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和我的

天才知道,为什么哲学家和诗人们

一直在为“你的”和“我的”大动肝火。

我才懒得和那一帮博学者争论,

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来呵责这两个单词,

它们给了我无尽的快乐和平静,

呵,倘若你不是“我的”又怎么办?

呵,尼莎,倘若我不是“你的”又怎么办?

别了,忠实的橡树林

别了,忠实的橡树林,

别了,田野上无忧的宁静,

还有如此匆匆流逝的岁月

那飞翼轻展的欢乐!

别了,三山村,我在这儿

曾经与欢乐有过无数次相会!

难道我品味过你们的甜蜜,

只为了与你们永远分离?

我从你们那里带走记忆,

把我的心儿留给你们。

或许(一个甜蜜的幻想!)

我会重返这一片田野,

再度躲进椴树的浓荫下,

登上三山村的小山冈,

我这友谊的自由的崇拜者,

膜拜欢乐、优美和智慧。

致奥加廖娃(大主教曾赠送她自家花园的果实)

一个大言不惭的大主教,

把自家花园的果实送给你,

显然,他希望我们相信

他就是自家花园的上帝。

你可是无所不能啊——美神

以微笑战胜了可怕的衰老,

让大主教的头脑发昏,

在心底滋生了情欲的烈焰。

哦,他一见你迷人的眼神,

便忘掉了自己的十字架,

面对你出自天堂的美丽,

开始温柔地吟唱祷词。

致——

不要询问,为什么在欢娱时刻

我常常会感到郁闷和伤感,

为什么我会用忧郁的眼神看待一切,

为什么我并不喜欢甜蜜的生活之梦;

不要询问,为什么冷却的心灵

已经厌倦了那快乐的爱情,

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亲爱的——

爱过一次,我的心已如止水。

品尝过一次幸福,再无幸福可言。

幸运光顾我们只有短暂的瞬间:

青春、欢乐和情欲稍纵即逝,

留下的唯有忧郁……

不曾到过异邦却心存向往

不曾到过异邦却心存向往,

而对熟悉的故土却诸多责难,

我总在说:在我的祖国,

哪里有真正的智慧,哪里有天才?

哪里有灵魂高贵的公民,

为炽热的自由而大声疾呼?

哪里有这样的女人——热情、迷人,

又生动活泼,她的美丽并不冷酷?

哪里能找到无拘无束的交谈,

快乐、自由,而又才气横溢?

我和谁无须作冰冷而空洞的应酬?

祖国啊,几乎让我感到了仇恨——

可是,昨天,我见到了高利金娜,

从此,我不再对祖国有任何怨言。

致她

在忧郁的无聊中,我遗忘了竖琴,

梦幻中的想象力也不再擦燃火花,

我的天才携带着青春的礼物飞去,

心儿缓慢地冷却,随即关闭。

我再度呼唤你们,我春天的时光,

在寂静的浓荫下消逝的你们,

那友谊、爱情、希望和伤感的时光,

当我,这诗歌的平静的崇拜者,

伴随幸福的竖琴低声地吟唱,

歌唱爱情的激动,离别的忧伤——

橡树林的呼啸向着群山

传递了我沉思的声响……

徒然的事!我承载着可耻的懒惰,

不由自主地陷入冷漠的瞌睡,

我逃避欢乐,逃避亲爱的缪斯,

热泪盈眶地告别了荣誉!

但突然,仿佛一道闪电,

青春在衰颓的心中点燃,

我的心苏醒,重新复活。

再度充满了爱情的希望、悲伤和欢乐,

一切又欣欣向荣!生命让我在战栗;

重新成为大自然激动的证人,

我的感觉更舒畅,呼吸更自由,

更加为美德所着迷……

赞美爱情,赞美诸神!

甜蜜竖琴那青春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要把复活的琴弦那响亮的颤音

呈现到你的脚底!

自由颂

走吧,快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西色拉岛软弱的皇后!

你在哪里,帝王们的雷霆,

自由的高傲的歌手?

来吧,摘除我头上的桂冠,

摔碎我娇弱的竖琴……

我要对世界歌唱自由,

我要抨击皇位的罪行。

请向我指出那个高卢人

他那崇高而尊贵的足迹,

在充满荣耀的灾难中,

你使他唱出勇敢的歌儿。

无常命运的宠儿们,

世间的暴君!颤抖吧!

而你们,跪拜着的奴隶,

听呀,振作起来,奋斗吧!

唉!无论我的目光投向何处,

到处是皮鞭,到处是锁链,

到处是法律致命的耻辱,

到处是奴隶无力的泪水;

到处是不公正的权力,

在偏见浓重的阴霾里,

登上皇位的是——严酷的

奴役天才和致命的荣誉激情。

倘若想在帝王们的脑袋上,

不再见到人民的苦难,

唯有让神圣的自由

与强大的法律紧密相连;

唯有坚实的厚盾维护大众,

公民们忠实的双手

紧握利剑,不徇私情地

掠过一颗颗平等的脑袋,

那高高在上的罪行,

将被正义的一击打翻在地;

那只手不被贪婪所害,

也不会为恐吓所屈服。

统治者啊!是法律而非自然

给了你们皇冠和宝座,

你们虽然高居人民之上,

但比你们更高的是法律。

啊,不幸,是民族的不幸,

倘若法律不慎打起了瞌睡,

倘若人民或者帝王们

可以随意支配法律!

我要请你来做证,

哦,光荣的错误的蒙难者,

因为祖先,你帝王的头颅

跌落在不久前的风暴里。

在沉默的后代的面前,

路易走向了死亡,

那颗卸下了皇冠的头颅

搁放在背信的断头台上。

法律在沉默,人民在沉默,

罪恶的斧子落下……

于是,在被缚的高卢人身上

覆盖了一件凶手的紫袍。

你这专横跋扈的恶棍啊!

我憎恨你和你的宝座,

我带着一丝残忍的喜悦,

观看你的毁灭和子女的死亡。

各民族人民将在你的额角

读到人民诅咒的印痕,

你是世界的灾星和自然的耻辱,

你是人间对上帝的亵渎。

一颗子夜的星辰照耀着

黑黢黢的涅瓦河,

一场宁谧的美梦笼罩着

一颗无忧无虑的头颅,

沉思的歌手正在凝视

暴君荒凉的纪念碑,

一座荒废已久的皇宫,

它们还威严地安息在雾中。

他在可怕的宫墙背后

听见克利俄[1]恐怖的声音,

卡里古拉[2]临终的一刻

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披挂着绶带和肩章,

走来一群诡秘的凶手,

充满了醉意和愤恨,

脸上是蛮横,内心却懦弱。

不忠实的警卫默然不语,

吊桥悄悄地落下来,

一只被收买而背叛的手

在黑夜里打开了大门……

啊,耻辱!啊,我们时代的惨剧!

闯进了野兽般的近卫军!

开始了可耻的袭击……

戴皇冠的恶棍死于非命。

牢记这个教训吧,哦,帝王们:

无论是惩罚,还是奖赏,

无论是血腥的牢房,还是祭坛,

都不能成为你们坚固的屏障。

请在可靠的法律的浓荫下,

首先低垂下你们的头颅,

人民的自由和宁静,

才是宝座永远的卫兵。

* * *

【注释】

[1] 克利俄,古希腊神话中司历史和史诗的神。

[2] 卡里古拉(12-41),古罗马的一位暴君,后被近臣所杀。

致高利金娜公爵夫人[1](并赠以《自由颂》)

我是自然纯朴的孩子,

曾经,我热情地歌唱

自由那美妙的幻想,

呼吸过它甜蜜的气息。

可我见到了你,听到了你,

结果呢?……我是个软弱的人!

顷刻就永远失去了自由,

心儿热烈地向往囚禁的生活。

* * *

【注释】

[1] 高利金娜(1780-1850),普希金的女友。

何时能再度握紧这只纤手

何时能再度握紧这只纤手?

这只手曾经赠你美神的《圣经》,

离别之后,在孤寂的旅途上,

你可以悉心阅读这部《圣经》。

在西色拉岛青春游戏的档案中,

小爱神找到了这本书。

怀着虔诚的心灵,

捧着它向维纳斯祈祷吧。

别了,伊壁鸠鲁的信徒!

愿你永远像现在这样,

飞向阴郁的阿尔比昂!

呵,基督和丘比特

会在异国他乡保佑你!

请把自己的家神带往异乡,

但是,不要忘记从前的岁月,

要爱这失去童真的兄弟,

这敏感爱情的受难者!

康复

亲爱的朋友,我见到的是你吗?

莫非这只是一个飘忽的梦幻,

朦胧的幻想,或者是炽热的疾病

以欺骗来刺激我的想象力?

在身患重病那些阴郁的日子里,

莫非是你,温柔的姑娘,一身戎装,

显出可爱的笨拙,站在我的床前?

是的,我看见了你;我迟钝的目光

认出了戎装下那熟悉的美丽:

我用柔弱的低语呼唤我的女友……

但阴郁的幻想又集聚在我的脑海里,

我用衰弱的手在迷雾中将你寻找……

哦,突然,在我灼热的额头,我感到了

你的呼吸,你的眼泪和你的湿吻……

不朽的举动!满怀激动的欲望,

生命的火焰在我的心头疾驰而过!

我热血沸腾,我在颤抖……

残忍的朋友!你用狂喜来折磨我,

来吧,用爱情来毁灭我!

趁着寂静的良宵,

显身吧,妙人儿!让我再一次看到

你威严的军帽下天使一般的眼睛,

你的斗篷和武装带,

以及军靴装饰下美丽的脚踝……

别再迟疑,快点儿,我迷人的战士,

快来吧,我等着你:诸神又一次

赠送给我健康的厚礼,

同时也给了我甜蜜的烦恼,

那神秘的爱情和青春的游戏。

题茹科夫斯基[1]的肖像

他写下的诗歌有迷人的芬芳,

将流入无数世纪艳羡的远方,

哦,聆听它们,青春将为荣誉而叹息,

而沉默的悲伤也会倍感慰藉,

嬉戏的欢乐则会陷入沉思。

* * *

【注释】

[1] 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罗斯诗人。

致一位幻想家

你在痛苦的激情中找到了快感,

流泪让你感到舒畅;

希冀用徒然的火焰来折磨想象力,

在心灵深处隐藏安谧的忧愁。

请相信,你不是在爱,天真的幻想家。

哦,倘若爱情那可怖的疯狂

找到了你,忧情的寻索者,

爱的毒素在你的血液中沸腾;

你漫漫长夜里无法入眠,

躺在床上,忍受着忧愁的撕裂,

你渴望那骗人的安宁,

徒然地紧闭悲伤的眼睛,

放声恸哭,拥紧了滚烫的被子,

在欲望成空的疯狂中日益憔悴——

请相信,那时你再也不会

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不,你会以泪洗面,

匍匐在傲慢情人的脚下,

脸色苍白,痴呆地战栗着,

你会冲着诸神大声吼叫:

“诸神啊,请交还我黯淡的理智,

把这致命的形象带走;

我已爱够了;请让我安静……”

可是,黯淡的爱情和难忘的形象

永远伴随着你一生。

致纳·普柳斯科娃[1]

在这把质朴而高贵的竖琴上,

我从不赞美人间的诸神,

我满怀着自由的高傲,

从不供奉谄媚的香炉。

我只会高声歌唱自由,

只向自由奉献我的诗歌,

我那羞怯的缪斯呀,

生来就不会取悦帝王。

不过,我承认,在赫利孔山下,

在卡斯塔里泉水迸涌的地方,

阿波罗赐予我灵感,

我要悄悄地歌唱伊丽莎白。

人间天堂的见证人,

我满怀一颗燃烧的心,

歌唱皇位上的美德,

以及它庄重的美丽。

爱情和秘密的自由

让心灵唱出质朴的颂歌,

我这收买不了的歌喉

是俄罗斯人民的回声。

* * *

【注释】

[1] 普柳斯科娃(1780-1845),亚历山大一世的皇后伊丽莎白的宫女。

墓志铭

他的历史巨著行文优雅而朴素,

并且不怀任何偏见,向我们证实:

专制制度的必要

以及鞭子的魅力。

致一位魅惑的女郎

为什么要有如此华丽的打扮,

如此温婉的嗓音和目光,

让一颗年轻的心为之燃烧?

并且用甜蜜而轻柔的责备

轻而易举地赢得这场胜利?

为什么要有虚情假意的温柔,

佯装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

举止里充满慵懒的风流,

嘴唇在颤抖,两颊微露红晕?

这狡猾的努力徒劳无功:

罪恶的内心没有生命……

我给你命定的回答

是愤怒那自发的寒意。

在黑夜的幽暗中,有谁

不曾拥有过你傲慢的美丽?

请问:你那可耻的住宅

那价格昂贵的大门,

有谁不曾敢大胆地拍击?

不,不,魅惑的女郎,

把枯萎的花冠赠送给别人吧;

去抚爱涉世不深的恶少,

让他疲惫地倒在你的怀中;

可是,要放弃你傲慢的计划:

你不可能引诱缪斯的学生

倚靠在你背信弃义的胸口。

给别人带去你租赁的合约,

去跟别人做爱情的交易吧,

献上你贪财的冰冷的亲吻,

和你那勉为其难的欲望,

以及用金钱可以购买的热情!

致恰达耶夫

爱情、希望和安详的光荣,

这些骗局只能暂时给我们温存,

青春的欢乐已经烟消云散,

如同一阵朝雾,一场美梦。

但愿望还在我们心头燃烧,

在不幸的专制政权的压迫下,

我们怀抱一个焦灼的灵魂,

热切倾听着祖国的召唤。

我们忍受着期盼的痛苦,

等待着神圣的自由时光,

仿佛一个年轻的恋人

等待他守信的约会。

趁我们胸中还燃烧着自由,

趁正直的心儿还在跳荡,

我的朋友,向祖国呈献

心灵深处美好的激情!

同志,相信吧,迷人的幸福

这颗明星将悠然升起,

俄罗斯也会从梦中惊醒;

而在专制制度的废墟上,

将烙刻上我们的姓名!

致奥·马松

奥尔加,你这爱神的教女,

奥尔加啊,美的奇迹,

你多么地习惯于挥霍柔情,

又多么地习惯于诉说委屈!

你那充满了情欲的热吻

让我们的心灵骚动不安,

你预先约定的秘密时刻

给人无限诱惑的幸福。

我们满怀爱情的狂热,

按照约定的时间奔跑着

去敲门,——但敲上一百次,

我们才听到你狡猾的低语,

侍女们睡意惺忪的抱怨,

还有一声讥嘲的拒绝。

为了快活的放荡,

为了普里阿普斯[1]的怪念,

为了享受,为了黄金,

为了你迷人的魅力,

奥尔加,快感的女祭司,

请听一下我们热恋的哭泣——

我们来做一个可靠的约定吧,

拥有一个狂欢之夜,遗忘之夜。

* * *

【注释】

[1] 普里阿普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园艺、牧业、渔业、酿造之神,也是性爱之神。

多丽达

我喜欢多丽达那一头金色的鬈发,

我喜欢她苍白的脸庞和蔚蓝的眼睛。

昨夜,我辞谢了朋友们的盛筵,

在她的怀里全身心地啜饮温存;

疾速的高潮一波又一波地滚过,

欲望之火方才熄灭,又被重新点燃;

我溶化了;可是,在飘忽不定的黑暗中,

我却看见了另外一个可爱的形象,

哦,我的内心便充满了秘密的忧伤,

我的嘴唇低声念叨着别人的芳名。

乡村

你好啊,荒凉偏僻的角落,

安宁、劳作和灵感的场所,

我无形的岁月之河在此流淌,

流进幸福和忘情的怀抱。

我是你的:我放弃了女人的温柔乡,

豪华的盛筵,欢娱和游戏,

赢得树林宁谧的絮语和田野的安静,

赢得自由的闲散,沉思的女友。

我是你的:我爱这一座花园,

幽深,清凉,百花盛开,

我爱这一片草坪,堆满了芬芳的草垛,

清澈的小溪在灌木丛中淙淙流淌。

我的面前到处是活动的画面:

我看到两个湖泊蔚蓝的水面,

渔夫的船帆偶尔闪烁着白光,

对岸是起伏的山冈和连绵的平原,

远处散布着一座座农舍,

在潮湿的湖岸上,走动着成群的牛羊,

烘烤房轻烟缭绕,磨坊的风车在旋转;

到处是富足和劳动的景象……

就在这里,我摆脱了无聊生活的枷锁,

学习从真理中间寻找幸福,

以一颗自由的心灵来崇尚法律,

不再理会群氓们的窃窃私语,

对羞怯的诉求回报以同情,

不再艳羡恶棍和蠢材的命运,

唾弃他们不义的趾高气扬。

历代的圣哲啊,我在这里向你们请教!

在这神圣的穷乡僻壤,

你们欢乐的声音更加响亮;

它驱散了懒惰那阴郁的幻梦,

让我内心产生劳作的热情,

而在灵魂深处逐渐滋长了

你们那些创造的思想。

可是,一个可怕的思想却让灵魂感到不安:

在葱茏的田野和群山中间,

人类的朋友将伤心地发现,

到处是蒙昧那致命的耻辱。

不见泪水,也不听呻吟,

命运选中的野蛮老爷是人们的灾星,

他们既没有情感,也无视法律,

只会用强制的鞭子去掠夺

劳作、财产和农夫们的时间。

屈从于鞭子,扶着他人的耕犁,

沿着铁石心肠的地主的田垄,

羸弱的奴隶挪移着脚步。

所有人在此背负重轭直到走进坟墓,

心底不敢存有任何希望与爱好,

少女像鲜花似的开放,

只是为了满足无情恶棍的玩弄。

衰老的父辈们至亲的依靠,

年轻的子弟,劳动的同志,

只能离开自己的茅屋,

去扩充苦难奴隶的数目。

哦,但愿我的歌声能触动心弦!

为什么命运不曾赐予我能言善辩的才能,

只让无用的激情在我的心中燃烧?

哦,朋友!我能否见到:人民获得解放,

在沙皇的首肯下,农奴制被废除,

在我的祖国上空,灿烂的自由

那美丽的霞光终于冉冉升起?

未完成的画作

谁的思想在喜悦地猜测,

怎样发现美的秘密?

哦,天哪,这天堂的形象

究竟是什么人的手笔?

是你,天才!……但爱的痛苦

已将他击倒。沉默的眼神

向自己的创造投去一瞥,

就像燃烧的灵魂一般而消隐。

美人鱼

在湖畔,在幽僻的树林中,

曾经有一个僧人在修行,

他吃斋、祈祷和劳作,

终日忙于自己的功课。

长老用一把简陋的铲子,

为自己掘好了坟墓——

他祈求着上帝的圣徒,

只是为了梦寐以求的死。

夏日的一天,隐士

站在破败茅屋的大门前,

默默地向上帝祈祷。

树林愈来愈幽暗;

湖面上缭绕着轻雾,

天上一轮红色的月亮

在云彩中悄悄滑行。

湖水吸引了僧人的眼神。

他张望着,不由得充满恐惧;

他变得无法理解自己……

他看见:波浪翻腾起来,

突然,复归于宁静……

突然,出现一个裸体的女人,

默默地坐在湖岸上,

如同山冈上的初雪一般洁白。

她一边望着年迈的僧人,

一边梳理湿漉漉的长发。

神圣的僧人吓得直发抖,

呆望着她惊人的美丽。

她不停地向他招手,

又向他频频点头致意……

突然,像一颗流星,

隐没在梦幻似的波浪里。

忧伤的长老彻夜不眠,

整日里都不再祈祷——

他的思想失去了控制,

始终牵挂着奇幻的倩影。

树林重新披上了黑衣,

月亮在云彩间漫步,

少女又一次露出水面,

坐在那里,闪着迷人的白光。

她盯视着,频频点头,

调皮地送来一个个飞吻,

玩耍着,泼溅着浪花,

像孩子似的又哭又笑,

招呼着僧人,温柔地呻吟……

“僧人,僧人!来呀,来呀!”

突然,沉没在透明的波浪中;

一切又复归于深深的宁静。

第三天,动情的隐士

走近了魅惑的湖岸,

坐在那里,等待美丽的少女,

夜影在树林中降临……

朝霞赶走了夜的黑暗:

到处都不见僧人的踪影,

唯有几个小男孩发现

水面上漂浮着花白的胡须。

幽居

住在僻静的浓荫下多么惬意,

他可以远离苛刻的平庸之徒,

把时日分配给劳作和休闲,

有时来点回忆,有时做点希望;

命运给他送来一些朋友,

感谢造物主的仁慈,他可以躲避

那帮蠢材们催人昏睡的饶舌,

以及无赖们的各种烦人的刺激。

欢宴

我喜欢黄昏的盛宴,

欢乐是席上的主人,

自由呢,是我的偶像,

站在桌旁的立法者,

直到清晨,“喝”这个单词

压倒了喊叫似的歌声,

客人的圆圈愈来愈松,

酒瓶的圆圈则愈来愈紧。

皇村

亲密情感和昔日欢乐的守护者,

哦,你,林中歌手早已熟悉的天才,

记忆啊,请在我的面前描绘出

我的灵魂所居住的这个神奇所在,

我恋爱时的森林,情感成长的地方,

我的童年和最初的青春在那里交接,

我在那里受到自然和幻想的宠爱,

我领会了诗歌、快乐和宁静。

引领我,引领我到椴树的浓荫下,

它们令我自由的懒散永远感到亲近,

引领我到湖岸,来到安谧的山坡!

我将会再度见到如茵的绿草坪,

枯干的树枝,明亮的谷地,

潮湿湖岸的熟悉的风景,

游过一群高傲、安详的天鹅,

在安静的水面上轻漾起涟漪。

让别人去歌唱英雄和战争吧,

我谦卑地喜爱透露着生机的安宁,

哦,我不追求辉煌荣誉的幻景,

从此,缪斯那无名的朋友只向

皇村这些无比美丽的树林

呈献宁静的歌声与甜蜜的闲暇时光。

在小树林旁

在小树林旁,在附近的谷地背后,

明澈的溪水正在快乐地流淌,

年轻的艾德温告别阿丽娜;

我听到了他们最后的亲吻。

月亮升起——阿丽娜坐在那里,

她的胸脯急剧地起伏。

朝霞浮现——阿丽娜还坐在那里,

透过白雾望着空寂的凋落。

邻村的牧童吹着忧伤的牧笛,

在灼热的正午呼唤着羊群,

总是能够看见她,在小溪旁,

在那一棵告别的柳树下。

很多年过去——又过去一年半,

我看见——艾德温远远地走来。

他忧郁地沿着谷地走向树林,

明澈的溪水正在快乐地流淌。

艾德温看见有一个黑衣修士

正站在他告别爱人的柳树下,

一座新坟上竖立着十字架,

上面环绕着枯萎的玫瑰花。

突然,他的心由于恐惧而抽紧。

谁被埋在这儿?他端详着碑铭,

垂下头颅……栽倒在修士的脚下,

我听到了一声最后的呻吟。

献给托尔斯泰[1]的诗篇

早慧的哲人,你规避

宴饮和生活的享乐,

面对青春的游戏,你用

冰冷的沉默加以谴责。

你舍弃社交界的娱乐,

固守着寂寞和忧闷,

你扔掉甘蕾卿的金盏,

换取艾庇克泰特的油灯。

相信我吧,我的朋友,

郁闷和悔恨的时光将来临,

冷酷的真理将让你忧愁,

你的沉思没有任何结果。

宙斯溺爱着凡人的放荡,

让各个年龄都有自己的把戏,

在苍苍白发上,再也不会

有疯狂的响尾蛇游戏。

唉,青春一去,不再回返!

任凭你呼唤甜蜜的悠闲,

任凭你呼唤轻盈的爱情,

任凭你呼唤轻盈的醉态。

畅饮享乐,直到最后一滴,

快乐地生活,心平气和!

听从那生命的飘忽即逝,

年轻的时代,要活得年轻。

* * *

【注释】

[1] 雅科夫·托尔斯泰(1791-1867),普希金的朋友,秘密组织 “绿灯社”的领导人之一。

复活

野蛮的画匠以稀松的笔法

把天才的一幅作品抹黑,

毫无意义地在上面描画

自己不成章法的劣作。

许多年过去,互不相容的颜色

像枯朽的鳞片一般脱落;

在我们面前,天才的创造

再度呈现往昔的美丽。

伴随着我痛苦的心灵,

我的困惑就这样消失,

在这幅作品中,仿佛幻景似的

复现了最初纯洁的时日。

不久以前

不久以前,黄昏静悄悄,

我到树林里去散步,

在小溪边的一棵橡树下,

我看见了熟睡中的纳塔莎。

朋友们,你们都知道,

我偷偷……走近纳塔莎,

大胆地吻了两次,

我的少女安静地在梦中

叹息,脸上泛起红晕;

我又给了第三个……

她仍然不愿意苏醒,

……

这时,她开始战栗。

一切是幻影

一切是幻影,一切是虚空,

一切是垃圾,一切是污秽;

生活的全部欢乐——

就是美人和酒杯。

爱情和美酒,

我们同样都需要;

没有了它们,

一辈子都无聊。

我还想再添一点疏懒,

疏懒和它们相融合;

我疏懒地歌唱爱情,

疏懒给我斟满了美酒。

亲爱的朋友

亲爱的朋友,我徒然期盼掩饰

那受骗心灵所涌动的寒潮,

你看透了我——欢娱正在消失。

我不再爱你了……

魅惑的时刻已经永远消隐,

美好的时光已成过去,

青春的欲望也已燃尽,

内心的希望已经死去。

致多丽达

我相信:她爱我;心儿需要有所寄托。

啊不,我的心上人不可能口是心非;

她的一切都那么真挚:欲望懒散的热情,

那种怯生生的羞涩,美神无价的馈赠,

衣着和谈吐之间迷人的洒脱,

以及亲切的名字那青春期的温柔。

咏科洛索娃[1]

爱斯菲尔的一切都迷人:

令人陶醉的声音,

紫袍下庄重的步伐,

一头乌黑的披肩鬈发,

温柔的嗓音,恋爱的眼神,

白生生的手臂,

浓重涂抹的眉毛

和一只巨大的脚丫!

* * *

【注释】

[1] 科洛索娃(1802-1853),女演员,曾在悲剧《爱斯菲尔》中担任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