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达今年12岁,是个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的小姑娘。她从学校回来时虽然脸被冻得通红,心里却十分高兴。她在房子里开心地疯跑,一会儿碰到这个,一会儿撞到那个。女孩儿们想让她停下来,却被她的喜悦感染,也跟在后面跑起来。不过每当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鲁勃诺索娃经过她们身边时,她们都会战战兢兢地停下脚步。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鲁勃诺索娃是个老师,这些女孩儿们就住在她家。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生气地嘟囔着,在厨房和饭厅之间跑来跑去,手忙脚乱。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的丈夫,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马上就要从单位回来,然而饭还没好,旺达又调皮捣蛋,这些都让她很不高兴。

“不行,”她懊恼地说,“这是最后一年让你们住这儿了。在学校里就被你们烦得要死,回家还要花那么多时间照管你们。不行,我受够了,太累了。”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面色铁青,一脸狰狞,黄色的尖牙从上嘴唇下露了出来,经过旺达身边时顺手重重一拧。大家都害怕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旺达安静了一会儿。可是没过多久,整个屋子就又充满了欢声笑语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鲁勃诺索夫家前不久才建好一栋单层小木楼,他们很是以此为荣。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在省政府工作,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在女子中学当老师。他俩没有孩子,也许正因如此,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才总是满脸怨气。她喜欢拧人,也有的是人可以被她拧:每年都有几个外地学生会住在他们家。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的妹妹,热尼娅也和他们住在一起。热尼娅今年13岁,身材矮小,十分瘦削,肩膀更是皮包骨头,嘴唇又厚又凉,血气不足。她长得像姐姐,就像小青蛙像老青蛙一样。除了热尼娅,鲁勃诺索夫家里现在还住着4个小姑娘:旺达·塔姆列维奇,来自卢比扬斯克省最边缘的几个小镇之一,父亲是个守林人。小姑娘眼睛大大的,性格很活泼。她心里一直偷偷想家,每到冬末(这是她在鲁勃诺索夫家寄住的第3年)她都会因为想家而萎靡不振。姑娘中最年长、最机灵的是卡佳·拉姆涅娃。另外两个女孩都满了13岁,萨沙·叶毕方诺娃长着一双黑眼睛,很爱笑,美女杜尼娅·赫瓦斯东诺夫斯卡娅长着一头浅褐色的头发,是个懒人。

旺达有理由高兴:今天她在最难的那门课上得了5分。死记硬背对旺达来说是大难题,她觉得那样学习很无聊。如果背诵的东西没意思,她的思维就无法集中,总会幻想自己来到一片神秘、静谧,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森林。她和父亲经常坐着小雪橇在林中穿行,冷杉肃穆沉郁的枝丫被雪团压弯,垂在他们头顶。冷冽的空气一道道灌进胸膛,锐气逼人,令人心旷神怡。旺达沉浸在幻想中,时间飞逝,课文没背下来,不得不在课前匆匆看上一遍,如果老师提问就只能随便应付一下,得个3分。

昨天晚上很成功:旺达完全忘了家乡远郊的森林。今天她一字不差地照书回答了神父在课上的提问。神父是神学老师,他遵循老方法,40年前老师怎么教他,他现在就怎么教学生。神父表扬了她,说她是个“能干的姑娘”,给了她5分。

所以旺达才会在房里疯跑,去逗弄那只名叫尼禄的,表情阴郁的大狗。尼禄虽然傲气,却仍然大度地容忍了她淘气的举动。她哈哈大笑,搅得其他女孩不得安宁。她动作太快,快得屏住了呼吸,心情太好,好得癫狂了起来。旺达没收住脚,撞到了忙忙碌碌的女仆玛拉尼娅,撞掉了她拿在手上的盘子,不过旺达反应很快,在盘子落地前及时抓住了它。

“哎,你怎么不去死呢,疯丫头!”玛拉尼娅喝骂道。

“旺达,别胡闹!”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喝斥她,“你会打碎东西的。”

“不会啊,”旺达开心地叫道,“我这么灵活。”

她穿着高跟鞋,张开双臂转起圈来,将一个放在餐桌边沿的茶杯碰到了地上,那是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最爱的茶杯。旺达吓得浑身一震:瓷器破碎的声音传来,清晰、悦耳又无情,五颜六色的碎片在地板上滚来滚去。旺达双手捂住胸口,守着那些碎片。她原本漆黑、活泼的双眼无比惊惶,黝黑丰满的双颊瞬间变得惨白。女孩儿们安静下来,围在旺达身边,担忧地看着那堆碎片。

“闯祸了吧!”热尼娅训斥道。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会收拾你的。”卡佳说。

萨沙·叶毕方诺娃突然觉得很滑稽。她嗤地笑出声来,为了不笑得太夸张,便像往常一样,用手把嘴捂住。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听到了茶杯落地的声音,从厨房跑出来,嘴里喊着:

“这是怎么回事?”

女孩们住了嘴。旺达浑身发抖。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看见了茶杯碎片。

“真是够了!”她叫道,眼神阴沉狠厉,“谁干的?马上交代!是你干的吗,旺达?”

旺达不说话。热尼娅替她回答道:

“就是她,在桌子边跳来跳去,又是转圈又是挥手,把茶杯碰到地上打碎了。我们所有人都制止过她,想让她别再胡闹来着。”

“哼!真是多亏你了!”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她气得脸色发绿,黄色的尖牙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旺达飞快地扑到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身上,用颤抖的双手抱住她的肩膀,恳求道:

“亲爱的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别告诉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

“好,我不会告诉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恶声恶气地说道。

“您就和他说是您打碎的嘛。”

“我会打碎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最爱的茶杯?你的脑子呢,旺达?我可不会袒护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茶杯碎片也得你自己拿给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看。”

旺达哭了起来。女孩们开始收拾碎片。

“嗯,对,你自己拿给他看,他会感谢你的,我的好姑娘。”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的声音里满是恶意。

“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别告诉他,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旺达又开始求她,“您惩罚我吧,然后告诉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是猫把杯子打碎了。”

萨沙把那些细小的碎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边收拾边噗嗤发笑。

“穿鞋子的猫!”她压着嗓子叫道。

卡佳悄悄制止了她:

“哎,有什么可笑的?要是这茶杯是你打碎的,你也会哭成这样。”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把双手从旺达的怀抱里抽了出来,重复了一遍:

“别求我了,我肯定会告诉他。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的妈呀,真得好好教训你!怎么,都收拾干净了?”她问女孩儿们,“放这儿吧。”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把碎片放进盘子,再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放到最显眼的位置。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一回来就能看到。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对自己的创意十分满意,随后她又开始在桌子和炉子之间跑来跑去,嘴里低声冲旺达说着狠话。旺达绝望地跟在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身后,求她把碎片收走。

“等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吃过午饭再告诉他行不行!”她痛哭流涕地说。

“不,亲爱的,就得让他一进门就看见。”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恶狠狠地回答道。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一步不让,旺达心中涌起一阵浓烈的恨意,她绝望地挥动双手,低声叫道:

“原谅我吧!您毒打我一顿也行啊!”

其他女孩平静地坐着,低声聊着天。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回家途中还美美地计划着,回家之后先喝点儿水,吃点儿别的东西解解馋,再美美地饱餐一顿。天气晴朗,太阳西斜。卢比扬斯克常年刮风,今天也不例外,一片片松软的雪团被风从雪堆上吹起,在空中飘飞着。大街上空荡荡的,低矮的木头房子矗立在地里,夕照之下一片绯红。松散的篱笆延伸出去,似乎没有尽头。树丛银装素裹,从篱笆上方探出头来。

鲁勃诺索夫沿着狭窄的小桥向前行进,雄赳赳地迈着自己的罗圈腿,一双小眼睛在面色红润、长着雀斑的脸上微微闪光,快乐地四处张望。突然,他远远地看见了自己的敌人,安娜·弗明尼齐娜·比季列娃,一个说话刻薄的中学教师,40岁的老姑娘。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有些郁闷:难道他要冒着摔进雪堆里的危险给她让路?她就那么自顾自地走着,紧紧抿着那张恶心的嘴,蛇一样的眼睛盯着地面,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最烦的就是她这副样子。他用力攥了攥右手中的手杖,坚定地迎敌而上。手杖的芯是铁的,外面包了一圈厚厚的桦树皮。两人面对面站定,互相瞪视的眼睛里迸射出火苗。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首先开口:

“混账!”他不可一世地说道。

说完,他发现安娜·弗明尼齐娜的背后还有一个人,那是她的女仆玛什卡,女仆手里还抱着自家小姐的书。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很遗憾,因为旁边有人看着,没法再骂得更难听了。

安娜·弗明尼齐娜嘶哑着嗓子小声说道:

“不学无术的小白脸!”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拄着手杖,岔开双腿,轻蔑地笑着,露出脏兮兮的牙齿,对安娜·弗明尼齐娜说:

“喂,走啊,你还在等什么!”

“难道您就不能让开点儿?”安娜·弗明尼齐娜语气柔和地说。

“怎么,您是要我趴到雪地里去给您让路?这可不行,兄弟,不行,我的健康也很宝贵。您走,走啊,别挡路。”

接着他微微用力,把安娜·弗明尼齐娜推到身后。他的动作太不小心,安娜·弗明尼齐娜尖叫着倒在了雪地里,全然不顾自己之前造作的温良形象。

“哎,哎,你故意的!哎哟,哎哟,你这个恶棍!”

小女孩一跃而起,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轻轻给了她膝盖一下,她也倒在了雪地里,嘴里骂骂咧咧地,挣扎着想扶小姐起身。

清理干净道路之后,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继续前进,满脸洋溢着胜利的喜悦。玛什卡追在他屁股后面尖叫道:

“你真是个卑鄙的家伙,你真该死!我们要去告你!”

走到十字路口,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转过身,举起手杖,嘴里大声威胁道:

“蠢货,接着骂啊,再骂我再收拾你。”

听到这话,玛什卡立马伸出舌头,摆出轻蔑的手势,高声叫道:

“来啊,来啊,我们好怕啊!”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想了一会儿,觉得没必要继续纠缠下去,啐了一口,骂了几句便动身回家了,肚子里的馋虫蠢蠢欲动,想大吃一顿!

姑娘们紧张地等待着。一阵颐指气使的刺耳铃声忽然响起,听到铃声后她们浑身一颤: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回来了。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幸灾乐祸地瞥了旺达一眼,跑去开门。热尼娅紧随其后,幸灾乐祸的眼神和看热闹不怕事儿大的神色与姐姐如出一辙。旺达怕得要死,跟在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身后,低声求她不要把自己闯的祸说出去。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生气地推开了她。

热尼娅今天特别殷勤。在她和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的帮助下,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脱掉了裘皮外套,大声说道:

“兔崽子!缺心眼儿,我要让她一直记得这个教训!”

恐惧笼罩了旺达:她以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以某种神奇的方式获悉了她干的好事。不过很快她便从他连绵不绝的喊声中了解到,他说的是别人。旺达心中燃起了微渺的希望,觉得说不定能拖到午饭后。届时鲁勃诺索夫几杯黄汤下肚,困意上头,脾气可能会变得好点儿。她连忙回到客厅,站到桌子前面,竭力想遮掩茶杯的碎片。卡佳帮她把桌上的灯挪了挪,这样从侧面也能挡一下。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挥舞着拳头走进客厅。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一直不停地问这问那,而他只是重复着:

“等会儿,我慢慢告诉你,让我喝口水。”

他走到镜子面前,满意地欣赏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他觉得自己是本市第一美男子。随后他脱下长礼服丢给旺达,叫道:

“旺达,拿到我卧室去!”

旺达忐忑不安地拿起衣服,心情郁闷地向夫妇俩的卧室走去。她小心翼翼地捏着礼服领口,高高举起,就好像手中的衣服是玻璃做的一样。她实在太过小心,甚至踮起了脚尖。爱笑的萨沙用手捂住嘴,从客厅里跑了出去。旺达的脸因为羞愧和沮丧变得通红。

鲁勃诺索夫此时正穿着马甲照镜子,边照边用梳子从中间往两边梳理他那油光水滑的浅色头发。从镜子前转过身,他看见了盘子里的碎片,瞬间便认出这是自己平时用惯的大茶杯,急怒攻心。

“谁打碎了我的茶杯?”他凶狠地叫道,“岂有此理。这是我最喜欢的茶杯!”

他愤怒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除了旺达还会有谁。”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哑着嗓子恶毒地说。

热尼娅忙着献殷勤,激动地把旺达怎么打碎茶杯的事情又念叨了一遍,随后便学着旺达的样子,张开双手开始转圈。她演得十分卖力,长着蒜头鼻的脸憋得发青,恶毒的嘴唇没有一丝笑意。脊背佝偻着,样子令人反胃。

“太淘气了!”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简直无法无天。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你能制止她就好了。要不然她会打碎我们所有的餐具。这些孩子又不会给我们搬来金山银山,只会给我们惹麻烦,让我们操心。”

“她差点连盘子也一起打碎了。”热尼娅再次插嘴说道,“玛拉尼娅从厨房里拿盘子出来,她径直就撞了上去!玛拉尼娅好不容易才把盘子托住,不然所有盘子都会被摔得粉碎。”

鲁勃诺索夫越听越气,脸涨得通红,愤怒地咆哮起来。旺达站在客厅门背后哭着,飞快地划着十字,悄悄祷告着。她透过门缝看见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涨得通红的脸,内心腾起一阵厌恶和恐惧。鲁勃诺索夫叫道:

“旺达,你给我过来!”

旺达战战兢兢地走进客厅。

“兔崽子,你都干了些什么?”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冲她吼道。

旺达看见他手中拿着用来教训尼禄的皮鞭。

“过来,到这儿来!”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说着,唾沫星子四处飞溅,“让我用鞭子好好疼爱你。”

他狠狠地挥了一下鞭子,发出刺耳的响声。旺达吓坏了,朝门边退去,他抓住她的肩膀,暴躁地把她拖到客厅中央。旺达大声哭喊着跪倒在地。鲁勃诺索夫扬起鞭子。听到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旺达绝望地尖叫,抽搐着躲避鞭打。她一跃而起,奔向前厅,躲到了柜子后面那个满是灰尘的狭小角落里。整个屋子都能听见她歇斯底里的尖叫。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本想扑过去把旺达拖出来,可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被女孩充满野性的眼神和疯狂的尖叫吓到了,制止了丈夫:

“够了,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别管她。”她说,“以后我们还有的是罪受呐。你看她的眼神,都快要咬人了。和狼一样,无论你怎么喂,它的眼里都只有森林。”

鲁勃诺索夫站在柜子旁边,旺达在柜子后面瑟瑟发抖。

“你就继续躲着我吧,缺心眼儿!”他气得满脸通红,慢慢说道,每一个词的重音都带着威胁,“行,你等着,我换个法子收拾你。”

旺达安静下来,仔细听着。

“你逃不掉的,蠢货!”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绞尽脑汁想让自己的威胁变得更加可怖,继续道,“我知道怎么对付你。等着吧,现在已经入夜了,等你睡着后会有只蛆爬进你的喉咙。听着,蠢货,一只蛆!”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说到“蛆”这个字时猛然提高了声调,愤怒地把鞭子扔到地上。一双黑色的大眼睛从柜子后面探出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黝黑又没有血色的脸庞一动不动。

“你会知道的!”鲁勃诺索夫说,“蛆会直接爬到你喉咙里,蠢货!它会顺着你的舌头爬进去,在你的肚皮上钻个洞,吸你的血,小宝贝儿!”

旺达仔细又惊慌地听着,她缩在那个满是灰尘的阴暗角落里,柜子的阴影包围着她,充满恐惧的双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恶毒咒骂。从那个憋闷的角落里向外看去,旺达觉得他就像一个法师,正在对她施展可怕的秘术,而她却无从反抗。

鲁勃诺索夫很喜欢自己关于蛆的设想,午饭时提了好几次,下午和晚上又重复了几遍。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和女孩儿们也都很喜欢这个笑话。大家都嘲笑旺达。旺达不发一言,害怕地看着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有时她觉得他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会有这种蛆呢?有时她又是真的感到害怕。

她一整晚都精神恍惚,知道自己犯了错,可心里又很委屈。她想一个人待着,躲到某个角落里哭一会儿,然而她不能这么做:女孩儿们在她周围窃窃私语,她还不得不坐到她们中间,看那些烦人的书,做无聊的练习。鲁勃诺索夫两口子在旁边的房间里聊天。旺达迫切希望黑夜降临,那时至少可以用被子蒙住脑袋,将自己同这些讨厌的人隔开。

旺达坐在那里,假装正在做功课。她把脸埋进手里,努力想象自己家的房子和寂静的森林。她合上眼睛,远方的家乡出现在眼前。

炉子里的火堆快乐地噼啪作响。旺达刚回家便坐在地板上,把冻得通红的双手伸向火堆。窗外是一片寒冷而光明的冬景。低矮的太阳将窗边闪闪发亮的冰花映得通红。这里的一切都温暖、舒适。全家人聚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鲁勃诺索夫走了进来,问道:

“旺达,在发什么呆呢?缺心眼儿的,你是在想那只蛆吗?恐怕它会在晚上直接爬进你肚子里。”

女孩儿们哄堂大笑,旺达则睁大了漆黑的眼睛,惊慌地朝四周看了看。

“蛆!”她轻轻地重复着,满脑子都是这个词。她觉得它的发音很奇怪,有些粗鲁。为什么会这样呢?她把这个词分解成了音节和单个的音素:先是难听的唏音,然后是隐含威胁的“р”,之后是滑音,再然后是恶心的词尾。旺达嫌恶地耸了耸肩,背上掠过一阵凉意。“вяк”这个毫无意义与美感的音节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觉得它很恶心,却始终挥之不去。

天色已晚。女孩们回到卧房,供她们睡觉的五张床在房间里排成一列。旺达的床是从边上数的第二张。左边靠墙的床是杜尼娅·赫瓦斯东诺夫斯卡娅的,右边分别是萨沙、卡佳的床,热尼娅则睡在靠近鲁勃诺索夫卧室门的地方。

旺达满眼烦闷地环顾四周,觉得角落里的影子正盯着她看,目光不怀好意。

墙上贴着丑陋的墙纸,上面随意涂抹了些紫色的小花,油彩上得全不是地方。墙纸贴得很随便,连花纹都合不上。纸糊过的天花板低矮阴沉。旺达感觉它越来越低,挤压着满室的空气和她的胸腔,就连铁床也散发出悲伤的气息,让人联想到监狱或医院。

床对面,旺达的脸正对着几个用烂木板草草钉成的衣柜,柜面布满裂纹,门也不怎么牢靠。女孩儿们的衣服都放在里面。只要有人经过,柜门就会微微发抖,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旺达很郁闷,因为这些衣柜全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像极了受过惊吓的老人。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走进女孩儿们的卧室,高声说道:

“旺达,你听好了,那只蛆今晚就会爬进你的喉咙。”

女孩儿们嘻嘻笑着,看着旺达和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旺达不说话,只从被子后面用自己的黑眼睛盯着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

鲁勃诺索夫走了。大家开始逗弄旺达。她们知道旺达爱哭,所以很喜欢这么干。旺达不经逗,也不容易信任别人,只有远方的家乡能真正走进她的心。

旺达心烦意乱,一声不吭,悲伤的双眼迟钝地盯着天花板。女孩儿们边笑边聊着天。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正打算睡觉,被她们吵到了,很不高兴,在自己的卧房里吼道:

“闭嘴,一群缺心眼儿的!还在吵吵什么!小心我拿鞭子抽你们!”

女孩儿们安静下来。

“只知道用鞭子打人!”旺达沮丧地想。她想起了自己温柔善良的家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同他们一比,显得异常粗鲁和没教养。她忽然又因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感到羞愧,毕竟是她有错在先。

杜尼娅很快就睡着了,鼾声传了过来。这种声音也让旺达感到恶心。周围的空气暖和却憋闷,呼吸起来异常困难。旺达觉得这里太拥挤,没多少新鲜空气。忧愁和苦闷溢满了她的胸口。

旺达用被子蒙住头。脑海里闪过一阵怒意,随后她平静下来,全神贯注地幻想起遥远的故乡。

旺达渐渐沉入梦乡。忽然,她感觉嘴唇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吓得浑身一抖,睡意全无。

她大睁双眼,心跳在一瞬间停止,复又开始跳动,跳得又急又快。旺达将手飞快伸进嘴里,把不小心吃进去的床单扯了出来。床单上有一小块地方被口水打湿了,就是它造成了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的感觉,吓到了她。

旺达开心得就像劫后余生一样,她把手放到胸口,滚烫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快速的起伏,刚才被吓到的样子令她自己都忍俊不禁。

然而在她周围,在深夜的暗影中还悄悄闪动着某些未知的、可怕的东西。她笑得很沉重,面容也很苍白,黑暗而神秘的预感袭上心头,她的心脏再次险些停止跳动。

旺达痛苦不堪、心烦意乱。她觉得气闷,在床上翻来翻去,被子的纠缠令她的呼吸更加不畅。腿也不舒服,灌了铅似的又累又重。白天鞋子穿得太紧,晚上一抬脚就痛。浑身哪儿都不自在。眼睛干涩,眼皮沉重,想睡却又睡不着。

风在烟囱里尖声哀嚎。有人在半醒半梦中嘟囔着什么。失眠让旺达心烦意乱,喘不过气来,就连翻身时在床单和睡衣上压出的褶皱都让她难受。

旺达试图通过幻想来改善心情却收效甚微。女孩儿们睡得很香,旺达有时甚至觉得她们已经死了,可怕极了。

她就这样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小时,终于睡着了。

旺达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夜还深,大家都在睡觉。旺达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猛然坐了起来。她刚刚好像做了个晦暗可怕的梦,心中充斥着某种诡异的感觉。她紧张地望向卧室里的阴影,模模糊糊、杂乱无章的思绪在脑子里不断闪现。心里一阵厌烦。嘴里不舒服,想喝水。她打了个哈欠,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舌头上爬行,就在舌根那里!那东西似乎还有黏液,特别恶心。它挠搔着她的咽喉,往深处爬去。旺达无意识地做了几下吞咽动作。舌根处有东西在蠕动的感觉消失了。

旺达突然想起了蛆,觉得这肯定是那只会爬进她嘴里的蛆,她居然把它生吞进了肚子里!害怕和恶心的感觉笼罩了她。寂静的暗夜里突然响起了旺达绝望、刺耳的尖叫。

女孩儿们被吓到了,纷纷从床上跳起来。她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嗫嚅着、抽泣着,在黑暗中窜来窜去,你撞我,我撞你。旺达安静下来。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认出了旺达的声音,衣衫不整地从卧室跑出来,边跑边点燃了蜡烛。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在床上翻身的声音,床嘎吱作响的声音,他含混不清的抱怨声,还有他开始找衣服的声音都透过卧室门传了过来。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走到旺达身边。

“旺达,你怎么了?”她问道,“你喊什么!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吗,蠢货?”

女孩们已经知道刚才是旺达在叫了。就着蜡烛的光,她们聚集到她床边。天气太冷,所以她们紧紧挤到了一起,还不停地揉着惺忪的睡眼。旺达坐在床上,盘着腿缩成一团,全身抖得像筛糠。她望向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圆睁的双眼中全是恐惧。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摇了摇她的肩膀:

“你到底怎么了,旺达,说话啊!”

旺达突然大哭起来,边哭边像婴儿一样含糊不清地叫着:

“蛆,蛆!”

她的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奇怪的哒哒声。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没能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什么蛆?”她不快地问道,一会儿问旺达,一会儿问别的姑娘。

旺达哭得更厉害了,嘴里叫着:

“我的天哪,救命!蛆爬进来了!”

她无助地张开嘴,把手指伸进嘴里,无意识地咬住,再把手指从嘴里抽出来,接着又开始大哭。卡佳解释道: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不是说有只蛆会爬进她嘴里吗?她肯定梦见了。”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走了过来,刚到门槛边他就高声叫道:

“怎么回事?小丑们,连觉都不让人睡了啊。”

“是这样的,”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回答道,“你对旺达说了那么多关于蛆的事情,她信了。”

“愚蠢。”鲁勃诺索夫说,“玩笑而已,哪儿来的蛆。”

女孩们又笑了一阵,她们靠近旺达,安抚她,想让她平静下来:

“你做梦了,旺达,哪儿来的蛆嘛?”

“真是个蠢货!开个玩笑都不行!”鲁勃诺索夫高声说完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杜尼娅用大勺子给旺达打来水,让她喝下去。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坐在床边开导她。旺达渐渐平静下来,睡了过去。

旺达梦见了自己的家,梦见了父亲、母亲,梦见了弟弟们,梦见了心爱的森林和忠诚的博尔坎。

她家住在小城郊区,是一栋半边都掩在雪中的单层小房。青烟从陡峭的屋顶盘旋上升。银白的森林就在近旁,散发着迷人的忧伤。寂静的天空被晨晖染成了玫瑰色。

她梦见了夏天。弯曲的河流缓缓流淌。黄色的睡莲生长在离河岸不远的地方。河水上方是陡峭的褐灰色悬崖。鸟儿在空中啼鸣飞翔。

温柔的母亲心情不错。她的眼睛是亮蓝色的,清脆的嗓子轻轻哼唱着舒缓的歌曲。

父亲的样子很严厉。胡子已渐渐发白,又长又硬,浓密的眉毛紧锁着,然而旺达不怕他。她在这片雪地,在母亲的故乡出生、长大,却喜欢听父亲讲他家乡的故事,那是个遥远的、虚无缥缈的地方。女孩儿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那些故事,赋予了它们童话般丰富的色彩。

伙伴们在卧室里的脚步声、说笑声惊醒了旺达。她睁开眼睛,觉得眼前陌生的一切简直无法理解。梦里的场景实在太过温馨,和这几面灰扑扑的墙壁、劣质的墙纸和随意涂抹出的花朵纹样简直有天渊之别。她又躺了半分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儿,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睡意蒙眬间只想再抓住些梦境的吉光片羽。

房间四壁又出现在眼前,熟悉的烦闷再度侵占了她的心。她伤心地想起,自己一整天都必须和这些不停捉弄她的外人呆在一起。他们会用蛆来嘲笑她,还会嘲笑她奇怪的名字,用其他恼人的东西来刺激她。她预感到了这一切,心中隐隐作痛。

鲁勃诺索夫两口子和女孩儿们坐在一起喝茶。旺达因为夜里被吓着了,脸色十分苍白。她的头很疼,身上没一处舒服的地方,不想吃饭,也不想喝水。她总觉得嘴里有股怪味儿,茶水尝起来似乎也有些发霉发酸。

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从小杯里喝了一口茶,大声地咂巴嘴,这声音令旺达觉得恶心。上班时间快到了,他三口两口就把剩下的茶水吞下肚去。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发现旺达一脸悲伤,问她:

“你怎么了,旺达?头疼啊?”

“没,没什么,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我没事。”旺达回答道,说完她突然打了个激灵,努力想挤出个微笑。

“她被吓到了,所以脸色才这么白。”卡佳解释道。

萨沙想起了夜里混乱的场景,高声笑了起来,她的快乐感染了其他女孩。

“旺达,你可能真的生病了。要不你就在家待着?”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问道。

旺达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如果自己留下来,她会很生气,会觉得自己在装模作样。旺达急忙说:

“没有,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您说什么呢,我真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怎么,真有蛆爬进去了?”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问了一句,问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所有人都笑起来,包括旺达。在大白天里晒着太阳,她心里对蛆虫的恐惧消退了。鲁勃诺索夫看见旺达也在笑,心里有些不满:这个恼人的惹祸精居然敢笑,还笑得露出了牙齿,他可是再也不能用心爱的茶杯喝茶了!于是他决定再吓一吓旺达,让她以后都记住这个教训。

“你干吗把牙齿露出来啊,旺达?”他紧皱双眉说道,“你真觉得我只是在开玩笑吗?愚蠢之极!蛆只是暂时安静了,它在取暖,等会儿它就会吸你的血,你会拼命尖叫的。”

旺达忽然感觉有东西在胃的上方轻轻蠕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惊恐万分,一把捂住心口。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紧张起来,要是旺达生病了自己还得照顾她,孩子的父母远在三百俄里之外呢。于是她出声制止了自己的丈夫:

“够了啊,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你吓一个小女孩儿干什么,夜里又闹腾起来怎么办。我可不想每天晚上都去照料她。白天我已经够累了。”

旺达和大家一起去了学校,蛆虫仍然停留在原地不断蠕动。她怕得厉害,浑身都不自在。

迎面吹来的风冷酷无情。阴沉的篱笆和忧郁的人群刺激了她的神经。旺达无论如何都忘不了那只蛆,总觉得有一只细小的,肉眼难以分辨的蛆虫在自己体内朝着某个方向蠕动,偶尔还会咬她一下。这种感觉时停时续,就像这冷酷的风,时不时便会把雪团从地上刮到空中打几个旋儿。空旷大街上的风声让旺达想起了远方的森林,那里一片寂静,睡意蒙眬。父亲勇敢的声音在肃穆的松林里响起。森林辽阔无边,蒙受天父垂爱,城市陌生无趣,四处高墙林立,而人则无比渺小。

她想起了以前钻到父亲皮衣里坐雪橇的情景:雪橇奔驰前行,风呼啸着卷起阵阵雪团,阳光从林间缝隙漏过,碎裂成五颜六色的辉光。马打着响鼻,雪橇掠过雪地,发出的声音能持续很久。某户人家门口有条小路通到街边,路旁全是云杉。旺达的心抽紧了。

“我昨天为什么要打碎这个茶杯!”她苦涩地想,“我为什么要四处乱跳?有什么可高兴的。”

旺达坐在教室里,凝神倾听蛆虫在做什么。她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蛆正逐渐往上爬,朝着心脏的位置前进。她努力安慰自己,心说一切都会过去。然而教室里的墙壁光秃秃的,不近人情的样子令她感到害怕。

同屋的女孩儿们把蛆虫的事情告诉了班上所有人,大家又狠狠嘲笑了她一番。课间休息时同学们纷纷来到她身边,问她:

“您真的吞了一只蛆吗?”

旺达听到了自己身后的笑声和低声的感叹:

澡盆子吞了只蛆(在中学里旺达的名字被戏谑地改为“澡盆子”[1])。

大家在嘲笑旺达时还押上了韵:

“澡盆子打碎了茶盅,澡盆子吞下了蛆虫。”

旺达气得一脸惨白,和这些人大吵一架。有个女生特别爱笑,惹人厌烦,旺达和她正吵得不可开交,突然感到心脏下方有东西在吮吸。她被吓到了,闭上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不管不顾地听着自己体内的动静。

有东西在心脏下面悄悄吸血,时断时续。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中午和晚上都有感觉。旺达非常疲惫,一旦她把注意力转向别的东西,它就安静下来。可现在她又想起了它,它的声音出现了。被吸血的感觉渐渐明显了起来。

旺达有时觉得,只要能忘记这只蛆,它就不会再动弹。然而一直有人提起这个话题,让她想忘也忘不掉。

旺达心里越来越烦,越来越怕。但她不好意思开口,她不敢对别人说蛆在吸她的血。她心里还存有一线希望,觉得这一切都会过去。

十一

女孩儿们坐在桌前学习。黄色的灯光刺激了旺达。她听着蛆虫那烦人的动静,感觉它吮吸得越来越急。旺达把手肘搁在桌上,双手抱头,愣愣地望着打开的书。她心里莫名烦躁,感觉空气里都充满了敌意,让她呼吸困难。旺达努力安慰自己:

“什么蛆都没有,就是想家了而已。等我开心起来就没事儿了。”

她试着想象自己的家。春天来了,她回到家中。

苔藓遍布、清凉宜人的森林正在打盹儿。松树的香气清新怡人,在林中四处弥漫。溪水拍击在石头上叮当作响。林间空地上长满了水越橘。

眼前的画面支离破碎,难以成型,旺达很快便停止了这种尝试。

饭厅里有人说话。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在催玛拉尼娅,因为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午睡醒来,发现茶炊没备好后非常生气。

旺达猛地移开椅子,走进饭厅。她黝黑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整张脸都萎靡不堪。旺达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走到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身边,悄悄说道: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蛆在我心口吸血。”

“又怎么了?”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没太听清,不耐烦地问道。

“我心口……有蛆……在吸血。”旺达的声音低了下去。

“真想给你一巴掌,蠢货!”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生气地嚷嚷道,“我成天都在料理你这事儿!”

“哎呀!蛆!”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高兴地叫道。

他笑得前仰后合,边笑边喊:

“在吸你的血呢,缺心眼儿的!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弗拉基米尔·鲁勃诺索夫可不是吃素的!”

听见笑声,女孩儿们跑进饭厅,围着旺达哈哈大笑。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跌坐在椅子上,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随便给她包了几片药,旺达顺从而绝望地接过这些难吃的药片,吞下肚去。

她终于明白了,没人会可怜她,也没人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

十二

入夜后,旺达久久不能入睡。蛆虫在她心脏下方扎了根,不停地折磨她,吸她的血。旺达把手肘撑在枕头上,微微抬起上身。被子从她的肩膀上滑落下来。为了过节准备的油灯发出暗淡的光芒,旺达的睡衣被灯光映得微微发白,光裸的手臂却显得更加黝黑,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泄露了她心底的恐惧。旺达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悄悄哭了起来。她不想招致更大的不满,既不敢叫醒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也不敢找人帮忙。她把脸贴到枕头上,以此掩盖自己的哭声。卧室里传出女孩压抑、绝望的啜泣声。

“我该怎么办?”旺达轻声悲叹,“我那么高兴干吗,太愚蠢了!把课文背那么好干吗?唉,我的上帝啊!难道因为打碎了一个茶杯就要去死吗?”

其他女孩儿还在睡觉,呼吸平稳、悠长。旺达从床上坐起身,双手叠放在胸口,跪倒在床头挂着的小圣像前。她祈祷着,干涩的嘴唇翕动着,念叨着绝望与希望的话语。祈祷入神后,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一边祷告还一边抽泣。萨沙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什么。旺达被吓得住了嘴,跪坐在床上,紧张地等待着。一片寂静,没人醒来。

旺达祈祷了很久,然而祷告并未让她平静下来,回应她的只有寂静和黑暗。旺达觉得有人正悄悄走来,有什么东西正悄悄接近。他们/它们虽然具有魔力和威能,却只是路过,并未注意到她。她孤身一人迷失在陌生的地方,谁也不管她。温暖的天使飞过她头顶,朝幸福温馨的人们飞去,碰都不碰她一下。

十三

白天烦恼夜里恐惧,一连几天都是这样。旺达很快便消瘦下去。黑色瞳仁下面生出了青蓝的眼圈。眼睛干涩,目光忐忑。蛆虫在噬咬她的心脏,痛得难受了她会低声叫出来。她很害怕,觉得呼吸很困难,只要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就像针扎一样疼。

然而她已经不敢求助于他人了。她觉得所有人都是蛆虫的同伙,和她作对。

旺达清晰地想象出了折磨自己的东西。起初它还很小,灰扑扑的,颔骨的力量很弱,动一下都很费劲,更别提吸血了。现在它暖和起来了,强壮了,身子又红又胖,吮吸噬咬的动作一刻不停,不知疲倦地向前爬行,寻找着心脏上还没被它咬到的地方。

旺达最后决定给父亲写信,让他接她回家。她得悄悄写。

她终于抓住了几分钟的空当,来到了桌旁。桌上有个女人手型的大理石镇纸,旺达从镇纸下抽出了个信封,藏到了口袋里。听到一阵清晰的脚步声后,她浑身一颤,就像被人撞破了似的,很不自然地从桌旁跳开。热尼娅走了过去。旺达不知道热尼娅看没看见她偷拿了信封,坐下学习时很认真地观察着热尼娅,热尼娅则一直在全神贯注地看书。

“她肯定没看见。”旺达心想,“不然她早就去告密了。”

旺达开始在练习本的掩护下写信。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在旁边晃来晃去,其他女孩儿也总想看她在写什么,所以她写写停停的,生怕被人发现。

她的信是这样的:

亲爱的爸爸妈妈,请带我回家。有只蛆爬进了我的身体,我很难受。之前我闯了祸,打碎了弗拉基米尔·伊万诺维奇的茶杯,他说有只蛆会爬进我嘴里,结果真的有只蛆爬进了我嘴里。如果你们不来接我,我会死的,你们会为我伤心难过。快找人来接我吧,我在家会慢慢好起来的,在这里我活不下去了。哪怕是让我在家待到秋天也好啊,我会自学,然后升上四年级,如果你们不来接我,蛆就把我的心脏啃光,很快我就会没命。如果你们接我回家,我还能教廖沙阅读和算术。原谅我,我没贴邮票,因为我没钱,又不敢问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要。吻你们,亲爱的爸爸妈妈,弟弟妹妹,还有博尔坎。你们的旺达。

还有,我没有偷懒,我的成绩很不错。

热尼娅跑去找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在她耳边嘀咕着什么。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静静地听着,双眼放射出恶毒的光芒。热尼娅一脸无辜,回来继续学习。

旺达写信封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她抬起头,所有的女孩儿都盯着她,眼神里流露出诡异的好奇。看她们的脸色就知道大事不好,旺达怕得浑身发冷,她颤抖着转过头去,甚至忘了遮住面前的信封。

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练习本,信从练习本下露了出来。安娜·格里高利耶夫娜目露凶光,虎牙黄得吓人,嘴唇气得发抖。

十四

旺达坐在窗边,悲伤地看着街道。街上一片死寂,雪堆包围了一栋栋房子,就像给它们围上了裹尸布。夕阳的光芒照到哪里,哪里就绽放出残酷的光芒,仿佛盖着银色锦缎的华丽棺材。

旺达病了,不能再继续上学,瘦削的脸颊上挂着两团不自然的潮红。

她终日被恐惧笼罩,不得安宁。

她的身体极度衰弱,基本丧失了与蛆虫斗争的勇气。

她已习惯了它带给她的折磨,它在不在动,在不在咬她的心脏,已经无所谓了。

她总觉得有人站在她身后,却不敢回头看。

她胆怯地望着街道,街道被华丽的锦缎包裹着,早已停止了呼吸。

她觉得房间里很闷,雾气腾腾的,飘散出神香的味道。

十五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病恹恹的旺达躺在床上。她的床被挪到了另一个房间,只有她一个人睡在那里。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药味。旺达躺着,形销骨立,无力的双手从被子下面伸了出来。她漠然地环视着周围恼人的墙壁,奄奄一息,咳个不停,连肺都快咳破了。肺痨病人脸上常见的潮红爬上了她深陷的双颊。原本黝黑的肤色变得蜡黄。干瘪的微笑扭曲了她的嘴。她实在太瘦,嘴都已经合不上了。旺达躺着,嘶声嘟囔着前言不搭后语的疯话。

旺达已经不怕人了,他们反而开始害怕她的恶毒言语。旺达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 * *

【注释】

[1] 旺达的俄语是“Ванда”,而澡盆的俄语是“Ванна”,两者发音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