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普通劳动群众中有两位国家成员:精神正常的农民马卡尔·加鲁什金和更为杰出的———列夫·丘莫沃依[1]同志。后者是全村最聪明的人,凭借其聪明才智,领导人民开展了直线奔向共同富裕运动。不过,当列夫·丘莫沃依从旁边经过时,全体村民都会这样议论他:
“瞧,咱们的领袖迈步出发了———明天就等着某项措施的实施吧……脑袋瓜好使,可惜两手空空。他就靠这点小聪明活着……”
像任何一个农民一样,马卡尔也更喜欢干些手艺活儿,而不是种地。他不关心收成,却对杂耍表演很上心。因为根据丘莫沃依同志的结论,他脑袋里空空如也。
一次,未经丘莫沃依同志允许,马卡尔擅自组织了一场杂耍表演———一个靠风力带动转圈的自制旋转木马。人群就像密密层层的乌云一样,把马卡尔的旋转木马团团围住,期待着来一场暴风吹动木马。可是暴风姗姗来迟,人们站在那里无所事事。正好在那个时候,丘莫沃依的小马驹跑到了牧场上,在水塘边迷了路。如果人们心绪平静,他们就能迅速抓住丘莫沃依的小马驹,不让丘莫沃依遭受亏空。可是马卡尔把老百姓弄得兴奋异常,这就导致丘莫沃依遭受了损失。
丘莫沃依没能自己追上小马驹,就来到正默默惦念暴风的马卡尔跟前对他说:
“你把人都吸引到这儿来了,没人去帮我追马驹……”
马卡尔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因为他猜到了答案。他不会思考,一双巧手之上,脑袋却空空如也,可他却总是能马上猜出答案。
“别伤心,”马卡尔对丘莫沃依同志说,“我给你做一辆自动车。”
“什么?”丘莫沃依问。他不知道两手空空怎么做得出一辆自动车。
“用环箍和绳子来做。”马卡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已经感觉到了未来的绳子和环箍的张力与转动。
“那就赶快做!”丘莫沃依说,“否则我要告你非法表演,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马卡尔考虑的倒不是罚款———他不会思考。他在回忆在哪儿看见过铁,可是想不起来。因为整个村子都是用初级材料建成的:黏土、稻草、木材和麻绳。
暴风最终还是没有来,木马也没有转动起来。马卡尔回到院子里。
在家里他郁闷地喝下一杯水,感觉到那水里有股涩味儿。
“为什么没有铁,应该就是这个原因。”马卡尔猜到了答案,“我们把它混在水里一起喝下去了。”
夜里,马卡尔爬进一口枯井,在井里待了一晚上,在潮湿的沙子下面寻找铁。第二天,几个农民奉丘莫沃依之命,把马卡尔从井里拖了出来。丘莫沃依害怕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前线发生公民死亡事件。马卡尔两只手都拿着棕色的铁矿石块,农民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出来,对他沉重的身体骂骂咧咧。丘莫沃依同志承诺,由于马卡尔扰乱社会秩序,要对他追加罚款。
可是马卡尔没有理睬他。一周之后,马卡尔等自家女人在炉子里烤完面包后,在炉子里用铁矿石炼出了铁。谁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炼出铁来的,马卡尔运用了自己灵巧的双手和默默无闻的大脑。又过了一天,马卡尔做出了一个铁质的车轮,后来又做出一个。可是每一个都无法自动行走,需要用手来旋转。
丘莫沃依来到马卡尔家问他:
“代替小马驹的自动车做出来了?”
“还没有。”马卡尔说,“我原本以为它们应该能自己转,可是它们转不动。”
“你为什么骗我,你这个榆木脑袋!”丘莫沃依公事公办地提高了声音,“那你就给我做一头小马驹出来!”
“我没有肉,要不然我就能做出来。”马卡尔拒绝了。
“你是怎么用黏土炼出铁来的?”丘莫沃依想起来问道。
“不知道,”马卡尔说,“我没记性。”
丘莫沃依立刻生气了:
“你要干吗,隐瞒开设国民经济实体的事实,该死的个体户!你不是人———你是单干户!我要罚你的款,让你学会动脑子!”
马卡尔服软了:
“丘莫沃依同志,我不会动脑子。我是个简简单单的人。”
“那就管好你的手,不懂的东西别乱做!”丘莫沃依同志对马卡尔责备道。
“丘莫沃依同志,要是我能有您那样的头脑,我也会动脑子。”马卡尔觉悟道。
“说到点子上了!”丘莫沃依肯定地说,“可是那样的脑子全村才一个,你就得听我的!”
丘莫沃依重罚了马卡尔,以至于后者不得不上莫斯科干些手艺活儿来挣钱缴纳罚款。而马卡尔的旋转木马和家业都留给了热心的丘莫沃依同志帮忙照管。
马卡尔坐火车还是9年前的事。那是在1919年,那次他搭的免费车。因为马卡尔一看样子就是个雇农,所以人家连证件都没问他要。“继续坐吧,”无产阶级警卫队员总是这样对他说,“你一穷二白,和我们心贴心。”
这一次,马卡尔同9年前一样,问都没人问就坐上了火车。火车上乘客很少,门开得很大,让他感觉新奇。不过马卡尔并没有坐进车厢中央,而是坐到了车厢的连接处。他想看看车轮是如何运转的。车轮转动起来,列车驶向了国家的中央———莫斯科。
列车跑得比任何马匹都快。草原向着列车迎面跑来,怎么也跑不完。
“他们在折磨机器,”马卡尔心痛车轮,“千真万确,世界如此宽广辽阔,真是应有尽有。”
马卡尔的双手安静地放着,它们自由的智慧力量进入到他空荡荡的脑袋里,他开始了思考。马卡尔坐在车厢连接器上,力所能及地思考着。可是他没坐多久,就走过来一个没有带枪的警卫队员向他查票。马卡尔没有车票,因为他认为强大的苏维埃政权已经建立,现在所有需要坐车的人都可以免费乘车。查票的警卫队员让犯了错的马卡尔在第一个小站就下车,那里有个小卖部,马卡尔不至于在两站之间偏僻的地方饿死。马卡尔看出来,虽然把他赶下了车,可是还告诉他有小卖部,这是政府在关心他。于是他向车长表示了感谢。
马卡尔并没有在第一个小站下车,虽然列车停了站,从邮政车厢卸下了信封和明信片。马卡尔想到了一个技术问题。为了让列车能开得更远,他留在了车上。
“东西越重,”马卡尔在心里比较着石头与鸿毛,“把它们扔出去的时候,飞得越远。在这趟列车上,我就是一块多余的砖,能帮助列车一路疾驰到莫斯科。”
马卡尔不想惹查票的警卫生气,就爬到了车厢下面,机械装置的深处,躺在上面休息。飞速前进的车轮那令人激动的声音,平静安稳的感觉与铁轨上沙石的景致让马卡尔睡着了,进入了梦乡。他仿佛离开了大地,在冷风中飞翔。这种奢侈的体验让他同情起地面上的人们来。
“谢廖什卡,这个轴颈那么烫!”
马卡尔被这句话惊醒,抓住了自己的脖子[2]:他的身体和所有内脏还安然无恙吧?
“没事!”谢廖什卡从远处叫喊了一声,“离莫斯科不远了,烧不坏的!”
列车停站了。工人们在检查车轴,嘴里小声地骂骂咧咧。
马卡尔从车厢下面爬出来,看见了远处整个国家的中心———首都莫斯科。
“现在我走路都能到!”马卡尔认为,“可是没了我这额外的重量,列车就不一定到得了了!”
马卡尔走向矗立着高塔、教堂和威武建筑的方向———科学技术之城,好让自己生活在殿堂与领袖们智慧大脑的荫蔽之中。
马卡尔把自己从列车上卸下来之后,便向着隐约可见的莫斯科———他向往的中心城市进发。为了不迷路,马卡尔沿着铁轨行走,一路密集的站台让他眼花缭乱。一处站台旁边生长着一片松树和枞树林,树林里有很多木屋。树木长得稀稀拉拉,树下扔着糖纸、酒瓶、香肠的外皮和各种废品。在人的压迫下,这里寸草不生,树木也饱受折磨长势堪忧。马卡尔对大自然的这种状况不太明白:
“要么是这里住着特别坏的坏蛋,连植物遇到他们都没有活路。这太让人伤心了:人在一片荒漠中生息繁衍!这儿哪儿有科学技术?”
马卡尔痛惜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脯,继续往前走。站台上堆着车上卸下来的空牛奶桶,装满牛奶的已经被送进车厢。马卡尔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脚步。
“又不讲技术!”马卡尔对这一现象大声发表了评论,“把牛奶装在容器里运输———这是正确的:城里也有孩子,等着喝牛奶。可是空桶为什么也要用车来运输?这是白白浪费技术,都是大容量容器啊!”
马卡尔走到管理空桶的奶业部门负责人面前,建议他修建一条从此处直达莫斯科的牛奶管道,以免让火车来回运送空牛奶桶。
奶业部门负责人听完马卡尔的话———他尊重群众,可是他建议马卡尔去找莫斯科,最聪明的人都坐在那里,他们负责所有的修缮工作。
马卡尔生气了:
“是你在运牛奶,不是他们!他们只管喝,看不见对技术的浪费!”
负责人解释:
“我只管上货,我是执行者,发明不出管道!”
于是马卡尔满怀疑虑地扔下他走了,一直走到莫斯科。
到莫斯科已是上午。数万人在大街上疾走穿行,就像农民在收割庄稼。
“他们要干什么?”马卡尔站在人潮中暗想,“可能这里有不少大工厂,给边远乡村的人民提供衣服鞋帽!”
马卡尔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对奔忙的人们说了声“谢谢!”———如果没有他们,他可能还赤身裸体。几乎所有人胳膊下面都夹着皮包,可能里面装着做靴子的蜡线和钉子。
“可是他们干吗要跑,白费力气?”马卡尔百思不得其解,“就让他们在家里干活多好,用马车把吃食给他们一个个送到院子里去!”
人们行色匆匆,纷纷爬上弹簧都被完全压弯的有轨电车,为了有益的劳动不吝惜自己的身体。这让马卡尔非常满意。“都是好人,”他想,“他们要赶到自己厂里不容易,可是他们心甘情愿!”
马卡尔喜欢上了有轨电车,因为它们可以自己开行。司机只是坐在车厢前面,轻轻松松,好像什么也没干。马卡尔毫不费力地爬进了车厢,因为他是被后面匆忙的人群推上去的。车厢运行平稳,地板下面,机器那看不见的力量发出低吼。马卡尔听着这声音,很是同情。
“可怜的工作者!”马卡尔想的是机器,“干活多费力气!好在它是在把有用处的人们送往目的地———节约他们的双脚!”
一个女人———有轨电车的女主人———把票递给人们。可是马卡尔为了不让女主人为难,就没有要票。
“我———嗯!”马卡尔说完就从旁边走过去了。
人们对着女主人叫喊,让她按要求把一个东西递给自己,女主人答应了。
为了检验一下递的是什么东西,马卡尔也说道:
“女主人,也按要求把东西给我。”
女主人拽了一下绳子,电车原地站住了。
“按要求让你下车!”
公民们对马卡尔说着,把他往外挤。
马卡尔走到了空气中。
那是首都的空气,散发着令人激动的汽车尾气和电车刹车的铁灰味道。
“哪里是国家的正中心?”马卡尔问一个路人。
那人用手指了指,把烟头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马卡尔走到垃圾桶跟前,也往里吐了唾沫,为的是有权利享受城市里的一切。
高耸的楼房脏兮兮的,以至于马卡尔都有些同情苏维埃政权:它要维护好这些住宅也挺不容易。
在十字路口,警察把红棍子的一头高高举起,左手则对着赶大车运黑麦面粉的人攥紧了拳头。
“这儿的人不尊重黑麦面粉,”马卡尔在脑子里总结道,“这儿的人吃白面包。”
“这里的中心在哪里?”马卡尔向警察打听。
警察给马卡尔指了指山下面说:“大剧院旁边就是。在洼地里。”
马卡尔往山下走,不知不觉来到两片鲜花盛开的草地。广场的一侧是一面墙,另一侧是一座有很多柱子的房子,柱子上顶着四匹铁马。完全可以把柱子做得细一些,因为四匹马没有那么重。
马卡尔开始在广场上寻找挂着红旗的旗杆,这应该是中心城市的中央和整个国家中心的标志。可是他没找到,只有一块写着字的石头。马卡尔靠在石头上,好在这中心位置站一站,感受一下对自己和整个国家的敬意。马卡尔幸福地叹了口气,感觉到饿了。于是他往河边走去,看见人们正在修建一座摩天大楼。
“这儿在修什么?”他问一个路人。
“用钢铁、水泥和明亮的玻璃在修建永恒之家。”路人回答。
马卡尔决定过去看看,希望在工地上干干活儿,找口饭吃。
大门边有警卫。警卫问他:
“你干什么,乡下人?”
“我想找点儿活儿干,要不然我会变瘦。”马卡尔宣称。
“你什么证件都没有,在这儿能干什么?”警卫阴沉着脸说。
这时走过来的一个泥水匠听见了马卡尔的话。
“来和我们雇工一起吃大锅饭吧,工友们会给你饭吃的。”泥水匠帮了马卡尔的忙,“你没法马上到我们这儿上班,你是个无业游民,也就是说没有身份。你要先去工人联合会登记,通过阶级审查。”
于是马卡尔就去和雇工们一起吃大锅饭。为了将来的美好生活,先要好好活着。
在莫斯科那处被路人称为永恒之家的工地上,马卡尔安身下来。他先饱餐了一顿雇工们营养丰富的黑粥,然后就去视察工地的劳动情况。的确,地上到处都挖了坑,人们忙忙碌碌,不知名的机器在往地里打桩,水泥自动从凹槽里流出来,还能看见其他各种劳动场景。看得出,大厦正在建设中,虽然为谁而建尚不得而知。马卡尔并不关心谁可以住进去———他感兴趣的是将来能造福所有人的技术问题。马卡尔在家乡的领导———列夫·丘莫沃依同志当然恰好相反,他关心的是未来大厦的住房分配问题,而不是水泥柱。可是马卡尔只有智慧的双手———没有脑子。因此他只考虑如何生产的问题。
马卡尔视察了整个工地,发现工作进展迅速且顺利。可是马卡尔心中泛起一阵惆怅———暂时还不清楚是何种惆怅。他走到工地正中,用目光扫视了一遍整幅劳动画面:显然,工地上有某些东西短缺,有些东西被损耗,可究竟是什么,并不清楚。只是在马卡尔胸中生出一种诚心诚意的工作上的焦虑。由于操心,也由于吃得太饱,马卡尔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进入了梦乡。马卡尔梦见了湖泊、小鸟、久已遗忘的乡村小树林,却没看见工地上需要和短缺的东西。于是马卡尔醒了过来,忽然明白了工地上的不足之处:工人们把水泥装进铁架子里来砌墙。这可不是技术活,这是体力活儿!要体现出技术,应该用管道把水泥送上去,工人只需要托住管道就行了,这样也不会累。采用这样的方法,红色的智慧力量就不会沦为干体力活的大老粗。
马卡尔马上去找莫斯科科技办公室。那个办公室坐落在低洼地带一栋火都烧不坏的结实大楼里。马卡尔找到门边一个小个子,对他说,他发明了一种建筑传送带。小个子仔细听了他的陈述,甚至还详细询问了些马卡尔也不知道的情况,然后就让马卡尔上楼去找文书专员。文书专员是个有学问的工程师,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决定在纸上谈兵,而不用双手实干建筑事业。马卡尔给他讲了传送带的事。
“房子应该不是盖,而是浇筑。”马卡尔对有学问的文书专员说。
文书专员听完总结道:
“发明家同志,您如何证明,您的传送带比寻常的混凝土灌注更省钱?”
“我对此有明显感觉。”马卡尔证明道。
专员暗自想了想,打发马卡尔去了走廊尽头。
“那里会给贫穷的发明家每人提供一卢布饭钱和返程的火车票。”
马卡尔领到了一卢布,可是没有要火车票。因为他决定要义无反顾地向前生活。
在另一个房间给马卡尔出具了去找工会的介绍信,好让他作为劳动群众和传送带的发明家,得到更多的支持。马卡尔想,工会今天就会给他发明传送带装置的钱,于是兴高采烈地去了。
工会位于一栋比科技办公室更大的楼房里。马卡尔在工会大厦里转了两小时,寻找群众的领导。可是他的名字写在纸上,人却不在办公室———他去别处关心别的劳动人民了。傍晚时分,领导回来了。他吃完了煎鸡蛋,看完了自己的女助手———一个容貌可爱思想先进的大辫子姑娘———递进来的马卡尔的介绍信。姑娘去出纳那里又给马卡尔拿来一个卢布。马卡尔像失业的雇工一样,签字领了钱。介绍信被退还给马卡尔,上面加上了一行字:“罗平同志,请从工业路线帮助我们的会员安排他的传送带发明工作。”
马卡尔非常满意,第二天就去找工业路线,希望见到罗平同志。警察和路人都不知道这条路线,于是马卡尔决定自己找。大街上各处悬挂的宣传画和红布上,都写着马卡尔要找的这个机关名称。宣传画上明确写着:全体无产阶级都应坚定地站在工业发展路线上。马卡尔一下子恍然大悟:应该先找到无产阶级,无产阶级脚下就是路线,罗平同志就在旁边。
“民警同志,”马卡尔说,“请为我指一条通往无产阶级的路。”
民警拿出一本书,在上面找到了无产阶级的地址,把地址告诉了心怀感激的马卡尔。
马卡尔在莫斯科城里寻找无产阶级。城市中奔忙的公共汽车、无轨电车和人们的双脚所耗费的巨大能量让他震惊。
“需要多少食物才能养活那么多张嘴啊!”马卡尔脑袋里盘算着。当他的手闲下来,脑袋就开始思考了。
心事重重的马卡尔终于找到了哨兵指点给他的那栋房子。那房子原来就是贫民阶级在夜里可以安放脑袋的临时安置地。革命之前,贫民阶级直接把脑袋放到土地上。头顶上虽有雨雪风霜,但是疲惫的脑袋仍然能躺下就睡着。现在贫民阶级的脑袋躺在了铁屋顶、天花板下面的枕头上休息,曾经直接睡在地球表面的贫民的头发,再也不会被夜风吹乱。
马卡尔看见了好几栋整洁的新房子,对苏维埃政府感到满意。
“政府真不错!”马卡尔评价道,“只是别惯坏了它。因为它是我们的!”
同所有莫斯科住宅一样,安置点里也有一间办公室。要是没有办公室,马上就会陷入混乱。抄写员们会赋予生活缓慢却正确的进程。因此马卡尔很尊敬他们。
“就让他们这样生活吧!”马卡尔认为,“他们既然领薪水,就要思考问题。既然他们的职位让他们思考问题,那他们就会变成聪明的人。我们需要他们!”
“你来干吗?”安置点的管理员问马卡尔。
“我要当无产阶级。”马卡尔告诉他。
“什么层次?”管理员问。
马卡尔想都不用想———他早就知道需要什么了。
“下层,”马卡尔说,“下层人多些,真正的群众就在那儿。”
“啊哈!”管理员明白了,“你得等到晚上,看看还有谁来,你和他们一起去过夜,可能是要饭的,也可能是季节工人……”
“我想和社会主义的建设者们一起!”马卡尔请求道。
“啊哈!”管理员又明白了,“这么说,你是想和修建新大厦的人一起?”
马卡尔感到怀疑:
“大厦早就在修了,列宁没了的时候就有了。空房子里能有什么社会主义?”
管理员也沉思起来。其实他也不知道社会主义应该是什么样,在社会主义里会不会有特别的欢乐?又会是什么样的欢乐呢?
“房子是以前就修了,”管理员同意道,“只是当时里面住的是坏蛋。现在我给你开个条子,让你去新房子里过夜。”
“对,”马卡尔高兴起来,“这就是说,你是苏维埃政府的好帮手。”
马卡尔拿上条子,坐在修完房子无家可归的一堆砖头上。
“我屁股下面的砖头,”马卡尔思考着,“也……而无产阶级把这些砖头生产出来又折腾它们:苏维埃政权太小了———看不见自己的财产!”
马卡尔在砖头上一直坐到傍晚,按顺序看着太阳落山,灯光熄灭,麻雀从粪堆里消失归家。
无产阶级终于出现了:有的拿着面包,有的没拿;有的一脸病容,有的疲惫不堪。可是由于长时间的劳动,所有人都面容可爱,由于疲惫,所有人都显得很面善。
等到无产阶级们都四仰八叉地躺到国家的床铺上,在白天的劳动后喘气歇息,马卡尔勇敢地走进安置点大厅,站在中央宣布:
“劳动工人同志们!你们生活在莫斯科这座亲切的城市,国家的中心力量之中,这里价值混乱、浪费……”
无产阶级在床铺上动了起来。
“米特里!”一个宽广的嗓音低声说,“轻轻给他来一下,让他正常点儿……”
马卡尔并不生气,因为他面对的是无产阶级,而不是敌对势力。
“不是你们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马卡尔说,“装牛奶的牛奶罐用珍贵的机器来运输,可它们是空的———都喝光了。只需要一些管道和活塞泵就可以解决问题……盖房子和窝棚时也是如此———应该用传送带浇筑,可你们却是小敲小打地修建……为了社会主义和其他公用设施尽快建成,我都把传送带设计出来了,免费拿给你们……”
“什么传送带?”那个看不清模样的无产阶级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自己的传送带。”马卡尔肯定地说。
一开始,无产阶级们都沉默了。后来一个清晰的声音从远处的角落里吼了几句,马卡尔听见了风一样的话语:
“我们的力气不值钱———我们就是小敲小打也能把房子盖好。对我们来说,心灵才是最珍贵的。既然你是一个人,那么重要的不是房子,而在于心灵。我们所有人都在这里精打细算地干活,在劳动保护中生活,在工会中盖房子,在俱乐部里消遣,我们并不关注彼此———只是法则让我们共处……既然你是个发明家,就给我们心灵吧!”
马卡尔一下子丧气了。他发明过各种各样的东西,可是从来与心灵无关。而对于这里的人们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发明。马卡尔在国家的床铺上躺下,安静下来,怀疑自己这一辈子从事的都不是无产阶级事业。
马卡尔睡了没多久,因为他在梦里开始难过,这难过变成了他的梦境:他梦见一座山,或一处高地,山上站着一个科学之人。马卡尔躺在山脚下,像一个睡眼惺忪的傻瓜,仰望着科学之人,等着他要么开口说话,要么有所行动。可是那人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也不看悲伤的马卡尔。他只考虑整体规模,并不考虑马卡尔这个个体。远处呈现出的未来群众生活的霞光照亮了这个最有学问的人的脸。由于身居高处放眼远方,他的眼神可怕,死气沉沉。科学之人没有说话,马卡尔躺在梦里伤心。
“为了能让自己和别人都需要我,我在生活中应当做些什么?”马卡尔问完就吓得闭了嘴。
科学之人依然沉默不答,数百万活生生的生命映照在他死气沉沉的双眼中。
于是马卡尔诧异地沿着死亡的沙土地爬上了高处。在一动不动的科学之人面前,他三次感到了恐惧,恐惧又三次被好奇驱散。如果马卡尔是个聪明人,他就不会爬那么高。可他是个落后的人,在没有感觉的脑袋下面只有一双充满好奇的手。出于自己愚蠢的好奇心,马卡尔爬到了最有学问的人跟前,轻轻碰了碰他巨大厚实的身体。这一碰,那陌生的身体像个活人似的动了一下,又立刻在马卡尔面前崩塌,因为他本来就是死的。
马卡尔被猛击一下醒来,看见了自己脑袋上方安置点的监督员。他用茶壶碰了碰马卡尔的头,好让他醒过来。
马卡尔在床上坐起身,看见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无产阶级,正小心翼翼地用茶碟里的水洗脸,却滴水不洒。马卡尔对这种用一点点水把脸洗干净的方法很是惊讶,问麻子:
“所有人都上班去了———为什么你一个人还站在这儿洗脸?”
麻子把打湿的脸靠在枕头上蹭干,回答道:
“干活的无产阶级很多,思考的却很少———我让自己替所有人思考。你懂我的意思了?还是因为愚蠢压抑不开腔?”
“因为痛苦和怀疑。”马卡尔回答。
“啊哈,那咱们走,咱俩一起来帮所有人思考。”麻子想了想,发表了意见。
马卡尔站起身来,打算和那个名叫彼得的麻子一起走,去找到自己的用途。
一大群形形色色的妇女向着马卡尔和彼得迎面走来。她们身上紧绷绷的衣服告诉人们,女人宁愿赤身裸体。其实很多男人也这么想,不过他们穿衣服更自由。成千上万伟大的女人和男人,吝惜自己的身体,他们乘坐小汽车和轻便马车,甚至挤进前胸贴后背,被压得吱嘎作响的有轨电车里,都毫无怨言。坐车的和走路的人都形色匆匆,脸上带着科学的表情。这与马卡尔在梦中观察到的那位巨人十分相似。对科学文化人物的不断观察使马卡尔的内心感到恐惧。他求助地看了看彼得:这位莫非也是目光深远的科学之人?
“难道你懂得所有科学,能看得非常远?”马卡尔怯生生地问。
彼得集中起自己的意识:
“我吗?我像伊里奇·列宁那样摆出傲慢的样子:看看远处,又看看近处;看看左右,也看看前后,还看看上面。”
“对,对!”马卡尔放心了,“前几天我看见了一个科学巨人:他只往远处看,而他身边———大约两俄丈的地方———躺着另外一个人,无助地受痛苦。”
“那当然!”彼得睿智地说,“他站在斜坡上,觉得一切都很遥远,近处也平安无事!而另一个人只往自己脚下看———既不要磕磕绊绊,也别撞个半死———便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老百姓那慢条斯理的生活没有意思。兄弟,我们可不怕脚下艰难的土地。”
“我们的老百姓都穿上鞋了!”马卡尔肯定地说。
可是彼得的思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还在发散向前。
“你见过共产党吗?”
“没有,彼得同志。共产党我没见过!我在乡下见过丘莫沃依同志!”
“精神不正常的同志在这里多了去了!我说的是这个眼光精准的党。当我参加党内会议的时候,总感觉自己是个傻瓜。”
“怎么会这样,彼得同志?你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懂科学的人呀!”
“因为我的身体在吞噬智慧。我渴望美食,可是党对我说:我们下一步要建设工厂———没有钢铁,面包也长不好。你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吗?”
“明白。”马卡尔回答。
他像个知识人一样,一下子就能理解那些建造机器和工厂的人。马卡尔从生下来就在观察黏土-稻草的乡村,他认为如果没有冒烟的机器,乡村命运堪忧。
“对,”彼得说,“你说过,你不喜欢前几天见到的那个人!我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党,他是愚蠢的资本主义的产物,我们要让这样的人逐渐走下坡路!”
“我也有所察觉,只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马卡尔说。
“既然你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生活中听从我的领导。否则,你就会不可避免地在下坡的岔路上越滑越远。”
马卡尔把目光转到莫斯科市民们身上。他心想:
“这里的人们吃得饱饱的,面容整洁,生活富足———他们本该大量繁殖,可是却没看见这里有孩子。”马卡尔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彼得。
“这儿不是大自然,而是有文化的地方。”彼得解释说,“这里的人们不是靠大量繁殖,而是按家庭生活。这儿的人不用生产劳动也有饭吃……”
“那是怎么回事?”马卡尔大吃一惊。
“是这样,”知识渊博的彼得告知,“别人把一个思想写在纸上———就凭这个,他们全家就能吃上一年半载的饭……还有一些人什么也不用写———他们的生活就是教训别人。”
马卡尔和彼得一直走到傍晚,参观了莫斯科河、大街小巷、卖针织品的小店,他们饿了。
“咱们去民警局吃饭。”彼得说。
马卡尔去了,他以为民警局里会管饭。
“我来说话,你别开腔。表现得伤心点儿!”彼得预先给马卡尔打好了招呼。
民警分局里蹲着抢劫犯、流浪汉、兽性大发的人和其他不幸的人们。值班民警面对所有人坐着,一个接一个地接待处理。一些人被他送进班房,另一些人被送进医院,还有的人被遣返。
等彼得和马卡尔排到时,彼得说:
“长官同志,我在大街上帮你们逮住个疯子。我抓住他的手把他带过来了。”
“你为什么说他是疯子?”分局值班民警问,“他在公共场所违反什么规定了?”
“也没什么,”彼得直言不讳地说,“他现在只是情绪激动地走来走去,可是以后就会伤人杀人,那时候你再来审判他吧!同犯罪行为最好的斗争———就是预防犯罪。我这就是在预防犯罪。”
“有道理!”长官同意,“我马上把他送到精神病研究所进行观察。”
民警开了介绍信,又犯起愁来:
“可是没人押送他过去———所有人都在跑外勤……”
“我把他带过去,”彼得提议道,“我是个正常人。疯子是他。”
“快去吧!”民警高兴起来,把介绍信递给彼得。
一小时后,马卡尔和彼得来到了精神疾病研究所。彼得说,民警分局派他押送这个危险的傻瓜过来,一刻也不能离人。傻瓜什么东西也没吃,马上就要开始发狂。
“去厨房,那儿会给你们吃的。”一个好心的护士告诉他们。
“他食量很大,”彼得拒绝了,“他要吃一锅菜汤加两锅粥。让人送到这儿来,要不然他会往大锅里吐。”
护士公事公办地下了指令,有人给马卡尔端来三份美餐。彼得和马卡尔一起饱餐了一顿。
很快就有医生来接诊,开始了解马卡尔的思想状况。由于马卡尔对自己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回答医生的问题时,的确表现得像个疯子。医生给马卡尔做了检查,发现他的心脏中有多余的血液在沸腾。
“应该把他留下进行测试。”医生对马卡尔的病情下了结论。
于是马卡尔和彼得留在了精神病院过夜。晚上,他们去了阅览室,彼得开始给马卡尔朗读列宁的书。
“我们的机关是———大便,”彼得读着列宁的著作,而马卡尔惊异于列宁智慧的精准,“我们的法律是———大便。我们善于在纸上下命令,却不善于执行。在我们的机关里坐着一些与我们为敌的人,而我们的其他同志则成了高官显贵,像弱智一样工作……”
其他病人也专心听着列宁的文章———他们以前并不知道,列宁洞悉了一切。
“千真万确!”病人们和工人农民们都发自内心地连声赞叹。
“我们的机关需要更多的工人和农民,”麻子彼得继续读,“社会主义应当用人民大众的双手来建设,而不是靠我们机关里的官员们纸上谈兵。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为此惹上麻烦……”
“看见没有?”彼得问马卡尔,“机关里的问题连列宁都伤脑筋,可我们还在东奔西走,还躺在这儿。书里写的就是活生生的革命……我要把这本书偷走,因为这儿也是机关。明天咱俩随便去一个办公室,告诉他们,我们是工人农民。咱俩要在机关里坐下来,为国家思考。”
马卡尔和彼得看完书就躺下睡觉了。他们在精神病院里忙碌了一整天,该休息了。再说,明天他俩还要去为列宁号召的全体贫农的事业做斗争呢。
彼得知道应该去哪儿———去工农监察局,那里有喜欢告状的人和各种苦恼的人。监察局走廊里,第一扇门开了个缝,里面没有人。在第二扇门的上方挂着一个言简意赅的牌子:“谁找谁?”彼得和马卡尔便走了进去。房间里除了列夫·丘莫沃依同志外,别无他人。根据贫农们的意愿,他离开了自己的村子,坐上了这个位置从事管理工作。
马卡尔并不害怕丘莫沃依,他对彼得说:
“既然说‘谁找谁’,那我们就找他……”
“不,”彼得经验老到地反对,“我们的背后是国家,我们可不是软面条。我们去楼上。”
在楼上有人接待了他们,因为那里的人在关心着老百姓和下层人民的聪明才智。
“我们是阶级成员,”彼得对上级领导说,“我们积累了智慧,给我们权力来战胜写写画画的压迫人的臭婊子……”
“拿着。这是你们的。”上级说完把政权递到了他们手中。
从那以后,马卡尔和彼得就坐到了列夫·丘莫沃依对面的办公桌后面,同来访的贫苦群众交谈,在同情穷人的基础上,用智慧来决定一切事情。很快,人们不再到马卡尔和彼得的机关里来,因为他们考虑问题太简单,就连穷人自己也能想到,做出那样的决定。劳动人民开始待在家里自己为自己出主意。
列夫·丘莫沃依一个人留在了机关里,因为没有书面文件让他离开。他一直干到“消灭国家工作委员会”成立,又在这个委员会里工作了44年。最后死于遗忘与他那缜密的国家智慧所效力的文牍事务中。
* * *
[1] 丘莫沃依意为“精神不正常的”。———译者注
[2] “轴颈”和“脖子”是同一个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