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景和第二幕相同。

第一场

(雷蒙达站在门口,惴惴不安,四处环顾。随后,胡莉亚娜上场)

胡莉亚娜 雷蒙达!雷蒙达!

雷蒙达 打探到什么消息?他有没有危险?

胡莉亚娜 没有,不用担心。

雷蒙达 他怎么样了?你怎么丢下他一个人自己来了呢?

胡莉亚娜 他似乎睡着了,不声不响,阿卡西娅在守着呢。其实你比他更让我不放心。上帝保佑,他的情况还好,没有生命危险。可是,你不能这么不吃不喝啊!

雷蒙达 不要管我!不要管我!

胡莉亚娜 你进去跟我们待在一起吧。不要待在这儿!

雷蒙达 我要等贝尔纳维。

胡莉亚娜 要是接应诺尔维尔托的人跟他一块儿来,不会那么快的。

要是法院的人也……

雷蒙达 法院的人也来了……法院的人怎么也来了。上帝,胡莉亚娜,真是作孽啊!

胡莉亚娜 走吧,进去,别再看了。我知道你等的不是贝尔纳维,是另一个人,是你丈夫,说到底,他毕竟是你丈夫。

雷蒙达 是啊,毕竟那么多年啦,不可能说完就完的。虽然我已经知道所有,虽然我知道已经不可挽回,知道以后见到他,就只会骂他恨他,但是我还是站在这儿四处张望,甚至不放过山上的每一条缝隙,仿佛和从前一样,希望能看见他高高兴兴地回来,然后像两个年轻人一样,手拉手地坐到桌边,一边吃饭一边讲述都分别干了些什么,说笑也好,吵闹也罢,总是那么亲热。你想想看,这一切都结束了,这家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多余,永远也不会再有往日的和睦安宁了。

胡莉亚娜 也是啊,世上的事情,都很难让人相信了。拿我来说吧,要不是你亲口告诉我,要不是我亲眼看见了,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福斯蒂诺的死,愿他能够得到上帝的祝福,本来还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可是,不幸的是,他打起了阿卡西娅的主意。可真是出人意料,至今我也不敢相信。但是,要是把这两件事分开,也是没法解释清楚。

雷蒙达 难道你以前也没看出一点不对劲吗?

胡莉亚娜 一点都没有。你知道,自打他走进这个家门占有了你的心,我就给他一直拉着脸。你知道,我喜欢你以前的丈夫。他可真是这世上再也不能好的人啦……得啦,我说到哪儿去了!要是我看到了这种事情的破绽,我怎么能憋住不说呢?……如今真相大白了,我这才发觉他对姑娘过分热心。尽管姑娘对他冷若冰霜,他却一点儿也不生气。自从你嫁给他以后,姑娘压根儿就没好好地跟他说过一句话,而且还因为不是亲生,动不动就当面骂他。不管别人怎么劝说,你怎么打骂,都不管用。如果姑娘从小对他亲热,他也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也许就不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了。

雷蒙达 你也在替他说话?

胡莉亚娜 看你说的,我为什么替他说话?这种事能说了了事吗?我至少也明白她是你的女儿呀!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孩子,除了是你女儿这个身份外,简直就是个外人。我说过了,要是从一开始她就把他当成爸爸,事情就不会这个样子,他毕竟不坏。混蛋任何时候都是混蛋。你们刚结婚时,阿卡西娅还小,有好多次我看见他因为姑娘因憎恶他躲着他而伤心呢。

雷蒙达 是这样的,要说我们之间有些隔阂的话,就是因为这个孩子了。

胡莉亚娜 姑娘长大后,我们都知道,不管在哪儿,她总是躲着他,对待他像陌生人,看都不屑一看。但我们谁会往那边想呢?

雷蒙达 的确不会那么想,根本不会往那去儿想。除非心怀鬼胎,否则谁都不会那么想。可是像他那样,为了不让我女儿嫁人,不让我女儿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竟然去杀人,肯定是一直在谋划的,像个凶手似的,一直在打歪主意。我也想替他开脱,可是越想就越觉得没法开脱……你做得太对啦,真把人急死了。他们怎么说想到我女儿随时都有可能被毁,一想到敢杀人的家伙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要是果真到了这步田地,你要相信,我会把他俩全宰了的,真的,否则我就不是雷蒙达。杀他,因为他太无耻;杀她,因为她没有以命抵命。

第二场

(贝尔纳维、胡莉亚娜、雷蒙达)

胡莉亚娜 太太,贝尔纳维来啦。

雷蒙达 你一个人吗?

贝尔纳维 是的。村里人都在想如何处理,我不能耽搁时间。雷蒙达 你做得好,真急死我了!

贝尔纳维 说起来也真够气人的。

雷蒙达 他们打算来接诺尔维尔托吗?

贝尔纳维 他爸爸想要来。可医生说不能用车,会加重伤势,得用担架抬。这还不算,还说得让法医来验伤,法官来取证,因为他昨天不省人事根本没法说话,怕把他抬回村里时,人又不行了……你不知道,大家各说各的,谁也不听谁的。今天谁也没下地干活,男的三五成群,女的走家串户,这几日,没有一户人家是按时吃饭的。

雷蒙达 他们应该都知道了,诺尔维尔托伤势不重吧?

贝尔纳维 根本跟他们说不清楚。昨天一听说他在这儿被尤西比奥大叔的儿子堵住打了个半死,大家都失声痛哭。可是今天,知道他伤得没那么重,很快就会康复,他们又说不能那么容易就完了。既然打伤了他,就得有个了断,尤西比奥大叔的儿子理应得到报应。要是他的伤一下子就治好了,过上一次堂也就一了百了,这事谁也不会罢休。

胡莉亚娜 看来他们很爱诺尔维尔托,不过又希望事情闹大,巴不得人家把他杀了。真是畜生!

贝尔纳维 正是。我跟他们说,这得感谢您,因为您给老爷报了信,老爷才赶过去斡旋,甚至还拿起枪来,逼得他们没能对诺尔维尔托下毒手。

雷蒙达 你是这么说的?

贝尔纳维 任何人问起,我都是这么说。这是因为,一方面它本来是事实;另一方面因为您还不知道村里人是怎么议论这儿的事情的。

雷蒙达 什么都不要说。老爷呢?他去村里了?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贝尔纳维 听说今天上午有人在贝罗卡莱斯看见他和鲁维奥还有恩希纳尔的羊倌在一起。看来是在那边过的夜。依我看,根本不像逃犯的样子。再说事情还没到让人胡乱猜疑的程度。只有诺尔维尔托的父亲见了人就胡说八道。今天上午,他见到了尤西比奥大叔时跟他说,他的儿子根本没有理由同诺尔维尔托过不去。

雷蒙达 尤西比奥大叔到村里去了吗?

贝尔纳维 今天上午,他的几个儿子都被抓了,被捆成一串,从恩希纳尔押到了村里。他领着小儿子一路哭着跟着。这种情景,连心肠最硬的人也忍不住会落泪。

雷蒙达 那边也是做母亲的,我也是个母亲!男人们要是能够理解就好啦!

第三场

(阿卡西娅、雷蒙达、贝尔纳维)

阿卡西娅 妈妈!妈妈!

雷蒙达 怎么了,孩子?

阿卡西娅 诺尔维尔托叫您呢。他醒来了,想要喝水,他说渴死了。

可我没敢给,不是不想给。

雷蒙达 医生说了,橘子水多喝点儿没事。那儿有一罐,他还叫疼吗?阿卡西娅 不了,现在好多啦。

雷蒙达 (对贝尔纳维。)医生开的药,你买了没?

贝尔纳维 全放在口袋里,我去拿。(退下。)

阿卡西娅 您听见了吗,妈妈?他在叫您呢。

雷蒙达 我来了,我的孩子,诺尔维尔托。

第四场

(胡莉亚娜和阿卡西娅)

阿卡西娅 那家伙来了没有?

胡莉亚娜 没有。自从出事后,他像疯子似的拿着猎枪走了,鲁维奥也跟着去了。

阿卡西娅 他没被人抓起来吗?

胡莉亚娜 听说还没有。要抓他,得很多人作证呢。

阿卡西娅 人们都知道了,是吧?都听见我妈妈喊叫了。

胡莉亚娜 家里只有我和贝尔纳维知道。不该说的,我们都不会说。我们只会说,他是个好人,对这个家忠心耿耿。别人是发现不了的。他们听见你妈妈喊了,不过,都认为是因为诺尔维尔托的缘故,因为尤西比奥大叔的儿子要来杀他。要是法院来问我们,大家都照你妈妈的意思说。

阿卡西娅 我妈妈能让你们不说事实吗?难道她自己不会说吗?

胡莉亚娜 你想让她说出来吗?难道你不顾忌这个家的脸面?尤其是你,每个人都会随心所欲地瞎猜。有人会认为你是宽宏大量,有人才不会相信。但是,女人的名誉可不能让人随便议论的,那对你没有一点好处。

阿卡西娅 我的名誉!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别人爱怎么说,就随他们说去。反正我是不会出嫁的。要说我对这事儿有点安慰的话,那也只是因为我没有嫁出去。我之所以愿意嫁人,也只是为了气他。

胡莉亚娜 阿卡西娅,你这可是在说赌气话。

阿卡西娅 我那么恨他,不赌气才怪。不止现在,我一直都在赌气。胡莉亚娜 都是他的错,你讨厌他完全合乎情理,这谁都知道!跟你说吧,我一直都不赞成你妈妈决定嫁给他。不过,你很小的时候,你还不明白,可是我却亲眼看见他是怎么疼你的。

阿卡西娅 我只知道我妈妈死心塌地不管不顾地爱他,整天跟着他转,我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

胡莉亚娜 不能这么说,你妈把你当成最疼爱的宝贝啊。他对你也这样。

阿卡西娅 我妈妈才不呢,他倒是真的对我好。过去如此,现在还是。胡莉亚娜 听你这么说,好像你并不怎么生气。事实上,要是你待他好一点儿,他也不至于对你这样。

阿卡西娅 都是因为他,我才讨厌我妈的,我怎么能对他好?

胡莉亚娜 什么?你讨厌你妈妈?

阿卡西娅 不喜欢,要是那个家伙从来就没有踏进这个家门,我会喜欢我妈妈的。我永远都忘不了,记得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把刀藏在枕头底下,整夜没睡,一心想要走过去捅他一刀子。

胡莉亚娜 上帝,你真是傻丫头,你在胡说什么!你这么大胆!要是你真去了,会杀他吗?

阿卡西娅 我不知道!

胡莉亚娜 上帝哪!圣母!不要说了。你这是疯啦。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吗?这件事你的责任也不小啊。

阿卡西娅 我的责任?

胡莉亚娜 对,你也有责任。我直接对你吧,要说恨,你本来只恨他。

唉,你妈妈要是知道了!

阿卡西娅 我妈妈知道什么?

胡莉亚娜 你恨的人根本不是他,是你妈妈!这么明显,你自己还不知道,你已经爱上了他。

阿卡西娅 你在说什么?

胡莉亚娜 要是你恨的话,不会这样的。这样的恨,只能说明爱得深。

阿卡西娅 我何时会爱那家伙?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胡话吗?

胡莉亚娜 我没说胡话。

阿卡西娅 你已经说了,你肯定也会对我妈妈这么说。

胡莉亚娜 你害怕了是吧?你这不是不打自招吗?不过,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说的!她已经够受的啦!上帝保佑我们吧!

第五场

(贝尔纳维、胡莉亚娜、阿卡西娅)

贝尔纳维 老爷来了,已经回来了。

胡莉亚娜 你看见他来了?

贝尔纳维 看见了。他已经累瘫了。

阿卡西娅 我们赶紧走吧。

胡莉亚娜 对,我们走,什么都不要说,别让你妈知道你差点儿跟他碰面。(两个女人退下。)

第六场

(贝尔纳维、带着猎枪的埃斯特万和鲁维奥)

贝尔纳维 您有何吩咐?

埃斯特万 没什么事,贝尔纳维。

贝尔纳维 要我向太太禀报吗?

埃斯特万 什么都不要说。她们自然会来的。鲁维奥 诺尔维尔托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贝尔纳维 好多了。您要是没有吩咐,我就把这些药给他送过去。(退下。)

第七场

(埃斯特万和鲁维奥)

埃斯特万 我就坐这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鲁维奥 我能有什么可说的?您本来就应该待在这儿。这是您的家,这儿才是您的去处。躲躲藏藏的,实际上是自我暴露,自找苦吃……

埃斯特万 我是说,我现在正在你面前,已经如你所愿了,你把我找了回来……有话就说吧。一会儿那个女人来了,又要对我大喊大叫,还会把人都找来,法院以及尤西比奥大叔都会来的……有什么话,赶紧说……

鲁维奥 如果你让尤西比奥大叔的儿子自己去找那个……如今受了点小伤的家伙去了断,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可是现在,那小子要张嘴,他爸爸要告发,两个女人也都要说出真相……她俩其实不该多嘴的。福斯蒂诺的事儿,谁也抓不着咱们的把柄。您跟他父亲在一起,谁都没有看见我,我腿脚利索,很快就到了二里地以外。我还把那家的钟表拨快了,临走时还特意让他们看了看钟点。

埃斯特万 这一切都安排得很好,要不是你后来到处张扬,就不会

露了馅。

鲁维奥 您说对了,那天您就该宰了我。不过,那天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我没有料到诺尔维尔托会放出来。您不听我的,我早就说过:“要对法院加紧点,让阿卡西娅出来作证,就说诺尔维尔托曾经当着她的面发誓要杀了福斯蒂诺……”您要说,您设法强迫她那么做……本可以找别人证明曾经听见诺尔维尔托说过类似的话,对吧?要是那么做了……现在可不是这个样子,这样法院就不会那么轻易地把他放出来。我早就说过,倒不是我想否认那天干的坏事儿,一看见诺尔维尔托被放了出来,我就想到法院,尤西比奥大叔就是紧盯着法院,人们就会朝别的地方去找凶手。我刚说了,我第一次感到害怕,于是就觉得糊里糊涂的好,所以就去喝酒。因为以前没喝过,一喝就胡说八道了。我说过,那天你差点儿把我宰了,完全有理由宰了我……再加上村里已经在风言风语了。这也让我心虚,特别是听了那首歌。事情就出在这儿。请您相信我说的没错,问题就出在您同诺尔维尔托说过的话。他跟他父亲已经在怀疑您对阿卡西娅有意思……无论如何得把这点怀疑打消,否则会毁了我们。因为有了犯罪的动机,就不难查出犯罪的人。至于其他……要是搞不清楚他的死因,看他们怎么去找凶手。

埃斯特万 这些天我在想,为什么要死人?为什么要杀人?

鲁维奥 这您最清楚了。因为您信任我,所以对我一遍一遍地说:“要是那个女人归了别人,我就豁出去了。”后来您又告诉我:“她要出嫁了,这回我可把那家伙赶不走了;她要出嫁了,她会被人娶走,一想到这个……”好多天,天一亮您就把我叫醒,您不记得了?您对我说:“喂,鲁维奥,快起来,我一个晚上都睡不着,咱们到野外去,去转转,去消耗消耗……”于是咱俩就提上猎枪走了,两个人手拉着手,但却一连几个钟头一句话都不说……出去打猎,却什么也不打,怕让人看见了说闲话,于是就冲着天空放上几枪:我说是为了吓跑猎狗,您说是为了排解心头的烦恼。就这么走啊走的,最后累得不行,就找个山坡坐坐。您一直闷闷不乐,后来,您干脆大吼一声,仿佛卸掉了沉重的包袱,搂着我的脖子,滔滔不绝地讲啊讲啊。现在,即使您尽力回忆,恐怕也想不起来当时讲的话了。不过,到后来总会说:“我已经疯了。我不能这么活着,我要死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这是惩罚,这是受罪……”就是这些话,重复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总是落到一个“死”字上……过了好长时间,有一天……商量好了,您都知道,我还说什么呢。

埃斯特万 你就不能闭上你这张臭嘴吗?

鲁维奥 请注意,老爷,不要这么呵斥我。此一时彼一时。那时我们刚来,我还不知道您的心思,好几次您都失魂落魄似的,想开枪自尽。您不能再那样了,老爷,不能。从现在起咱们就生死相连了……我知道,您已经为这一切后悔莫及了。要是有可能,恐怕您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要是那样您就能得到心灵的平复,您早就把我打发了。您必须明白,对这件事,我是无利可图的。您给了我好处,那是因为您愿意。我是什么都不缺的,不喝酒、不抽烟,唯一的嗜好就是随心所欲地到野外去转悠。我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够发号施令……我希望您同我亲如兄弟。我之所以干了那事,是因为您信任我。请记住,我永远都是靠得住的。如果咱俩都完蛋的话,我可是孤立无援。对此,我已经想过了。即使把我碎尸万段,您也不会对我说半句话的。我会从此销声匿迹。我说我孤立无援,是因为……以我的处境,是没人会关心的……我还不知道结果如何,可能会判上十年、十五年的。可是,您有权势,判不了几年,然后,经人说情,还会减免。干出比这更恶劣的事的大有人在,关上个三年五载的就没事儿了。我希望您别把我忘了。等您出来以后,我说过了,要把我当成亲兄弟。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呢。咱们一条心,想怎样就怎样。我一心想发号施令,这是真的。我希望我能掌有权势。但是在您面前,我将永远是奴仆……太太来了。(看见雷蒙达走过来。)

第八场

(雷蒙达拎着一个双耳水罐走出来。恰好看到埃斯特万和鲁维奥,她惊异地站住,犹豫再三,接着走到水缸边把双耳罐灌满水。)

鲁维奥 请原谅,太太。

雷蒙达 滚,滚得越远越好。别到我跟前来。你在这儿干什么?从我眼前消失。

鲁维奥 太太,您不仅得见我,还得听听我的说法。

雷蒙达 你看清楚,这可是我的家。你能有什么好说的?

鲁维奥 跟您这么说吧,我们早晚要吃官司。站在大家利益的角度上,咱们最好还是齐心协力。如果这样的话,不管别人怎么说,也

都不会把任何人送进监狱。

雷蒙达 应该进监狱的又不是你一个。你难道还想逃跑吗?

鲁维奥 我说的话里没有这层意思。要蹲监狱的只能是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别人,恰好是我。

雷蒙达 什么?

鲁维奥 但是,我也不是那种会任人胡说八道而不知道还击的人。再说了,事情本身也不是您想得那样。村里的各种流言都是诺尔维尔托和他父亲捏造出来的。还有那首让您信以为真的下流歌曲……

雷蒙达 你们在这段时间已经把什么都计划好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听了,歌曲也好,流言蜚语也罢。我只相信事实,我所知道的事实。我已经调查得一清二楚,我不会听别人的任何谗言了。猜我也猜到了,看也看见了。但是关于……你呢,你不会是这样的人,你怎么可能那么高尚。可是他却可能会有向我说出真相的勇气。要知道,我是不会去告发任何人的。不是因为你们,而是为了这个家,我祖上传下来的这个家,更为了我女儿,为了我自己。但是,人人都已知道了这事,我说不说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难道是连山上的草木都知道了,并且在到处谣传吗?

鲁维奥 让他们说去好了,但是您应该守口如瓶啊。

雷蒙达 你才这么想。但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告诉每个人,让大家都知道好了。

鲁维奥 您不能,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雷蒙达 这还不够理由?你们已经杀了一个人,另外一个也差点儿因为你们而丢掉性命。

鲁维奥 这已经是很幸运的了。

雷蒙达 闭嘴,你给我闭嘴,杀人犯、胆小鬼。鲁维奥 她这是在说您,老爷。

埃斯特万 鲁维奥!

鲁维奥 我怎么了?

雷蒙达 在他面前你应该恭敬一点才对。这是造的什么孽啊!一辈子都得和他同命相连,这叫作什么惩罚呀!这个家终于有了发号施令的人了。感谢上帝!他会看重这个家的名声甚于你!

埃斯特万 雷蒙达!

雷蒙达 怎么?我也要这么问问你了。你就只敢在我的面前耍威风!埃斯特万 是的,你说得对。我不是人,应该受到惩罚,了结这事。

鲁维奥 老爷!

埃斯特万 滚,滚开!你快走,走开!要我求你才行吗?难道还要我跪下求你吗?

雷蒙达 唉!

鲁维奥 大可不必,老爷。您没必要对我这样。我这就走了。(对雷蒙达。)要不是我,那个人不会死,但是你的女儿说不定就毁了。现在,就在您面前,他像个吓坏的孩子。一切已经发生了,是一场风波,一场流血事件。他已经清醒了!我原可以当个医生的。这么跟您说,您得为此而感谢我才对!(退下。)

第九场

(雷蒙达和埃斯特万)

埃斯特万 不要哭了,我不想看你哭。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流眼泪。我应该永远不回来,应该在荒山野岭死掉算了,或者像只野兽一样被人抓住,因为我是不会反抗的。但是,你也不要再说什么了。你能对我说的,我已经想到了。可能都超出你的想象了,我已经无数次把自己叫作凶手、杀人犯。不用管我,不要管我了,我已经不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了。不要管我,我要在这儿等到受审。我不去投案自首,是因为我支持不住了,我已经精疲力竭了。要是你不愿意,我就出去,在大路上像一头被人丢弃的死牲口一样死在草场上。

雷蒙达 你投案自首,那会毁了这个家,会毁了我女儿的名声,人们把这事成天挂在嘴上,万万不行!现在审判你的法官只能是我,你应该只想到我!你以为我会因为没看见你哭过就会相信你现在的眼泪吗?自从你起了那种邪恶的念头,就应该哭瞎眼睛,免得看到不该看的。你这么哭,我该怎么办?我就站在面前,不管是谁,只要看见我这个样子,也不会相信我所遇上的事,我也不知道等着我的将是什么,我也不愿意回想所发生的一切,一心只想着遮住我家所蒙受的羞辱,只想让人家不要对我们家说长道短,不想让别人说我们家有杀人犯去蹲了监狱,而那个人又刚好是我给女儿找来的第二个爸爸。这座房子曾经是我的父母兄弟住过的。他们都是正直善良的人。从这里走出去的男人不是为国效忠,就是娶妻成亲或者另有成就。他们再踏进这个大门的时候,都像他们离开时一样骄傲。不要哭了,别总是捂着脸,要是有人前来打探什么,你应该像我一样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就算家中失火,也不能让烟冒出去。擦一下眼睛吧,可能都哭出血了!喝点儿水吧!那不是毒药!喝吧,别那么急,你看你浑身都是汗。看你,全身都让草刺扎破了!差不多就像刀子割的一样!过来,我给你洗洗,看见了让人感到害怕!

埃斯特万 雷蒙达,亲爱的雷蒙达!可怜可怜我吧!你根本不知道!我也不想再辩解了,可是我却想把一切都告诉你。就像死前忏悔一样,向你坦白一切。你没法知道我这段时间所经受的一切!仿佛整天整夜我都在和一个比我强壮而强行带我去可怕的地方的人在不停抗争!

雷蒙达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邪恶的想法,又是从什么时候产生的?埃斯特万 我自己也不知道。好像突然中了邪,我想我们每个人都会有过某种邪念,只不过那邪念很快消失,并被忘掉。记得我小时候,有一天父亲骂了我,还狠狠地打我,我被气得脑袋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希望他死了。”不过,那只是想想而已,刚刚想过之后,立即感到非常难过,生怕上帝真的会把他召去。几年以后,我长大成人,父亲真的死了,我痛哭了一场,一方面是因为他;另一方面也为了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个邪念。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一样。但是,这次的邪念却极其顽固,我越是抵抗,它越是反抗。你知道,你不能说我已经不爱你了,其实爱你越来越多。你也不能说我打过别的女人的主意。对她,我也是从来都不敢正眼相看。可是,只要感觉到她在我身边走动,我的血液就开始沸腾。每次咱们坐在一起吃饭时,我总是强迫自己不看她,但是,不管我的视线转到哪儿,又总是看见她在眼前。到了晚上,你紧紧地贴着我,然而,在空寂的房间,我总觉得睡在身边的人是她,仿佛还能听到她的呼吸。我气得要死。我

也曾求助上帝帮帮我。我甚至自己虐待自己。真恨不得自杀,同时也把她杀了。我也说不清这是怎么了。难得有那么几次我和她单独在一起,每次我都像疯子一样逃掉了。我真不知道,要是不逃会发生什么事,是抱着她亲吻,还是捅她几刀。

雷蒙达 上帝,你也是不知不觉中发疯的,并且肯定要有人为此送命。

如果她嫁得早,如果你同意她嫁给诺尔维尔托……

埃斯特万 不是出不出嫁的问题,而是她要离我而去,我就再也不能每天感觉到她的气息了。她对我一直怀恨在心,她压根都不正眼瞧我一下。一直以来她对我的蔑视,让我非常痛心,但是这一切反而变成了我活得自如的条件。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一切!可以说,在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对你说出这话之前,我仿佛还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呢。不过,事实的确如此,我是不能宽恕自己的,哪怕是你肯原谅我。

雷蒙达 问题不在于我原谅不原谅你,我刚知道这事的时候,我确实觉得即使千刀万剐也不解我心头恨。可是现在,我也说不清了。我根本就不会想到你能干出那种坏事来。因为你一向很好,我都亲眼见了,无论是对我,对我女儿,还是对下人和身边其他所有的人。而且你又是那么勤快,那么顾家。一直那么好的人,不可能一下子变得那么凶残。可这一切却是真的,我都糊涂了……想想都感到害怕。我那已经离世的妈妈跟我讲过好多次。我们都笑她,不信她的话。事实上,她预言的许多事情都应验了。死人是不会不管我们这些活人的。他们被抬到坟地埋葬的时候,本以为他们从此远去了,其实不然,他们是日夜守在生前爱过和恨过的人身边的。所以,很多时候,我们才会想

到那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埃斯特万 那你认为……

雷蒙达 这是惩罚,我原来的丈夫不会原谅我为他的女儿又找了一个爸爸。人世间本来有很多事情是没法解释的。就像你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会变坏。一直以来你是一个好人啊。

埃斯特万 是的,一向是的。听你这么说,我感到安慰多了!

雷蒙达 不要出声,你听。好像有人从后门进来了。说不定是诺尔维尔托的父亲带着人找你来了。应该不是法院的人,因为他们会走这边。我去看看。你快到里面去,梳洗一下,换件衬衫,别让人看见你像一个……

埃斯特万 你想说像个罪犯,是吧?

雷蒙达 没,没有,埃斯特万,咱们何必还要相互折磨呢。当务之急是堵住人们的嘴,然后再仔细安排。我想让阿卡西娅到恩希纳尔,和修女们住上几天。她们都很喜欢她,老是打听她的消息呢。然后给阿德拉达的嫂子欧赫尼娅写封信。她也很疼爱这闺女。就叫她到那儿去。谁知道呢。她可以在那边找到对象。会有门当户对的小伙子来追求她。在这儿本来就是瞩目的对象。她结婚以后还可以回来,然后生儿育女,咱们也可以当上外公外婆。等老的时候,这个家也许又会充满欢乐的。要不是……埃斯特万 要不是什么你说?

雷蒙达 要不是……

埃斯特万 你是不是说那个死了的人。

雷蒙达 是的。他将永远在我们中间幽魂不散。

埃斯特万 是的。永远不会。任何事情都能忘记,只有这事永远不

能忘记。(退下。)

第十场

(雷蒙达和阿卡西娅)

雷蒙达 阿卡西娅!原来是你啊,我的孩子!

阿卡西娅 是我。我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诺尔维尔托的爸爸来了,带着他的下人们。

雷蒙达 他说什么了?

阿卡西娅 好像挺平静的。知道他没有什么危险……他们在等法医来做检查。法医到索蒂约处理一个案子去了,很快就到这儿。雷蒙达 我们还是过去吧。

阿卡西娅 我想先同您谈谈,妈妈。

雷蒙达 你要和我谈?可真是出人意料!你可是一直不愿说话呀!

什么事啊?

阿卡西娅 我知道,您已经想好怎么安排我了。

雷蒙达 你一直偷听?

阿卡西娅 我可没这个习惯。但是,今天算是偷听吧,因为您同那个人谈到我了。也就是说,在这个家里,碍事儿的人是我。没罪的人倒要替有罪的人挨罚。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您能跟您的丈夫过舒心日子。您可是彻底原谅他了,却要把我赶出家门,以防我碍着你们。

雷蒙达 你说什么?谁能把你赶出家门?谁想把你赶出家门?

阿卡西娅 您知道您刚才说什么了。您要把我送到恩希纳尔修道院,要我在那儿终了一生。

雷蒙达 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来。难道不是你对我说想去跟修女们住几天的吗?难道不是我怕你住不惯一直没有答应吗?至于欧赫尼娅舅妈,你跟我求过多少次让我答应你到她那儿去!事到如今,为了我们大家,为了这个家,这也是你的家,你自己的家,咱们都需要抬头挺胸走出家门……你想怎样,难道要我去告发你本应该当作父亲的人吗?

阿卡西娅 您也想跟胡莉亚娜一样,想说我是罪魁祸首吗?

雷蒙达 我没这么说。我只知道,他一直没有把你当女儿,那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把他当父亲看待。

阿卡西娅 是我让他把我当成那样的吗?是我叫他去杀福斯蒂诺的吗?

雷蒙达 住口!那边会听见的!

阿卡西娅 您的美好愿望是实现不了的。如果您因为救那个人而隐瞒真相,那我就去告诉法院,告诉所有的人。我不会维护我的名誉。我绝不维护从来都不曾有过高尚品德的人的名誉,因为他只是个杀人凶手。

雷蒙达 不要说了,孩子,求你不要说了!你的话让我恐惧!我差点原谅他了,可是你却这么恨他!

阿卡西娅 是,我恨他,一直都恨他,他很清楚。要是他不想被我告发,就先把我杀了。看您到时候再爱不爱他!

雷蒙达 不要说了,孩子,不要说了!

第十一场

(雷蒙达、埃斯特万、阿卡西娅)

雷蒙达 埃斯特万!你说。

埃斯特万 说得对,她说得对!要离开这个家的不是她!我也愿意被她送上法庭。我去自首。请放心!不用等他们找上门来,我去找他们。你让我走吧,雷蒙达!你保住你的女儿吧。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但是,她不会!她一直恨我!

雷蒙达 不要,埃斯特万。我的埃斯特万!

埃斯特万 让我走,让我走吧,要不叫诺尔维尔托的父亲过来,我向他坦白。

雷蒙达 孩子,你看见了吧。他是因为你才这样的。埃斯特万,埃斯特万!

阿卡西娅 不要放他走,妈妈!

雷蒙达 啊!什么?

埃斯特万 你是想亲自告发我吗?为什么你会这么恨我呢?我一直没听见你叫过我一声爸爸!你不知道我一直是多么爱你呀!

阿卡西娅 妈妈……妈妈!

埃斯特万 我不是故意让你变成一个不该爱的女人。但是以前,我是多么爱你啊!

雷蒙达 到现在了你还不叫他爸爸吗,孩子?

埃斯特万 她再也不可能原谅我了。

雷蒙达 你会原谅他的,孩子,快去拥抱他。让他听听你叫爸爸。

这样死了的人也会原谅我们的,会为我们高兴的!

埃斯特万 孩子!

阿卡西娅 埃斯特万!上帝,埃斯特万!

埃斯特万 啊!什么?

雷蒙达 你还不叫他爸爸?怎么,她昏过去了?啊!嘴对嘴,你还抱她?滚,滚开,现在我才明白你为什么不叫他爸爸!现在我才明白你才是真正的祸水,你该死!

阿卡西娅 是的。您可以杀了我!可我是真的爱他!

埃斯特万 啊!

雷蒙达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我杀了你!该死的女人!

埃斯特万 你不要过来!

阿卡西娅 快救我啊!

埃斯特万 你听见了吗,不要过来!

雷蒙达 啊!好啊!你们终于原形毕露了!也好!这样我死都无所谓了!快来人啊!快呀,来人啊!抓住那个凶手!抓住那个女人,她不再是我女儿了!

阿卡西娅 您快逃吧,快逃!

埃斯特万 我要和你一起!永远陪着你!就算是下地狱!我接受爱你的报应!咱们一起走!他们要是来,就让他们到荒山野岭来抓我们来!我会爱你,保护你,我会变成猛兽,六亲不认!

雷蒙达 来人啊,来人啊!凶手在这儿!抓住他!快抓凶手!

(鲁维奥、贝尔纳维、胡莉亚娜和村民从不同的门上。)

埃斯特万 走开,不想找死的走开!

雷蒙达 你逃不了!快抓凶手!

埃斯特万 走开,听见没?

雷蒙达 你杀了我!否则别想走出这个家门

埃斯特万 这是你逼我的!(用猎枪打伤雷蒙达。)雷蒙达 啊!

胡莉亚娜 上帝哪!雷蒙达!阿卡西娅!

鲁维奥 您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

村民 打死他!

埃斯特万 要打就打死我吧,我绝不反抗!

贝尔纳维 不行,要把他交给法院处置!

胡莉亚娜 那个人,那个坏蛋!雷蒙达!他把她杀了!雷蒙达!你听见我叫你了吗?

雷蒙达 听见了,胡莉亚娜,听见了!我不要没有忏悔就死去!我还不会死!你看,这么多血!不过,没关系!这是为我女儿流的!为我女儿!

胡莉亚娜 阿卡西娅!你在哪儿?

阿卡西娅 妈妈!

雷蒙达 啊!还好,我还以为你的眼泪只为他而流!

阿卡西娅 妈妈,不是,不是的!您是我的妈妈啊!

胡莉亚娜 她快死了,快死了!雷蒙达,阿卡西娅!

阿卡西娅 妈妈,您是我的妈妈!

雷蒙达 那个坏蛋不会伤害你了,孩子!你得救了!这血,像主的血一样,是在苦难中救人的,是神圣的!

〔幕落〕

——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