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母亲一边努力工作,一边开心地微笑。空白的纸页上逐渐填满了清晰的笔迹。她在等儿子放学回家。这个开朗、阳光的少年是上帝赐予她的宝贝。她在幸福、迷醉和狂喜之巅孕育了他。
家中只有两口人。两年前她离开了丈夫。
丈夫是名一丝不苟、细心认真的官员,他无法理解妻子离开的原因,放她走前曾细细询问过一番。
“你不爱我了吗?”他问。
她耸了耸肩,笑了。
“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沉闷,“我都不清楚是不是爱过你。”
“爱上其他人了?”
“没有,我身边没有别的人。”
他有些激动地在房里走来走去,想放任情绪大闹一场,可内心深处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感觉令他非常不悦。
“你想过其他人会怎么说吗?”
“想过。”她温和地回答道,“也没什么可想的,我决心已定。”
他耸动着肩膀走来走去,脑子里还思考着钱的问题。
“如果你身边没有别人,那我就不懂了。你哪儿来的钱过日子?如果我是你,就靠这两套房子我是活不下去的。”
“我会去工作,会找份很体面的差事。放心吧,我不会跑去做什么不光彩的事情给你抹黑的。我已经打听得很清楚了。”
此后她便带着儿子离开了丈夫。无论如何她都得带走儿子,因为他才是她离开的原因。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觉得孩子越长越不像父亲。看到自己开朗阳光的儿子同这么个冷淡疏离的人待在一起——她的宝贝,和这个当处长的人待一起!——做母亲的很心痛。
所以现在只有她和儿子了。
母亲看了看表,她的宝贝就要回来了,于是把稿纸都夹进英语词典,走到壁炉旁添了点柴火。
干燥的木柴腾地燃烧起来,慢慢碎裂成暗红的木炭,热流从宽大的炉口一涌而出。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摇椅上,苍白的双手静静放在膝头取暖。想入非非。思绪又飘向那遥不可及、不可挽回、独一无二又令人神往的瞬间。那仅有的一次甜蜜约会!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到底是爱情还是一时冲动,抑或是某种能移山倒海、改变人心的力量。
晴朗的一天,海浪不住拍打着空旷的堤岸,隆隆作响。她和他在岸边的树林里相遇了。从未谋面的男人瞬间征服了她的灵魂,领着她来到星辰之上。世间的一切都被遗忘了:阳光不再耀眼,涛声变得遥远。天地间仿佛只余下他的声音,述说着她闻所未闻的奇妙话语。他讲论的主题是人,意蕴深远、发人深省。
夜幕降临时,陌生的爱人同她道别:
“我将永远离开你,我们再也不会见面。”
“你是谁?”她问。
他的面容如朝霞般明朗。他说:
“我是只会到来一次之人。”
“那我为你祈祷时,应该叫你什么呢?”
他回答道:
“我与你永在,你所思之一切皆会成为祷言,你所祷之一切皆会与我相关。”
“那我呢?”她问。
他回答说:
“你会生下儿子,在他身上你会看到我的影子,他会是你的太阳,你的生命。”
不远处的树丛后传来了人们的说话声和笑声,似乎有人正穿越树林,走向海岸。神秘的爱人嘴唇滚烫,给了她一个绵长的吻后就离开了。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树丛之后,而她则回到了寂寞乏味的家中。次年开春,她产下一子。
瞧,他来了!正站在门边呢。
“我的生命!我的太阳!”
壁炉中的火焰似乎燃烧得更剧烈了。她刚想起身迎上去,儿子已经抱住母亲开始亲吻了。
“你在烤火取暖吗,妈妈?让我也烤烤嘛。外面冷得哟!”
他看着妈妈的目光里似乎有火焰在燃烧。母亲的脸又红了。
“妈妈,你今天脸真红。”
“宝贝,我脸红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呀。”
儿子昨天的问题一直在她耳边回响。难道他今天又要寻根究底?
离开丈夫后不久,儿子便问过她这个问题。当时他一直在看影集里的相片,忽然问道:
“妈妈,我父亲是谁?”
从一个12岁的男孩儿嘴里听到这个问题,她很是措手不及,浑身发烫,只得强颜欢笑,岔开话题。儿子的脸涨得通红,不再出声。差不多两年过去了,他再没提过父亲。
昨天他忽然又说:
“妈妈,我觉得你丈夫不是我父亲。”
母亲满脸通红:
“我的宝贝,你说什么呢!”
“你为什么离开他呢?”
“宝贝,我们这样难道不是更好吗?”
“是更好,妈妈,可这也证明了……”
母亲止住了他的话头:
“今天我们不谈这个。”
儿子不再开口。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清晨,她一直在思考是应该告诉孩子真相,还是应该缄口不言。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今天他又要重提旧问?
他开口了:
“妈妈,你的脸像圣女般美丽、纯洁,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你这么安静、温柔,就像完美的天使。”
“宝贝,别这么称赞我。”她制止了儿子。
他固执地皱着眉,继续道:
“这张天使的面孔下隐藏着什么呢,妈妈?我想知道。”
“宝贝,你又开始了。”
“是啊,妈妈,我又开始了。”
“我昨天已经说了,不想告诉你。”
他坐在她脚边的矮凳上,看着破碎的木炭,看着舞动的火舌。
男孩沉思着说:
“火焰跳来跳去,就像红色的小鬼,制造着死亡和毁灭,而我们却在一旁取暖。我有时会觉得奇怪,妈妈,如果没有恶,没有这炽热的火焰,可能幸福也就不存在了。”
母亲有些紧张,她想起了神秘爱人的话,轻声说道:
“恶为善服务,魔鬼服从至高无上的主。”
男孩儿抬头看着她,满脸满眼尽是喜悦。她的心仿佛被利剑刺穿。儿子说道:
“无论好坏皆回避不言。你到底在回避什么?”
“谁给你的权利质问我?”母亲严厉地说。
“我感到心底有种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是善是恶?它从何而来?为何我生活得如此快乐,毫不畏惧邪恶与死亡?为何我想做的事情这么多,这么多,即使它们会令我饱受苦难、失去性命,我还是会去做。我为何要如此呢?”
母亲沉默了。他站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用附有强大力量的声音命令似的说: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父亲是谁,那就告诉我,你是谁,是我的母亲还是个娼妇?”
她激动地一跃而起,搂住儿子的双肩,叫了起来:
“孩子,你在说什么呢!哎,好吧,好吧!”
她本想拉着他走到门边,却忽然在房中站定,认真看着儿子的脸。他很平静,脸上似乎还有些快乐的神色,他的目光敏锐无比、充满好奇,似乎看清了她灵魂深处那个甜蜜又可怕的秘密。
她哭了又笑了,抱着儿子,高兴地对他耳语道:
“我的宝贝,我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理解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