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歌

倘若谁勇于承认自己

被激情所左右,谁便是幸运儿;

在前程未卜的命运之中,

羞怯的希望会把他爱抚;

月亮朦胧的光线把他引入

那激情澎湃的子夜时分,

忠实的钥匙会悄悄地

为他打开美人儿的房门!

可是我呀,在阴郁的生活中,

并不曾领略秘密爱抚的快感;

希望那早开的鲜花已经枯萎:

生命之花也因为痛苦而枯干!

青春即将忧伤地飞逝,

我也将面临衰老的威胁,

可是我呀,被爱情所遗忘,

又怎能忘却爱情的泪滴!

月亮

为什么从云彩中走出来,

你这孤独的月亮,

让黯淡的光线穿过窗户,

投射到我的眠枕上?

你化身为朦胧的形象,

来激发阴郁的幻想,

和爱情那徒然的痛苦,

以及严厉的理性

都无法抑制的欲望。

远走高飞吧,回忆!

安睡吧,不幸的爱情!

那样的夜晚一去不返,

你再不会穿过黑暗的夜幕,

以你神秘而宁静的光线

淡淡地,淡淡地照亮

我爱人的美丽。

面对爱情,面对幸福,

面对它们隐秘的魅力,

这些情欲的快感算得什么?

快乐是否能飞回来?

光阴啊,为什么

如此之快地飞逝?

面对突然迸发的朝霞,

轻盈的影子为什么稀疏?

月亮,为什么开溜,

隐没在明亮的天空?

为什么曙光在闪烁?

为什么我和心上人分手?

歌手

您可曾听见树林背后子夜的歌声,

那名歌手在倾诉爱情和忧伤?

晨曦初露,田野上一片寂静,

响起纯朴而凄凉的笛声,

您可曾听见?

您可曾遇见他,在空旷的黑树林中,

那名歌手在倾诉爱情和忧伤?

您可曾见到他的泪痕和微笑,

他温和的目光里充满了忧愁,

您可曾见到?

您可曾叹息,聆听着低沉的歌声,

那名歌手在倾诉爱情和忧伤?

当您在树林中见到那名青年,

遭遇那黯淡无神的目光,

您可曾叹息?

致摩耳甫斯[1]

摩耳甫斯,在天亮之前,

请赐予我痛苦爱情的快乐。

来吧,请熄灭我的灯,

请赞美我的幻想!

将离别这可怖的判决

从忧伤的记忆中抹除!

让我看见可爱的目光,

让我听到可爱的声音。

等到黑夜的迷雾疾驰而去,

你便告别了我的眼睛,

哦,但愿这颗心能忘却爱情,

直到又一个黑夜的来临!

* * *

【注释】

[1] 摩耳甫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梦神。

恋人的话语

我在钢琴旁聆听丽拉的歌唱,

她的歌声迷人而缠绵,

仿佛吹来一阵夜晚的轻风,

那奇妙的忧伤正把我们抚爱。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对可爱的歌手说道:

“你忧伤的歌声十分奇妙,

可是,我恋人的话语

比丽拉温柔的歌声更奇妙。”

心愿

我的日子迟缓而艰难地流淌,

每时每刻,在我阴郁的内心

都滋长着那不幸的爱情的哀伤,

激发起各种各样疯狂的幻想。

但我默默无言,无人知道我的幽怨;

我暗自落泪,泪水给我以慰藉;

我的心灵啊,被忧愁所征服,

其中充满了痛苦的快感。

哦,生命的期限!飞吧,我不会遗憾,

在黑暗中沉没吧,空洞的梦幻;

我珍惜的是我爱情的磨难——

让我死去吧,且让我在爱情中死去!

致友人

诸神还会赐予你们

金色的白昼,金色的夜晚,

而慵懒的少女向你们

投去痴情的目光。

哦,朋友们,玩耍吧,歌唱吧!

请欢度你们短暂的良宵;

面对你们无忧无虑的欢乐,

我会含着眼泪露出微笑。

欣喜

生命的花朵才绽放嫩芽,

就在窒闷的囚禁中枯萎,

青春悄悄地展翅远飞,

它的足迹是悲伤的烙印。

从我懵懂诞生的那一刻开始,

直到柔情脉脉的青年时代,

我从来不曾感受过欣喜,

阴郁的内心不曾有过幸福。

站在生活的大门口,

我焦急地向远方眺望:

“那边,那边有欣喜!”

可我追随的只是幽灵,

年轻的爱情初次显身,

张开一对金色的翅膀,

展示奇妙而温柔的娇美,

在我面前不断地翻飞。

我尾随而去……却无法抵达

那遥远而可爱的目的地!

何时才有欢乐赋予翅膀的片刻,

那稍纵即逝的幸福瞬间?

青春时代黯淡的烛台,

何时才能燃起明亮的灯火?

何时会有我女伴的微笑

照亮我晦暗的旅途?

致玛莎

昨天,玛莎下了一道命令,

让我为一段诗句押上韵脚,

给我一个许诺,表示感谢,

她将写一篇散文作为酬劳。

我赶紧去执行她的指令,

岁月一刻也不容延缓:

还有七年——那个允诺

你或许并不能兑现。

在聚会上,你将叉起双手,

端庄而恬静地坐在那里,

你为忧愁女神而献身,

从这个晚会飞向那个舞会。

啊,你再也记不起诗人!

哦,玛莎,玛莎,赶快——

为了我这四段诗句,

赶快写出对我的酬谢。

祝酒词

琥珀的酒杯

早已经斟满,

狂热的泡沫

闪烁并飞溅。

心儿觉得,美酒

比世界更珍贵;

但喝干这美酒

究竟为了谁?

莫非因为荣誉,

我一饮而尽,

可我们并非

出生入死的战友。

这一种欢乐

并不让人快乐,

友谊的醉意

令人晕头转向。

天庭的居民,

太阳神的祭司,

歌手们,畅饮吧,

为太阳神祝福!

淘气的缪斯,

她的爱抚是灾难;

灵感的水流

不过是清水。

畅饮吧,为了欢乐,

为了初恋的爱情——

青春在逃匿,

我的孩子们……

琥珀的酒杯

早已经斟满。

感恩的我呀——

只为美酒干杯。

阿那克利翁的酒杯

当我心存谦卑地

陷入古老的情欲,

请相信我,我瞧见

阿那克利翁的酒杯

正摆放在维纳斯的闺房。

杯中盛满了美酒。

周围是绿色的藤萝,

玫瑰和桃金娘,

那是享乐的皇后

亲手布置的花团锦簇。

在杯沿上,我发现

坐着忧愁的小爱神——

他闷闷不乐地望着

泡沫翻腾的液体。

“小淘气儿,对着

泡沫翻腾的液体瞧什么?”

我向丘比特问道:

“告诉我,为什么不作声?

难道你不想来一口,

还是你的手够不着?”

“不是的,”小家伙回答,

“我来到这海边玩耍,

可我的箭袋,连同弓箭

都掉进了大海,我的火把

也被紫红的波涛给淹没。

看哪,它还在海底闪烁呢;

但我并不会游泳。

唉,真倒霉——帮帮忙,

把它们从海里打捞上来!”

“噢,不,”我对爱神说,

“谢天谢地,它们掉进了大海,

且让它们待在那里。”

梦醒

幻想,幻想,

你们的甜蜜在哪里?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深夜的欢情?

快乐的幻梦,

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从梦中醒来,

在沉沉的黑暗中,

孤零零一人。

卧榻的周围

是静默的深夜。

转瞬变得冰冷,

转瞬便远走高飞,

爱情的幻想

如鸟群般散去。

但是,心灵

还充满了欲望,

希冀抓住

幻梦的回忆。

爱情啊,爱情,

听一听我的祈求:

请再一次送给我

那些个幻梦,

让我再一次

在梦中沉醉,

直到晨曦初露,

且让我死去,

不再从梦中醒来。

致卡维林

请忘记吧,我亲爱的卡维林,

那些随兴涂抹的无礼的诗句。

请你相信,我是第一个

喜欢上你那些幸福的过错的人。

一切都按照自己的顺序在运行,

都有自己的时限,自己的瞬间;

老人的轻佻固然可笑,

青年的稳重也十分滑稽。

趁我们还活着,及时行乐吧,

在我的回忆中自由漫步;

只管去膜拜酒神和爱情吧,

何必去理会那些嫉妒的诽谤和抱怨;

他们不知道:无论是基法拉琴[1]和回廊,

还是书籍和高脚杯,人们都能友好地相处;

而崇高的智慧也可能伪装成

疯狂的胡闹,隐藏在轻浮的面具下。

* * *

【注释】

[1] 基法拉琴,古希腊的一种弹拨乐器。

哀歌

年轻的朋友们,我又是你们的了!

阴霾密布的离别日子已经消逝:

你们的手又再度伸给自己的兄弟,

我又一次看到了你们活泼的团体,

依然是你们,但心灵已不同于从前:

它最珍视的已不再是你们,

我也不再是从前那一个……无忧的欢乐时光

已经沿着无形的小路远走高飞,

永远地飞走,在我的头顶

闪烁的是飞逝的生活之晨曦。

欢乐已经与灵魂永远分离。

我已经被嫉妒的命运所抛弃,

微笑、欢乐、游戏和宁静——

已被我全数忘却;沉默的悲伤

像一块幕布盖住了年轻的脑袋……

你们徒然地进行逗笑的谈话,

以你们能言善辩的温情

来打破我沉重的噩梦,

一切过去了,——在我的内心,

幸福的嬉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们徒然递给我一把竖琴,

为的是驱赶沉重的痛苦;

往昔的幻想已经灰飞烟灭,

在没有感觉的琴弦上,歌声已经死亡。

我看到眼前只有一种悲伤!

世界令我感到恐怖,昼光令我感到寂寞;

我将走进没有生命的森林,

一片死寂的黑暗,——我憎恨欢乐;

它那往昔欢乐的痕迹已经冻结。

昨日玫瑰的花瓣,你们已经凋落!

直到月亮升起之前,不再开放。

你们已经消逝,我欢乐的日子!

你们已经消逝——我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在这阴郁的早晨,我即将凋落。

哦,友谊!请将我遗忘;

我将默默地服从命运的劫数,

且让我承受心灵的痛苦,

且让我承受眼泪和荒漠。

致一位年轻的寡妇

丽达,我忠实的朋友,

为什么,因温存而疲倦的我,

经常听到你低低的呻吟

透过轻浅的梦境传来?

为什么,在幸福的爱情中,

你却看到可怖的幻境,

将呆滞而胆怯的目光

全神贯注地投向黑暗?

为什么,当我沉醉

在如火如荼的爱情中,

我偶尔还会发现

你偷偷地流着眼泪?

你心不在焉地听着

我火热的倾诉,

冷漠地握着我的手,

目光是那么冷漠……

哦,无比珍贵的女友!

莫非你永远要以泪洗面,

莫非你永远要将亡夫

从坟墓中唤出?

相信吧,墓中囚徒

那寒冷的梦永不会苏醒;

他也不知可爱嗓音的可爱,

他也体会不到哀吟中的伤悲;

友谊真挚的泪水,

情人羞怯的呼唤,

墓前玫瑰,青春的甘洌,

宴饮的热闹,都与他们无关……

你那难以忘怀的亡友

早已发出死亡的叹息,

啊,他沉醉于至高的幸福,

在你的胸口进入梦乡,

被加冕的幸运儿正在安睡;

相信爱情吧,我们无罪。

放心吧,那愤愤不平的嫉妒者

不会从永恒的幽暗中走出来;

响雷也不会惊扰静夜,

贪得无厌的影子

也不会靠近恋人的身边,

去唤醒沉睡的日子。

无所信仰

啊,你们曾经尖刻地加以谴责,

认为阴郁的无所信仰是一种恶习,

请你们怀着惊恐之心躲开这个人吧,

他自幼就疯狂地扑灭了快乐的心灵之光;

请克制你们残酷的傲慢之狂怒:

他有权得到你们宽厚的原谅,

得到同情的泪水;听一听兄弟的呻吟吧,

这不幸者并非恶棍,他也在忍受痛苦。

人世间有谁能抚慰他痛苦的心灵?

唉,他已经丧失了那最初的慰藉!

你们瞧见的他,——并不是每天

给虚荣心送去虚假影子的那个人,

而是在家庭的安谧中,在亲情的屋檐下,

他和友谊在交谈,他和阴郁的幻想在交谈。

你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他,污浊的小溪

在赤裸的原野上缓缓地流淌;

古老的松树投下秘密的荫覆,

潮湿的苔藓上铺满永恒的影子。

你们瞧:他怀着一颗颓萎的心灵在徘徊,

正忍受着可怕的空虚的煎熬,

时而流淌着忧郁的泪水,时而是怜悯的泪水。

他徒然地寻找着消遣的沮丧;

徒然地在豪华中寻找自由的朴素,

自然之美徒然在他面前展示;

他徒然地以忧郁的目光环顾四周:

理智在寻找神性,心灵却毫无兴趣。

无论他遭受了沉重命运的打击,

被突然剥夺了短暂赐予的幸福,

还是在爱情和友谊中发现了背叛,

他都会领悟到那欺骗的价值——

失去了所有的支撑,这无所信仰的儿子

惊恐地发现他在世间孤独的处境,

一只携带着世界之馈赠的巨手,

并不曾从世界之外向他伸去……

不幸、激情和羸弱的儿子们,

我们天生就注定要走向可怕的坟墓。

脆弱的锁链随时都可能被粉碎;

我们的一生是虚妄的日子和短暂的激动。

一旦冰冷的黑暗把我们恐怖地拥抱,

死亡的时辰把永恒的帷幕来摇动,

可怕的是去感受最后的泪滴的辛酸——

随即与这个世界默默地诀别!

那时,你和破碎的心灵进行交谈,

哦,信仰,你站在坟墓的门口,

你悄悄地为它照亮墓穴的暗夜,

满怀希望把兴奋的暗夜释放……

可是,朋友们!更可怕的是比朋友长寿!

唯有信仰在安静中以它的快乐

来振奋沮丧的精神和心灵的冀求。

“时辰已到”,它说道,“注定的约会!”

而他(盲目的智者!),对着灵柩呻吟,

这不幸者失去了生活的欢乐,

他再也无法倾听希望甜蜜的致意,

他走近灵柩,呼唤……没有回应!

你们是否已经看见他,站在无声的地方,

那里腐烂着他的亲友们的遗骸?

你们是否已经看见他,站在冰冷的坟墓之上,

那里埋葬着温柔的黛丽娅可爱的骨灰?

他毫无感觉的头颅倚靠着十字架,

不时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

他在哭泣——但这些泪水与以往不同,

不是受难的眼睛感到甜蜜的泪水,

不是心灵珍视自由时的泪水,

而是绝望的泪水,冷酷的泪水,

在恐怖的沉默中,在残暴的疯狂中,

他在颤抖;与此同时,在幽暗的柳树荫下,

一位年轻的姑娘怀着平静的忧伤,

双膝跪倒在母亲的坟墓旁边,

对着天空投去病态而温柔的目光,

她就像痛苦的天使一般出现,

孤零零的,沐浴着朦胧的月光;

她缓缓地叹息着,拥抱着坟墓——

周围的一切都很安谧,仿佛在倾听。

这个不幸者默默地看着她,

摇了摇头,一边颤抖,一边逃跑,

他逃离得很远,但忧伤依然尾随着他。

他随着众人走进了上帝的教堂,

那里也只能增加灵魂的烦恼。

面对古老祭坛豪华的礼仪,

面对牧师的嗓音和甜蜜的合唱,

无所信仰的痛苦更令他不安。

无论、无论何处,他都找不到秘密的上帝,

怀着一颗黯然的灵魂置身于圣地,

他冷漠地对待一切,不再会感动,

他懊丧地聆听安静的祈祷辞。

他想道,“幸运的人们!在这寂静中,

为什么我无法忘却狂暴的激情,

无法忘却虚弱而严密的理智,

怀着唯一的信仰拜倒在上帝脚下!”

心灵徒然的呼喊!不,不!他注定

体会不到幸福!只能无所信仰,

那忧郁的领袖,沿着生活之路,

在黑暗中把不幸者带向坟墓冰冷的大门,

在坟墓的荒凉中,有什么在呼唤他——

谁知道呢?但在那里,他看见的唯有安宁。

致德尔维格[1]

凭借爱情、友谊和慵懒

来躲避烦恼和灾难,

请在可靠的浓荫下生活吧;

隐居的你是幸福的:你是诗人;

诸神的密友不惧怕凶恶的风暴:

他们崇高而神圣的旨意在他头顶盘旋;

年轻的缪斯唱起催眠曲哄他入睡,

用手指按住他的双唇,守卫他的宁静。

哦,亲爱的朋友,诗歌的女神

也曾经将灵感的火花

注入我年轻的胸膛,

并指出了秘密的道路:

我孩提时代就能领悟

竖琴那迷人的声音,

竖琴也就成了我的宿命。

但你们去了哪里,迷醉的瞬间,

不可思议的心灵激情,

还有激动人心的劳作与灵感的泪水!

我肤浅的才能像轻烟一般飘散。

我过早引来了嫉妒那血腥的目光,

以及恶毒的诽谤那无形的匕首!

不,不,无论是幸福还是荣誉,

甚至对赞美的高傲渴盼

都不再能吸引我!在幸福的闲散中,

我将忘却亲爱的缪斯,那折磨我的女神;

可是,一旦听到你的琴弦发出声响,

我或许会在无言的欣喜中轻叹一声。

* * *

【注释】

[1] 德尔维格(1798-1831),普希金的同学。

致丽达的信

一旦温厚的黑暗在我们头上

张开一顶安谧的帷幕,

时间在缓慢的时钟上,

把指针推向子夜,

一种幸福的爱情

在自然的寂静中无法入睡——

那时,我又一次离开

我的囚室的沉默穹顶……

剩余时光的飞逝

令我感到痛苦不堪——

但阿耳戈斯[1]很快将入睡,

我相信了背叛的城堡,

我来到了你隐蔽的住处……

凭借我急促的脚步,

凭借充满情欲的沉默,

凭借鲁莽的战栗的双手,

凭借炽热的呼吸,

以及灼烫而温柔的嘴唇,

请辨认出你的情人——我的

欣喜,我的欢乐已经来临!……

哦,丽达,倘若因为幸福、

惬意和爱情而死,那该多么美好!

* * *

【注释】

[1] 阿耳戈斯,古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

题纪念册

爱情将消逝,欲望将死去;

冰冷的世界会使我们分离;

谁能记得秘密的相会,

往昔时光的幻想和欣喜?

且让我在回忆的纸页上

为它们留下轻淡的痕迹。

题伊利切夫斯基[1]的纪念册

我的朋友!我是一个无名诗人,

虽然还是一名东正教信徒。

灵魂不朽,这无可争议,

我的诗歌并没有这样的好运——

我行我素的缪斯的歌声,

年轻好动的岁月的娱乐,

都会像欢娱中止一般消亡,

而尘世再也不会伤害我们!

唉!我仁慈的天才

非常清楚,我宁肯

以自己作品的不朽

来取代灵魂的不朽。

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

毫无疑问,至少而言,

灵感这一草率的果实,

无须签名,在你的手上,

在友谊朴素的纪念册上,

将逃脱遗忘这普遍的遭遇……

但是,任凭那被你的友谊

所激活的工作成为徒劳——

任凭我的诗歌速朽——

心灵的声音,坚贞的情感

一定会比它们活得更长久!

* * *

【注释】

[1] 伊利切夫斯基(1798-1837),普希金的同学。

医院墙壁上题词

这儿躺着一名生病的学生;

他的命运啊无可变更。

请把所有的药品尽数扔弃:

爱情的病症啊无可救药!

题普辛[1]的纪念册

将来某一天,你看一眼我曾经

为你写下的秘密一页,

你会被强烈而甜蜜的幻想所激发,

飞回皇村中学的某个角落。

你将回忆少年时代飞逝的时光,

平静的囚居生活,六年的朝夕相处,

悲伤,欢乐,和你灵魂的幻想,

朋友间的争执和甜蜜的和解——

过去的一切不再重现……

伴随悄悄流淌的伤心泪水,

你将回忆起自己的初恋。

我的朋友,它已逝去……可是,早年的友谊

并不是淘气的幻想所缔结的同盟;

在严酷的时间面前,在严酷的命运面前,

哦,亲爱的朋友,友谊永恒!

* * *

【注释】

[1] 普辛(1798-1859),普希金的同学,后成为十二月党人。

致书信

里面有我的欢乐;在我弥留之际,

请让它紧贴我失去知觉的胸膛:

或许,亲爱的朋友们,

或许,心脏会重新跳荡。

梦境

不久以前,我沉湎于一个迷人的梦境,

头戴灿烂的皇冠,我成了一名皇帝;

我梦见,我钟情于你——

心儿因为欢乐而跳动。

我匍匐在你脚下兴奋地倾诉衷肠。

幻想!啊!你们为何不再延长幸福?

可诸神并没有在此刻剥夺我的一切:

我仅仅是丢失了我的帝国。

“你如此忧伤;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恋爱,朋友!”“是谁俘获了你的心?”

“她。”“她是谁?甘蕾卿,赫洛娅,还是丽拉?”

“哦,都不是!”“你的灵魂到底给了谁?”

“唉,她呀!”“你太过谦逊,我的好朋友!

可是,你究竟因为什么变得痛苦不堪?

谁的过错?丈夫,父亲,当然……”

“都不是,我的朋友!”“怎么回事?”“我呀,不是她的他。”

老人(译自马洛)

我已不再是那个热情冲动的恋人,

不再为从前那个世界感到惊奇:

我的春天和美丽的夏天

永远消逝,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阿穆尔,我青春时代的神啊!

我曾经是你忠实的仆人;

唉,倘若我能再一次诞生,

我甘愿重做你的奴仆。

致黛丽娅

哦,亲爱的黛丽娅!

快来吧,我的美人儿!

金色的爱情之星

已经升上了天空;

月亮在默默地滚动;

快来吧,你的阿耳戈斯已走远,

梦神已经阖上了他的眼睛。

一片寂静的橡树林,

在秘密的树荫下,

淌过一条僻静的溪流,

闪烁着银色的涟漪,

应和着菲罗墨拉忧伤的歌声,

这正是爱情幽会的场所,

月亮的清辉将它照得通明。

夜影像一块幕布

把我们笼罩,

树荫在打着瞌睡,

爱情的瞬间

在飞逝,——我的欲望在燃烧,

快来相会吧,哦,黛丽娅!

赶快投入我的怀抱。

黛丽娅

是你在我面前吗?

我的黛丽娅!

与你分别以后——

我流过多少泪呀!

真是你在我面前吗,

或者仅仅是一个梦

在把我引诱和欺骗?

你认出了老朋友吗?

他已不再像从前;

可是,我的女友啊,

他一直铭记着你——

伤心人不断地念叨:

“爱人是否还爱着我,

就像从前一样?”

如今,有什么还能

比我的命运更凄惨!

哦,有一颗泪珠儿

在你的脸颊上滚动——

黛丽娅在害羞?……

如今,有什么还能

比我的命运更凄惨!

酒窖

啊,可怜可怜我吧,

我的朋友和同学!

一名蛮横的美人儿

让我受尽了折磨。

我时刻感到忧伤,

我的命运真是不幸,

请把酒杯给我拿来,

然后把酒窖打开。

那里有成队高傲的酒瓶

在冰块中间隐藏,

从远方订购来的黑啤酒

也保存着一小桶。

酒神有点儿口吃,

向我们指明了路径,——

我们踉跄着走去,

在酒桶下全部睡倒!

在酒桶中有心灵的慰藉,

还有对歌手的奖励,

也有对爱之痛苦的忘却,

和能够止息诗歌的灼热。

好奇者

“有什么新闻?”“嗨,没什么。”

“喂,别隐瞒了: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你永远瞒着朋友,就像瞒着仇敌,

难道你就不会感到害羞?

或许你生气了:兄弟,为了什么呀?

别固执了:告诉我,哪怕一句话……”

“唉!别缠着我了,我只知道一件事,

你是个笨蛋,可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闻。”

凉亭上的题词

年轻的旅人,到这儿来吧,

请带着你那虔诚的心灵,

这儿是爱情空旷的幽会场所。

我一度在此领略过爱情的幸福——

在甜蜜的激情中燃烧殆尽,

甚至就连时间本身

也为我们暂停了片刻。

诗匠的墓志铭

死者克里特上不了天庭:

他在人间犯下深重的罪孽。

但愿上帝能忘掉他的罪行,

正如世人已经忘却他的诗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