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快乐和不快总是相互交织。进入最好的班级学习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它能提高人的知名度。不过即使进了这个班,令人心烦的事情也不会减少。

天刚破晓,大人们说着话,在家里进进出出。舒拉醒来后的第一感觉,就是身上有什么地方破了个窟窿。不舒服。侧边有东西团成一团,接着他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是自己的衬衣破了。腋下破了个洞,从洞到衣服下摆似乎都脱线了。

舒拉心情很沮丧。他想起自己昨天对妈妈说的话:

“妈妈,给我件干净的衬衣。这件衬衣腋下都已经开线了。”

妈妈回答说:

“你明天再穿一下,舒拉奇卡。”

舒拉皱起眉,只要有事不顺他的意,他就喜欢摆出这副表情。他懊恼地说:

“妈妈,明天它就完全崩开了。怎么,难道我要穿得像个乞丐到处走吗!”

妈妈什么都喜欢自己缝!她手上继续着自己的活计,嘴里不满地说:

“别闹,舒尔卡,我现在可没时间管你。你怎么这么烦人!我说了,让你明天晚上再换衣服。你规矩点儿,说不定衣服还能坏得不那么快。你太好动了,费衣服。”

舒拉本来就挺守规矩的,他抱怨道:

“还要怎么守规矩?我已经规矩得不能再规矩了,基本就没怎么调皮捣蛋过。即使我淘气了,那肯定也是因为有这个必要,否则我是不会的。”

妈妈还是没给他拿衬衣。结果衬衣直接破到下摆,只能扔了。这当妈的真不会算账!

妈妈着急出门,在隔壁飞快地走来走去,脚步声穿墙而来。舒拉想起妈妈得了份好差事,得去很远的地方去一趟,能挣不少钱。拿钱当然好,可如果妈妈现在走了,舒拉就只能穿着破衬衣去学校,就这么穿到晚上它会变成什么样啊?

舒拉一跃而起,把被子扔到地上,跑到妈妈身边,不停用脚跺着冰凉的地面,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喊道:

“妈妈,你快欣赏一下!我昨天和你说了,让你另外给我拿件衬衣,你不给。看到了吗,看它成了什么样子!”

妈妈看了看舒拉,气得脸都红了,抱怨道:

“那你就不穿衣服出门呗!丢人现眼!你这孩子真是被宠坏了,管不了你。”

接着她抓住舒拉的肩膀,把他拖进卧室。舒拉的心猛地一跳。妈妈说:

“你知道我着急还这么缠着我。”

她发现衬衣着实不能再穿,其他想拿给儿子穿的衣服又都送去洗了,傍晚才拿得回来,这才不得不从五斗橱里拿出件还没穿过的新衬衣。

舒拉这下高兴了。他喜欢穿新衣服,尽管新衣服又硬又凉,擦着皮肤还有点发痒。他边穿衣服边笑,还不停地做鬼脸,一点儿都不老实。妈妈没时间和他再耗下去,急匆匆地走了。

学校里和以前一样,氛围怪异:一会儿欢乐一会儿无聊,一会儿活泼一会儿拘谨。课间休息的时候很欢乐,上课的时候很无聊。

课上被迫学的那些东西也都特别奇怪,还没什么用:有些人早就死了,什么好事儿也没做,过了几百年,出于某些原因居然要记住他们。有些人说不定都是凭空杜撰出来的。动词要变位,名词要变格,有的名词早就没人用了居然还要学;几何,尽是些难证明又没必要去证明的东西。还有很多别的内容,全都荒唐又不切实际。追寻世界本源才是必需的,课程表里却没有。诸如“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类永恒的问题也得不到解答。

晨祷前,米佳·克雷宁来找舒拉,他问道:

“诶,拿来了吗?”

舒拉想起自己昨天答应了克雷宁,要给他带本现代歌曲集。他用手掏了掏衣服袋子,没找到,于是说:

“呃,我放大衣里了,现在去给你拿。”

他跑进存衣处。保安按下了电铃开关,空旷沉闷的学校大楼里响起了刺耳的铃声。该去祷告了,不参加祷告不准上课。

舒拉加快了动作。他把手伸进大衣兜,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他发现这不是他的大衣,懊丧地叫道:

“哎,怎么回事儿,我摸的居然是别人的大衣!”

接着便开始找自己的大衣。

有人突然在身边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讽刺。淘气包杜季科夫来了,舒拉措手不及,浑身一颤。杜季科夫迟到了,刚刚才到学校,他叫道:

“兄弟,你怎么在掏别人的口袋?”

舒拉生气地嘟囔说:

“关你什么事儿,杜奇卡?我又没翻你的口袋。”

找到书后他跑回礼堂,学生们已经按照身高排好了队。个子矮的站前面,离圣像近一些,个子高的则站在后面。右边队列里的学生高一些,左边的矮一些。老师们觉得必须先让学生按身高列队,否则祈祷没法开始。几个会唱圣歌的男生站在旁边。每次都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他起个头,其他人便轻轻跟着唱起来,这就是通常所说的领唱。他们唱得像打鼓,声音大、节奏快却毫无表现力。值日生念着没法谱曲唱,只能读出来的祷词,声音洪亮却死板至极。

简单说来,就是一切都没什么变化。祈祷之后便出事了。

二年级学生,面颊通红的小胖子叶比方诺夫丢了一把铅笔刀和一个银卢布。他的刀很好看,配了个珍珠母做的刀鞘,银卢布则是为了以防万一。发现东西被偷后,他哭着跑去告状了。

调查工作立即开始。

杜季科夫说他看见舒拉·多利宁在存衣处偷摸别人大衣的口袋。舒拉被叫到了学监办公室。

学监名叫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他盯着小男孩,目光中满是怀疑。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捉住小偷,老教师心里乐开了花。等会儿就召开紧急教务会,把这个贼开除出去。

似乎注定要发生悲剧了。男生们淘气、不听话,把学监得罪得厉害。他像个侦探,幸灾乐祸地看着窘得浑身通红的舒拉,慢悠悠地问道:

“你为什么在该祈祷的时候去存衣处呢?”

“我是在祈祷开始之前去的,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舒拉被吓着了,轻轻辩解道。

“就当是在祈祷之前吧。”学监同意了舒拉的说法,声音中带着戏谑的意味,“不过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去?”

舒拉解释了原因。学监继续问:

“就算你是去拿书,你为什么要摸别人的衣袋?”

“我不小心摸错了。”舒拉伤心地说。

“真是个遗憾的错误。”学监说着,责备地摇着头,“你最好说实话,你是不是还一不小心拿走了刀和钱?不小心,嗯?快看看你的口袋。”

舒拉哭起来,流着眼泪说:

“我什么都没偷。”

学监一脸微笑,他喜欢看学生哭。粉嫩的小脸儿上划过美丽的泪珠,留下三道泪痕:一只眼睛里淌出两道眼泪,另一只眼睛里流出一道。

“没偷你哭什么?”学监的话音里带着挖苦,“我又没说是你偷的。我只是假设你拿错了,摸到什么就拿了什么,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拿了。来,掏掏你的兜。”

舒拉飞快地把衣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掏了出来,这些东西寻常男生都有。接着他把两只衣袋都翻了过来。

“什么都没有。”他抽噎着说。

学监困惑地看着他。

“没有掉到衣服外面吗,嗯?小刀会不会掉进了靴子里,嗯?”

他按了按铃,保安走了过来。

舒拉继续哭着。周围的一切似乎都笼罩在一层粉色的烟雾中,心中的屈辱让他险些昏厥过去。他们让舒拉转过身,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摸完之后便开始扒他的衣服,强行脱掉了他的靴子,还倒过来抖了抖,袜子也给他扯了下来;腰带、上衣和裤子也没能幸免。所有的东西都被脱下来抖来抖去,仔细检查。

这套侮辱人的流程让舒拉十分委屈、羞耻难当,然而委屈和羞耻中竟还混杂着一丝快乐:还好没穿那件破衬衣出来,被学监粗鲁的动作弄得沙沙作响的是干净的新衣。

舒尔卡哭个不停,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衬衣。门后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高兴地叫喊着。

门被猛地推开,有人快步走了进来。这人个子不高,脸色红润,面带微笑。舒拉内心充溢着屈辱和快乐,眼里淌着泪水,他听见了某个似乎有些高兴,又似乎有些窘迫的声音,这人说话时因为跑太急还有点气喘:

“找到了,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就在叶比方诺夫身上。他衣袋里有个洞,刀和钱都滑进了靴子里。现在他找到了,真不好意思。”

办公室里的人们对舒拉的态度突然温柔起来。他们抚摸他的头,安慰他,帮他穿衣服。

舒拉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回到家后他还是这样,又哭又笑的。他把一切都告诉了妈妈,抱怨道:

“他们把我的衣服都扒了下来。幸好没穿那件破了洞的衬衣。”

然后……然后怎么样了?妈妈去找了学监,想大闹一场,想举报他。还没走到学校,她就想起自己儿子的学费被免除了,所以见到学监之后并未大吵大闹。学监接待她时也十分客气,不停道歉。还能怎么样呢?

被搜身的那种屈辱刻印在了男孩心中,他被怀疑偷东西,被搜身,就那么半裸地站着,在另一个人手里转来转去,这种感觉给人的印象太深刻。觉得羞耻吗?可这也是经验啊,对人生是有益的。

妈妈也边哭边说:

“谁知道呢,你长大之后还会遇到别的事情。一切皆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