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米博雅林诺夫家的别墅里有座花园,花园的小主人之一,正在上中学二年级的廖沙今天迎来了自己的命名日。十多个大大小小的少男少女和数名青年男女聚集在他家的花园里。为廖沙庆祝命名日还有个目的:找个理由替他已成年的姐姐们召集年轻男宾。

园子里的小路都被清扫过,孩子们在黄色的沙路上跑跳嬉戏。无论成年与否,大家都笑得十分开心。丁香树下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男孩儿,他容貌丑陋、面无血色,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的同龄人,咧开嘴和大家一起微笑着。他孤身一人、沉默寡言,身上的衣服虽然干净却十分破旧,这一切都是他出身贫寒的证明。面对这群衣着华丽又活泼的孩子,他显得特别拘谨,干瘦的脸上充满胆怯,胸口凹陷进去,一双手极其瘦削却规规矩矩,让人连看都不忍心看。他一直在微笑,只是他的微笑那么可怜:不知他是真看得开心,还是担心自己这副无趣的样子和粗鄙的衣衫会引人不快。

他名叫格里沙·伊古姆诺夫。不久前他的父亲死了,母亲有时会把他送到那些有钱的亲戚家里,格里沙在这些人身边总会觉得无趣又尴尬。

“你怎么一个人坐着,来啊,跑起来!”蓝眼睛的贵族小姐,利达奇卡[1]·谢米博雅林诺娃走过他身边时说了一句。

格里沙不敢不从,他的心脏紧张得怦怦直跳,整张脸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胆怯地走近那些满脸通红的快乐男孩儿们。他们看他的眼神很不友善,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格里沙立即发觉自己和他们不一样:他不可能那么大声又勇敢地讲话,穿着打扮也不像离他最近的那个男孩儿那般漂亮。那个孩子穿着黄色的皮鞋,头顶的圆帽上还挂着个毛乎乎的红绒球。

男孩们自顾自聊着,当格里沙并不存在。格里沙用一种很不自然的姿势站在他们身旁,瘦削的双肩稍稍低垂,纤细的手指拽着腰带,嘴角挂着怯生生的微笑。他窘迫得几乎听不清那些男孩儿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讲完话,男孩儿们忽然四散跑开了。格里沙就像做了错事一样,胆怯地笑着,沿着沙路坐回到长椅上。他很羞愧,因为他同谁都没说上话。坐下后,他战战兢兢地朝周围看了一眼,发现没人关注他,也没人嘲笑他。格里沙的心情平静了。

两个小姑娘手挽着手,慢慢走过他身边。在她们的注视下,格里沙缩起身子,脸涨得通红,带着愧色微笑起来。

走过格里沙后,个子矮小一些的浅发女孩儿大声问道:

“这个又矮又丑的人是谁啊?”

高个子女孩儿脸蛋儿红扑扑的,长着一对黑眉毛。她笑了起来,回答道:

“不知道啊,得问利达奇卡。应该是她家某个穷亲戚吧。”

“竖起耳朵坐在那里微笑。”矮个子女孩说,“真滑稽。”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小路拐角处的灌木丛后,格里沙再也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了。他既恼火又害怕,因为他还得在这儿待很久,什么时候能和妈妈一起回家都不知道。

一个瘦瘦的男孩儿发现格里沙像个孤儿一样坐在那里。这个孩子的眼睛很大,高高的额头上立着一缕不听话的头发。男孩儿想做点儿什么来安抚格里沙的情绪,于是坐到了他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格里沙低声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米佳。”男孩儿告诉格里沙,“怎么,你一个人来的,还是和谁一起?”

“和我妈妈一起。”格里沙低声说道。

“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米佳问道。

格里沙的身体不安地晃动着,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你为什么不和大家一起玩儿呢?”

“我不想玩儿。”

米佳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什么?”

“我不想玩儿。”格里沙把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儿。

米佳吃了一惊,问道:

“不想玩儿?为什么呀?”

格里沙还是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能茫然地笑笑。米佳很认真地看着他。别人的目光总会让格里沙感到窘迫,他一直担心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会引人嘲笑。

米佳不再开口,心里想着还有什么可以问的。

“你有收藏什么东西吗?”他问道,“就是收集某种物品啦,我们都在弄这个——我在集邮,卡佳·巴克雷洛娃在集海螺,廖沙在集蝴蝶。你呢?”

“我什么也不收藏。”格里沙红着脸回答道。

“怎么会?”米佳毫不掩饰声音中的惊讶,“你什么都不收藏?别啊,挺有意思的!”

自己没什么收藏的事情被人知道后,格里沙很是窘迫。

“我不需要收藏什么东西!”他心里想着,却并未把这个想法表达出来。

米佳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格里沙心头一阵轻松,新的试炼却随之而来。

谢米博雅林诺夫家的保姆正抱着主人家的小儿子在花园里的小路上散步,这是个一岁大的胖小子。保姆想坐一会儿,挑的地方正好是格里沙坐的那条长椅。他又开始觉得不自在了,双眼直勾勾地盯向前方。他想离保姆远点儿,犹豫半天还是没敢往边上挪一挪。

格里沙竖起来的耳朵一下子就引起了婴儿的注意,他朝它们探过身子。保姆是个面色绯红的胖女人,她认定格里沙不会反抗,于是把小主人往格里沙那边一送,粉嘟嘟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格里沙的耳朵。格里沙浑身发麻,却不敢反抗。婴儿高兴得哈哈大笑,一会儿揪住格里沙的耳朵,一会儿又放开它。保姆也得了趣,不断念叨着:

“收拾他!咱们给他点儿厉害瞧瞧。”

有个小男孩儿把这一切告诉了其他人,说小若尔奇克[2]正作威作福,欺负那个一直坐在椅子上的腼腆男孩儿。孩子们都跑了过去,在若尔奇克和格里沙周围哈哈大笑。格里沙尽力表现出完全不在乎的样子,仿佛若尔奇克这么抓他让他觉得开心和滑稽。保持微笑变得越来越难,他特别想哭,可他知道他不能哭,因为这样很丢人,所以他忍住了。

他很幸运,救星很快就来了。蓝眼睛的利达奇卡听到男孩儿们放肆的笑声和尖叫后走了过来,了解了下情况,说道:

“保姆,您可真不害臊!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本人看着格里沙那张可怜又窘迫的脸也觉得好笑。不过在保姆和孩子们面前她还是保持住了一个成年贵族小姐应有的仪态,没有笑出声来。保姆笑着起身说:

“嗨,若尔任卡[3]很轻的。人家自己都没说什么,又不疼。”

“得了吧,不准再这样了!”利达奇卡严肃地说。

若尔奇克被抱开后很不满意,哇哇大叫。利达奇卡把他抱到别处哄去了。保姆也跟在她身后,其他孩子则留在了原地。他们围着坐在椅子上的格里沙,轻蔑而随便地打量着他。

“喂!”一名长着深蓝色大眼睛的女孩问道,“你妈经常拧你哪只耳朵啊?”

“他的耳朵肯定是在作坊里定做的。”一个快乐的男孩儿哈哈大笑着说。

“不对。”另一个男孩儿纠正他说,“他生来耳朵就是这样。他小的时候大家牵的肯定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耳朵。”

格里沙像只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小兽一样看着这些羞辱他的人,一直紧张地微笑着。他哭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泪珠不停滚落到衣襟上,让高高兴兴的孩子们措手不及。

孩子们心里过意不去,安静了下来。他们面面相觑,沉默地看着格里沙,看他边哭边用瘦弱的双手擦眼泪。看得出来,格里沙因为自己哭了感到很惭愧。

“一边儿去吧,还生气了。”浅褐色头发的美女卡佳不高兴地说,“我们把他怎么了?丑八怪!”

“他可不是丑八怪,你才是。”米佳站出来维护格里沙。

“真受不了这些蠢话。”卡佳说完,脸憋得通红。

皮肤黝黑,穿着红裙子的小个子姑娘皱起眉头盯着格里沙看了很久,显然是在思索着什么。之后她迷惑不解地看着大伙儿,轻声问道:

“那他笑什么啊?”

格里沙很少能有新衣服穿,母亲总是没钱给他做,所以只要有新衣服他就能开心半天。秋天来了,天气转凉,母亲给格里沙添置了大衣、帽子和手套,其中手套最得格里沙欢心。

这天过节,日祷后他穿上所有的新东西出门玩儿去了。他喜欢沿着街道散步,大人们也允许他一个人出去,因为母亲没时间跟着他。格里沙慢慢走过庭院时,母亲透过窗户看着他,眼里充满了骄傲。想到那些说得多做得少的有钱亲戚,她心里一动:

“瞧,我自己能行。谢天谢地,不靠他们我也可以。”

这天寒冷无云,阳光并不强烈。运河水面飘来刚刚凝结出的细冰。格里沙顺着街道走着,令人精神抖擞的冷意,新衣服,还有天真的幻想都让他开心。只要他一个人待着,他就爱幻想,想建功立业,想拥有光鲜亮丽的生活,想住豪宅,幻想得到一切与乏味的现实不同的东西。

格里沙站在莫伊卡河岸,透过铁栏杆望着顺流而下的薄冰。一个衣衫褴褛,双手冻得通红的流浪儿走到他身边。他开始和格里沙聊天。格里沙不怕他,甚至还觉得他很可怜,因为他的手被冻僵了。新认识的小伙伴告诉格里沙自己名叫米什卡,姓巴布什金,因为他和母亲都住在外婆家[4]。

“怎么会这样呢?”格里沙问道,“那你妈妈姓什么啊?”

“我妈姓什么?”米什卡嘴角含笑,重复了一遍格里沙的问题,“她姓马图什金娜,因为外婆不是她外婆,是她母亲[5]。”

“原来如此!”格里沙吃惊地说,“我和我妈妈都姓伊古姆诺夫。”

“这可能是因为,”米什卡飞快地解释道,“你爷爷曾经是修道院院长[6]。”

“不,”格里沙说,“我爷爷是上校军官。”

“哎,无所谓,爷爷的父亲或者别的谁当过修道院院长,然后你们所有人就都姓伊古姆诺夫啦。”

格里沙不知道曾祖父的职业,所以没吭声。米什卡又盯着他的手套猛瞧。

“你的手套可真不错。”他说。

“新的。”格里沙高兴地解释道,“我第一次戴。你看,这儿还有镶边!”

“哇塞,真棒!你戴着它们很暖和吧?”

“很暖和。”

“我也有手套,不过我不喜欢它们,所以放家里没戴出来。我想求他们给我买副你这样的手套。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的手套,它们是黄色的,我讨厌黄色。给我戴戴嘛,我去外婆那儿一趟,给她看看,要不她不知道买什么样的!”

米什卡的眼睛里闪烁着欣羡的光芒,祈求地看着格里沙。

“不会太久吧?”格里沙问。

“嗯,我住得近,转角就到了。你别担心!真的,我马上就回来。”

格里沙脱下手套,交给了米什卡。

“我马上就回来,你就在这儿站一会儿,别走。”米什卡拿着格里沙的手套,高兴地说。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街角,格里沙则留在原地等着。他没想到米什卡会骗自己,以为他把手套拿给大人们看过之后便会还回来。然而他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米什卡再也没有回来。

入秋后天黑得很早,格里沙迟迟没有回家,母亲着急了,开始到处找他。格里沙已经明白米什卡不会回来了,伤心地往家走,在路上遇到了母亲。

“格里沙,你去哪儿了?”找到儿子后,母亲既生气又开心地问。

格里沙惶然地沉默着,不停摆弄自己冻得通红的手指。母亲发现他的手套没了。

“你的手套呢?”母亲生气地问,同时伸手去掏他的大衣口袋。

格里沙微笑着说:

“我拿给一个男孩儿让他戴一会儿,可他没还给我。”

时间一年年过去。当年为廖沙·谢米博雅林诺夫庆祝命名日的那些活泼、勇敢的孩子们长成了精明、果敢的大人。欺骗过格里沙的那个男孩儿,当然,也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之路。格里沙嘛,顺理成章地成了个失败者。小时候他经常幻想自己能征服一个王国,实际上却一直被人算计,那些人坑起他来绝不手软。他和女人们的关系同他的生活一样,也不怎么成功。他追求别人的时候总是畏畏缩缩的,从来得不到回应。他没有朋友,爱他的只有母亲。

伊古姆诺夫找到工作后很开心,虽然薪资微薄,不过母亲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再也不用为了吃饭发愁了。可是幸福的日子很短暂,母亲没过多久便去世了。格里沙很想念她,精神渐渐萎靡了下去。他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变得很消极,工作一塌糊涂,很快便丢了饭碗,过得困顿不堪。

伊古姆诺夫终于抵押了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枚戒指。他从当铺走出来时一脸微笑,因为他不想自怨自艾地哭泣。

伊古姆诺夫不得不去找各种人求职,可他不会求人。他既害羞又寡言,求人时总会觉得窘迫,也无法坚持自己的诉求。站在人家门口他都怕得不得了,心脏突突直跳,挪不动步子,犹豫很久才会伸手按铃。

最潦倒饥饿的一天,伊古姆诺夫坐在阿列克谢·斯捷潘诺维奇·谢米博雅林诺夫奢华的办公室里。此人是廖沙的父亲,伊古姆诺夫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前一天晚上,伊古姆诺夫给阿列克谢·斯捷潘诺维奇去了封信,求人时写字可比说话轻松。现在他来听回音了。

谢米博雅林诺夫是个干瘪的矮个子老头儿,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他对伊古姆诺夫很是殷勤客气。见他这般态度,伊古姆诺夫猜到自己会被拒绝,心里一阵恶心,却不得不虚情假意地维持微笑,似乎在告诉别人没关系,如果不行就算了,他也就顺便说说。伊古姆诺夫的微笑显然刺激到了谢米博雅林诺夫。

“我收到了您的信,小伙子。”他终于说起了正事。嗓音干涩,吐字倒是十分清晰,“可是,朋友,现在没有空缺的位置。”

“没有吗?”伊古姆诺夫红着脸嘟囔道。

“什么都没有,朋友。全都有人了,而且近期也不会有。不过临近新年时可以给您找点活儿干,小伙子。”

“过年前也行啊。”伊古姆诺夫微笑着说,就好像剩下这八个月他无所谓一样。

“行,那到时再看,我很乐意能帮您的忙。如果是我说了算,今天我就能给您找份工作。亲爱的朋友,我很想帮您!”

“谢谢您。”伊古姆诺夫说。

“不过,小伙子,您告诉我,”谢米博雅林诺夫关切地问,“您之前为什么离职?”

“那工作不适合我。”伊古姆诺夫窘迫地回答道。

“啊,不适合!那,小伙子,希望您在我们这儿能找到适合的工作。您把地址给我吧,朋友。”

谢米博雅林诺夫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找纸。伊古姆诺夫看到大理石镇纸下面压着自己昨天写的信。

“信里有我的地址。”他说。

“对,对,是的。”主人抓住信,兴奋地说,“这样我就能知道了。”

“我有个习惯,”伊古姆诺夫站起身来,“我每次写信时都会在开头写地址。”

“这可是欧洲人的习惯。”主人称赞道。

伊古姆诺夫同谢米博雅林诺夫道别后,微笑着离开了。他很骄傲,因为他拥有欧洲人的习惯。不过,这种习惯丝毫不会减轻他的饥饿感。令人不悦的谈话结束了,为此他甚至还有些开心。心里一直盘旋着刚才听到的客气话,特别是那些给他希望的承诺。在街上走了几分钟后他才反应过来,其实这些承诺毫无意义。谢米博雅林诺夫的确答应了以后帮忙,可他现在就得吃饭啊。没钱连家门都进不去。怎么给房东说呢?有什么可说的?

伊古姆诺夫放慢脚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饿得一脸惨白,悲伤地沉思着,走过一条条喧嚣的街道,经过一个个有事可做,衣食无忧的人们。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阴沉绝望的表情给他那乏善可陈的脸添上了几分严肃。

他走到涅瓦河边,伊萨基辅教堂巨大的圆顶在蓝色苍穹之下闪着耀眼的金光。宽阔的广场和街道在夕照中蒙上了一层温柔的尘雾。这些地方景致优美,马车经过时发出的声音都会变得更加温柔。然而这一切同一个饥肠辘辘、浑身无力的人是如此格格不入。商店橱窗里红通通的水果看上去多么遥不可及,就像有强壮的卫兵在保卫它们似的。

孩子们在松软的绿色草坪上愉快地玩耍。伊古姆诺夫看着他们,嘴唇止不住微笑。儿时的记忆令他自怨自艾。他觉得他只有死路一条了,真可怕,他心想:

“为什么不去死呢?没了我这世界照样存在。死了就平静了,睡过去就不用再醒来。”

智者们的观点和思想浮现在他的脑海,宽慰着他。

伊古姆诺夫走到河滨路上。他靠着河岸边的花岗岩围栏,看着河中起伏翻卷的波浪。跳下去就一了百了了。不过跳河是件令人恐惧的事情——在沉郁、冰冷的波涛中被呛得喘不过气来,无助地扑腾,筋疲力尽之后再沉入河底。河水会把他带到下游,再在海滨某处将不成人形的尸体抛到岸上。

伊古姆诺夫哆嗦了一下,离开了岸边。他看见库尔科夫就在不远处。此人是他曾经的同僚,穿着考究,心情愉快,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库尔科夫走得很慢,边走还边摇晃镶着雕花杖头的手杖。

“哟,格里高利·彼得洛维奇!”他高声喊道,似乎很高兴,“您在散步?还是办事?”

“嗯,我在散步,其实是有事。”伊古姆诺夫说。

“我们似乎顺路啊?”

他们一起朝前走去。库尔科夫欢快的语言让伊古姆诺夫心烦不堪。他突然下了决心,耸了耸肩,说:

“尼古拉·谢尔盖耶维奇,您那儿有1卢布吗?”

“1卢布?”库尔科夫吃了一惊,“您想做什么?”

伊古姆诺夫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我,您看……我正好差1卢布……我想买个东西……买,您知道……”

他屏住了呼吸,止住话头,紧张又可怜兮兮地笑了起来。

“嗯,也就是说这钱回不来了。”库尔科夫想。想到这里,他再度开口,口气已不像刚才那么漫不经心:

“我要有就好了。我现在身上没有余钱,一个铜子儿也没有。您应该昨天找我借的。”

“嗯,那,没有就没有吧。”伊古姆诺夫继续微笑着,嘟囔道,“我能应付过去的。”

可能他的微笑太无助,太可怜了,激怒了库尔科夫。

“他笑什么呢?”库尔科夫懊恼地想,“他是不相信吗?唉,随便吧,我家又不是金库!”

“为什么您从来不到我家做客呢?”他看着一旁,冷漠又随意地问伊古姆诺夫。

“我正计划着呢,一定去。”伊古姆诺夫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今天可以吗?”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库尔科夫家舒适的饭厅、好客的女主人、满桌的好菜和摆在桌上的茶炊。

“今天?”库尔科夫的声音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不,今天我们不在家,过几天吧。我得到这条巷子里去了,再见!”

接着他飞快地踏过了滨河路的木质路面。伊古姆诺夫一面微笑一面盯着库尔科夫,纷繁芜杂的念头渐渐滑进了他的脑海。

当库尔科夫的身影在小巷里消失之后,伊古姆诺夫再次走近花岗岩围栏。他内心充满了冰冷的恐惧,浑身战栗不已,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慢腾腾地爬越过去。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 * *

【注释】

[1] “利达奇卡”是“利季娅”的爱称。

[2] “若尔奇克”是“格奥尔吉”的爱称。

[3] “若尔任卡”是“格奥尔吉”的爱称。

[4] “巴布什金(Бабушкин)”化自“奶奶、外婆(бабушка)”,是流浪儿借助俄国人姓 的构词模式和格里沙开的玩笑。

[5] “马图什金娜(Матушкина)”化自“母亲(матушка)”,也是流浪儿的玩笑话。

[6] “伊古姆诺夫(Игумнов)”源于“修道院院长(игуме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