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

我认出了您,哦,我的女神!

不是凭借这没有签名的信

那龙飞凤舞的笔迹,

而是凭借快乐的机智,

而是凭借狡黠的致意,

而是凭借尖刻的嘲讽

和凭借如此……不公的责备,

凭借这活泼的魅力。

我一遍遍读着来信,

满怀赞叹和不由自主的忧郁,

忍不住高喊:是时候了!

去莫斯科!马上去莫斯科!

这里的城市刻板而郁闷,

这里的语言是冰,心灵是岩石;

这里既没有可爱的轻佻,

也没有缪斯,没有爱神,没有普列斯宁。

在欢娱和闲散的无聊中

在欢娱和闲散的无聊中,

我将疯狂、慵懒和激情

这些娇生惯养的声音

经常寄情于我的竖琴。

但当你庄严的声音响起,

突然令心灵感到震撼,

我就不由自主地会中断

那狡黠琴弦上的声响。

我会流淌那意外的泪水,

因为你散发着馨香的话语

滴下了纯洁的橄榄油,

正在疗治我心灵的伤口。

如今,从精神的高空,

你向我伸出一只手,

以你温柔的和爱情的力量

来平息狂暴的幻想。

为你的烈焰点燃的灵魂,

拒绝了俗世浮华的幽暗,

诗人在神圣的敬畏中

聆听六翼天使的琴弦。

当我将你苗条的身躯

当我将你苗条的身躯

箍紧在我的怀中,

并且欣喜若狂地向你

表白那温柔的爱情絮语,

你那柔软的身躯

却挣脱了我的双手。

亲爱的朋友,你对我

报以不信任的微笑;

关于变心的可悲流言

牢固地占据你的记忆,

你毫无同情,悒郁地

听着我的倾诉……

我诅咒荒唐的青年时代

那些狡猾的心计,

诅咒在静夜的花园里

无数次约会的期盼。

我诅咒爱情的悄声絮语,

诗歌秘密的吟唱,

诅咒痴心少女的抚爱,

她们的眼泪和随后的抱怨。

致诗人

诗人啊!你千万别看重世人的喜好。

狂热的赞誉将像短暂的喧嚣似的逝去;

你将听到蠢材的评判和民众的嘲笑:

但你要保持坚定、沉郁和平静的心绪。

你是帝王:独自生活吧。沿着自由的道路

向前走,让自由的智慧为你指明方向,

要竭力完善你那可爱思想的果实,

不要为高尚的业绩去索取报偿。

它们就在你身上。你是自己的最高裁判;

你能比所有人更严格地对待自己的作品。

你会对它们满意吗,严谨的艺术家?

满意?那么,让民众去责骂它们吧,

让他们唾弃你火焰般燃烧着的祭坛,

让他们像顽童似的摇动你的供桌吧。

圣母

我从来不愿用古代的大师们

众多的作品来装饰自己的居室,

不想让来宾盲目地赞叹它们,

听内行们夸夸其谈的评介。

在朴素的角落里,在缓慢的工作间歇,

我愿意成为一幅画永远的观众,希望

她从画布上走下来,仿佛走下那云彩,

那就是圣母和我们神圣的救世主——

她仪容庄重,他眼睛里闪烁着智慧——

慈祥地看着我,为荣誉和光芒所笼罩,

没有天使,只有他俩在锡安的棕榈树下。

我的愿望终于实现。我们的造物主

将你赐予了我,你呀,就是我的圣母,

那最纯洁的美丽之最纯洁的原型。

魔鬼

乌云在飞驰,乌云在盘旋,

月亮就像一个隐身人,

照亮了飘飞的雪花;

天空幽暗,夜色朦胧。

我在旷野上前行,前行;

小铃铛玎玲玎玲响……

在这片神秘莫测的平原上,

不由自主感到恐怖,恐怖。

“喂,快走,车夫!……”“老爷,

不行啊,马儿走不动了;

暴风雪让我睁不开眼睛;

积雪覆盖了所有的道路;

哪怕打死它,也辨不清方向;

我们迷了路。应该怎么办?

看来是魔鬼在捉弄我们,

让我们原地不动打转。

“你瞧:它在那里玩耍,

吹刮,直向我啐唾沫,

你看,它推着发疯的马儿,

猛向那沟壑赶;

一忽儿变得出奇地高大,

直挺挺站在我面前,

一忽儿变作小小的火星,

时隐时现,没入黑暗。”

乌云在飞驰,乌云在盘旋,

月亮就像一个隐身人,

照亮了飘飞的雪花;

天空幽暗,夜色朦胧。

我们再也无力兜圈子;

突然,小铃铛不再响,

马儿停住了脚……“那是什么?”

“谁知道呢?木桩还是狼?”

暴风雪在肆虐,暴风雪在悲号;

机敏的马儿打着响鼻;

瞧哪,魔鬼又在向前跑,

眼睛在昏暗中燃烧;

马儿继续往前走,

小铃铛玎玲玎玲响……

我看见:在白茫茫的平原上,

聚集着一大群幽灵。

数不胜数,丑陋不堪,

形形色色的魔鬼

借着昏暗的月光在旋转,

仿佛十一月的落叶……

究竟有多少啊?都往哪里赶?

那歌声为什么如此凄凉?

莫非是才把老妖埋葬?

莫非是妖女马上要出嫁?

乌云在飞驰,乌云在盘旋,

月亮就像一个隐身人,

照亮了飘飞的雪花;

天空幽暗,夜色朦胧。

一群又一群的魔鬼在飞驰,

升向无边的高空,

它们幽怨的尖叫与哀号

撕扯着我的心……

哀歌

疯狂的岁月里消逝的欢乐

让我觉得沉重,仿佛骚动的醉意。

但是,对往昔时光的悲哀,如同美酒,

在我的内心越陈旧,便越强烈。

我的道路坎坷。未来如苦海,

判定我不尽的劳作和痛苦。

但我不想死,哦,朋友们;

我想活下去,思想并且痛苦;

我知道,我还会得到温存,

在痛苦、焦虑和操劳中间:

有时,我也会为和谐所陶醉,

我会把泪水抛洒在虚构之上,

而或许——在我伤感的黄昏,

爱情将以诀别的微笑照亮我。

答无名氏

哦,无论你是谁,只要用爱怜的歌

祝贺我在幸福中的新生,

伸出隐秘的手,把我的手紧握,

向我指明道路,递给我拐杖;

哦,无论你是谁:是灵感洋溢的老人,

或者是我青年时代遥远的同学,

或者是为缪斯秘密庇护的少年,

或者是温柔性别的羞怯天使——

我都怀着感恩的灵魂向你致谢。

我向来离群索居,受人冷落,

至今仍不习惯于同情的善意——

我是如此陌生于问候的话语。

谁若渴求人世有同情便是可笑!

冷漠的人群看待诗人,就如同

看待江湖上的卖艺人:倘若

他表现内心深沉的痛苦,

吟出受尽折磨、痛彻心扉的诗行,

以不可思议的力量去打动人心——

他们也许会鼓一鼓掌,来点儿赞扬,

有时,还会不怀好意地点一点头。

倘若歌手发生了意外的刺激,

譬如悲痛的丧亡、流放或囚禁,

“这样更好,”艺术爱好者会说道,

“这样更好!他会把新的思路和情感

奉献给我们。”可是,诗人的幸福

从来没有获得他们由衷的祝贺,

于是,幸福就只能胆怯地默不作声……

题《伊利亚特》的翻译

1

我听见神圣的古希腊语言沉寂已久的声音;

我羞涩的灵魂嗅到了古代伟人的幽灵。

2

格涅基奇是个独眼诗人,瞽目荷马的译者,

他的译文也只是在某一个方面接近原作。

劳作

我盼望的时刻来临:我多年的劳作宣告结束。

为什么有一种莫名的忧伤秘密地惊扰我?

是由于我大功告成,便像一名多余的零工,

领取报酬以后,却无法着手另一件工作?

还是我留恋原来的劳作,那深夜沉默的旅伴,

这金色的曙光女神和神圣的家神的朋友?

皇村的雕像

少女一个失手,装水的罐子在岩石上打碎,

她悲伤地坐在那里,手拿毫无用处的碎片,

奇迹!从碎罐里淌出来的水流居然永不枯竭;

少女永远悲伤地坐在那里,面对永远的水流。

少年

一名渔夫在寒冷的大海边撒下渔网,

儿子在帮父亲的忙。少年,别再做渔夫!

另有一些渔网在等着你,另外一些操心事:

你需要捕捞智慧,需要做帝王的助手。

聋子告聋子

聋子告聋子,上了聋法官的法庭,

聋子嚷道:“他牵走了我的母牛。”

“可怜可怜,”另一个聋子大喊大叫,

“我去世的祖父就拥有这块荒地。”

法官做出判决:“你们兄弟合不到一起,

谁也没有罪,都是那村姑的错。”

诀别

最后一次了,我在想象中

大胆爱抚你可爱的形象,

用内心的力量激发起幻想,

满怀羞怯、忧伤的温情,

回忆着你赐予我的爱情。

我们的岁月变幻飞逝如电,

改变了一切,改变了我们,

而今,对于你那位诗人,

你给他披上了墓穴的黑暗,

那位朋友在你已永久消失。

遥远的女友啊,请你接受

我这发自内心的诀别,

就像一位丧夫的寡妇,

就像朋友,在朋友被囚禁之前,

默默地给他一个拥抱。

少年侍从或十五岁

这是谢鲁宾的年龄……[1]

我很快就要满十五岁;

我能否等到快乐的日子?

它是怎样推动我走向前!

但是,即便现在,也没有人

怀着蔑视对我瞧一眼。

我已不是小男孩——唇边

我能够捻捋自己的髭须;

我像没牙的老人一般庄重;

你们听一下我粗重的声音,

谁敢来试着碰我一碰。

我的温顺很讨夫人们欢心,

她们中间有那么一位……

她骄傲的眼神如此多情,

她脸上的表情那么忧伤,

她比我的生命更加可亲。

她冷酷,喜欢独断专行,

我本人激赏她的智慧——

但她的嫉妒是那么可怕;

而且,她傲慢地对待一切,

只有我才能和她亲近。

昨天晚上,她对我威严地

发誓:倘若我再一次

对美女们东张西望,

她就给我下毒;确实——

她的爱情就是这样!

她蔑视流言,要和我私奔,

哪怕去到荒凉的沙漠……

你们希望认识我的女神,

我那塞维利亚的伯爵夫人?

不!不论怎样我都不会招认!

* * *

【注释】

[1] 谢鲁宾是18世纪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喜剧《费加罗的婚礼》中的侍从,他爱上了自己的女主人。本诗拟他的口吻写出。

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伊涅西丽娅,

我在这儿,在你窗下。

幽暗和幻梦

正拥抱着西维里亚。

我鼓足了勇气,

带着一把吉他,

手握利剑,披着斗篷,

我在这儿,在你窗下。

你睡了吗?吉他

将把你呼唤,

如果老头儿醒来,

我就给他一剑。

快用丝带打个结,

挂上小窗口……

别再迟疑!……难道

情敌不在后头?……

我在这儿,伊涅西丽娅,

我在这儿,在你窗下。

幽暗和幻梦

正拥抱着西维里亚。

咒语

哦,倘若这是真的,

当活人已经入睡,

月光从天空

滑向沉重的墓石,

哦,倘若这是真的,

安谧的墓穴空空如也——

我就呼唤幽灵,等待列伊拉:

我的朋友,到这里来,来吧!

现身吧,我钟情的幽灵,

就像你在分别之前一样,

像冬天一般苍白、冰冷,

最后的痛苦让你变形。

快来吧,就像遥远的星星,

就像空灵的声音和轻风,

或者像可怕的噩梦,

我一视同仁:来吧,来吧!

我呼唤你,并不是因为

要责怪那些人,尽管他们的

恶意杀死了我的朋友,

也不是发现了坟墓的秘密,

并不是因为我有时忍受着

怀疑的折磨……但是,相思的我

却想说:我依然爱着你,

我依然属于你,来吧,来吧!

不眠之夜的诗章

我难以入眠,没有灯火;

周围是黑暗与可厌的幻梦。

在我身边走动的

是时钟单调的嘀嗒声,

命运女神老妇人的絮叨,

沉睡的深夜的战栗,

生命像老鼠似的在奔跑……

你为什么要惊扰我?

你说什么呢,乏味的低语?

是对我所浪费的一天的

责备,还是抱怨?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你是在呼唤还是预言?

我想了解你,

我在你身上寻找意义……

英雄

真理是什么?

友人

是的,荣誉有很多怪癖,

像一条火舌似地自由飘荡,

在它的选定者的头顶飞旋,

今天离开了这一个头顶,

明天又在另一个头顶上消失。

愚蠢的世人总是习惯于

追踪所谓的新生事物;

可是,这被火舌燎过的额头

在我们看来是神圣之极。

在王座上,在血腥的原野上,

或者在其他的公民中间,

有着这么多的候选人,

谁最能够征服你的灵魂?

诗人

永远是他,是他——那好战的异邦人,

他让一个个国王俯首称臣,

这一位被自由加冕的军人,

已经消逝,恰似晨曦的影子。

友人

他像一颗神奇的明星,

什么时候征服了你的理智?

是否在那时,他屹立阿尔卑斯山上,

俯视神圣的意大利的谷地;

是否在那时,他擎起了大旗,

掌握着独裁者的权杖;

是否在那时,他将战争的火焰

神速地带给或远或近的邻邦,

于是,我们见到一连串的胜利

在他的头顶不断地飞翔;

是否在那时,这位英雄的军队

云集在金字塔的基石前,

或者是在空城莫斯科

沉默不语地迎接他的时候?

诗人

不,我看到的他不是在战斗中,

不是在幸福的怀抱中,

不是在他成为恺撒的女婿时,

不是在他静坐在孤岛的礁石上,

忍受着宁静的酷刑,

人们用英雄这外号将他嘲笑,

他平静地等待死神的来临,

身上还披着那一袭战袍。

我的面前不是这样的景象!

我看见的是一长列病床,

每张床上躺着一具活尸,

他们身患致命的瘟疫,

那疾病之王;他呢,

面对这非战斗的死亡,

皱起眉头,走过每一张病床,

冷静地握紧疾病之手,

于是,濒死的人

滋生了勇气……我对天

发誓:谁面对可怕的疾病,

能以生命做起游戏,

让濒死的目光焕发神采,

我发誓:他就是天庭的友人,

不论盲目的尘世做出

怎样的判决……

友人

这是诗人的幻想,

严谨的历史学家会加以驳斥!

唉!他的声音一旦传开——

哪里还会有尘世的魅力?

诗人

那么,真理之光就该受诅咒,

倘若这世间只有冷漠的平庸,

无厌的贪婪,对罪孽的渴盼,

热衷于此道!——哦,不,

与卑劣的真理相比较,

我更珍视高尚的谎言。

留给英雄一颗心吧;没有了心,

他会是怎样的人?一个暴君!

友人

你在自我安慰……

莫斯科

1830年9月29日

为了遥远祖国的海岸

为了遥远祖国的海岸,

你离开了那异乡的土地;

难忘的时刻,哀愁的时刻,

我在你面前久久地哭泣。

我伸出一双冰凉的手

竭力要把你留下来,

我的呻吟在祈求着,

不要中断这可怕的离愁。

但是,你竟然移开了双唇,

中止了痛苦的亲吻;

你召唤我离开阴郁的流放,

去到另一个地方。

你说道:“终有相会的一天,

在永远蔚蓝的天空下,

在橄榄树荫下,我的朋友,

爱情之吻就重新联结我们。”

唉,在那里,在那个地方,

天穹闪烁着蔚蓝的光辉,

橄榄树向水面洒下影子,

你进入了最后的梦乡。

你的美丽,你的痛苦,

彻底消失在坟墓中——

消失的还有相会的一吻……

我还在等那一吻,它却随你而去……

两名骑士相对着站立

两名骑士相对着站立,

面对高贵的西班牙女郎,

两人都勇敢而自由,

直视着她的眼睛。

两人都闪烁着俊朗的神采,

两人的心灵都在燃烧,

两人都在以有力的手

按紧鞘内的宝剑。

她比他们的生命更宝贵,

像荣誉一般可亲;

但她只能亲近一个——

谁能赢得女郎的芳心?

两人都在对女郎说:

“快说吧,你究竟爱谁?”

他们都满怀着年轻的希望,

直视着她的眼睛。

茨冈

在安谧的黄昏时分,

在树林茂密的河岸,

帐篷下有歌声和欢笑,

露营的篝火在忽闪。

祝福你,幸福的部族!

我能辨认你的篝火;

倘若另换一个时辰,我会

和你的帐篷一起漂泊。

明天哟,一旦晨曦初露,

你们自由的踪迹将消失,

你们离去——但你们的诗人

却不能追随你们而去。

为了乡村的安乐,

为了家庭生活的宁谧,

他忘却了流浪的夜宿,

和既往欢乐的游戏。

灌木在喧响

灌木在喧响……一只小鹿

欢快地朝着悬崖奔跑,

在高高的峰顶,它胆怯地

俯视着脚下的森林,

俯视美丽的草地,

仰望蔚蓝的天穹

和第涅伯河的两岸,

那戴着密林冠冕的两岸。

它站在那里,美丽又安静,

掀动灵敏的耳朵……

但它战栗一下——骤然的声响

把它给惊动——它惊恐地

竖起了长颈,突然

从峰顶向下蹦跳……

我们有两种情感出奇地相似

我们有两种情感出奇地相似,

心灵在其中选择精神的食粮:

一种是对故乡废墟的热爱,

一种是对自家祖坟的热爱。

啊,生机蓬勃的神圣之物!

倘若大地没有了它们,便一片死寂,

这就像……荒漠,

这就像没有了诸神的祭坛。

回声

不论野兽在偏僻树林中的咆哮,

还是号角吹响,雷声轰鸣,

或者是少女在山坡后歌唱——

对于每一个声音

你都及时在旷远的空中

给出了回应。

你倾听着雷霆的隆隆轰鸣,

风暴的狂吼,巨浪的拍击,

还有乡村牧童的召唤——

你都送出了应和;

但你自己却得不到回报——

诗人,你就是如此!

皇村学校的周年庆典

皇村学校的周年庆典

越是次数频繁地举行,

人数就越少,我们这个

朋友的圈子,也愈加

难以合成一个大家庭;

节日就平添了几分悒郁,

碰杯的声音也愈加沉闷,

我们的歌声也更加凄楚。

人间的风暴就这样刮起,

意外地把我们触动,

在年轻人畅饮的宴会上,

我们常常变得伤感;

我们已经成熟;命运

判定我们生活的考验,

死神在我们中间徘徊,

逐一指定自己的牺牲品。

已经出现六个多余的空位,

六个朋友已不会再见,

他们已经长眠,天各一方——

或在本地,或在疆场,

或因疾病,或因伤心,

都被带进了阴湿的地下,

我们大家曾为之悲恸。

我觉得,马上将轮到我了,

亲爱的德尔维格在向我招手,

我活泼的青春时代的好友,

我悒郁的青春时代的好友,

我齐声合唱时的好友,

宴饮和纯洁地憧憬时的好友,

这与我们永别的天才,

进入了先辈亡灵的群体。

啊,亲爱的朋友们,更紧密地,

更紧密地围起我们的圈子,

我已为逝者唱完了悼歌,

让我们向健在者致以希望,

希望你们再一次出现

在皇村学校的盛宴之上,

再一次拥抱所有健在者,

也不要为新的牺牲而惊惶。

不,我并不看重狂乱的享受

不,我并不看重狂乱的享受,

那感官的愉悦,疯狂和兴奋,

年轻的荡妇的呻吟与喊叫,

她像蛇似的在我的臂弯中扭动,

以炽烈的爱抚和亲吻的热病

促使最后一阵战栗的来临!

哦,我温顺的姑娘,你更加可爱!

哦,你赐予了我无尽的幸福,

我为你倾倒,长久地向你祈求,

你委身于我,温柔而恬静,

面对我的狂喜,你羞怯而矜持,

仿佛没有回应,也不听取什么,

然后是一点一点地兴奋起来——

最后不由自主地分享了我似火的激情!

我们越是向前走

1

我们越是向前走——我越是心惊胆战。

一个魔鬼,蜷缩着他的魔爪,

在地狱之火旁边,把高利贷者旋转。

滚烫的脂油倒进熏黑的深槽中,

高利贷者被烈火烘烤得皮开肉绽。

我问道:“请予明示:为何受此重刑?”

维吉尔告诉我:“孩子,这刑罚含意深远:

这个凶恶的老头儿吝啬成性,

总是在吮吸债户们的血汗,

在你们阳间,残忍地摆布他们。”

那烈火中的罪人发出持续的哀号:

“唉,但愿我沉没在冰冷的勒忒河中!

唉,但愿冬天的雨水冷缩我的皮肤!

我愿让利百分百,不可思议的百分比!”

他噗的一声胀裂——我垂下了目光。

那时,我(哦,真奇怪!)闻到了一股怪味;

仿佛摔碎了的臭鸡蛋似的叫人恶心,

又像检疫站的看守点燃了硫黄盆。

我捂住了鼻子,扭过了脸去,

但聪明的向导还拽着我向前走,

他抓住铜环,打开了石门,

我们向下走去——我在地底看见了自己。

2

那时,我看见了黑魆魆的一窝恶魔,

远远地望去,仿佛一大群蚂蚁——

魔鬼们做着可咒的游戏在取乐:

一座玻璃山,像亚拉腊山似的尖利,

高高的山峰耸入了地狱的拱顶,

蜿蜒起伏,伸展在幽暗的平川上。

魔鬼们把一个铁球烧得通红,

用发臭的爪子把它往下面扔,

铁球滚动——山坡平滑,

嘶嘶地响着,向四处迸溅着火星,

那时,另外一伙急不可耐的魔鬼,

发出恐怖的吼叫,扑向牺牲品。

抓住了我的妻子和她的妹妹,

扒光了衣服,叫嚷着往下推,

她们缩成一团,疾速地下坠……

从她们的号叫中,我听见了绝望的激情;

玻璃切割着她们,扎进她们的肉体——

而魔鬼们兴高采烈,在那里手舞足蹈。

我远远地望去——不安而惶恐。

题阿巴梅列克公爵夫人[1]的纪念册

(我清晰地记得)我曾经

怀着欣喜大胆地照看过您,

那时,你是一名神奇的孩子。

而今,你已像盛开的鲜花,

我怀着虔敬对你膜拜。

在您背后,我的心灵

和眼睛不由自主地战栗,

我就像一个老奶妈,

为您和您的荣誉而骄傲。

* * *

【注释】

[1] 阿巴梅列克公爵夫人(1816-1889),女诗人,社交界的美女。普希金曾在她幼年时见过她。

美人儿

她的一切都和谐,都奇妙,

一切都高于尘世和激情:

她在那里,恬静而羞怯,

焕发出端庄的美丽;

她环顾着身边的一切:

她没有对手,也没有女友;

我们苍白的美人圈子

在她的辉映下荡然无存。

无论你匆匆忙忙去哪里,

哪怕是去和恋人约会,

无论你在自己的心底

灌注了什么珍贵的幻想——

只要遇见了她,羞怯的你,

不由自主地会停住了脚步,

你会充满了敬慕,虔诚地

面对这美的圣物。

致——

不,不,我不该,不敢,也不能

再疯狂地沉湎于狂热的爱情,

我要严格地维持自己的安宁,

不能让心灵燃烧和沉醉;

不,我已爱够了;但为什么有时

我仍然会陷入稍纵即逝的幻想,

每当上帝那年轻、纯洁的造物

偶尔从我身旁一掠而过,随即

不见踪影……难道我已经无法

怀着忧伤的情欲去欣赏一位少女,

眼睛追随着她,并且静静地

祝福她,愿她欢乐和幸福,

衷心地她的一生享尽荣华,

灵魂欣悦,有无忧无虑的闲暇,

祝福一切——甚至祝福她选中的对象,

将可爱的少女称作妻子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