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熟悉战斗
我熟悉战斗,我喜欢刀剑的碰撞;
从小我就崇尚格斗的光荣,
我喜爱战争那血腥的娱乐,
我的灵魂贴近死亡的思想。
在自由盛开的年代,一名忠诚的战士
如果没有看到自己面前的死亡,
他就无法享受圆满的欢乐,
也不配接受心爱妻子的亲吻。
致丽拉
丽拉,丽拉,我忍受着
闷闷不乐的煎熬,
我深受折磨,我行将死去,
燃烧的灵魂令我憔悴;
但我的爱情只是徒劳:
你对我是百般地讥嘲。
嘲笑吧,丽拉,你那么迷人,
即便无情也依然娇美。
我的……情诗
哦,你们这些爱火尚未熄灭的人们,
只要望她一眼——就知道什么叫爱情。
哦,你们这些心灵已经冷却的人们,
只要望她一眼:你们就会重新产生爱情。
命名日
尽情嬉闹和欢乐吧;
美好的时光请放声歌唱:
友谊、优美和青春
和我们的主角在一起。
朋友们,长翅膀的小男孩
也同时在向你们祝福,
他悄悄地叹息:什么时候啊
我也能过一回命名日。
题索斯尼茨卡娅[1]的纪念册
在您迷人的眼睛里,您能够随意集聚
彻底的冷漠和神奇的热情。
谁若爱上了您,当然十分愚蠢;
可谁若是不爱上您,那更是一百倍地愚蠢。
* * *
【注释】
[1] 索斯尼茨娅(1794-1871),女演员。
致巴枯宁娜[1]
在任何场合下我都尽最大努力为您效劳,
但让我歌颂您的命名日实在毫无意义;
在圣叶卡捷琳娜日您并不显得更加可爱,
因为在任何时候都没有人比您更加可爱。
* * *
【注释】
[1] 巴枯宁娜,生卒年月不详,普希金的同学的妹妹。
忠告
让我们干杯,及时行乐,
让我们游戏人生,
让愚昧的世人去无谓忙碌,
我们可不效仿他们的疯行。
且让我们轻浮的青春
在温柔和美酒中沉没,
且让飘忽的欢乐在梦中
也对我们露出笑容。
一旦青春如同一缕轻烟似地
带走青年时代的欢乐,
那时,我们就能从老年岁月里捞取
一切可能捞取的东西。
你和我
你富有,我非常贫穷;
你是散文家,我是诗人;
你的脸色像罂粟花一般红润,
我却枯瘦而苍白,仿佛死神。
你一辈子无忧无虑,
住的是豪宅大厦;
我呢,充满了痛苦和焦虑,
在干草堆上苟延残喘。
你甜蜜地度过每一天,
自在逍遥地畅饮着美酒,
有时甚至懒得去偿还
对自然应尽的义务;
我啃着一块干面包,
喝的是一碗无味的生水,
为了一点排泄的需要,
跑向离阁楼百米外的地方。
你的眼神有专制的威严,
周围则是前呼后拥的奴仆,
你在用一片细白的棉布
擦拭你肥胖的屁股;
我可不再像婴儿时代那样
去溺爱这个有罪的窟窿,
我使用赫沃斯托夫[1]坚硬的颂歌,
哪怕皱起眉头,也姑且使用。
* * *
【注释】
[1] 赫沃斯托夫(1757-1835),当时一位多产而平庸的诗人。
白昼的星辰黯淡了
白昼的星辰黯淡了,
暮霭降临在蔚蓝的海面。
喧嚣吧,喧嚣吧,顺风的帆,
阴郁的海洋,在我脚下汹涌吧。
我望见了遥远的海岸,
南方大陆那神奇的边缘;
我激动而悒郁地向往那里,
内心沉浸于回忆……
我的周围飞翔着熟悉的幻想;
我回忆往昔疯狂的爱情,
我的心灵为之痛苦和欢乐的一切,
欲望和希冀那恼人的欺骗……
喧嚣吧,喧嚣吧,顺风的帆,
阴郁的海洋,在我脚下汹涌吧。
飞翔吧,把我带向远方,
越过无常的海洋那可怖的任性,
只是不要驶向我迷雾笼罩的
悲哀的故乡海岸,
正是在那里,我第一次
点燃了情欲的火花;
正是在那里,温柔的缪斯悄悄对我微笑,
而我消逝的青春
过早地在风暴中凋谢,
正是在那里,飘忽的快乐背叛了我,
把冷漠的心灵交给了痛苦。
为了寻求新的印象,
我逃离了你们,我的故乡,
我逃离了你们,享乐的宠儿,
短暂的青春那些短暂的朋友,
还有你们,放浪迷途上的亲密女伴,
虽无爱情,我却向你们奉献了自己,
奉献了安宁、荣誉、自由和灵魂,
我已忘却了你们,……但心灵的创伤,
爱情深刻的伤口,却无法医治……
喧嚣吧,喧嚣吧,顺风的帆,
阴郁的海洋,在我的脚下汹涌吧……
唉!为什么她闪现的是
唉!为什么她闪现的是
短暂而温柔的美?
在蓬勃的花样年华,
她正在明显地枯萎……
枯萎!年轻的生命
她没有多久可以享用;
她也没有多久可以
让幸福的家庭为之高兴,
并以天真可爱的机敏
来活跃我们的谈话,
也不能以宁静明朗的心灵
去把受难者的心灵抚慰。
我按捺下满腔的忧伤,
倾听她快乐的话语,
端详她姣美的面容。
我望着她的每个动作,
聆听她说出的每一句话,
哪怕只是瞬间的离别
都让我的心灵感到惊怕。
致——
为什么要以不祥的思想
来滋养过早的忧愁?
为什么要怀着胆怯的悲伤
去等待注定的分手?
痛苦的日子就这样临近!
在寂静的旷野里,你孑然一身,
呼唤往昔的回忆,
回忆那被自己遗忘的时光。
那时,不幸的人儿啊,
你宁愿用流放和坟墓
去换取亲爱姑娘的一句话,
去换取她轻轻的脚步声。
我不惋惜你们,我春天的岁月
我不惋惜你们,我春天的岁月,
你们在徒然爱情的幻想中消逝,
我不惋惜你们,哦,黑夜的秘密,
那为情欲的芦笛歌唱过的秘密。
我不惋惜你们,不忠实的朋友,
盛宴的花冠和传递的酒杯,
我不惋惜你们,负心的女郎,
我心事重重,不再热衷于享受。
可是,你们在何方,年轻的希望,
心灵的安宁,痴情的时刻?
以往的热情和灵感的泪水在何方?
重新回来吧,我春天的岁月。
黑色披巾
我像疯子似的望着黑色披巾,
悲哀撕扯着我冰凉的心灵。
那时候,我年少又轻信,
狂热地爱上年轻的希腊女郎。
迷人的姑娘给了我不少温存;
可我很快就遭遇了黑色的一天。
有一次,我邀集了众多快乐的客人;
一个令人可恨的犹太人来敲我的门。
他低声说道:“你和朋友们在这里宴饮;
你的希腊女郎已经对你变了心。”
我臭骂他一通,给了他黄金,
唤来了我那忠实的仆人。
我们出了门;我快马加鞭地赶路;
温柔的伤感在我内心默然不语。
我尚未跨进希腊女郎的门槛,
眼前一阵发黑,全身顿时瘫软……
我独自一人闯进了她的闺房……
亚美尼亚人正亲吻着不忠的女郎。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宝剑咣啷响……
恶棍还没来得及中断他的亲吻。
我一个劲儿践踏着无头的尸体,
脸色苍白地默默注视着那女郎。
我仍然记得那哀求……血流如注……
啊,希腊女郎死去,爱情也死去。
我从僵硬的头颅上取下黑色披巾,
沉默不语地擦拭我血淋淋的剑刃。
趁着夜幕降临的时刻,我的仆人
把这两具尸体扔进了多瑙河的波涛。
从此,我不再亲吻迷人的眼睛,
从此,我不再领略深夜的欢情。
我像疯子似的望着黑色披巾,
悲哀撕扯着我冰凉的心灵。
海中神女
朝霞初升,碧绿的波涛在亲吻
塔弗利达岛,我看见了海中神女。
我躲在树丛里,屏住了呼吸:
神女挺立在水花之上,袒露着
年轻的乳房,如同天鹅一般洁白,
从头发中挤出一串串泡沫。
飞驰的云团逐渐变得稀薄
飞驰的云团逐渐变得稀薄。
悲哀的星辰,黄昏的星辰!
你的银光洒向了荒芜的平原,
洒向瞌睡的港湾与黑暗的峰顶。
我爱你闪烁在天穹上的幽光,
它激发我沉睡于内心的思想。
熟悉的星辰,我记得你的升起,
照耀让心灵惬意的安宁之乡,
山谷中耸立着挺拔的白杨,
温柔的桃金娘和黝黑的柏树在沉睡,
南方的波涛在甜蜜地喧响。
在那群山之间,我怀揣真挚的思绪,
在大海边消磨沉思的悠闲,
一旦黑夜的影子在农舍上降临——
少女在嘴里佯装呼唤女友的名字,
穿过夜雾急急地将你找寻。
陆地与海洋
每当西风掠过海洋的蔚蓝,
轻轻地吹拂骄傲的海船
那一片片远航的船帆,
又轻轻地爱抚波涛中的小船,
卸下忧愁和思虑的重负,
我就更加悠闲和快乐,
全然忘记了缪斯的情歌:
我更喜欢海洋甜蜜的喧声。
每当波涛拍击着海岸,
翻腾着,溅起一阵阵海沫,
雷霆在天空中轰鸣,
闪电在黑暗中闪烁,
我便远离了海洋,
躲进好客的橡树林;
我感到陆地更加可靠,
我怜悯那冷峻的渔夫:
他生活在破旧的小船上,
那是盲目漩涡的玩物。
而我却在希望的寂静里,
聆听谷地小溪淙淙的流淌。
镜前美人
瞅一眼可爱的姑娘,她端坐在镜前,
正在用一朵朵鲜花缀满自己的鬓角,
她把玩着发梢,于是,忠实的镜子
就显映出她的微笑、媚眼和骄傲。
缪斯
童年时代,我得到过缪斯的青睐,
她把一只七孔的芦笛交给了我;
面带微笑听我演奏,然后,轻轻地
按住芦管上鸣响的孔眼,
我柔弱的手指已经能够奏响
诸神所启示的庄严颂歌,
和弗利吉亚牧人平和的歌曲。
从早到晚,在橡树沉默的影子里,
我专心聆听隐秘女郎的授课;
而且,为了偶尔给我一个奖励,
她也会撩开可爱额际的秀发,
从我的手中接过那一管芦笛:
芦管就充满了天堂的气息,
我的心也因此沉醉于神圣的魔力。
我再也不会有什么期待
我再也不会有什么期待,
我再也不会爱什么幻想;
唯有痛苦还伴随着我,
那是心灵空虚的果实。
在残酷命运的风暴下,
我鲜艳的花冠已经枯萎;
我孤独而忧伤地生活,
我等待:末日是否已来临?
就这样,忍受着暮秋的寒意,
仿佛听到冬天风暴的呼啸,
如同一片弥留的树叶,独自
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战栗。
少女
我对你说过:要远离那可爱的少女!
我知道:她会不由自主地将心灵迷惑。
不慎的朋友!我知道:当着她的面,
不允许瞅别人,寻索另一双眼睛。
失去了希望,忘却了背叛的甜蜜,
思虑的青春只能在她附近燃烧;
幸福的宠儿们,命运的心腹们,
都恭顺地向她呈献爱的祈求;
可是,高傲的少女讨厌他们的感情,
垂下了眼睛,既不听也不瞅。
致尤列耶夫[1]
轻佻的拉伊莎们爱恋的对象,
迷人的维纳斯的宠儿——
我的阿童尼[2]啊,你应该学会
忍受她短暂的欺辱!
命中注定,她给你
青春之美的魅力,
乌黑的髭须,灵活的眼神,
多情的微笑和沉默。
这已经足够,亲爱的朋友,
即使你尚未享受女友的
亲吻,哪怕你尚未体验
燃烧的激情,又有什么遗憾?
在城市快乐的烟雾里,
在舞神轻松的游戏中,
那些年轻美人向你
飞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唉!爱的语言何须出声,
这灵魂的叹息便胜于雄辩,
亲爱的朋友,何等甜蜜啊,
瞧你那自恋自爱的快乐。
你该为自己的命运而庆幸。
但我呢,一个游手好闲的浪子,
黑人的一名丑陋的后裔,
在粗鄙的质朴中得到成长,
不曾领略爱情的痛苦,
年轻的女人喜欢我的是
不知羞耻的狂热情欲,
仿佛年轻的林中女妖
不由得在脸颊上泛起红晕,
有时甚至自己也不清楚,
偷偷地瞅着好色的牧神。
* * *
【注释】
[1] 尤列耶夫(1796-1860),普希金的朋友,秘密组织“绿灯社”成员。
[2] 阿童尼,古希腊神话中的牧童,以俊美著称。
致卡捷宁[1]
谁给我送来了她的肖像,
这面容神奇而美丽?
我是天才热烈的崇拜者,
从前是歌颂她的诗人。
或许是出于偏颇的气恼,
每当美人焕发着荣光,
独自享受着膜拜的香火,
我便用口哨压倒一片颂扬。
死去吧,短暂的怨恨,
死去吧,竖琴虚假的振响:
亲爱的朋友,这把竖琴
愧对谢利曼娜和莫伊娜[2]。
众神啊,由于心浮气躁,
这个凡人冒犯了你们;
但很快他就会用颤抖的手
向你们呈上新的祭品。
* * *
【注释】
[1] 卡捷宁(1792-1853),演员,科洛索娃的老师。
[2] 谢利曼娜,莫里哀的喜剧《厌世者》的人物;莫伊娜,奥泽洛夫的悲剧《费加尔》的人物,这两个角色均为科洛索娃所扮演。
谁见过那地方
谁见过那地方?自然的丰饶
让橡树林和草地生机蓬勃,
海水闪烁,不住地喧嚣,
爱抚着平静的海岸。
忧郁的雪花从来不敢光顾
月桂树掩映下的山冈。
请问:谁见过那迷人的地方,
我这无名的流放者曾在那里爱过?
金色的疆域,艾尔维娜的家乡,
我的愿望正在向你飞去!
我记得海边陡峭的悬崖,
我记得大海快乐的波涛,
记得影子和喧嚣,美丽的谷地,
还有淳朴、安静的鞑靼人家,
辛勤地劳作,敬爱互助,
生活在热情好客的屋檐下。
万物繁茂,景象怡人,
鞑靼人的花园、城市和村庄;
海波倒映着巨大的巉岩,
一片片船帆消失在大海的远方。
葡萄藤蔓悬挂着一串串琥珀,
牛羊在草地上嘈杂地游荡……
航海者眺望密特里达德的坟墓,
那里闪烁着夕阳的光芒。
坍塌的坟墓上空喧闹着桃金娘,
我能否透过幽暗的树林再度观赏
峭立的巉岩,碧海的粼粼波光,
以及仿佛欢乐那般明朗的天空?
莫非这生活的风暴不能平息?
莫非往昔的美丽再也不能重现?
莫非我再也不能走进甜蜜的影子,
让心灵在安详的慵懒中进入梦幻?
狄奥尼娅[1]
年轻的赫罗米特爱上了你:我们发现
你们不止一次地偷偷幽会;
你听着他的倾诉,脸颊默默地飞上红晕;
你低垂的目光里燃烧着情欲,
自此以后,狄奥尼娅,
你的脸上长久地保持着温柔的笑容。
* * *
【注释】
[1] 狄奥尼娅及下文中的赫罗米特是古希腊牧歌中常见的牧女与牧童的名字。
我很快将沉默
我很快将沉默。可是,在悲伤的那一天,
倘若琴弦能够以沉思的演奏回应我;
倘若年轻人能够默默地聆听我,
对我为爱情所受的长期痛苦感到诧异;
可是,倘若你本人被深深地感动,
在寂静中反复不断地诵读伤感的诗歌,
并且热爱我发自内心的这些语言;
倘若有人爱我,——哦,亲爱的朋友,
请允许我用美丽情人秘密的名字
赋予我的竖琴那离别的声音以生气。
当死亡之梦把我永远地笼罩,
请你在我的坟墓前感动地低诉:
我爱过他,他应该感谢我,
是我赋予他灵感去歌唱与恋爱。
我的朋友,逝去岁月的踪迹已被我遗忘
我的朋友,逝去岁月的踪迹已被我遗忘,
我的青春湍急的水流已被遗忘。
不要问我什么已不在人世,
什么给过我忧伤,什么给过我享受,
我爱过什么,什么背叛了我。
且让我品味那不完全的欢乐;
而你,纯洁的姑娘,是为幸福而生。
你要相信幸福,抓住飘忽的瞬间:
你的灵魂为友谊而生,为爱情而生,
为甜蜜的亲吻而诞生;
你的灵魂是纯洁的:它从不知忧愁;
稚气的良知像晴天一样明朗。
你为何要听疯狂与激情组成的
这则乏味的故事?
它必定会扰乱你平静的理智;
你会为之落泪,你的心将颤抖;
那轻信的灵魂将不再无忧无虑,
你或许将为我的爱情而感到恐惧。
或许,永远……不,我亲爱的,
我害怕失去这最后的欢乐。
请你别让我进行危险的表白:
今天我在恋爱,今天我很幸福。
一位青年的墓
……他隐身不见了,
爱情与欢乐抚育的情种;
环绕他的是一个大梦,
和静谧坟墓的寒冷……
在春天的树荫下,
少女们自由地旋舞,
他爱过她们的游戏;
可如今在快活的环舞中,
再也听不到他的伴歌。
曾几何时,老人们
欣赏着他活泼的快乐,
他们略带伤感地微笑着,
相互之间窃窃私语:
“我们也曾经热爱环舞,
我们的智慧也曾经闪亮;
可等着瞧吧:时间一到,
你也和今天的我们一样;
哦,游戏人生的过客,
你耀眼的光芒也会黯淡;
及时行乐吧……”
但老人们健在,
他却在风华正茂时凋谢,
没有了他,朋友们还在欢宴,
又结交了其他朋友;
少女们在彼此的谈话中,
已经很少很少提起他的名字;
至于爱过他的风情女子,
或许会有一个人落泪,
并且用习惯了的思绪
来呼唤逝去快乐的记忆……
有什么用呢?
在清澈的河畔,
坟墓聚合成和睦的家,
在歪斜的十字架下,
隐没在古老的树林中。
那里,在大道的一侧,
一棵老椴树在喧响,
我们可怜的青年在沉睡,
忘却了内心的恐慌。
清晨的曙光徒然地闪烁,
月亮也徒然在天空散步,
环绕这毫无知觉的坟墓,
溪水在淙响,森林在低语;
徒然啊,清晨,有一个美人
提着篮子采集浆果,
她走近溪边,怯生生地
将纤足伸入冰凉的溪水:
但不论怎样都不可能将他
唤出坟墓那安谧的阴影。
忠实的希腊女子
忠实的希腊女子!不要哭泣,他英勇地倒下,
敌人的子弹射中了他的胸口。
不要哭泣,——在最初的战斗之前,难道不是你
为他指明血染的荣誉之路?
那时,预感到了这沉重的别离,
你的丈夫向你伸出了庄严的手,
他含着泪水祝福自己的孩子,
但那黑色的旗帜为了自由而鼓荡,
像阿里斯托吉同[1]一样,用桃金娘包裹着利剑,
冲向战场,——他仆倒在地,却完成了
伟大而神圣的事业。
* * *
【注释】
[1] 阿里斯托吉同,公元前六世纪的雅典英雄,曾刺杀暴君希皮阿斯。
征兆
你要努力去观察各种征兆。
牧童和庄稼汉即便年龄不大,
望一眼天空,望一眼西边的影子,
就能预测是刮风还是晴天,
五月的雨水将滋润新生的田地,
寒潮提前来临会危及葡萄。
所以,如果你在黄昏来到湖边,
有天鹅泼溅着水面,对你叫喊,
或者明亮的太阳躲进忧伤的云层,
你应该知道,明天暴雨将惊醒
少女的甜梦,或者有冰雹击打窗户,
而早起的农夫原准备收割谷地的庄稼,
一听到风暴的呼啸,就不再去干活,
重新倒在床上,懒散地睡上一觉。
致友人
别装蒜了,亲爱的朋友,
我身材魁梧的对手:
你不用怕哀歌的话语,
也不用怕竖琴的演奏。
把手伸给我:你没嫉妒,
我过于轻浮和懒惰,
你的美人并不是傻瓜;
我看见一切,并不生气:
她诚然是美丽的劳拉,
可我不适合做彼特拉克[1]。
* * *
【注释】
[1] 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诗人。他写了许多爱情诗,献给一位名叫劳拉的女子。
第十诫
上帝啊,你这样告诫我,
不要觊觎别人的财产;
但你清楚我有限的自制力——
怎能把握温柔的情感?
我不会贪图他的村庄,
也不需要他的犍牛,
我平静地看待他的一切:
无论房屋,还是牲畜和奴隶,
一切赏赐我都不稀罕。
可是,倘若他的女奴
十分迷人……主啊!我很软弱!
唉,倘若他的女友
十分可爱,像天使的化身——
哦,公正的上帝!请原谅
我嫉妒朋友的幸福。
谁能控制自己的心儿?
谁能不去爱那可爱的人?
谁不祈盼天堂的享乐?
我眼瞅着,痛苦和叹息,
但我能恪守严格的义务,
不敢去满足内心的欲望,
我沉默……我暗自痛苦。
请你们接受新的笔记本
请你们接受新的笔记本,
欢乐的少男少女们,
诙谐的缪斯虚构的作品,
难道没让你们读来更高兴?
它们胜过品达风格的颂诗,
辞藻华丽的书本
和催人昏睡的杂志,
今天的杂志总没有目标,
两星期出版一期,
如此频繁,却沉闷而粗俗,
期望恶毒,却只有愚笨。
哦,你们热衷的是
帕纳斯山上秘密的花朵,
而奖赏独特幻想的
只是微弱的注意力,
请将我这草率的作品
藏进自己的庭荫下,
躲开蒙昧无知的黑手,
躲开嫉妒乜斜的目光。
为了你们,我再度搅和
画像、思绪和故事,
将严肃与滑稽融为一体,
并且从地狱的档案馆中
找到疯狂爱情的闹剧……
这就是活泼而饶舌的缪斯
这就是活泼而饶舌的缪斯,
你对她如此一往情深。
我淘气的女郎懊悔不迭,
宫廷的音调令她着迷;
上帝以天堂的幸福
将她深深地遮蔽,
面对神圣的事业
她奉献危险的游戏,
我亲爱的,请不要诧异
她那以色列的裙子,
请原谅她以往的罪孽,
看在秘密印记的分上,
请接受这危险的诗歌。
倘若您对温柔的美
倘若您对温柔的美
有着发自灵魂的敏感,
倘若您因自己的过错
带给人痛苦而感到惊惧,
倘若为秘痛付出的牺牲
让您的回忆感到沉重——
那么,在我的回忆录中,
就无须留下这一页。
温柔的朋友
温柔的朋友,这是最后一次
我走进你明亮的房间。
在这最后的时刻,我与你分享
爱情和平静的快乐。
往后,在漆黑的深夜里,你独自一人,
你无须慵懒地期待,不必将我等待,
直到东方晨曦初露之前,
也不用点燃蜡烛。
致朋友们
昨天是喧闹的告别日,
昨天是酒神狂欢的盛宴,
觥筹交错,弦乐振响,
疯狂的青春你呼我唤。
就这样,缪斯给你们祝福,
用天庭的花冠覆盖你们,
等到你们,我朋友看重我,
献给我一只尊贵的酒杯。
它沽名钓誉的镀金
不能迷惑我们的眼睛,
它那过眼烟云的做工,
它的镂饰无法吸引我们。
只有一点显得与众不同,
为了消解狂野的渴望,
这杯中辽阔的疆域
可以容纳整瓶的美酒。
我畅饮,内心的思想
飞向逝去的岁月,
飞逝的生命的痛苦,
爱情之梦重回我的记忆。
它们的背叛让我好笑:
悲伤在我面前消失,
仿佛杯中的泡沫
在酒液的翻滚下逐渐溶解。
致一位希腊女郎[1]
你的诞生就是为了点燃
诗人的想象力,
你用亲切、活泼的问候
和奇特的东方语言,
用镜子般晶亮的眼睛
和一只放浪的纤足
来刺激和俘虏他;
你的诞生就是为了柔情,
为了激情的陶醉。
请告诉我:当列伊拉的歌手[2]
满怀天堂的梦幻
描画他忠贞的理想,
那痛苦而可爱的诗人
表现的难道不是你?
或许,在遥远的地方,
在希腊神圣的天空下,
灵感洋溢的受难者
见到了你,仿佛在梦中,
于是,在他的心灵深处
便珍藏了难忘的形象。
或许,巫师用幸福的竖琴
迷住了你的心智;
你那自尊的胸膛
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
于是,你便倒在他的肩膀上……
不,不,朋友,我并不想
滋生嫉妒的幻想之火焰;
我远离幸福已经很久,
一旦我重新把幸福享受,
便会忍受秘密的忧愁,
我担心:但凡可爱的都不忠诚。
* * *
【注释】
[1] 希腊女郎,指卡·波利赫罗尼(1803-?),据说是拜伦的情人。
[2] 指拜伦,列伊拉是他的长诗《异教徒》中的主人公。
致一位异国女郎
我用你不明白的语言
为你书写赠别的诗歌,
但在惬意的迷茫中,
我要祈求你的注意。
我的朋友,我不颓靡,
离别期间我会遏制情感,
我将继续将你膜拜,
仅仅膜拜你一人,朋友,
在你注意别人的脸庞时,
仍然相信我的心灵,
一如你从前对它的信任,
尽管并不理解它的激情。
神奇的往昔时光的女伴[1]
神奇的往昔时光的女伴,
我忧伤而戏谑的虚构之朋友,
我在生命的春天与你相识,
那时充满最初的梦想与欢娱。
我等待你;在黄昏的寂静中,
你来了,像一名快乐的老婆婆,
穿着棉背心,戴着大眼镜,
手摇铃铛坐在我的身旁。
你一边晃动着儿童的摇篮,
一边用歌声让我的耳朵入迷,
你在我的襁褓中留下一支芦笛,
这支芦笛被你施了魔法。
童年逝去,像一场飘忽的春梦,
这无忧的少年曾蒙受你的宠爱,
在显赫的缪斯中他只记得你,
也只有你在悄悄地探访他;
莫非那不是你的形象,你的打扮?
你的形象改变得多么快速!
你的微笑像火焰般燃烧!
致意的目光仿佛火星在闪烁!
你的外套如同汹涌的波涛,
勉强遮盖着你轻盈的身躯;
你满头鬈发,戴着一个花冠,
诱惑者的脑门散发着芬芳;
在黄色的珠链下,雪白的胸脯
微微泛红,轻轻地颤动……
* * *
【注释】
[1] 本诗献给普希金的乳母阿利娜·罗季奥洛夫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