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和布谷鸟
在树林中,在悠闲的夜晚,
春天的歌手们聚在一起,
有的咕噜,有的叽喳,有的啁啾;
可是头脑糊涂的布谷鸟,
只会一个劲儿咕咕叫,
自鸣得意,啰唆不休,
它的回应也是如此单调。
那咕咕声让我们厌烦!
倒不如躲开。上帝呀,
让我们远离这报丧似的咕咕声。
友谊
友谊是什么?醉后轻率的激情,
屈辱那自由的交流,
虚荣心和无所事事的交换,
或者是遮掩脸面的耻辱。
冬天的黄昏
风暴卷起尘雾遮蔽了天空,
雪花纷纷扬扬地旋转;
时而像野兽在吼叫,
时而像婴儿在啼哭,
时而掠过破旧的屋顶,
把茅草吹得簌簌作响,
时而又像一名迟归的旅人,
轻轻叩击我们的小窗。
我们这破旧的茅屋,
显得幽暗而凄清。
你怎么了,我的老妈妈,
默然倚靠着窗口?
我的朋友,你可是
厌倦了暴风雪的呼号,
还是纺车的吱呀声
让你昏然欲睡?
喝一杯吧,善良的女友,
我可怜的青春的伙伴,
借酒浇愁;酒杯在哪里?
心儿能感到轻松一点。
唱支歌吧,告诉我,
云雀生活在海的彼岸;
唱支歌吧,告诉我,
清晨,少女怎样去汲水。
风暴卷起尘雾遮蔽了天空,
雪花纷纷扬扬地旋转;
时而像野兽在吼叫,
时而像婴儿在啼哭。
喝一杯吧,善良的女友,
我可怜的青春时代的伙伴,
借酒浇愁;酒杯在哪里?
心儿能感到轻松一点。
欲望的火在血液中燃烧
欲望的火在血液中燃烧,
我的灵魂已被你刺伤,
吻我吧,你的亲吻
比美酒和没药[1]更加甜蜜。
让你温柔的脑袋靠着我,
使我安详地进入梦境,
直到欢乐的一天死去,
直到黑夜的影子降临。
* * *
【注释】
[1] 没药,一种热带乔木的芳香树脂,可用于医药。
我姐妹的花园
我姐妹的花园,
幽静偏僻的花园;
它没有清冽的泉水
从山间醒目地流下。
我的果实在闪烁,
金黄而丰满;
我的清泉在喧响,
纯净而活泼。
松香、芦荟和月桂,
散发着芬芳:
只要有北风吹过,
就会落下一滴清香。
风暴
你可曾见过悬崖上的少女,
一袭白衣,凌驾于波涛之上,
大海在翻腾的迷雾中涌动,
和它的海岸相互嬉戏,
闪电发出它的红光,
一次次映红了少女的身影,
狂风在飞驰,击打着
她飞舞的衣裳?
迷雾中的大海十分美丽,
闪电中的天空没有一丝蔚蓝;
但请相信:悬崖上的少女
比波涛、天空和风暴更美丽。
我爱你莫名的朦胧
我爱你莫名的朦胧,
爱你那些秘密的花朵,
哦,你,迷人的诗歌
那美好的幻想!
诗人啊,你使我们相信,
一群轻盈的影子
飞离寒冷的忘川之岸,
来到这尘世的此岸,
它们悄无声息地造访
那更为亲切的地方,
并且在睡梦中安慰着
分手友人的心灵;
他们已经体验了不朽,
在极乐世界里等待它们,
仿佛宴席旁的一家人,
等待着姗姗来迟的客人……
可是,或许只是空洞的幻想——
或许,我将随同那件丧服
一起扔弃尘世的情感,
我不再理会凡俗的人世;
或许,那里一切都闪烁着
不朽的荣光与美丽,
那里,纯净的火焰
将吞噬生活的不完善,
倏忽即逝的生活之印象,
在我的心中不再保留,
我再也不知道什么是遗憾,
也不再记得爱情的忧愁……
散文家和诗人
散文家,你在忙些什么?
给我点思想,什么都成:
我把它的一端削尖,
配上飞翔的韵脚,
搭在绷紧的弓弦上,
然后,鼓足勇气射出去,
我们的敌人就此遭殃!
你怎么了
你怎么了,告诉我,小兄弟?
你脸色苍白,像个渎神者,
蓬乱的头发竖立如山!
是否和年轻的女郎幽会,
在篱笆后被人擒获,
你因此被看成一名小偷,
看守人将你紧追不舍?
也可能是你中了邪,
也可能是你罪孽深重,
狂野的灵感将你折磨,
你正在苦吟一首诗歌?
只有玫瑰枯萎了
只有玫瑰枯萎了,
飘荡着神的馨香,
她那轻盈的灵魂
朝着天国飞翔。
那里,沉睡的波涛
带来了遗忘,
她那芬芳的影子
在忘川河畔开放。
在天空中
在天空中,一轮悲伤的月亮
迎面撞见了快乐的朝霞,
一个在燃烧,另一个寒冷,
朝霞闪烁,仿佛年轻的新娘,
在她面前,月亮死人一般苍白,
艾尔维娜,你我的相遇与此相仿。
致巴拉廷斯基[1]
你那篇故事中的每一行诗
像金币一样响亮而灿烂。
你的芬兰女郎啊,她呀她,
比拜伦的希腊女郎更可爱,
但直率的芬兰人是你的酷评家。
* * *
【注释】
[1] 巴拉廷斯基(1800-1844),俄罗斯诗人。
致济娜
济娜,我给你一个忠告:
玩耍吧,用这些快乐的
玫瑰编织一个庆典的花冠,
从今往后,就别在我们中间
挖掘情诗或者内心的情感。
在她祖国的蔚蓝天空下
在她祖国的蔚蓝天空下,
她痛苦不堪,正在枯萎……
终于枯萎了,或许,在我的头顶
年轻的亡灵正在旋飞;
我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徒然地激发自己的情感:
从冷漠的唇边传出了她的死讯,
我听到这消息也是那么冷漠。
这就是我以炽热的灵魂爱过的人,
我的爱情曾经那么刻骨铭心,
曾经怀有那么温柔、那么悒郁的伤感,
那么疯狂,那么痛苦!
如今,痛苦在哪里,爱情在哪里?唉!
在我的心中,对可怜而轻信的亡灵,
对一去不返的岁月的甜蜜记忆,
我既找不到眼泪,也找不到歌声。
致维雅泽姆斯基[1]
大海,这古老的杀人犯,
就这样点燃了你的才情?
你要在金色的竖琴上
将凶猛海神的三叉戟歌颂。
别歌颂它。在我们卑鄙的世纪,
白发的海神已是陆地的盟友。
在大自然各个领域中,人——
不是暴君、叛徒,就是死囚。
* * *
【注释】
[1] 维雅泽姆斯基(1792-1878),俄罗斯诗人。
表 白(致阿·伊·奥西波娃)
我爱您,哪怕我已经疯狂,
哪怕这是徒劳和无谓的羞愧,
如今,我跪倒在你的脚下,
表白这不幸的愚蠢!
我其貌不扬,年龄不合……
是时候了,我该更明智一些!
但是,根据显露的各种征兆,
我了解心中爱情的疾病:
没有您我就无聊——我打呵欠;
有了您我就忧郁——我忍受;
承受不了,我就想说出来,
我的天使,我多么地爱您!
当我听到从客厅里传来
你的脚步声和衣裙的簌簌声,
或者你那少女纯洁的嗓音,
我就突然会丧失全部的理智。
您露出笑容——我感到快慰;
您转过身去——我感到忧伤;
为了这受尽折磨的一天,
您的素手便是给我的奖赏。
当您漫不经心地弓起身子,
在刺绣架上认真地做着女红,
低垂下你的眼睛和鬈发——
我触景生情,像个孩子似的
沉默而温柔地端详着您!……
在糟糕的天气里,每当您偶尔
去散步,打算走向远方,
您是否想知道我的不幸,
是否想知道我嫉妒的悲愁?
还有您在孤独中的眼泪,
还有两人在角落里的交谈,
还有到奥波奇卡的旅行,
以及黄昏演奏的钢琴?……
阿丽娜!给我一点怜悯吧。
我不敢祈求您的爱情:
或许,由于我的那些罪孽,
天使,我配不上您的爱恋!
但请您装一回假吧!这一瞥
表达了一切,多么奇妙啊!
唉,骗一骗我并不困难!
我本人也乐意接受欺骗。
先知
我忍受着精神的饥渴,
踯躅着向黑暗的荒原走去,
我面前的十字路口
出现了一位六翼天使。
他伸出梦一般轻盈的手指,
轻轻地碰触我的眼睛。
先知的眼睛就此睁开,
仿佛一对受惊的鹰眼。
他轻轻碰触我的耳朵,
耳朵便充满喧嚣与轰鸣:
我听到了天空的战栗,
听到了天使高高的飞升,
听到了蛟龙在海底的爬行,
听到了藤蔓在谷地的生长。
他还贴近了我的嘴唇,
拔去了我有罪的舌头,
让它再也不能空谈和撒谎,
又用他血淋淋的右手
将智慧之蛇的信子
塞进我僵硬的口腔。
他用剑刺进我的胸膛,
挖出那颗跳荡的心,
然后,把一块通红的煤炭
放入敞开的胸腔。
我躺在荒原,像一具尸体,
上帝的声音呼唤着我:
“起来吧,先知,去看,去听,
去执行我的旨意,
去走遍海洋和陆地,
用我的话去点燃人心。”
致叶·亚·季玛舍娃[1]
我见到了您,读到了
这些迷人的作品,
您缠绵的梦幻
让理想赋有了神性。
我吸饮了毒鸠,自您的目光,
自您那灵性洋溢的面庞,
自您那可爱的交谈,
自您那火热的诗行;
被囚禁的玫瑰[2]的对手,
不朽的理想多么幸福……
不呈献您韵文而呈献散文,
这个人却有百倍的幸福。
* * *
【注释】
[1] 叶·亚·季玛舍娃(1798-1881),普希金的女友,女诗人,在社交界以美貌著称。
[2] 指季玛舍娃的侄女罗巴诺娃-罗斯托夫斯卡娅,她俩的婚姻非常相似,均不太成功,故有“对手”一说。
答费·杜曼斯基
不,她不是切尔克斯少女;
但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少女
从阴郁的卡兹别克山顶
走进格鲁吉亚的山谷。
不,她的眼睛里不是玛瑙,
可是,东方所有的宝藏
也抵不上她南方的眼睛
射出的甜蜜的光亮。
冬天的道路
透过波浪般起伏的迷雾,
闪现出了一轮月亮,
在忧伤的林中空地里,
它洒下一道道忧伤的光芒。
在冬天寂寞的道路上,
灵巧的三套车在奔跑,
车上单调的铃铛
响得让旅人更加郁闷。
在车夫悠长的歌声中,
有一种亲切的东西:
时而是豪放的欢乐,
时而是内心的忧悒……
不见灯火和乌黑的茅屋……
密林和积雪……唯有
带着花纹的里程碑
一路迎面扑来,又退后。
寂寞,忧郁……明天,尼娜,
我要回到心上人的身边,
坐在壁炉旁忘掉一切,
看你一千遍也不厌倦。
钟表的指针滴答作响,
均匀地环绕着自己的圆周,
子夜赶走无趣的客人,
却不能让我们就此分手。
忧愁啊,尼娜!旅途无聊,
车夫打起了瞌睡,默然不响,
铃铛发出单调的响声,
云雾遮住了月亮的脸庞。
致——
你是圣母,这毫无疑问,
但并不是仅仅以美色
迷惑圣灵的那个人,
大家都无一例外地爱戴你;
你也不是那个人,
不通过丈夫就生下了基督。
在人寰还另有一个神明——
美听从他的吩咐,
他是巴尔尼[1]、提布尔斯和摩尔[2]的神明,
他给我痛苦,也给我快慰。
你怀着他,——你是爱神之母,
你就是我的圣母。
* * *
【注释】
[1] 帕尔尼(1753-1814),法国诗人。
[2] 摩尔(1779-1852),英国诗人。
致奶妈
我严酷岁月里的女友,
我年迈衰弱的亲爱的人,
你独自站在松林深处,
久久地等待我的来临。
你在自己屋子的窗下,
你伤心不已,仿佛在站岗,
你皱纹密布的双手,
不时把针线活儿停下,
你透过被遗忘的大门,
张望幽暗而遥远的道路;
担忧、焦虑和惦念
时刻挤压着你的胸口。
你似乎觉得……
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下
在大庭广众的场合下,我并不愿意
夸夸其谈,我看不出其中的好处;
为了灵魂的幸福,朋友们,请相信,
要么一言不发,要么只有你一人说话。
在西伯利亚的矿井深处[1]
在西伯利亚的矿井深处,
请保持你们高傲的耐心,
你们崇高的思想追求
和辛酸的劳作不会落空。
那忠实于不幸的姐妹——
希望埋藏在幽暗的地层,
将激荡起勇气和欢乐,
渴盼已久的时辰将来临。
穿过一重重阴暗的闸门,
爱情和友谊将抵达你们,
正如我这自由的歌声
将抵达你们苦役中的探井。
沉重的枷锁将掉落,
牢房将坍塌——而自由
将在出口快乐地等待你们,
弟兄们把利剑递给你们。
* * *
【注释】
[1] 本诗献给在西伯利亚服苦役的十二月党人。
夜莺和玫瑰
在花园的寂静里,在春夜的幽暗中,
东方的夜莺对着玫瑰歌唱。
但可爱的玫瑰不加理会,充耳不闻,
伴随深情的颂歌摇晃着打起了瞌睡。
面对冷漠的美人,难道你也如此歌唱?
哦,诗人,想一想,你追求的是什么?
她不听倾诉,也不理解诗人的感情;
你看她时,她在开放;可呼唤——没有回应。
有一枝神奇的玫瑰
有一枝神奇的玫瑰:她
在惊讶的竖琴前
开放,彤红而鲜艳,
得到了维纳斯的祝福:
严寒的气息徒然地
窒息了竖琴和激情,
在生命短暂的玫瑰丛中,
闪烁着一枝不谢的玫瑰……
致叶·尼·乌莎科娃[1](一)
过去有一个风俗,
每当妖精和幽灵露头,
人们念一句咒语:
“阿门,阿门,赶快散去!”
轻易就把撒旦赶走。而今,
已经很少有妖精和幽灵
(上帝才知道,它们上哪去了!)
但你,我善或恶的精灵,
当我如此真切地
看见你的侧影、你的眼睛和金色的鬈发,
当我亲耳听到了
你活泼、生动的声音,
我就着了迷,感到痛苦,
就会在你面前战栗,
怀着炽热的心灵,我
幻想说一声:“阿门,阿门,散去吧。”
* * *
【注释】
[1] 叶·尼·乌莎科娃(1809-1872),普希金的女友。
致叶·尼·乌莎科娃(二)
即便在远离你的地方,
我和你也永不分离,
你缱绻的嘴唇和眼睛
仍将折磨我的记忆;
我在寂静中疲惫不堪,
我也不希望有什么慰藉——
但如果我被送上了绞架,
您是否会为我叹一口气?
三泓喷泉
在宁静、凄凉的无边草原上,
秘密地奔突着三泓喷泉:
青春的喷泉,湍急而狂放的喷泉,
翻腾着,奔涌着,晶亮地淙响着。
诗歌的喷泉激荡起灵感的浪花,
滋养着宁静草原上的流放者。
最后一泓喷泉——遗忘的冰凉的喷泉,
它最为甜蜜地消除心灵的灼热。
阿利昂[1]
小船上有我们很多人;
有的人扯起了风帆,
有的人同心协力
划动深水里沉重的船桨。
我们聪明的舵手
默默地把握着船舵,
控制着重载的小船;
而我,满怀无忧的信念——
为水手们歌唱……突然,
风暴狂起,巨浪滔天……
舵手和水手葬身大海!
只有我,秘密的歌手,
被风暴抛上海岸,
我高唱昔日的颂歌,
在阳光下,将打湿的衣服
晾晒在悬崖下。
* * *
【注释】
[1] 阿里昂(公元前7世纪-公元前6世纪),古希腊诗人。传说他在海上遇劫,用歌声感动了海豚,后者把他驮上了海岸。
天使
温柔的天使,在伊甸园门口
低垂着脑袋,闪着光芒,
但阴沉而躁动的恶魔
在地狱的深渊之上飞翔。
否定的精灵,怀疑的精灵,
凝视着纯洁的精灵,
于是,他初次朦胧地体验了
不由自主的爱之热情。
他说:“请原谅,我看见了你,
你并不是枉然地在我面前闪烁:
我不再对天庭的一切都仇视,
也不再对尘世的一切都鄙薄。”
致吉普连斯基[1]
你是变化无常的时尚之宠儿,
尽管不是出身英法的画师,
亲爱的魔法师,你却重新塑造了
我,纯洁的缪斯的养子,
于是,我胆敢嘲笑坟墓,
永远摆脱死亡的羁绊。
我看见自己,仿佛在镜子里,
但这面镜子正在奉迎我,
它谄媚地说,我没有辜负
庄重的缪斯对我的袒护。
这样,在罗马、德累斯顿和巴黎,
我这副模样将会出名。
* * *
【注释】
[1] 吉普连斯基(1783-1836),俄罗斯画家,曾为普希金画了一幅出色的肖像。
诗人
当阿波罗还没有向诗人
提出神圣牺牲的要求,
诗人便浑浑噩噩地生活,
沉溺于人世无聊的琐事;
他神圣的竖琴在沉默,
灵魂在品味寒冷的幻梦,
在世界渺小的孩子中间,
或许,他比谁都更加渺小。
但是,只要敏锐的听觉
一旦接触到神的声音,
诗人的灵魂就振奋起来,
仿佛一只惊醒的兀鹰。
他悲叹尘世的欢娱,
与世人的絮叨格格不入,
他高傲的头颅不肯
低垂在人们的偶像前;
他变得狂野而严肃,
内心充满了喧嚣和惶恐,
逃向空旷的大海之滨,
逃向喧响着的无边森林……
在靠近金色的威尼斯称雄的地方
在靠近金色的威尼斯称雄的地方,
一个值夜的桨手孤独地划动着游艇,
在黄昏的星光照耀下,沿着海滨漂流,
吟唱着列纳特、高弗瑞特和艾米尼亚。
他热爱自己的歌声,只是为了快乐而歌唱,
没有长远的企图;他并不熟悉荣誉、
恐惧和希望,只是在波涛的深渊之上
借助宁静的缪斯使自己的旅途愉快。
在生活的海洋里,风暴是如此残忍地
追逐着我那在迷雾中闪烁的孤帆,
和他一样,我放声歌唱,不求回应,
我喜欢仔细地斟酌秘密的诗歌。
1827年10月19日
我的朋友们,上帝会帮助你们,
在生活的操劳和皇差中,
在放纵的友谊的盛宴上,
在爱情那甜蜜的秘密中!
我的朋友们,上帝会帮助你们,
在风暴和生存的愁苦中,
在异国他乡,在苍茫的大海上,
甚至在大地阴郁的深渊中!
护身符
那里,海水永远
泼溅着荒凉的海岸,
在甜蜜的黄昏时刻,
月亮更温暖地闪烁,
那里,穆斯林在后宫里
享受无限的温柔,
那里,女巫爱抚着我,
交给了我一个护身符。
她一边爱抚一边说:
“收藏好我的护身符:
它具有秘密的力量!
爱情才使你拥有它。
在雷雨中,在飓风中,
我亲爱的,护身符
也不能使你的脑袋
摆脱疾病,摆脱坟墓。
“它也不能赐予你
各种东方的财富,
它也不能让你取代
众多信徒的先知。
也不能帮助你离开
令人忧伤的异国,
从南方返回北方故乡,
投入朋友的怀抱。
“但是,当狡猾的眼睛
突然让你中了魔,
或者黑夜里有嘴唇
吻了你,却没有爱情——
亲爱的朋友!护身符
可以帮助你摆脱
犯罪、背叛和遗忘,
不再招致心灵的新创。”
春天啊,春天
春天啊,春天,爱情的季节,
你的出现令我多么沉重,
在我的灵魂中,在我的血液里,
有着多么惆怅的激动……
心灵不再有过任何陶醉……
那欢跃和闪烁着的一切,
让我感到痛苦和疲惫。
——
交还我狂烈的暴风雪吧,
交还我幽暗的漫漫冬夜吧!
我知道那地方
我知道那地方:荒凉的大海
在那里拍击着海岸;
那里罕有雪花飘落的时辰,
那里,晴空里的太阳
向焦煳的草坪洒下光芒;
不见树林——大海之上
浮荡着一片赤裸的草原。
TODA WE,ESQr[1]
为什么你神奇的铅笔
要描画我这黑人的侧影?
即便你让它世代流传,
魔鬼也会向它发出嘘声。
描绘一下奥列宁娜[2]吧,
一旦内心迸发灵感,
天才就应该仅仅
把青春和美来崇拜。
* * *
【注释】
[1] 原文为英语,意为“致道先生”。
[2] 奥列宁娜(1808-1888),普希金的女友。
回忆
喧嚣的白昼为了凡人而缄默,
在城市静默的广场上,
栖息着半透明的夜影和幻梦,
这是白昼劳作的报偿,
这时,我却在寂静中忍受着
失眠的痛苦时光:
在百无聊赖的深夜,内疚的毒焰
在我的心中燃烧得更旺;
幻想在沸腾;在愁绪万千的脑海里,
拥挤着沉重的思想;
在我面前回忆默默无声地展开
它漫长的画卷:
我满怀厌恶地阅读自己的生活,
我战栗地诅咒自己,
我悲痛地怨诉,我悲痛地流泪,
但洗不去忧伤的诗歌。
你和您
她无意中以亲切的你
代替了空洞的您,
这就在爱恋的心底
激发了幸福的憧憬。
我悒郁地站在她面前,
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我口中对她说:您多么可爱!
内心却在想:我多么爱你!
枉然的天赐,偶然的天赐
枉然的天赐,偶然的天赐,
生命,你为什么被赐予我?
那秘密的命运又为什么
将你判定缓期的死刑?
什么人用敌对的权力
将我召唤出虚无,
让我的灵魂充满了激情,
用怀疑搅动我的理智?
我的面前毫无目标:
心灵空虚,理智闲散,
单调的生命之喧嚣
带给我无尽的磨难。
冰凉的风儿还在吹
冰凉的风儿还在吹,
吹来一阵阵清晨的寒意,
初春冰雪消融的地方,
微微崭露早开的小花。
从芬芳的小蜜蜂窠里
飞出了第一只蜜蜂,
围绕着小花嗡嗡扑飞,
打探着美丽春天的消息,
贵客是否很快就来临,
草坪是否很快就变绿,
那满头卷发的白桦
是否很快就要爬满嫩叶,
馥郁的稠李即将发芽?
她的眼睛(答维雅谢姆斯基公爵的诗作)
“她确实可爱,”我们相互议论。
她是宫廷骑士的雷霆,
她那切尔克斯的眼睛
可以与南方的星星争辉,
尤其能够与诗歌媲美。
她大胆地闪动着眼睛,
目光比火焰更热烈;
但你得承认,奥列宁娜的
眼睛完全不是这样!
里面有一个沉思的精灵,
有着多少孩子的纯朴,
有着多少缱绻的温情,
有着多少惬意与憧憬!……
她含着爱神的微笑垂下眼睛——
谦逊的眼中有优雅的欣喜;
抬起眼睛——拉斐尔[1]的天使
就是这样仰望着上帝。
* * *
【注释】
[1]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美人啊,请别当着我的面
美人啊,请别当着我的面
吟唱你格鲁吉亚忧伤的歌曲:
它们会让我再一次回想起
遥远的海岸和另一种生活。
唉,你那残忍的歌唱
让我回想起草原与黑夜,
以及远方的月光下
那可怜的少女朦胧的面庞!
只要看见你,我就忘却了
可爱的、不幸的幻影,
但只要你放声歌唱,
我就会再一次把它想象。
美人啊,请别当着我的面
吟唱你格鲁吉亚忧伤的歌曲:
它们会让我再一次回想起
遥远的海岸和另一种生活。
肖像
携带着一颗炽热的灵魂,
携带着一股狂暴的激情,
哦,北国的淑女们,
她不时地出现在你们中间,
无视上流社会的规矩,
竭尽全力地向前冲,
仿佛在匀速运转的轨道里
一颗犯上作乱的彗星。
挚友
你的表白,你温柔的怨诉,
我贪婪地谛听其中每个呼声:
你的语言令人陶醉,
充满疯狂和躁动的激情!
但请你打住你的叙述,
藏匿、藏匿起你的幻想:
我害怕它们高热的传染,
我害怕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
预感
又一次,乌云悄悄地
在我的头顶聚集;
嫉妒的命运又一次
向我显示灾难的威力……
我仍然能够蔑视命运?
面对它的时候,我是否
还能保持骄傲的青春
那坚韧不拔的耐力?
我受够了狂暴生活的折磨,
我平静地等待着风暴:
或许,我还能够获救,
再一次找到避难的港湾……
可是,我预感到分别,
那不可避免的可怕时辰,
我的天使,最后一次,
我要把你的纤手抓紧。
温柔而恬静的天使啊,
请你悄悄地说:别了,
伤心吧!任凭你抬起
或垂下你温柔的目光;
且让我对你的怀念
占据我的灵魂,取代
我青年时代的勇敢、
力量、骄傲和期待。
韵脚啊,悦耳的女友
韵脚啊,悦耳的女友,
有过灵感的闲暇时光,
有过灵感的辛勤劳作,
你突然沉默,一声不响;
唉,莫非你已远走高飞,
莫非你已经彻底变心!
昔日,你可爱的絮语
曾安慰我战栗的心灵,
曾缓解了我的悲伤,
你爱抚我,诱惑我,
让我离开这个世界,
去向迷人的远方。
你时常听我倾诉,
追逐着我的幻想,
仿佛一名听话的孩子;
如今,你却放纵、嫉妒,
变得固执而懒散,
戏谑地反对那幻想。
我并没有与你分手,
我无数次迁就过
你那些顽皮的怪念;
仿佛善良的恋人,
我对你唯唯诺诺,
为你所爱,也受你折磨。
哦,当奥林匹斯的众神
在天庭聚集的时候,
但愿你能把身影显露,
你便与他们同住,
那样,你的家谱
也会闪烁神性的光辉。
赫西俄德[1]或者荷马,
拿起神性的竖琴,
就这样向世人叙述:
某天,太阳神郁郁寡欢,
在葱茏的塔革忒山下,
放牧阿德墨托斯[2]的羊群。
他在幽暗的森林里漫游,
由于惧怕主神宙斯,
既没有男神,也没有女神
敢于造访他的居所,
这竖琴与芦笛的天神,
这光明与诗歌的天神。
记忆女神飘然而至,
牢记那最初的相会,
抚慰他的痛苦。
于是,阿波罗的女友
在赫利孔的密林中,
孕育了欢乐的果实。
* * *
【注释】
[1] 赫西俄德(约公元前8世纪),古希腊诗人。
[2] 阿德墨托斯,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