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曲

阴雨的秋天,临近黄昏,

一位姑娘走到荒凉的地方,

她战栗的双手搂抱着

不幸爱情那秘密的果实。

万籁俱寂——山峰和树林,

一切都在暮色中安息;

她全神贯注的目光

惊恐不安地环顾着四周。

她长叹了一声,把目光

投在这无辜的造物身上……

“你睡吧,孩子,我的痛苦,

你并不知道我的忧伤,

等你睁开眼睛,想要吃奶,

你已不能贴紧我的乳房。

明天,你再也无法享受

你不幸的妈妈的亲吻。

“你对她的呼唤已是枉然!

我的罪孽是永恒的耻辱——

你将永远将我遗忘,

而我却永远把你牢记。

你将会寄人篱下,他们

会说:‘你并非我们所生!’

你会问道:‘我的父母在哪里?’

可是,你找不到亲生的父母。

“我的天使,在孩子们中间,

他将变得多愁善感,

将终生怀着悲苦的灵魂,

羡慕别人母亲的爱抚。

永远是孤独的流浪汉,

永远把自己的命运诅咒,

他将忍受残酷的辱骂……

那时哟,请原谅我,原谅我!

“或许,你这忧郁的孤儿,

会找到父亲,能把他拥抱,

唉!他在何方,亲爱的负心郎,

我终生不会忘却的人儿?

那时哟,安慰一下那受苦者,

你对他说:‘她已不在人世,

劳拉承受不了离别的愁苦,

已经舍弃了空无的世界。’

“我在唠叨什么?……或许

你还会遇见你罪孽的母亲,

你痛苦的目光将让我内疚!

难道我连儿子都无法辨认?

啊,倘若铁石心肠的命运

能够被我的祈求所打动……

但或许,你跟我擦肩而过,

我和你永远不能相逢。

“你睡着了——不幸的孩子,

最后一次贴紧我的乳房。

那可怕的不公正的法律

把痛苦宣判给我们。

趁着岁月还没有赶走

无忧的欢乐,睡吧,亲爱的!

但愿痛苦和忧伤不会

惊扰你平静的童年时代!”

但是,突然,树丛背后的月亮

照亮附近的一间茅屋……

她激动地搂紧了儿子,

悄悄地走近那间屋子;

她弯下身子,轻轻地,

把婴儿放在陌生人的门槛前,

她满怀惊恐地移开眼睛,

随即在夜的黑暗中消失。

丽 达(康塔塔[1])

在幽暗的小树林里,在芬芳的椴树荫下,

在挺拔的芦苇丛中,银色的水花泼溅着,

仿佛一串串晶莹的珍珠,

一阵微风轻轻地拂过,

羞涩的美人儿脱去衣裙,

随手把它们扔在了岸上,

欢快的小溪扬起嬉戏的波浪,

冲洗着她迷人的裸体。

小树林里性急的居民,

哦,小溪,放矜持一些!

絮叨的溪水,安静一些!

别吓得她改变了主意!

丽达在胆怯地战栗着,

雪白的胸脯微微起伏,

周围的波浪不再拍击,

微风也不再敢轻拂。

小树林的簌簌声停息,

美妙的安谧笼罩着一切;

神女向河的中央走去,

把自己交付给羞怯的水波。

岸边的灌木丛不知怎么发出了声响,

一种胆怯的感觉攫住了美人的心,

情不自禁地战栗起来,屏住了呼吸。

从垂柳下浮游出一只天鹅之王,

张开了骄傲的翅膀,

胸中充满了快乐,驱赶着一道道波浪,

在喧响的水声中,向美人儿游去,

时而在空中拍动翅膀,

时而把颈项弯曲成圆环,

时而在丽达面前垂下高傲的头颅。

丽达露出了微笑,

突然传出一声

快乐的叫喊。

一幕色情的场景!

天鹅俯身

冲向迷人的丽达。

一阵呻吟,

复归于平静。

森林的神女,

在甜蜜的欢情中,

偷偷地窥破了

诸神的秘密。

年轻的美人儿,终于从沉醉中醒来,

睁开安静的目光,发出倦怠的叹息,

她看见了什么?——在鲜花铺就的卧榻上,

她安静地躺在大神宙斯的怀抱中;

一种崭新的爱情已经萌生——

那美妙的秘密之帷已经落下。

鲜艳的玫瑰,美丽的少女,

你们要从中吸取一个教训,

夏日的黄昏,千万不要

靠近小树林旁的溪水。

激情澎湃的爱神经常

隐藏在幽暗的小树林里;

他在清凉的溪水中浮动,

在水花里藏匿着金箭。

鲜艳的玫瑰,美丽的少女,

你们要从中吸取一个教训,

夏日的黄昏,千万不要

靠近小树林旁的溪水。

* * *

【注释】

[1] 康塔塔,一种音乐体裁。通常由乐队的引子、咏叹调、宣叙调与合唱组成。

致娜塔莎

美丽的夏天凋敝了,凋敝了,

明朗的日子正在飞逝;

黑夜那绵绵的迷雾

在打盹的影子上弥漫;

肥沃的田野一片空旷,

嬉闹的小溪变得冰凉;

蓊郁的森林愁白了鬈发;

天穹显得黯淡而苍茫。

心爱的娜塔莎!你在哪里?

为何见不到你的踪影?

莫非你不愿和知心的朋友

分享那共同的时光?

无论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还是在芬芳的椴树荫下,

无论清晨,还是傍晚,

我都见不到你的倩影。

很快,很快,寒冷的冬天

就要造访森林和田野;

在烟雾缭绕的农舍里,

炉火很快将熊熊燃烧;

但我还是见不到迷人的她,

仿佛笼子里的一只黄雀,

沮丧地独坐在家中,

深深地怀念我的娜塔莎。

水和酒

炎热的正午,我喜欢

从溪流中掬起一捧清凉,

在安静而偏僻的小树丛中,

看水流如何拍打溪岸,

美酒在杯沿上翻腾,

让传递的酒杯溢出泡沫,

朋友,您说,预感到快乐,

怎能不失声痛哭?

让大胆妄为的人受到诅咒,

谁若是被亵渎的狂热所迷惑,

第一个伸出罪孽的手,

哦,恐惧!……水掺进了酒!

让这样的恶棍受到诅咒!

让他再也不能享用美酒,

或者,虽然一杯又一杯地豪饮,

却分辨不清美酒和劣酒!

致李锡尼[1]

李锡尼,你是否看见:年轻的维图里,

头戴桂冠,身穿鲜艳夺目的紫红长袍,

乘着华丽的马车,沿着宽阔的大道

神情倨傲地朝着人群飞驰而来?

你瞧: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卑躬屈膝;

你瞧:随从们在怎样驱赶不幸的人们!

谄媚者、元老和美女排成了一长列,

目不转睛,讨好地追随在他的身后;

战战兢兢地捕捉他的笑容和飘忽的眼神,

仿佛在等待诸神那令人惊喜的祝福;

年幼的孩子们和白发苍苍的老人,

都跪倒在地,默默地膜拜他们的偶像:

对他们而言,污泥中他的车辙的痕迹

也成了某种神圣而可敬的纪念物。

哦,罗慕洛[2]的人民,请问,你们跪了多久?

谁使你们成为奴隶,给你们套上强权的枷锁?

高傲的全权公民们在重压之下屈服。

哦,天哪,是谁,是谁让你们甘受奴役?

(要我来说?)是维图里!祖国的耻辱啊,

一名放浪的少年竟凌驾于群臣之上;

暴君的宠儿执掌着软弱的元老院,

罗马被套上重轭,祖国蒙受着耻辱;

维图里成了罗马皇帝!……哦,耻辱,哦,时代!

莫非这整个宇宙都必须毁灭?

但那是谁呀,站在柱廊下,低垂着头颅,

披着一件破斗篷,拄着一根拐杖,

皱着眉头,从喧闹的人群中走过?

“你去哪里?智者达米特,真理之友!”

“我也不知去哪里,我早已熟视无睹;

我要永远离开罗马:我憎恨奴役。”

李锡尼,好心的朋友!或许,我们最好

还是以白发苍苍的犬儒主义者为榜样,

向福耳图那[3]和那些幻想家卑躬屈膝?

或许我们最好还是离开这个荒淫的城市?

这儿一切都可以出卖:法律、正义、

执政官、护民官、名誉、美色。

请让格莉采丽娅,这年轻的美女,

像轮流饮用的酒杯一样供众人分享,

人们的天真被交易的罗网所捕获!

我们因布满皱纹的软弱感到羞耻,

我们把欢乐的光亮留给虚荣的青春:

让无耻的克利特,这科涅里的奴仆,

在显贵和富豪的府邸之间来回穿梭,

去厚颜无耻地贩卖他的卑鄙下流!

我有一颗罗马人的心,自由在胸中沸腾;

伟大人民的精神并未在我身上沉睡。

李锡尼,让我们尽快远离这焦虑,

远离这帮疯狂的智者,撒谎的美女!

不要理会嫉恨的命运对心灵的打击,

我们要把祖先的灵魂带回到乡村!

在古老的灌木丛的荫凉下,在海滨,

我们不难找到明亮而朴素的房屋,

在那里,我们不再惧怕群氓的骚动,

我们将在远离尘嚣的幽居中终老一生。

在那里,我们栖身在舒适的角落中,

面对壁炉里橡木熊熊燃烧的炉火,

手捧祖传的酒杯,生发吊古的情思,

让冷酷的尤维纳利斯[4]冶炼我们的精神,

我要以正义的讽刺来刻画恶习,

把这个时代的风尚向后人来揭露。

啊,你这荒淫残暴的傲慢之国!

报复和惩罚的日子,可怕的日子将来临,

我已预见到了这恐怖的辉煌之终结:

那主宰世界的皇冠将跌落,跌落进尘埃。

年轻的民族,那在惨烈战斗中成长的子孙,

将举起强壮的手臂,把刀剑向你刺去,

他们将越过崇山峻岭,越过汪洋大海,

像一条奔腾不息的河流,向你汹涌而来。

罗马将消失,浓重的黑暗将它笼罩;

一个过路人,眼望着废墟上的石块,

将陷入悒郁的沉思,发出一声感叹:

“罗马啊,生于自由,却毁于奴役。”

* * *

【注释】

[1] 李锡尼(约250-325),古罗马执政官,他曾制定有利于平民的法律。

[2] 罗慕洛,传说中罗马帝国的开创者,吃狼奶长大。

[3] 福耳图那,罗马神话传说中的幸运女神。

[4] 尤维纳利斯(约60-127),古罗马的著名讽刺诗人。

致巴丘什科夫[1]

某月某日,我诞生

在赫利孔的山洞里。

以阿波罗的名义,

提布罗斯[2]为我洗礼,

而自幼我便畅饮

清冽的希布克林泉[3]水,

在春天的玫瑰丛下,

我成长为一名诗人。

赫耳墨斯[4]快乐的儿子

很喜欢这个小男孩,

在金色的欢乐时光,

我得到一根芦笛。

早早地与它相熟,

我不断地吹奏;

尽管我全无章法,

缪斯却并不感到刺耳。

而你,欢娱的歌手,

缪斯们的老朋友,

你希望我能沿着

荣誉的道路向前冲,

告别阿那克利翁[5],

去追随马洛[6]的足迹,

应和着竖琴的弦音,

歌颂战争的血宴。

阿波罗的所赐有限:

一点兴趣,贫乏的天赋。

我远离自己的家园,

在异国的天空下歌唱,

我害怕和鲁莽的伊卡洛斯[7]

一起徒劳无益地飞翔,

我将走我自己的道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 * *

【注释】

[1] 巴丘什科夫(1787-1855),俄罗斯诗人。

[2] 提布罗斯,公元前1世纪古罗马诗人。

[3] 希布克林泉,传说中阿波罗的坐骑踏出的一泓泉水,意为灵感之源。

[4] 赫耳墨斯,古希腊神话中的畜牧之神。

[5] 阿那克利翁(约公元前570-前428),古希腊抒情诗人。

[6] 马洛,即维吉尔(公元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

[7] 伊卡洛斯,古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他用蜡粘羽毛的翅膀飞翔,因靠近太阳使蜡质熔化,最后坠海而死。

梦想家

月亮悄悄地溜上天空,

山冈上夜色朦胧,

寂静飘落在水面上,

微风吹拂着山谷,

在幽暗而空旷的树丛中,

春天的歌手缄口无言,

畜群在原野上安睡,

子夜的飞逝如此静谧;

海洋以它的幽暗

笼罩着安逸的角落,

壁炉里的火光逐渐黯淡,

蜡烛也行将燃尽;

在简陋的神龛中,

竖立着家神的圣像,

在这些泥塑的圣像前,

一盏孤灯闪着幽光。

我用一只手支撑着脑袋,

斜倚在孤寂的卧榻上,

无精打采,神思恍惚,

沉迷于甜蜜的遐想;

在朗朗的月光照耀下,

从奇幻的夜之幽暗里,

飞出一群有翼的幻想,

欢蹦乱跳地嬉戏,

于是,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

金色的琴弦在振荡。

在僻静而幽暗的时刻,

年轻的幻想家在歌唱;

充满了秘密的忧伤,

和沉默所激发的灵感,

在那把生动的竖琴上,

有一只手在灵活地弹拨。

陋室中的居住者有福了,

他无须再祈求什么幸福!

宙斯成了他的庇护者,

使他免遭雷霆的灾厄;

在慵懒而静谧的时刻,

他甜蜜地安睡,

即便是军号刺耳的响声

也无法将他惊醒。

任凭荣誉以粗犷的面目出现,

去敲打铿锵的盾牌,

任凭它以血淋淋的手掌

从远方向我发出威胁,

任凭军旗迎风招展,

人们在浴血奋战,

心灵更亲近安谧的生活,

我绝不、绝不贪图荣誉。

我在荒野找到一方净土,

准备平静地消受光阴;

我得到天神赐予的竖琴,

那是诗人无价的天赋;

忠实的缪斯和我同在,

女神啊,我为你歌唱!

我的小屋和这片旷野

因为你的存在而美丽。

金色的岁月,虚弱的早晨,

你庇护着歌手,

你把桃金娘编织的花冠

戴上了他的额头,

你闪烁着天庭的光辉,

飞进这简陋的斗室,

屏住了呼吸,俯身

在婴儿的摇篮上。

哦,请做我年轻的女伴,

直到我走进那道墓门!

在我的头顶张开翅膀,

和幻想一起飞翔;

请驱除那阴郁的忧伤,

请用谎言……来俘虏我,

请透过那层层迷雾,

为可爱的生活指出光明!

我的晚年将十分平静;

死亡这和善的使者来临,

叩击着屋门,低声说道:

“该去幽灵居住的场所了!”

就这样,在冬天的傍晚,

一个甜梦走进安静的前厅,

头戴罂粟花编织的花冠,

拄着一根慵懒的拐杖……

我的遗嘱(致朋友们)

我希望明天就死去,

恰似快乐的幽灵,

飞向忘川静谧的河岸,

那奇妙的安乐乡……

永别了,迷人的魅惑,

生活与爱情的享乐!

哦,朋友们,靠近一些,

靠近一些,虔敬与关注!

歌手已决定死去。

那么,在傍晚的月光下,

难道不能用花园里的草皮

替代白色花纹的尸布?

难道不能排起了长队,

端起斟满的酒杯,

走向幽暗的睡眠之岸,

我们曾在那里交谈?

请把塞墨勒[1]欢乐的儿子

和爱神——竖琴的朋友,

诸神与凡人的主宰,

请来参加最后的宴席。

让欢乐跑到这里来,

摇动快活的小铃铛,

让我们由衷地开怀大笑,

在美酒漫溢的酒杯旁。

让我们亲近的缪斯

纷纷嬉戏着降临;

畅饮那第一杯美酒,

朋友们!缪斯和我们的友谊

无比神圣;直到启明星

升起,直到安谧的曙光闪现,

弟兄们传递的酒杯

都不会离开诗人的手心;

我最后一次将排箫,

这幻想的甜蜜的女歌手,

紧贴在我欣喜的胸口。

最后一次,我充满了温情,

不再记得永恒和朋友;

最后一次,从雪白的乳房

吮吸青春时光的惬意!

黑暗笼罩的东方

被曙色镀上一层金光,

晨露打湿的白杨,

沐浴着绚烂的霞光,

请摆上阿那克利翁的果实,

他曾经是我的导师,

沿着一条相同的道路,

我将走向冥河忧伤的河岸。

别了,亲爱的朋友们,

握一下手,再见吧!

请你们答应我,答应我,

在我永远地消失以后,

一定要履行我的遗嘱。

快来吧,亲爱的歌手,

你曾歌颂过酒神和杰米拉,

我把慵懒和竖琴交给你,

缪斯将在头顶庇护你!

你千万别忘记我们的友谊,

哦,普辛,轻浮的聪明人!

请接过我深情的酒杯,

和那凋萎的桃金娘花冠!

朋友们!我将留给你们

我的心和美好往昔的记忆,

在罂粟和百合花的卧榻上,

我曾经度过我幸福的慵懒时光;

哦,朋友们,我将我的诗歌

和我的叹息献给遗忘,献给她!

在肃穆的葬礼那一天,

我应当邀请你们参加;

欢乐,这孤独的朋友,

它会把请柬向你们分发……

你们头戴花冠,手拉着手,

欢快地聚集到一起,

歌手消失在赫利孔的灌木丛中,

在歌手的灵柩之上,

烙刻上你们流畅的笔迹:

“阿波罗和欢情的后代,

一位少年智者在此安息。”

* * *

【注释】

[1] 塞墨勒,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酒神狄奥尼索斯的母亲。

墓志铭

这里埋葬着普希金;他写诗、恋爱,

懒散而快乐地度过了一生,

不曾做过什么善事,却有一颗善心,

上帝做证,他是一个好人。

阵亡的骑士

最后的光在树林背后燃烧,

黄昏的霞光悄悄地熄灭,

幽谷深处一片静默;

河流在空濛的迷雾中划出漩涡,

一队一队的云朵懒散地行走,

金色的月亮置身云间。

山冈上躺着一副沉重的铠甲,

折断的长矛、护手和宝剑,

锈蚀的头盔压着盾牌,

还有扎进潮湿青苔的马刺:

它们静静地躺着,一轮弯月

在上空闪烁着血红的光芒。

战马,这勇士的好友,围着山冈转圈,

骄傲的眼睛失去了往昔的杀气,

它垂下好战的头颅。

没精打采地踢踏着幽谷里的石头,

瞧着铠甲——忠诚的战马感到了孤独,

狂野地战栗和嘶鸣。

一个旅人在行走,在黑暗中迷失,

他的内心混合着胆怯和希望,

全身倚靠着一根拐杖,

爬上了山冈,走向迷茫的远方,

他一边张望,一边下山,疲倦的

脚髁竟然碰响了铁甲。

旅人不寒而栗,铠甲嗡嗡作响。

死者的遗骸在里面乒乓撞击,

头盔在岩石上滚动,

颅骨也随之翻滚……听到这闷响,

战马一声长嘶,得得奔上山冈,

瞧了一眼,……又垂下了头颅。

在苍茫的夜色中,旅人已经远离山冈,

却依然感到脚下有骸骨在响动……

而朝霞带来一个新的早晨,

阵亡的骑士还在山冈上静躺,

铠甲毫无动静,头盔不再撞击,

唯有战马还在围着死者转圈。

玫瑰

我的朋友们,

我们的玫瑰在何方?

玫瑰枯萎了,

这霞光之子。

不要说:

青春就这样枯萎!

不要说:

这就是生命的欢乐!

请你对小花说:

别了,我很伤心!

然后,告诉我们:

百合花在何方。

是的,我曾经幸福过

是的,我曾经幸福过,是的,我曾经享受过,

我曾经陶醉于安谧的惬意和激动的狂喜……

那短暂的快乐日子到哪里去了?

伴随着飞逝的梦幻而消失,

享受的魅惑也已凋敝,

我的周围,再一次布满了寂寞的影子!

昨天,我和一名骠骑兵

坐在一起喝酒,

闷闷不乐,默默地

望着远方的道路。

“你说,你向路上张望什么?”

我勇敢的朋友问道——

“谢天谢地,你还不曾

在这条路上送别朋友。”

我把脑袋耷拉到胸口,

很快地低语一句:

“骠骑兵啊!她已经离开了我!”

我长叹一声,又陷入沉默。

一滴眼泪悬挂在睫毛上,

随即落进了酒杯。

他大声嚷道:“孩子,真不害臊,

竟然为一个姑娘落泪。”

“别说了,骠骑兵……唉!心在痛。

或许,你从来没有过痛苦。

哦!只要有一滴眼泪,

就能使酒杯沾上剧毒!”

致玛·安·德尔维格男爵小姐[1]

你才八岁,而我已满十七。

我也曾有过自己的八岁;

岁月流逝。在凄凉的命运里,

上帝知道,我为何成了诗人。

逝去的一切永不复返,

我已经衰老,但从不撒谎:

相信我,——唯有信仰才能拯救我们。

听我说:小爱神和你一样善良,

小爱神是个孩子,跟你一模一样——

到我这个年龄,你就是维纳斯。

倘若众神之神的宙斯

还能让我活着,

并且还善于辞令——

男爵小姐,我将为你

奉献一首拉丁风格的情诗,

精彩绝伦,毫不做作——

没有太多真正的赞扬,

却有很多真正的情感。

我将说道:“啊,男爵小姐,

为了您的眼睛,为了那些

众人瞩目您的舞会,

请您对我哪怕望上一眼,

作为对往昔情诗的奖赏。”

等到小爱神和婚姻之神

前来祝贺我迷人的玛丽娅,

垂暮之年的我是否还能

奉献祝贺婚礼的颂诗?

* * *

【注释】

[1] 玛·安·德尔维格,普希金的同学的妹妹。

阿那克利翁之墓

一切笼罩在隐秘的沉默中;

山冈披着黑色的外套;

一轮初升的新月

在明亮的云彩中间漫步。

我看见:坟墓的上空悬着竖琴,

在甜蜜的寂静中打着瞌睡;

偶尔才有忧伤的叮咚声,

仿佛可爱的靡靡之音

在死寂的琴弦上响起。

我看见:竖琴上栖息着小鸽子,

玫瑰簇拥着酒杯和桂冠……

朋友们,充满情欲的智者

就在这个世界上安息。

你们看:一把凿斧

就使他在斑岩石上复活!

他在这里照着镜子,感叹道:

“我已头发斑白,来日无多,

我必须要及时行乐,

唉,生命并非永恒的馈赠!”

于是,他抬手抚弄竖琴,

紧蹙眉头,神情庄重,

原本希望歌颂战争之神,

但唱出来的只是爱情。

此刻,他准备向大自然

偿还最后的债务:

老人跳起了轮舞,

祈求满足自己的欲望。

环绕着白发的情人,

少女们载歌载舞;

他从吝啬的时间那里

盗取了少许光阴。

于是,缪斯和美惠女神

把宠儿带进了坟墓;

常春藤和玫瑰交织的游戏,

也随之杳无踪影……

他消失了,仿佛短暂的快感,

仿佛快乐的爱情之梦。

凡人啊,你的世纪是一个梦:

赶紧抓住淘气的幸福;

行乐当及时,行乐当及时;

把你的酒杯斟满;

让炽热的情欲得到满足,

再捧着酒杯去休息!

致一位画家

美惠女神和灵感的孩子,

趁着心灵燃烧激情的时辰,

用你挥洒自如的多情笔

为我描绘我的心上人;

画出迷人的纯洁之美,

希望那可爱的线条,

天庭之乐的微笑,

和美本身的目光。

请将维纳斯的腰带

缠上赫柏[1]般纤细的腰肢,

用阿尔巴尼[2]隐秘的妙笔

来凸现女皇的魅力。

以波涛般透明的薄纱

覆盖她颤动的胸乳,

让她在薄纱下调匀呼吸,

能够悄悄地叹息。

请展示爱情羞涩的幻想,

我心中秘藏的幻想,

以恋人幸福的手

在下方签署自己的名字。

* * *

【注释】

[1] 赫柏,古希腊神话中的青春女神。

[2] 阿尔巴尼(1578-1660),意大利画家。

给她

艾尔维娜,亲爱的朋友!请递出你的手,

我行将枯萎,请打断这沉重的生活之梦;

请告诉我,我是否命中注定要忍受

长久的分离?我们是否能重逢?

难道我们再也不能相互眉目传情?

难道我的岁月将被永恒的黑暗所笼罩?

难道清晨再也不会垂顾我们,

享受不到爱情的拥抱?

艾尔维娜!为什么在黑黢黢的深夜

我不能欣喜若狂地将你抱紧在胸口,

不能用充满柔情的眼睛盯视着你,

并且因为激情而颤抖?

为什么听不到你甜蜜的低语和轻轻的呻吟,

在沉默的欢乐中,在抚爱的快感中;

为什么不能在幽暗里依偎着心上人悄悄入梦,

最终能够惬意地苏醒?

即兴致奥加廖娃

我默默地坐在你面前,

徒然地忍受着痛苦,

徒然地凝视着你:

幻想所表露的一切呀,

我无法将它如实倾诉。

不久前的一个傍晚,

一轮凄清的月亮

流泻一道朦胧的光路,

我看见:窗口有位姑娘

若有所思地坐在那里,

怀揣着神秘的恐慌,

她惶惑不安地盯视着

山下那条漆黑的小路。

“我来了!”匆匆的一声,

姑娘战栗的手儿

怯生生地打开窗户……

夜幕遮住了月亮。

“幸运儿!”我一声感叹,

“欢乐在把你等待。

何时能有一个傍晚,

有人为我打开窗户?”

秋天的早晨

一阵喧嚣;田野的芦笛

打破了我幽居的宁谧,

伴随恋人可爱的倩影,

最后的梦幻飘然而逝。

夜的影子已经溜出天空,

朝霞升起,闪烁着昼光——

我的周围是一片空旷……

她已离去……我彷徨在岸边,

晴朗的黄昏,她经常在此漫步;

在岸边,在如茵的绿草地上,

我却找不到一点她的芳踪,

她美丽的纤足留下的足迹。

我忧伤地徘徊在密林深处,

不停地念叨着天使的名字;

我呼唤她,——只有空寂的山谷

远远地回应着这凄凉的声音。

我充满了幻想来到小溪旁;

溪水仍然在慢慢地流淌,

水面却不见那难忘的倒影。

她已离去!……我和心上人

暂别幸福,直到甜蜜的春天来临,

秋天那一只冰凉的手

摘除了白桦和椴树的树冠,

它在光秃的密林中喧响;

黄叶不分昼夜地在那里旋转,

白雾覆盖着冰凉的波涛,

偶尔划过秋风短促的唿哨。

田野,山冈,熟悉的密林!

啊,神圣的寂静守护神!

我那忧愁和欢乐的见证者!

你们已被遗忘……直到甜蜜的春天来临!

真理

亘古至今,智者们一直在寻找

真理那被遗忘的痕迹,

他们无休无止地在解释

老人们代代相传的传说。

他们坚信:“赤裸的真理

就秘密地潜伏在泉井深处。”

他们友好地畅饮着井水,高喊:

“一定能在这儿找到真理!”

可是,有人——死者的恩人

(仿佛就是醉汉老西林),

成了他们愚笨的见证人,

不堪那井水和叫喊的折磨,

抛开了我们愚昧的念头,

他第一个想到了美酒,

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发现真理恰好在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