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纪念册

受到命运专制的迫害,

我远离了奢华的莫斯科,

我怀着一腔深情回忆

那你花一般盛开的地方。

首都的喧嚣让我不得安宁;

住在那里,我总感到忧伤,

只有对你深刻的记忆

才使我没有把莫斯科遗忘。

倘若不是朦胧的诱惑

倘若不是朦胧的诱惑

在渴望的胸膛里滋生,

我也许会留在此地,

在寂静中享受这温存:

将忘却所有欲望的战栗,

把整个世界称作幻景——

我会一直聆听那絮语,

我会一直狂吻这一对纤足……

秋(断章)

有什么不曾进入我沉睡的理智?

——杰尔查文[1]

1

十月已经来临,——小树林已经

从光秃的枝丫上摇落最后的落叶;

秋天的寒意轻拂着,道路已经结冰,

小溪还在磨坊后面淙淙地流淌,

但池塘已经冻结;我的邻居赶紧

拿着自己的猎具,去向远方的原野,

疯狂的娱乐使秋播的耕地备受蹂躏,

猎犬的吠叫惊醒了沉睡的密林。

2

这正是我的季节:我并不喜欢春天;

我讨厌融雪天,春天的脏臭让我生病;

血液在涌动;情感和理智被忧愁所窒息。

严酷的冬天是我最满意的季节,

我喜欢它的雪;每当月亮高悬在空中,

我和女友乘着雪橇飞驰,轻快又自在,

她身穿貂皮大衣,温暖又艳丽,

她战栗地攥紧你的手,像火一样炽烈!?

3

多么快乐啊,脚底蹬上锋利的冰刀,

在镜子般平坦的凝固河面上滑行!

那么,冬天节日里那些闪光的纷扰呢?

但要适可而止;这雪呀,要下个半年,

那情景,就连狗熊这洞穴的老住客,

也终究会厌倦。我们也不能总是

和年轻的阿尔米达一起去坐雪橇,

或者躲在双层玻璃背后,在炉边生闷气。

4

唉,美丽的夏天!我或许会喜欢你,

倘若没有暑热、灰尘、蚊子和苍蝇。

你在折磨我们,扼杀我们精神的才能,

像田野一样,我们遭遇了旱灾;

只有多多饮水,才可能使自己清凉——

没有别的念头,只惋惜冬天老妈妈,

我们才用薄饼和葡萄酒把她送走,

然后又发明冷食与冰块将她悼念。

5

人们通常会诅咒晚秋的季节,

但亲爱的读者,我倒喜欢晚秋,

它闪烁的美是那么恬静,那么温顺。

这就像家中一个无人疼爱的孩子,

却博得我的欢心。我坦白向你们说,

一年四季的轮回,我只喜欢秋季,

它的好处多多;我可不是虚荣的情人,

借助任性的幻想,我在它身上有所发现。

6

怎么来解释呢?我就喜欢它,

大概,这有点像患肺病的少女

让您心生爱恋。她注定要死去,

这可怜的人儿没有怨言,没有愤怒。

在憔悴的嘴唇上还流露一丝微笑;

她并不在意坟墓的深渊张开了大嘴;

鲜艳的红晕还在她两颊上嬉戏。

今天,她还活着,明天便撒手西归。

7

悒郁的季节啊!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你那诀别之美让我感到十分惬意——

我爱你大自然色彩缤纷的凋谢,

树林披上了深红和金色的外衣,

树荫下掠过风的喧嚣和清新的气息,

而天空被一层波浪般的云雾所遮蔽,

罕见的太阳光,还有最初的寒意,

来自白发冬天那遥远的威胁。

8

每个秋天来临,我都会重新开放,

俄罗斯的寒冷有益于我的健康,

我又体验到对生活习以为常的眷恋:

一串串睡梦降临,一串串饥饿降临,

血液在心里跳荡得轻松而愉快,

欲望在翻腾——我再度幸福、年轻,

我再度充满活力——我的身体就是如此

(请原谅我这缺乏诗意的散文化句子)。

9

我吩咐牵来马儿;它摆动鬃毛,

载着骑手奔向一片辽阔的草原,

在闪亮的马蹄下,冻结的山谷

响起清脆的声音,薄冰在碎裂。

但短暂的白昼将消逝,被遗忘的

壁炉又在燃烧——时而是熊熊大火,

时而是微火——我借助炉火在阅读,

或者是咀嚼我灵魂深处久远的思想。

10

我忘却了世界——在甜蜜的静谧中,

我甜蜜地沉醉于自己的想象力,

我的心灵深处,诗歌正在苏醒:

抒情的波涛冲击着我的灵魂,

灵魂仿佛在梦中,战栗和呼唤,

它渴盼最终能够自由地呈现——

这时,朝着我走来一群无形的客人,

那是我旧时的相识,我幻想的果实。

11

于是,思绪便在脑海里肆无忌惮地鼓荡,

轻盈的韵律迎着它们在奔跑,

手指祈求着鹅毛笔,鹅毛笔祈求着稿纸,

眨眼之间——诗歌便自由地流淌出来。

仿佛一艘静止的大船,在死水上打着瞌睡,

可是,听哪——水手们突然开始忙碌,

爬高爬低,——船帆高张,鼓满了顺风;

这庞然大物劈波斩浪,开始启程。

12

它航行着。可我们究竟漂向哪里呢?

* * *

【注释】

[1] 杰尔查文(1743-1816),俄罗斯诗人,古典主义文学的代表。

上帝啊,可别让我发疯

上帝啊,可别让我发疯,

不,不如给我拐杖和讨饭袋;

不,宁可让我操劳和挨饿。

这并不是因为我更珍视

我的理性;并不是因为

我不愿意和理性分离。

倘若我能够随心所欲,

我就会欢快地走进

幽暗的树林!

在热情的梦呓中歌唱,

在神奇和无序的幻想中,

我会忘乎所以。

我会出神地聆听波涛,

内心充满幸福的我

会仰望空旷的天穹;

我将变得强壮而自由,

仿佛一阵旋风,翻刨田野,

把树木折断。

那可是灾难:倘若发疯,

如同瘟疫似的令人恐慌,

立即会遭到囚禁,

人们会给傻瓜戴上镣铐,

并且,隔着铁铸的栅栏,

把你当野兽似的挑逗。

而在深夜里,我听到的

将不是夜莺嘹亮的啼啭,

也不是树林的喧响——

而是难友们的呼喊,

还有值夜看守的呵斥,

还有值夜看守的呵斥,尖叫和镣铐声。

那涟漪一般起伏的积雪

那涟漪一般起伏的积雪

在纯净的原野上闪着银光,

月亮照耀着,三套马车

奔驰在康庄大道上。

唱吧:在寂寞的旅行时刻,

在旅途上,在黑夜里,

豪放的歌曲多么响亮,

这乡音令我倍感亲切。

唱吧;马车夫!我默不作声,

渴盼着聆听你的歌声。

明朗的月亮闪烁着清辉,

远方风儿的号叫多么凄清。

唱吧:“松明啊,小松明,

你的光亮为何如此幽微?”

小铃铛在叮当响

小铃铛在叮当响,

小圆鼓在咚咚响,

哦,人们啊人们,

嗳,流哩,流哩哩。

哦,人们啊人们,

正把茨冈女郎瞧。

茨冈女郎在跳舞,

一边敲击小圆鼓,

一边挥着红头巾,

在婉转地歌唱:

“我是舞女,我是歌女,

最擅长的却是算命”。

时辰已到,我的朋友

时辰已到,我的朋友!心儿在祈求安宁——

光阴一天天飞逝,每一个钟点

都带走了一点生命,我们俩正在安排着

生活……但抬头一看——将不久于人世。

尘世间并无幸福,但存在着安宁和自由。

我早就在梦想着这令人妒羡的命运——

已经很久了,我这疲倦的奴隶,一直

期盼躲进劳作和纯净的惬意之幽居。

我在悲伤的风暴中日趋成熟

我在悲伤的风暴中日趋成熟,

我岁月的水流曾长久地浑浊,

如今却在一个短暂的梦中安睡,

并且反映出天空的蔚蓝。

能长久吗?……仿佛都已成过去,

阴郁风暴的岁月,痛苦诱惑的岁月。

我伤心地站在墓地中

我伤心地站在墓地中,

我环顾四周——是一片

死亡神圣的废墟,

和茫茫无边的草原。

有一条乡间的小路

通过这永恒的寄宿地,

路上有劳作的大车

……时而发出响声。

左右都是辽阔的平原。

没有小溪、山冈和树木。

偶尔能见到灌木丛。

沉默的石碑和坟墓,

一具具木制的十字架,

多么地单调和凄楚。

善妒的少女在悲泣

善妒的少女在悲泣,责备着那少年;

少年趴伏在她肩上,突然打起了瞌睡。

少女顷刻缄口无言,抚爱他轻盈的幻梦,

给他一个微笑,为他静静地流泪。

统帅[1]

俄国沙皇的宫殿中有一间大厅:

它既没有金饰,也没有华美的丝绒,

没有皇冠的钻石在玻璃柜中珍藏;

但是,一个目光敏锐的画家

用他那一支自由而粗大的画笔,

自上而下,画满了大厅的四壁。

这里没有乡村的林妖,没有圣母,

没有执杯的牧神,没有丰乳的女人,

没有舞蹈,没有狩猎:只有剑和斗篷,

还有充满了军人的豪迈的面孔。

画家让他们成群地集中在这里,

他们是我们民族力量的首领,

他们身披神奇的远征的光荣,

烙印着1812年永恒的纪念。

我经常在他们中间缓缓地漫步,

驻足凝视着他们熟悉的面容,

我似乎听到了他们战斗的呼声。

他们大多已不在人世;另一些人,

在鲜艳画布上显得如此年轻的人,

也已衰老,并且在寂静中垂下了

戴着桂冠的头颅。

但在这威武的人群中,

有一人最令我敬慕。我总爱驻足

在他的跟前,满怀新的思想,

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我望得愈久,

我的内心便涌起愈加沉重的忧伤。

这是一幅全身像。前额高耸,

像一块光秃的颅骨似的闪闪发亮,

似乎潜伏着无尽的忧伤。周围是浓雾;

他的身后是军营。他平静而阴郁,

他的眼神仿佛充满了蔑视的思想。

画家把他描绘成这一副模样,

或许是在表达自己的思想,

或许是迸发了不由自主的灵感——

不论怎样,都赋予了他这样的表情。

哦,不幸的领袖!你命途多舛:

你为异国的土地奉献了一切。

但粗野的群氓却看不透你的苦心,

你怀着伟大的思想,默默地独行,

曾经获得你秘密拯救的人民,

不喜欢你那个名字的异域发音,

他们大喊大叫地跟在你的身后,

对着你神圣的白发不住地辱骂。

那个智力出众的人,虽然理解你,

但为了迎合他们,也狡猾地谴责你……

而你长久地面对众人的迷误,

却拥有坚强的信念,不屈不挠;

功亏一篑,在半途上,你终于

不得不默默地交出桂冠,

交出你的权杖和深思熟虑的计划——

你孤独地隐身在士兵的行列。

在那里,老帅像年轻的士兵一样,

一听到子弹欢乐的呼啸声,

你就冲向战火,寻求期待中的死亡——

枉然啊!——

…………

…………

哦,人们!可笑可悲的劣等种族!

你们信奉短暂的功利,只知崇拜成功!

多少次啊,一个人在你们面前走过,

他受到盲目而疯狂的时代的谴责,

但他高尚的面庞在未来的子孙中间,

却使一名诗人充满了怜悯和喜悦!

* * *

【注释】

[1] 本诗献给1812年卫国战争初期的统帅巴克莱·德·托利(1761-1818),他的原籍为苏格兰。

乌云

暴风雨残存的最后一朵乌云!

唯有你在明朗的蓝天上漂流,

唯有你投下了悒郁的影子,

唯有你使欢乐的日子平添忧愁。

不久前,你曾经包围了天空,

而闪电又可怕地把你缠绕;

于是,你发出隐秘的雷声,

于是,让干渴的大地畅饮雨水。

够了,隐退吧!时辰到了,

大地已复苏,风暴也已逝去,

微风爱抚着小小的树叶,

要把你驱除出平静的天空。

我又一次造访了

……我又一次造访了

这大地的一隅,我曾在这里

度过两年黯淡的流放生涯。

已经十年了,从那时至今,

我的生活有了不少变化,

我本人依循普遍的规律,

也有所改变——但在这里,

往事又活生生地把我环绕,

似乎,昨天黄昏我仍然漫步

在这片树林里。

这就是谪居的小屋,

我可怜的奶妈陪伴我在此生活。

老人儿已经不在,——我再也

听不到隔壁她沉重的脚步声,

再也没有她那频繁的细心巡视。

看这葱茏的山冈,我常常

静静地坐在上面——眺望

湖泊,悒郁地怀念

另一些湖岸,另一些波浪……

在金色的田野和绿色的牧场之间,

蔚蓝的湖水宽广地伸展;

一名渔夫划破人所不知的水面,

身后拖着一张陈旧的渔网,

但在湖泊倾斜的岸畔,散布着

一些村庄——在村庄的背后,

是一个歪斜的磨坊,在风中

费劲地转动着翅膀……

在祖辈划定的

边界线上,有一条道路

被雨水冲垮,向山上延伸,

三棵松树矗立,一棵远些,

另外两棵亲密地依偎着,

在这里,我曾经骑着马儿,

乘着月光从树边走过,

树梢上那熟悉的簌簌声

向我致意。我再一次沿着

那条道路走过,我再一次

看见它们。它们还是旧日模样,

仍然是那熟悉的簌簌声——

但在三棵树的老根附近

(那里曾经是光秃秃一片),

如今滋生出幼小的灌木丛,

绿色的小家庭;在树荫下,

灌木如同它们的孩子。而在远处,

它们悒郁的老伙伴孤立在那里,

像一名老鳏夫,而在它的四周,

依然如从前一般荒凉。

你们好啊,

我感到陌生的年轻一代!我无法

看到日后你们茁壮的成长,

等不及你们超越我的老相识,

看你们遮盖起它们的头颅,

挡住过路人的视线。但让我的孙子来聆听你们友好的喧响,

他与朋友惬意地交谈后回家,

内心充满了欢乐和美妙的思想,

在黑夜里,从你们身边走过,

就会回忆起我。

我原本以为

我原本以为,心灵已经

忘却多愁善感的本性,

我说道:过往的一切,

已不再存在!不再存在!

欢乐消逝了,悲伤消逝了,

天真的幻想也消逝了……

可是,又面临美的强力,

这颗心又不由得战栗。

仿阿拉伯诗

可爱的少年,温柔的少年,

你别害羞,你永远属于我;

我们有同样骚动的火焰,

我们拥有的是同一个生命。

我并不害怕什么冷嘲热讽:

我们就像一对双胞胎,

好比是两瓣均匀的桃仁,

在同一个核桃壳内安眠。

哦,贫困

哦,贫困!我终于记取了

你苦涩的教诲!我为什么

会招致你的迫害,敌意的主宰,

你仇视富足,梦的刽子手?……

我富裕的时候曾经做过什么,

我已经不想在此复述:

应该在沉默中创造财富,

但对此没有什么可以饶舌。

我为了自己的思想寻找口粮,

我感到,我和我的命运

尚未完全毁灭。

致一位艺术家

雕刻家,我快乐而悒郁地走进你的工作室:

你给石膏以思想,大理石服从你的旨意:

多少男神,多少女神,多少英雄啊!……这是宙斯,这是萨提尔,斜眼看人,吹奏着排箫。

这是始作俑者巴克莱,这是完善者库图佐夫[1]。

那是阿波罗,那是悲伤的尼俄柏[2]……

我很快乐。但与此同时,我在沉默的塑像群中——

悒郁地散步:善良的德尔维克已经不在:

在幽暗的坟墓里,安息着艺术家的朋友和顾问。

否则,他会怎样拥抱你!怎样为你骄傲!

* * *

【注释】

[1] 库图佐夫(1745-1813),在1812年卫国战争中接替巴克莱成为俄军统帅,击败了入 侵的拿破仑军队。

[2] 尼俄柏,古希腊忒拜国王安菲翁的妻子,她以子女众多而自豪,嘲笑女神勒托只生了阿波罗和阿耳忒弥斯一子一女,结果受到勒托的惩罚,子女全被射死。尼俄柏悲痛过度,化成了岩石。

俗世的权力

伟大的庆典已经胜利完成,

十字架上神的痛苦也已结束,

那时,站在生机蓬勃的树旁

是罪女马利亚和圣洁的处女,

两个柔弱的女人,脸色苍白,

她们都陷入无可称量的悲哀。

但在神圣女性曾经站立的地方,如今,我们看到持枪的哨兵,

仿佛在市政府的门前站岗。

请告诉我,为什么要有这哨兵?

莫非十字架也是官府的财产,

你们谨防着老鼠和盗贼?

或许是给皇中之皇撑起颜面?

或许是要用强大的护卫来拯救

那戴着蜇人的荆冠的救世主,

那谦卑地以自己的血肉

去忍受皮鞭、铁钉和长矛的基督?

或许是为了防范群氓,以免

他们亵渎那为亚当的后人赎罪的人,

或许是为了阻挡普通的老百姓,

不让闲逛的老爷们感到拥挤?

我徒然逃到锡安山的峰顶

我徒然逃到锡安山的峰顶,

贪婪的罪孽对我紧追不舍……

正如饥饿的狮子把肮脏的鼻孔

插进流沙,寻觅小鹿奔跑的幽香。

隐居的神父和贞洁的修女

隐居的神父和贞洁的修女,

为了让心灵飞向世外的桃源,

在尘世风暴和战斗中锤炼心灵,

他们进行了许多虔诚的祈祷;

可是,这所有的祈祷没有一篇

能够如此打动我的内心,

在盛大的斋戒日惆怅的日子里;

一位神父的祷词来到我的嘴唇,

以不可见的力量锤炼我这堕落者:

我岁月的主宰!请让我远离

慵倦的精神,连篇的废话,

像潜伏的毒蛇似的对权力的热衷。

哦,上帝,让我看清自己的罪孽,

让我的兄弟别受到我的审判,

温顺、忍耐、爱情和纯洁的精神,在我的心底激发了无限的活力。

我若有所思地徘徊在郊外

我若有所思地徘徊在郊外,

偶然之中走进公共墓地,

栅栏,小柱子,漂亮的坟墓,

下面正腐烂着首都的尸体,

死去的商人和官吏的陵墓

在沼泽地里拥挤地排列,

廉价的雕刻匠荒谬的风格,

仿佛乞丐餐桌旁贪婪的食客,

墓碑上有散文和诗歌的题词,

讲述着美德、职务和官衔;

寡妇为绿帽子丈夫多情地痛哭;

小偷从柱子上盗走骨灰瓮,

滑溜的墓穴张开了大嘴,

等待着清早就有房客入住,

这一切令我思绪万千,

一股沉重的忧伤向我袭来。

啐上一口,赶快跑开……

但我多么喜欢

这秋天的时光,在黄昏的寂静中,

在乡间拜谒祖宗的墓地,

逝者在庄严的静谧中安息。

那不加修饰的坟墓衬托出空旷;

夜间也没有委琐的小偷光顾;

古老的墓石爬满了黄色苔藓,

乡民们经过此地会叹息和祈祷;

没有小巧的金字塔和奢华的骨灰瓮,

也没有掉鼻子的精灵和残缺的美神,

一棵橡树庇荫着肃穆的墓群,

摇曳着,簌簌响着……

黄金与宝剑

黄金说道:“一切属于我。”

宝剑说道:“一切属于我。”

黄金又说道:“我购买一切。”

宝剑接着说:“我夺取一切。”

为什么我对她神魂颠倒

为什么我对她神魂颠倒?

为什么我必须要和她分手?

我多么希望能有一天

我不再被茨冈式生活宠爱。

她看你的眼神是那么温柔,

她的悄声絮语是如此随意,

她的快乐多么含蓄微妙,

她的眼睛充满了柔情,

昨天晚上,她别有用心地

从铺着台布的桌子下

向我伸来一只秀足。

哦,不,我并不厌倦生活

哦,不,我并不厌倦生活,

我热爱生活,我渴望生活,

虽然青春已经一去不返,

但灵魂并不曾完全冷却。

我仍然保持着温存的感受,

为了我十足的好奇心,

为了想象中亲切的幻梦,

为了所有的……感情。

我为自己建起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我竖起一座纪念碑[1]。

我为自己建起一座非人工的纪念碑,

人们通向那里的小路不会荒芜,

它高高地昂起不屈的头颅,

高过亚历山大的大圆柱。

不,我不会彻底死去——在秘藏的竖琴中,

我灵魂不朽,将比我的骨灰活得更长,

只要这世界上还有一位诗人在歌唱,

我的名声将得到传扬。

我的名字将传遍整个伟大的俄罗斯,

她的每一种语言都会念叨我的名字,

无论是骄傲的斯拉夫子孙,还是芬兰人,

野蛮的通古斯人,卡尔梅克草原的朋友。

我将长久地受到人民的爱戴,

因为我在残酷的时代歌颂过自由,

曾经用竖琴唤醒了美好的情感,

并呼吁对逝者给予宽宥。

哦,缪斯,请遵从上帝的旨意,

不要惧怕屈辱,也不要渴求桂冠,

心平气和地对待诽谤和赞美,

不要去理睬那帮笨蛋。

* * *

【注释】

[1] 原文为拉丁语,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颂诗《致墨尔波墨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