼亚人走在前面,萨拉宁跟在他身后。
他们从一盏路灯走到下一盏路灯,亚美尼亚人身上发生着奇异的变化。一到暗处他就会长高,离路灯越远他就变得越高大。有时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帽子的尖顶比那些大楼还高,直插云霄。当他走近另一盏路灯时,他的身量会变小,到了灯边便会恢复原来的样子,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商贩。奇怪的是,这种现象并未让萨拉宁觉得吃惊。他如此信任这个亚美尼亚人,以至于阿拉伯童话最耀眼的奇迹在他看来都稀松平常,同自己毫无色彩的日常生活没什么两样。
在一栋极其普通的黄色五层建筑门口,他们停下了脚步。灯光将门上不易为人察觉的标志勾勒得一清二楚。萨拉宁看见那上面写着:
“41号。”
他们走进院子,爬上后边侧楼的楼梯。楼梯间里半明半暗。亚美尼亚人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昏暗的灯光洒在门上,萨拉宁辨认出了门上的数字:
“43号。”
亚美尼亚人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召唤仆人时才会用的小铃铛摇了起来,发出了叮叮的脆响。
门立马就开了。门后站着一个光脚的小男孩儿。这孩子长相标致,肤色黝黑,嘴唇轮廓鲜明。不知是因为开心还是发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他脸上透着笑容,白生生的牙齿闪闪发亮。男孩儿的眼睛微微泛着绿光,身子像猫一样灵活敏捷,又像暗夜幽灵一样让人看不真切。他盯着萨拉宁的时候一直在微笑。萨拉宁被吓到了。
两人进去之后,男孩儿灵巧地一躬身便合上了门,随后拿过盏灯,领着两人在走廊中穿行。接着他又打开了一扇门,动作依旧让人看不真切,脸上的微笑也毫无变化。
诡异、阴暗、狭窄的房间,四面墙边全摆着柜子,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散发出刺鼻又难以名状的怪味。
亚美尼亚人点上灯,打开一个柜子,在里面一通翻找,取出个装着浅绿色液体的小玻璃瓶。
“这可是好药。”他说,“一滴药配一杯水,人喝下去就会悄悄入睡,不再醒来。”
“不,我不需要。”萨拉宁沮丧地说,“我又不是为这个来的!”
“宝贝儿,”亚美尼亚人试图说服他,“再娶个和你身高般配的老婆呗,多简单的事儿。”
“用不着!”萨拉宁大叫起来。
“哎,别喊那么大声。”亚美尼亚人制止了他,“生什么气啊,亲爱的,你这不是自寻烦恼嘛。不需要的话不要就是了,我给你找点儿其他的。不过价格就贵咯,哎哟哟,贵咯。”
亚美尼亚人蹲下身去,这个举动使他颀长的身子看起来很可笑。他拿出一个方瓶,瓶里透明的液体闪闪发光。亚美尼亚人一脸神秘,悄悄说道:
“喝1滴,体重减1磅,喝40滴就能减1普特。1滴1磅,1滴1卢布。你要多少滴就给我多少卢布。”
萨拉宁开心得浑身都在发光。
“到底要多少滴呢?”萨拉宁盘算着,“她体重肯定有5普特左右。减掉3普特,还能给我剩下个小娇妻。太好了。”
“给我来120滴。”
亚美尼亚人摇了摇头:
“你要这么多,会出事的。”
“嗨,这就是我的事了。”
亚美尼亚人探询地看了他一眼:
“给钱吧。”
萨拉宁掏出了钱包。
“今天赢的钱都搭进去,还得添点儿自己的钱。”他心想。
亚美尼亚人掏出了一个带棱的小壶,开始往里滴药水。
萨拉宁心中突然生出疑问。
“120卢布可不是个小数目。他要是骗我该怎么办?”
“这真的会有效吗?”萨拉宁试探着问道。
“童叟无欺。”亚美尼亚人说道,“马上就给你看效果。加斯帕尔!”他叫道。
那个光着脚的小男孩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红外套和一条蓝短裤,双腿自膝盖往下都裸露在外。他的腿匀称、漂亮,迈起步子来又轻又快。
亚美尼亚人挥了挥手。加斯帕尔飞快地脱掉衣服,走到桌旁。
昏暗的烛光映照着他匀称、有力、漂亮还微微泛黄的身体,映照着他顺从又带着邪气的笑容,映照着他的眼睛和双眼之下的黑眼圈。
亚美尼亚人说:
“只喝药水的话效果立竿见影。要是混进水里或者酒里,药效会慢一些,肉眼看不出来。如果你没搅匀,体重的变化可能会很突然,那就不好了。”
说着,他拿起一个细长量杯,往里倒了些液体,递给加斯帕尔。加斯帕尔的表现同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收到甜点时的表现没什么两样,他做了个鬼脸,把药液一口喝干,接着将头往后一仰,伸出蛇信般又长又尖的舌头,把杯里最后的甘甜药汁都舔了个干净。接着,当着萨拉宁的面,他的身子开始变小。他直挺挺地站着,盯着萨拉宁,一边笑一边变小,像个复活节集市上买来的玩偶,似乎只要把里面的空气放掉,他马上就会摔倒在地。
亚美尼亚人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桌上一放。小男孩此时只有一根蜡烛大小,边跳舞边做怪相。
“他往后该怎么办啊?”萨拉宁问。
“亲爱的,我们让他长大就是了。”亚美尼亚人答道。
他打开一个柜子,从顶层架子上取出另一个形状同样奇怪的器皿,里面盛放着绿色的液体。他把药液倒进一个只有顶针那么大的小高脚杯,递给了加斯帕尔。
和上次一样,加斯帕尔把药液喝了个精光。
裸体的男孩儿以水加满浴缸的速度,缓慢而又不可抑制地越变越大,最后恢复了之前的身量。
亚美尼亚人说:
“这药可以混到酒里、水里或者牛奶里喝,想混什么就混什么,只要不和格瓦斯一起喝就行。要是混在格瓦斯里面喝了,你的头发和汗毛可就保不住了。”
三
几天过去了。
萨拉宁一直神采奕奕,嘴边挂着神秘的微笑。
他在等机会。
机会来了。
阿格拉雅说自己头疼。
“我这儿有药,”萨拉宁说,“很管用。”
“什么药都不管用。”阿格拉雅一脸酸楚地说。
“不会,这药肯定有效。我从一个亚美尼亚人那儿搞到的。”
他信心满满,阿格拉雅决定相信他的话。
“嗯?行吧,给我。”
他拿来一个小壶。
“难喝吗?”阿格拉雅问。
“味儿很不错,疗效也特好。不过喝了之后会有点拉肚子。”
阿格拉雅的脸色变了变。
“喝,喝呀。”
“能兑到马德拉酒里吗?”
“能啊。”
“你也和我一起喝点儿酒嘛。”阿格拉雅语气中有种撒娇的意味。
萨拉宁倒了两杯马德拉酒,再把药液倒进了妻子的酒杯。
“我有点儿冷,”阿格拉雅的声音轻细又慵懒,“给我拿条围巾嘛。”
萨拉宁跑去拿围巾,回来时没发现杯子有什么异样,阿格拉雅微笑着坐在一旁。
他把围巾裹在了她身上。
“我好像好些了,”她说,“还要喝吗?”
“要喝,要喝!”萨拉宁嚷嚷着,“为你的健康干杯。”他抓起自己的杯子,干了。她大笑起来。
“怎么了?”萨拉宁问道。
“我把杯子换了。现在是你要拉肚子而不是我。”
萨拉宁哆嗦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
“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他绝望地吼道。阿格拉雅哈哈大笑,她的笑声在萨拉宁听来是如此卑鄙和残忍。他突然记起亚美尼亚人有可以让一切还原的药剂,拔腿就朝亚美尼亚人那儿跑去。
“他肯定会狠狠敲我一笔!”他提心吊胆地想着,“哎呀,钱都是小事!只要别让这药在我身上起作用,把钱全给他都成!”
四
显然,厄运还是降临到了萨拉宁头上:亚美尼亚人的家大门紧锁。萨拉宁绝望地按着门铃,内心强烈的期望令他精神亢奋。
他疯狂地按铃。
清晰洪亮的铃声从门后飘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房里没人。
萨拉宁跑去找治安员。他面无血色,一脸是汗,汗珠如冰冷石块上的露珠,细细密密地涌上他的脸,鼻头汗出如浆。
他飞快地跑到治安员身边,嚷道:
“那个穿长袍的人哪儿去了?”
治安员岁数不小,蓄着黑胡子,正面无表情地从茶碟里嘬茶水。他斜了萨拉宁一眼,冷然问道:
“您找他有什么事?”
萨拉宁目光呆滞地看着治安员,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您找他有事,”治安员说道,望向萨拉宁的目光满是怀疑,“先生,您最好还是走吧,像他这种亚美尼亚人,最怕的说不定就是和警察打照面咧。”
“这个天杀的亚美尼亚人到底在哪儿?”萨拉宁的喊声中透着绝望,“住43号的那个。”
“走了。”治安员答道,“以前是有个亚美尼亚人住在那里,真的,我不想骗人,不过他已经走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走了啊。”
“去哪儿了?”萨拉宁叫道。
“谁知道呢。”治安员的语气十分平淡,“拿了护照去国外了呗。”
萨拉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请您理解我的处境。”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我现在必须找到他。”
萨拉宁说完便哭出声来。治安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
“老爷,您别这么伤心。如果您一定要找到那个该死的亚美尼亚人,那就亲自出国一趟,去住址查询处问问,有了地址肯定能找到的。”
萨拉宁并没意识到治安员这一番话有多荒唐,竟高兴了起来。
他跑回家,又飓风般奔回房屋管理处,让老治安员把护照找出来给他。随后他又想起一个问题:“我该去哪个国家呢?”
五
该死的药剂生效了,速度虽然不快,却毫无转圜。萨拉宁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小,原本合身的衣服都变成了大口袋。
朋友们很是惊奇,他们议论纷纷:
“怎么感觉您变矮了?是不是没穿高跟鞋呀?”
“还瘦了不少。”
“您工作太多了。”
“您怎么搞成这样的?”
最后,他们只要见到萨拉宁便会惊叹:
“哎呀,您这是怎么了?”
大家开始在背地里嘲笑他。
“越长越小。”
“奔着最小值去了。”
他的妻子随后也发现了这一点。萨拉宁天天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刚开始时她并未发觉,直到她发现他的衣服都变得特别宽大时才看出来。
丈夫的身体莫名其妙地变小,起初她只是哈哈大笑了几声,后来便生气了。
“这也太奇怪、太不体面了。”她说,“我难道嫁了个侏儒?!”
此后不久,他被迫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去重新裁改了一番:旧衣服在他身上挂都挂不稳,裤子能提到耳边,礼帽能罩住肩膀。
一天,老治安员走进他家厨房。
“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严厉地问厨娘。
“啥呀,和我又没关系!”厨娘玛特廖娜体态丰腴、姿色上佳,她本想气冲冲地嚷上几句,却很快反应过来,说道,“我们这儿啊,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一切照常。”
“你们老爷最近的行为可不大对劲,这样不行吧?说真的,应该把他弄到派出所去。”治安员的语气非常严厉,耷拉在肚皮上的表链子气哼哼地晃悠着。
玛特廖娜突然坐在柜子上哭了起来。
“您别再说了,西多尔·巴甫洛维奇。”她开口道,“我们都被老爷吓到了,没人搞得清楚他出了什么事。”
“什么原因造成的?凭据是什么?”治安员气愤地高声说道,“怎么能这样?”
“不知道啊。”厨娘抽泣着说,“他吃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无论是女仆、裁缝,还是任何同萨拉宁有交道的人都开始鄙视他,表现得非常明显,毫不掩饰。小矮人跑着上班时,双手吃力地拖着巨大的公文包,门卫、治安员、车夫还有孩子们都在他身后幸灾乐祸地笑着。
“小个子老爷。”老治安员说。
萨拉宁霉运连连。他弄丢了婚戒,妻子好一通发作,还给在莫斯科的父母写信告状。
“该死的亚美尼亚人!”萨拉宁心道。
他心里总是回忆起亚美尼亚人一边倒药一边数数的情景。
“嘿!”萨拉宁学着亚美尼亚人的样子叫喊起来,“别着急,我的宝贝儿,是我的错,所以我什么都不要。”
他去看医生,医生给他做检查时开了很多戏谑的玩笑,然后告诉他一切正常。
无论萨拉宁去找谁,门卫都会盘问他很久。
“您到底想干什么?”萨拉宁问道。
“不做什么。”门卫说,“我们老爷从不接待像你这样的人。”
六
一开始,同事们,尤其是那些年轻同事只会先斜他几眼再笑话几句。阿卡基·阿卡基耶维奇·巴什马奇金单位里的传统仍旧盛行。
接着大家便议论起来。
门卫帮他脱大衣时脸上开始流露出明显的不快。
“这种货色也能当官。”他嘟囔着,“小东西。过节时这种人可给不了多少赏钱。”
为了面子,萨拉宁给他小费的次数越来越多,数额也越来越大,可这没什么大用。钱照单全收,门卫看他的眼光还是充满了怀疑。
萨拉宁和一个同事聊天时说漏了嘴,告诉那人这是亚美尼亚人搞的鬼。于是乎,亚美尼亚人的阴谋诡计很快便在司里传开了,其他司的人也知道了这件事儿……
一天,司长在走廊里碰到了这名小个子官员。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番,不置一词,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大家都觉得这事儿得向领导汇报。
司长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副司长唯唯诺诺,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很遗憾,你们没能及时发现问题。”没等人家回答,司长便用一种酸溜溜的口吻接着说道,“奇怪,我怎么之前不知道?他真可怜。”
他让萨拉宁去见他。
当萨拉宁朝司长办公室走去时,官员们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严厉的谴责。
萨拉宁忐忑不安地走进了司长办公室。他心中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司长阁下能利用他玲珑的身段,委派他去完成一项光荣的使命:去世博会出趟差或者去执行某个秘密任务。然而司长一开口,那特有的官样腔调就让萨拉宁心中的希望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坐。”司长指着一张椅子对他说。
萨拉宁费劲地爬了上去。司长生气地看着下属悬在空中的两条腿,问道:
“萨拉宁先生,您了解公务员工作法则吗?”
“阁下……”萨拉宁嗫嚅着,像做祷告时那样把一双小手放在胸口。
“您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同政府对抗?”
“请相信我,阁下……”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司长问道。
萨拉宁哑口无言,哭出声来。最近一段时间他变得特别爱哭。
司长看着他摇了摇头,非常严厉地说道:
“萨拉宁先生,请您过来是为了告诉您,我们绝对不能容忍您这些无法解释的行为。”
“可是,阁下,我,这些都是可以修正的。”萨拉宁的口齿有些不清,“至于我的身高……”
“不错,问题就在这里。”
“可这由不得我啊。”
“这件事情既怪异又不体面,它给您带来了多大的不幸,这种不幸又有多少是您自己造成的,我无法评价;但您得知道,上级委任我来管理这个司,如今您身体逐渐缩小的情况已经让我们颜面扫地,城里现在流言四起。流言是否公允我判定不了,但我清楚一点,大家都认为您的行为同亚美尼亚人的分离主义宣传活动有关联。您得承认,我们司不能成为亚美尼亚人搞阴谋诡计的场所,不能任由他们动摇我国国体。所以我们不能继续任用您这种举止怪诞的官员。”
萨拉宁从椅子上跳起来,尖着嗓子颤声说道:
“这是大自然的把戏,阁下。奇怪是奇怪,可公务……”
司长又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阁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这算什么解释!就您这个子,您可以轻易躺到任何一个女人怀里的,恕我直言,也可以轻易躺到任何一个女人的裙子下面。这样不行。”
“我从来没这么干过!”萨拉宁大喊着说道。
司长不听他的,继续说道:
“我甚至听说,您这么干是出于对日本人的同情[2]。您应该清楚,凡事都得有个度!”
“我怎么做得出这等事啊,阁下?”
“我怎么知道。您别再说了,职务可以保留,但您必须调去外省,立即恢复之前的身材,把您捅的篓子解决了。出于对您健康的考虑,我批给您四个月的假。从今往后,请您不要再在我司露面。一切必需的文件会给您邮寄到家。最后,向您致意。”
“阁下,我能工作,给我假干什么?”
“您休的是病假。”
“我没病,阁下。”
“您有病,休假去吧。”
萨拉宁就这样得到了四个月的假期。
七
没隔多久,阿格拉雅的父母来了。他们抵达时萨拉宁和阿格拉雅已经吃过了午饭。用饭时阿格拉雅逮着丈夫一顿挖苦,接着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萨拉宁胆战心惊地走进书房,书房现在对他而言已经太大了。他费力地爬上沙发,缩进角落哭了起来。满心的谜团令他痛苦不堪。
为什么这种不幸会落到他头上?如此可怕,闻所未闻。
“当时的决定太轻率了!”
他抽噎着,绝望地喃喃道: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突然,他听到前厅传来熟悉的嗓音,吓得浑身一哆嗦。为了不让人发现他刚哭过,他踮起脚尖溜进盥洗室。可他这副样子洗脸都费劲,还得搬张椅子垫着。
客人们走进大厅。萨拉宁跑去迎接他们。他弓起身子,尖声说了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阿格拉雅的父亲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个男人膀大腰圆,满面红光,脖子像牛颈那么粗壮,阿格拉雅的模样就是随了他。
他岔开双腿站在女婿面前,细细查看一番,又小心地拿起萨拉宁的手,俯下身子低声说:
“女婿,我们来看看你们。”
看得出来他心里有底,想尽力表现得得体一些。
阿格拉雅的母亲从他背后跳出来,这是个干瘪又恶毒的女人。她尖声嚷嚷道:
“他在哪儿?在哪儿?把他叫来给我瞧瞧,阿格拉雅,把这个皮格玛利翁[3]给我叫来。”
她装作没看见他,目光在萨拉宁头顶扫来扫去,帽花随着她的动作奇怪地摆动着。接着,她抬脚朝萨拉宁所在的方向跨过去,萨拉宁尖叫了一声跳到一旁。
阿格拉雅哭了起来,说道:
“他就在这儿呐,妈妈。”
“我在这儿,妈妈。”萨拉宁的声音很尖,边说边抬脚蹭了蹭地板。
“不要脸的东西,你这是怎么了?头发怎么剪成这样了?”
女仆气哼哼地说道:
“我说你,太太,别这么对我家老爷说话。”
阿格拉雅满脸通红。
“妈妈,我们去客厅吧。”
“不了,狗东西,你告诉我,你到底会小到什么程度?”
“嘿,瞧你这当妈的,你先等等。”父亲制止了她。
她又冲丈夫吼起来:
“我可是告诉过你,嘴上没毛的女婿要不得。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父亲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萨拉宁,试图把话题往政治上引。
“日本人。”他说,“个子大约都不高,不过他们很有头脑,精明得不得了。”
八
萨拉宁的身子已经非常小了,小得可以在桌子下面自由来去。
萨拉宁每天都变得比前一天更小,给他的假期根本没利用起来,只是不去上班了而已。两口子也没打算要换个地方待着。
阿格拉雅一会儿挖苦他两句,一会儿又开始淌眼泪,她说:
“就你这样子我还能带你去哪儿?丢死人了。”
从书房到餐厅的路,对于萨拉宁而言已显得十分漫长。更何况还得爬上椅子……
话又说回来,疲累也能令人心情愉悦,增进食欲,带来希望。萨拉宁一心扑到食物上,每顿饭都把一大堆和自己体积不相称的饭食塞进肚里。然而他的个头仍然没有变大,相反,还越变越小。最糟糕的是,他的身体有时会在最不合适的时间突然缩小,就像变魔术一样。
阿格拉雅想让他装成一个小男孩儿,把他弄到学校去。于是她来到离家最近的中学。可是同校长的谈话却令她十分沮丧。
校长要她出示一些文件。所以这个计划泡汤了。
校长特别困惑地对阿格拉雅说:
“我们不能接收一名七等文官。我们怎么管他?老师让他去角落里站着,他却说:我可是被授予过圣安娜勋章的。这就让人为难了。”
阿格拉雅一脸恳切,想再求求校长:
“就不能想点办法安排一下?他不会胡来的,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校长不为所动。
“不行。”他固执地说,“官员不能到中学来就读。哪儿都没有这种规定。这样的呈文我没法往上递,他们还得审批呢。乱来只会惹出更严重的问题。不行,无论如何都不行。要是您实在想这么做,就去找教育局的领导试试。”
然而阿格拉雅下不了找领导的决心。
九
一天,一个年轻人找到阿格拉雅。此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油光发亮,礼数也十分周到。他自我介绍说:
“我是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的代表。我们商行位于首都中心地带,是家一流商店。很多上流人士和社会精英都是我们的客户。”
阿格拉雅朝著名商行的代表抛了个媚眼儿,胖手对着椅子缓缓一指,自己也背着光坐了下来。她把脑袋歪向一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头发油光水滑的年轻人继续说道:
“我们得知,您的配偶拥有独一无二的娇小身材。本商行一直走在男女时装潮流的最前沿,我们很荣幸地向您提议,夫人,我们希望能按照巴黎时装杂志上的款式为您的先生免费制作服装,并请他为我们打广告。”
“白送?”阿格拉雅懒洋洋地问道。
“不仅白送,夫人,还会给您酬金,不过我们有一个小小的、很容易达到的条件。”
萨拉宁一听到谈话和他有关,连忙赶到客厅。他在商行代表身旁走来走去,不时咳嗽几声,用脚跺地板。可令他伤心的是,商行代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他忍不住了,跑到年轻人面前,大声尖叫道:
“难道没人告诉您我在家吗?”
商行代表这才站起来,轻施一礼后再度坐下,对阿格拉雅说:
“就一个小小的条件。”
萨拉宁充满鄙夷地哼了一声。
阿格拉雅笑了起来,两眼因好奇而闪闪发光,她说:
“行啊,说说看,什么条件。”
“我们希望能让您先生坐在我们商店的橱窗里当广告模特。”
阿格拉雅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太好了,只要能让他从我视线里滚出去就行。”
“我不同意!”萨拉宁尖着嗓子叫道,“我不可能去做这种事。我可是七品文官,我还得过圣安娜勋章。坐在商店橱窗里当模特,听着都可笑。”
“闭嘴。”阿格拉雅大声说道,“没人问你的意见。”
“什么没人问我?”萨拉宁号叫起来,“难道我还得长期看那些外族人的脸色?!”
“啊呀,先生您误会了!”年轻人客气地反驳道,“我们商行同外族人毫不相干。我们雇用的全是东正教徒和里加来的新教徒。还有,我们那儿没有犹太人。”
“我不想坐在橱窗里!”萨拉宁喊道。
边喊他还边跺脚。阿格拉雅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进了卧室。
“你把我往哪儿拖呢?”萨拉宁喊着,“我不想去,你放开我。”
“你给我老实点儿。”阿格拉雅也喊起来。关上了房门。
“我弄死你!”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她开始揍萨拉宁,他在她有力的双手中无力地挣扎着。
“你个侏儒,你现在在我手里。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我愿意,我能一把把你塞到衣兜里。你居然敢和我作对!我可不管你什么官衔,我就这么揍你,揍到你怕为止。”
“我要去告你!”萨拉宁尖叫道。不过他很快便明白过来,反抗是毫无意义的。他个子实在太小,阿格拉雅显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全力以赴。
“随便你,随便你。”他号叫道,“我去斯特利加里的橱窗里坐着就是了,丢脸的可是你。我要把所有的勋章都戴上。”
阿格拉雅哈哈大笑起来:
“商行的人给你什么你才能戴什么。”她喊了一句,把丈夫拖进客厅,甩给商行代表,嚷嚷着:
“带他走!现在就带他走!钱得预付!每个月预付!”
说着说着,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年轻人掏出钱包,数出200卢布。
“不够!”阿格拉雅叫道。
年轻人笑了一下,又拿出了100卢布。
“再多我的权限就不够了。”他温和地解释道,“一个月后您会领到下一份酬金。”
萨拉宁在房间里窜来窜去。
“橱窗!橱窗!”他高叫着,“该死的亚美尼亚人,你可把我坑惨了!”
话音刚落,他的身子又小了两寸。
十
萨拉宁软弱的眼泪和内心的苦恼,这些又关斯特利加里和股东们什么事呢?
他们付了钱就要行使自己的权利。这是资本赋予的、残酷的权利。
在资本的支配下,七品文官、圣安娜勋章获得者拥有的待遇与他的身材十分相称,却与他的骄傲背道而驰。一个衣着时尚的侏儒在商店橱窗里跑来跑去,时而出神地盯着窗外那些身材高大的美女,时而又举起小拳头恶狠狠地吓唬那些正在嘲笑他的孩子们。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门口人山人海。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的店员忙得脚不沾地。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的厂子已经被订单淹没……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火了。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正在扩大产量。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赚了大钱。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在购买房产。
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的老板宅心仁厚:萨拉宁的伙食标准堪比皇室,他们向他的妻子支付不菲的酬金。
阿格拉雅每个月都可以得到1000卢布。
阿格拉雅手里又有了更多的进项。
有了新朋友。
有了情人。
有了钻石。
有了马车。
有了华宅。
阿格拉雅既高兴又满足。她又胖了很多,穿着高跟皮鞋,四处挑选特大号的帽子。
每次去探望丈夫,她都会抚摸他,把食物放在手指上,像喂鸟一样喂他。萨拉宁穿着件后襟很短的燕尾服,在她面前的桌上跑来跑去,嘴里还尖声叫着什么。他的声音像蚊子的嗡嗡声一样刺耳,没人听得清楚。
小矮人说话是没问题,不过像阿格拉雅、斯特利加里以及店员们这种大个子可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喽。店员们簇拥着阿格拉雅,她听到丈夫的尖叫后总会大笑一通才离开。
萨拉宁被抱到橱窗边,有人在软布小窝里给他做了套房子,房子的一侧向公众敞开。
街上的小孩儿们观察着他,看他是怎么坐在桌旁写状纸的。就在那小小的状纸上,萨拉宁要求恢复自己被阿格拉雅、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剥夺的一系列人权。
写完后他把状纸放进了信封,这一举动惹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与此同时,阿格拉雅坐进了那辆闪闪发光的高级轻便马车,午饭前她总会出去兜兜风。
十一
无论是阿格拉雅还是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的人都没有考虑过这事儿的结局。他们对现状非常满意。似乎这场朝他们兜头淋下的金雨永远不会止歇。然而结局还是来了,最普通、最正常的那种。
萨拉宁还在变小。人们每天都要给他缝制几套新衣服,衣服的尺码越来越小。
这天他刚穿上新裤子,就在店员的眼皮子底下变得只有大头针的针头那么大,从裤子里掉了出来。
一阵轻轻的穿堂风吹过,萨拉宁飘到空中,与阳光下被卷起的尘灰翻滚到了一处。
他消失了。
所有的搜寻行动都毫无结果,哪儿都找不到萨拉宁的踪影。
阿格拉雅、斯特利加里与K号商行的老板和店员们、警察们、神父们、官员们,大家都困惑不已。
萨拉宁失踪一案应该怎么结案呢?
他们与科学院一番联系之后,决心认定他被派去出差,搞科学研究去了。他就这样被大家抛诸脑后。萨拉宁死了。
* * *
【注释】
[1] 原文为“дворник”。在帝俄时代,从事该职业的人主要工作为清扫街道、协防火灾等。1866年亚历山大二世遇刺后,дворник的职能发生变化,成为警察局的辅助人员,负责监视居民动向,因此在本文中将其译作“治安员”。在圣彼得堡市内设有专门的地址登记办公室,由治安员负责居民出入登记,所有首都居民必须前去登记。登记时无论是本国人还是外国人,均须上交护照、换取居住证明并缴纳一定费用。
[2] 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此处司长暗指萨拉宁立场不坚定。
[3] 皮格玛利翁(Пигмалион),希腊神话中的塞浦路斯国王,善雕刻。他不喜欢塞浦路斯的凡间女子,决定永不结婚。他用神奇的技艺雕刻了一座美丽的象牙少女像,并为她起名加拉泰亚。他把全部的精力、热情和爱都赋予了这座雕像。爱神阿芙洛狄忒被他打动,赐予雕像生命,并让他们结为夫妻。根据上下文,此处阿格拉雅的母亲想说的不是皮格玛利翁,而是俾格米人(пигмей),这一名称源于古希腊人对于非洲中部侏儒的称法,后来人类学泛指男性平均身高不足150厘米的人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