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朝着乌鸦飞翔

乌鸦朝着乌鸦飞翔,

乌鸦朝着乌鸦聒鸣:

乌鸦!哪里有我们的午餐?

能否告诉我们一个准信?

乌鸦对着乌鸦回答:

哪里有午餐,我知道;

一名死去的勇士

躺在荒野的爆竹柳下。

谁是凶手,为什么,

兀鹰非常清楚,

还有乌黑的骏马,

还有年轻的主妇。

兀鹰飞进了树丛,

那匹黑马也已病倒,

而年轻的主妇等待的

不是死者,而是她的情郎。

华丽的城

华丽的城,可怜的城,

不自由的精神,俊秀的外貌,

淡绿色的天穹,

寂寞、寒冷和花岗石——

可我依然对你有所怜悯,

因为,那一只娇弱的纤足

有时还会在此走动,

金色的鬈发还会飘动。

箭毒木

在干枯而贫瘠的荒原上,

在暑热烘烤着的土地上,

一棵箭毒木挺立于天地之间,

仿佛一名威严的哨兵。

正是干渴草原的大自然,

在愤怒的一天分娩出它,

用毒液滋养树枝的死绿,

用毒液灌溉它的树根。

毒液一滴滴渗出树皮,

在正午溶化为暑气,

黄昏时分,它们又凝固

成为浓稠而透明的树枝。

小鸟也不会飞向这棵树,

老虎也不光顾:只有黑风

猛吹这一棵死亡之树,

很快离开,但已染上病菌。

倘若乌云在天空上飘浮,

滋润着它茂密的树叶,

沾染了毒液的雨水

便从树枝流向火热的沙地。

可是,有的人用专制的目光

把另一个人送到毒树下,

那人便服从命令上了路,

清晨携带着毒液回到家。

他带来了致命的树脂,

和一根树叶枯萎的树枝,

汗水仿佛冰凉的小溪,

流过他苍白的额头。

任务完成——精疲力竭,

跌倒在窝棚的树皮上,

这可怜的奴隶随即死亡

在不可战胜的君主脚下。

而大公致力于把毒液

涂抹上驯顺的箭矢,

随后把毒液和死亡

同时送往邻居和异乡。

答高多夫佐娃[1]

我疑惑地、贪婪地

望着你的花朵。

哪一个严格的禁欲者

对美神的致意无动于衷?

我为它们骄傲,但有点胆怯:

我不敢尽数猜破

你不曾说出来的责备。

莫非是我引发了你的愤怒?

哦,美人轻浮的苛评家,

倘若他背信弃义地诽谤

一直为之效劳的异性,

将给自己带来多大的痛苦!

他应该接受惩罚,去疯狂地

恋爱,忍受狂躁的焦虑;

至于你,将永远是

他可悲的诽谤的否定。

* * *

【注释】

[1] 高多夫佐娃,生卒年不详,俄罗斯女诗人。普希金在《叶甫盖尼·奥涅金》的第四章中曾对女性有不恭的看法,她写了一首诗发表不同的看法。本诗便是对她的回应。

小花

在书页中间,我发现了一朵

枯干的小花,它已没有了芳香;

突然,我的灵魂深处

充满了一个奇特的幻想。

它开在何处?何时?哪一个春天?

开放了多久?被谁给摘下?

是一只熟悉的手,还是陌生的手?

为什么被人夹放到书页中间?

是为了纪念一次温馨的约会,

是为了纪念不幸的离别,

还是为了纪念在田野上,

在林荫下孤独的散步?

是他还是她,是否还健在?

如今何处是他们爱情的角落?

或许,他们也已经枯干,

正如这默默无闻的花朵?

诗人和大众

Procuieste, profani.[1]

诗人用漫不经心的手

在弹拨充满灵感的竖琴。

他在歌唱——但在他的周围,

站立的是傲慢和冷漠的人群,

愚昧的他们脸上一片茫然。

迟钝的群氓窃窃私语:

“他为什么唱得如此激昂?

徒然地震撼我们的耳膜,

他想把我们带向何方?

在弹奏什么?告诉我们什么?

为什么像一名固执的魔法师

让我们的心灵痛苦和不安?

他的歌声像风儿一般自由,

但也和风儿一般不会有结果:

他能给我们什么样的好处?”

诗人

住嘴,毫无头脑的人们,

卖苦力的人,忙于糊口的奴隶!

我讨厌你们粗鲁的抱怨!

你们是大地的蠕虫,而非天之骄子;

利益是你们的一切——阿波罗的石像

也会被你们放到秤上去称量,

你们看不出它内在的益处。

但这大理石就是天神!……那又如何?

你们会更看重一个砂锅:

你们可以用它来烹煮食物。

群氓

不,如果你是上帝的选民,

如果你是神使,就该用自己的才能

为我们来谋取实在的福利:

修补一下弟兄们的心灵。

我们意志薄弱,我们阴险狡猾,

我们无耻、凶恶、忘恩负义;

我们的心灵已被阉割,无比冷漠,

我们是诽谤者,愚蠢的奴隶;

恶习已在我们内心盘根错节:

你既然爱你身边的亲友,

也就该给我们大胆的训谕,

我们会听从你的教诲。

诗人

走开!——性情平和的诗人

能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

大胆地在放荡中让心肠硬化吧:

竖琴的声音无法让你们振作!

你们违背灵魂,就像那坟墓。

直到今天,你们仍然保留着

皮鞭、监狱和铁斧,

就为了你们的愚蠢和凶恶;

我受够你们了,疯狂的奴隶!

在你们的城市里,人们从大街上

清除垃圾,——是有益的劳动!

但是,你们的祭司们是否

会忘记自己的职责,祭坛和祀礼,

拿起扫帚来清除垃圾?

我们是为灵感而诞生,

不是为了日常生活的激动,

不是为了贪欲,不是为了争斗,

而是为了祈祷和甜蜜的声音。

* * *

【注释】

[1] 拉丁文:滚开,俗人们。

我过去是怎样

我过去是怎样,如今也还是那样:

快乐而多情。朋友们,你们知道,

我岂能面对美色而无动于衷,

没有胆怯的温柔和隐秘的激动。

难道这一生中爱情玩弄我还少吗?

难道我像雏鹰似的挣扎得还少吗?

面对爱神张开的那张欺骗的罗网:

百倍的欺辱还没让我改变习性,

我又把我的祈求带给新的偶像……

婴儿的墓志铭

在光亮中,在惬意的宁谧中,

靠近永恒的造物主的宝座,

他面带微笑打量着尘世间的谪居,

母亲在祝福,她的祈祷是为了父亲。

唉!爱情的话语喋喋不休

唉!爱情的话语喋喋不休,

它既不流畅,也不简洁,

我的天使,这没条理的散文

总是让你感到厌烦。

但妙龄女郎的耳朵喜欢

自吹自擂的阿波罗,

她喜欢旋律优美的歌唱,

为韵律高傲的声音而入迷。

爱情的表白让你感到恐惧,

你把爱情的书简撕个粉碎,

但送来一封诗体的短信,

你会含着温柔的微笑读完。

从今往后,我可信的天赋

将永远成为命运的祝福。

迄今为止,在生命的荒原里,

热情在我的内心不断滋长,

但它给我引来的不是迫害,

就是虚情假意的辱骂,

就是诽谤,或者是囚禁,

偶尔有一点冷冷的赞扬。

多么快速啊

多么快速啊,在辽阔的原野上,

新装了马蹄铁,我的马儿在奔跑!

在它的踢踏下,冰冻的土地

发出的响声多么响亮!

我们这酷烈的严寒

有益于俄罗斯人的健康;

脸颊比玫瑰花更加鲜艳,

寒冷与血液在上面相互嬉戏。

…………

凄凉的森林,凋敝的谷地,

白昼闪了一下,——顷刻便幽暗,

而风暴,仿佛一名迟归的旅人,

击打着我们的窗户……

致伊·尼·乌莎科娃[1]

您备受自然的宠爱;

它对您最为偏心,

我们对您永久的赞美

让您觉得是厌腻的颂歌。

您本人早已经知道,

爱上您是理所当然,

您有阿尔米达的媚眼,

您有西尔菲达的腰肢,

而您那殷红的嘴唇啊,

仿佛一朵和谐的玫瑰……

我们的诗,我们的散文

在您面前,只是无谓的喧嚣。

可是,对美的回忆啊,

秘密地触动着我们的心灵——

于是,我将草就的诗句

谦卑地题写在您的纪念册上。

或许凭借这纪念,您不由得

会想起曾经为您歌唱的人,

当时,普列斯尼斯基广场

还不曾树起一道篱笆。

* * *

【注释】

[1] 伊·尼·乌莎科娃(1810-1879),普希金的女友,叶·尼·乌莎科娃的妹妹。

驶近伊若雷[1]的时候

驶近伊若雷的时候,

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就想起了您的眼神,

您那蔚蓝的眼睛。

尽管您那少女的娇美

让我忧伤地着迷,

尽管在特维尔省,

我的绰号叫吸血鬼,

可是,在您的面前,

我既不敢向您下跪,

也不敢用痴情的哀求

来惊扰您的平静。

我一反常态地沉湎于

无聊交际场的醉意,

或许,我能暂时忘却

您可爱的面庞,

轻盈的身材,端庄的

举止,矜持的谈吐,

还有谦卑的沉静,

调皮的笑容和狡黠的眼神。

倘若不呢……一年以后,

在十一月之前,沿循旧路,

我就来到您安静的家乡,

向您献上我的一腔柔情。

* * *

【注释】

[1] 伊若雷,莫斯科到彼得堡途中的最后一个驿站。

征兆

我去看您:一群灵活的梦幻

在我的背后,旋转成嬉戏的一团,

而月亮呢,就在我的右边,

陪同着我健步如飞地奔跑。

我走开了:另一群梦幻……

爱恋的心灵充满了忧伤,

而月亮呢,就在我的左边,

陪同着我悒郁地踯躅独行。

在孤寂中,我们这些诗人

也是这样沉湎于永恒的幻想;

也是这样,把一些迷信的征兆

与内心的情感调和在一起。

赠狮身人面像附诗

谁在雪地里培植菲欧克利特[1]温柔的玫瑰?

告诉我,在黑铁的世纪,谁猜破了黄金?

谁是那斯拉夫青年,生在德国,却禀有希腊精神?

这就是我的谜语;聪明的俄狄甫斯[2],你来猜吧!

* * *

【注释】

[1] 菲欧克利特(公元前4世纪-公元前3世纪),古希腊诗人。

[2] 俄狄甫斯,古希腊传说中的英雄,猜破狮身人面的怪兽司芬克斯的谜语,使后者跳下深渊。

夜幕笼罩着格鲁吉亚的山冈

夜幕笼罩着格鲁吉亚的山冈,

阿拉格维河在我面前喧响。

我忧郁而轻松;我的忧伤多么明亮,

我的忧伤充满你的倩影,

只有你的倩影,只有……无论什么

都不能让我的悒郁受到惊扰,

心灵又开始燃烧,再度钟情——因为,

这颗心不可能不去钟情。

致一位卡尔梅克[1]女郎

别了,亲爱的卡尔梅克女郎!

一种值得称道的习惯

几乎让我原先的念头落空,

把我吸引到这一片草原,

跟在你的大篷车后游逛。

你的眼睛确实不够大,

鼻子有点扁,额头也太宽,

你不会操着法语悄声絮语,

也不用丝绸裹紧了大腿,

你也不会坐在茶炊前,

按照英国的方式撕碎面包,

不会赞叹小说《圣马尔》,

也不会欣赏莎士比亚,

你也不会沉溺于想入非非,

倘若脑子里没什么想法,

也不会低吟:“但你在何方?”

不会在聚会上跳盖洛普舞,

有什么关系?——正好半小时,

在我的仆人备好我的驭马之前,

你的眼神和你野性的美丽

占据了我的理智和心灵。

朋友们!这难道不是一回事:

把无所事事的心灵寄托

在闪光的舞会上,在时髦的包厢里,

或者跟随在牧民的大篷车上?

* * *

【注释】

[1] 卡尔梅克是蒙古的一支游牧民族。

顿河

它在辽阔的原野上闪耀,

奔流不息……你好啊,顿河!

从你远方的子孙那里,

我带来了给你的问候。

河流都知道你,静静的顿河,

它们视你为光荣的兄长;

我来自阿拉斯河与幼发拉底河,

我从那里给你带来问候。

完成了凶狠的追击,

顿河的骏马稍事休息,

畅饮着阿拉帕察河的清水,

嗅到了故乡的气息。

我朝思暮想的顿河啊,

赶快为你骁勇的骑手

准备好泡沫飞溅的美酒,

它们产自你的葡萄园。

旅途上的怨言

我在人世间还得漫游多久,

有时坐马车,有时骑骏马,

有时坐大篷车,有时坐轿式车,

有时坐雪橇,有时就步行?

不是在世袭的洞穴中,

不是在祖先的墓地里,

上帝早已判定,我必须

死在宽阔的大路上。

或者在碎石路上被马蹄践踏,

或者在山上被车轮碾压,

或者在水流漂洗的沟渠里,

或者在坍塌的桥梁底下。

或者是瘟疫将我传染,

或者让严寒把我冻僵,

或者被一个笨拙的残废者

用拦路杆击中前额,

或者在森林中遭遇抢劫,

暴徒挥刀将我砍倒在路旁,

或者在某个检疫所里,

因寂寞无聊而死亡。

还需要多久,我忍着饥饿

挨过那强制的斋戒期,

是否还记得雅尔的蘑菇,

配上美味的冷牛肉?

多么惬意:就在原地踏步,

沿着麦斯尼茨大街四下散开,

在闲暇时光,就思念一下

自己的乡村,自己的未婚妻!

多么惬意:来一杯罗姆酒,

晚上做美梦,早晨喝香茶;

多么惬意:兄弟,待在家里!

好吧,马上出发,追赶一下!

冬天,我们在乡下做什么

冬天,我们在乡下做什么?我遇见

我的仆人,他正把我的早茶端进来,

我问道:天气暖和吗?暴风雪是否停息?

地上有没有积雪?能不能起身

去骑马,或者留在家中随意

翻阅邻居的旧杂志,直到吃午餐?

一场新雪。我们起身,立即上马,

沐浴着晨曦,在田野上一溜小跑;

鞭子握在手中,猎狗紧随在身后;

我们眯缝起眼睛观察着皑皑雪地,

我们转着圈儿快跑,天色已经不早,

追丢了两只兔子,我们返回家中。

多么快活啊!黄昏来临:风雪在咆哮;

屋内烛光黯淡,心底愁肠百结,

我一滴又一滴地啜饮着寂寞的毒液。

我拿起书本,眼睛在字母上滑过,

思想却在远方……我合上了书本,

拿起鹅毛笔,坐在桌前;我努力

从瞌睡的缪斯那里挖掘零散的词句,

但声韵不合辙……对于诗韵,对于

这奇怪的侍女,我的权利尽数丢失:

诗句萎靡而拖沓,冷漠而晦涩。

我精疲力竭,中止了与竖琴的争执,

走进了客厅;在那里,我听到一场

关于最近的选举和关于糖厂的谈话。

女主人像天气一样皱着眉头,

或者是灵巧地穿梭着编织的钢针,

或者是用纸牌的红心国王在算命。

苦闷啊!在离群索居中,岁月流逝!

倘若在黄昏,我们正在角落里下跳棋,

有一家人乘车从远方来到这凄凉的村落:

一位老太太,带着两名年轻的姑娘

(一对头发淡黄、身材苗条的姐妹)——

这偏僻的角落将变得多么生动啊!

最初是彼此投以乜斜或关注的目光,

然后搭讪几句,接着便热情地交谈,

随后是友好的微笑,傍晚的歌唱,

以及欢快的华尔兹,桌边的絮语,

以及多情的目光,轻浮的语言,

在狭窄的楼梯上那迟迟不散的约会;

于是,少女趁着暮色走上了台阶,

裸露着脖子和胸脯,任风雪击打她的脸!

不过,北方的风暴无害于俄罗斯的玫瑰。

严寒中的一个热吻是多么炽烈!

在纷飞的雪絮中,俄罗斯少女多么鲜艳!

冬天的早晨

严寒和太阳:美妙的一天!

迷人的朋友,你还在沉睡——

是时候了,美人儿,醒一醒:

张开你被安恬关闭的眼睛,

作为一颗来自北方的星星,

迎向那北国的曙光女神!

你是否记得,昨夜有暴风雪,

在昏暗的天空上,布满了乌云;

月亮,仿佛一个苍白的斑点,

透过乌云,显露淡淡的黄光,

而你忧伤地坐在那里——

如今呢……请望一下窗外:

在蔚蓝的天空下,仿佛

一张张华丽的地毯,

白雪静卧在耀眼的阳光中,

唯有透明的树林在发黑,

冰霜包裹的枞树泛出嫩绿,

冰层下的小溪晶莹闪亮。

整个房间笼罩着一层

琥珀的光辉。炉火正旺,

发出愉快的噼噼啪啪声。

在热炕上遐思真是美妙。

但你可知道:是否该让人

尽早把栗色的马驹套上?

滑过清晨的皑皑积雪,

亲爱的朋友,放开缰绳,

让迫不及待的马儿飞奔,

去访问那空旷的原野,

不久前仍葱茏的森林,

以及令我亲近的河岸。

我爱过您

我爱过您:或许,这爱情的火焰

尚未在我的心中完全熄灭;

但是,别让它再扰乱你的内心,

我不想触动您一丝一毫的忧伤。

我曾经默默地爱您,无望地爱您,

时而为羞怯所苦,时而为嫉妒所伤;

我爱过您,爱得那么真挚,那么温存,

上帝保佑,但愿别人也能这样爱您。

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无论上哪儿我都有准备,

只要你们想去的地方,我都愿意,

只要能够远远地离开傲慢的美人儿,

哪怕是去遥远的中国长城的脚下,

或者是去喧嚣的巴黎,还是去塔索[1]

不再歌唱那值夜的船夫的地方,

古老城市的力量已在灰烬中沉睡,

只有柏树林还在散发着芳香,

上哪儿我都有准备。我们走吧……可是,

朋友们,请问:我的热情可会在漫游中消亡?

我能否忘却这令人痛苦的傲慢少女,

或者匍匐在她脚下,忍受她幼稚的嗔怒,

把爱情我这例行的贡品向她呈献?

…………

* * *

【注释】

[1] 塔索(1544-1595),意大利诗人。

无论我漫步在喧闹的大街上

无论我漫步在喧闹的大街上,

还是走进了人群拥挤的教堂,

或者和疯狂的少年坐在一起,

我都会沉湎于自己的遐想。

我喃喃自语:时光在飞逝,

无论我们这里有多少人,

我们都得走进永恒的圆环——

有些人的期限正在临近。

每当我看见一棵孤独的橡树,

我就会想:这树木的长老,

将活过我寂寂无闻的一生,

正如比我的祖辈活得更长久。

每当我抚爱一个可爱的婴儿,

我便默默想道:别了,

我要给你腾出一个位置,

我腐烂的时候,你风华正茂。

每一个日子,每一个年头,

我都习惯用沉思打发光阴,

在那些时光里,我试图推测

何时将是我未来的忌辰。

命运将在何处派来死神?

战场?波涛?还是旅途?

或者是附近的山谷,

将存放我冰凉的骸骨?

尽管对于无知觉的尸体而言,

在哪里腐烂都是一样,

可是,我仍然希望我自己

能安息在故乡的近旁。

但愿在我坟墓的入口,

会有年轻的生命在嬉戏,

但愿冷漠的大自然

闪烁永远不朽的美丽。

高加索

高加索在我脚下。我独立山巅,

凌驾于悬崖边缘的积雪之上,

一只兀鹰从远处的山顶腾起,

平展着翅膀在我的上空翱翔。

我从这里看见了急流的源头,

以及可怕的雪崩最初的战栗。

乌云在我的脚下驯服地浮动;

瀑布穿过云层传来它的喧响;

乌云下面矗立着赤裸的悬岩,

往低一点是苔藓和干枯的灌木;

那里还有森林和绿色的荫覆,

鸟儿在啼啭,小鹿快乐地奔跑。

那里,在山峦之中已有人安家,

羊群沿着葱茏的峭壁在爬行,

一个牧羊人走向快乐的山谷,

阿拉格维河在绿岸中间奔流,

一个贫穷的骑手躲进了峡谷,

捷列克河在玩耍,快乐地咆哮。

玩耍着,咆哮着,像年轻的野兽,

从铁笼子里望见了栏外的食物,

怀着枉然的敌意,冲击着河岸,

用饥饿的波涛舔着两岸的悬崖,

徒劳啊!既没有食物,也没有欢快:

沉默的峭壁可怕地将它挤压。

雪崩

巨浪击打着阴郁的山岩,

散成飞沫,发出喧响,

兀鹰在我的头顶盘旋,

松林在哀怨,

群山的峰顶在雾浪之中

闪闪发光。

雪崩就从那里诞生,

一声沉闷的巨响,坍塌

在峭壁之间,立刻

堵塞整个夹道,

而捷列克河汹涌的波涛

也不再奔跑。

哦,捷列克河,疲倦的你,

突然,中止了你的咆哮:

但后续的波涛怒气冲冲,

凿蚀着冰雪……

你的狂性大发,淹没了

自己的两岸。

崩裂的冰雪久久躺在那里,

像一个难以溶化的庞然大物,

而愤怒的捷列克河溅起水花,

在它下面冲过,

它以喧响的飞沫刷洗着

冰雪的圆拱。

积雪之上是一条宽阔的道路:

马儿在奔驰,犍牛在行走,

一位草原上的商人手里牵着

自己的骆驼,

如今只有风神这天庭的居民

在这里飞舞。

卡兹别克山上的修道院

高高地耸立在群山之上,

卡兹别克,你王者的峰巅

闪烁着永恒的光芒。

你的修道院在彩云背后,

仿佛浮荡在空中的一叶方舟,

隐约翱翔在群山之上。

遥远的、祈盼的彼岸!

我真想对峡谷说一声再见,

然后去攀登自由的峰巅!

我真想躲进彩云背后的密室,

我就可以与上帝毗邻而居!……

当你那青春的时光

当你那青春的时光

被喧嚣的流言所玷污,

根据交际场的判决,你

丧失了追求荣誉的权利。

在冷漠的人群中,只有我

一人分担你的痛苦,

为了你,我徒然在祈祷,

向无情的偶像祈求。

但交际场……它并不想

更改自己残酷的判决:

它实际上并不惩治失误,

但要求能够掩人耳目。

无论是它贪慕虚荣的爱情,

还是它伪善的迫害,

都应该给予同样的蔑视:

让心灵把一切忘怀。

切莫去啜饮痛苦的毒液;

放弃那闪亮、窒闷的社交圈,

放弃那疯狂的娱乐:

唯有我一人是你的朋友。

题征服者的半身像

你徒然看出其中的错误:

艺术之手将一丝微笑

挂在大理石的嘴唇上,

却将愤怒刻在冰凉的额头。

这面容实际具有双重的含义,

这位君主的为人也是如此,

他习惯于相互矛盾的情感,

半身像和生活都是一个丑角。

我曾经当过顿河的骑兵

我曾经当过顿河的骑兵,

我也曾追击奥斯曼匪徒;

我将一根马鞭带回家中,

为了怀念我的战斗和帐篷。

在征途上,在战争中,

我珍藏一把三角琴;

我将三角琴和马鞭

一起悬挂在墙上。

我对朋友隐瞒了一件事——

我爱上了我的女主人,

我在心底常常思念她,

于是珍藏了这一根马鞭。

叶莲娜,为什么如此胆怯

叶莲娜,为什么如此胆怯,

如此嫉妒,又如此疾速地

到处跟踪着我,并且匆忙地

监视着我的

每一个举动?……我是你的呀。

独眼巨人

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和舌头,

我用一只眼睛看着您:

我只剩下一只眼睛。

倘若命运允许的话,

倘若我拥有一百只眼睛,

我也要用一百只眼睛看您。

我的名字在你有什么意义

我的名字在你有什么意义?

它将死去,仿佛那拍击着

遥远海岸的忧伤的波涛,

仿佛幽林里深夜的喧响。

在作为纪念的页面上,

它留下了死亡的痕迹,

正如墓碑上题词的花纹,

记载着无人能懂的言辞。

有什么意义?在新的纷扰

和忙碌中,它早已被忘记,

它也不会给你的灵魂

送去纯洁和温馨的记忆。

但在忧伤的日子,在寂静中,

你悒郁地念叨我的名字;

你就会说:有人还记得我,

这世上有一颗我生存其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