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和妻子都老了。老头退了休,开始做家务。可是家务活并不多———因此退休老头经常坐在窗边往外面看:谁走了过去,谁坐车过去了,天气怎么样。夫妻俩生活了一辈子的城市不大,距离列宁格勒1000来公里,有一个古老的名字:克列斯特。每个月会有一封信从列宁格勒寄来。每到该收到信的日子,退休老头半小时就要往栅栏外面望一眼,看邮递员有没有来:万一他病了,或是把信弄丢了,或者他也年老退休了,可新来的邮递员业务还不熟。终于,以前那个老邮递员送来了信,老头递给他一支烟表示感谢(他自己不抽烟,可是买了一包烟来招待别人。一包烟够他散半年),然后戴上眼镜,大声给老太太读儿子的来信。儿子在列宁格勒已经生活了15年,有自己的家庭,自己操心的事儿。他通常在信里写到,日子过得还不错,现在比过去好了。只要一忙完,马上就会来克列斯特看望双亲。可是儿子已经答应了6年,却一次也没来:也许是公务太繁忙,脱不开身;也可能是他一离开,家里人———妻子和4个孩子———就会惦记他。儿子没有细说原因。

母亲一边听信的内容一边哭,用头巾的一角擦干了每一滴泪水。而老头一边读信,一边习惯性地数着老太太的眼泪,最后告诉她,一共有多少滴。

“18滴。”他放下信说,“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接下来,退休老头拿起一本没用过的交货单———最近几年他在消费协会联盟仓库当库管员———在空白的交货单上给儿子写回信。“勤写信给我们,要不然我们很寂寞。母亲常为你哭泣,我虽然忍着,但是也很想你。”———老头一般是这样结束自己的信。可是儿子下一封信的间隔仍然不会少于一个月。

晚上,丈夫和妻子早早地躺下睡觉,好让时间过得快一些。可是他们并不能马上进入梦乡。他们并排躺着,回忆过去的生活,一切是多么可怕、煎熬、美好、有趣。老太太曾是个漂亮姑娘,上过中学,会跳舞,吸引了不少年轻人,后来永远地恋上了此时的枕边人。他已经变得衰老无力,可依然那么可爱、熟悉、亲切。

老太太握住丈夫的手对他说:

“我多想再遇见一次当年的你———活泼、迷人、真诚,一个毛头小伙子!我自己也还年轻该多好:我还是会先爱上你,过上一段日子,然后死去……我再别无所求!”

“可是然后,你不一定就要死啊!”老头对老太太说。

“不,说真的,死而无憾。”老太太说,“我已经两次看见了自己的幸福:第一次我匆匆忙忙没有记住,第二次———我要牢牢抓住……”

“有了第二次,你还会想要第三次!”老头说,“最好不要了。体验一次幸福就行了,犯不着去重复旧的……现在,人们在建设新世界!趁咱俩还没死,咱们要保重身体,跟上时代。不过就用不着再起腻了———你要是给我生几个软骨病的孩子,他们从小就要靠领国家的救助金生活:无论怎样的好收成,多少斯塔汉诺夫式的工作都不够养活他们!还有其他开销———新学校、保卫、剧院、浴室、课本、新商店,你想想,这得多少钱———怎么够!”

“说不定———够了呢?”妻子温柔地问。

“什么够了?”老头严肃地说。

“养小孩子的钱,要是我重新再生几个的话。”老太太说。

老头想了想说:

“长大也会瘦精精的———我的个头不壮,你也大不如前。如果能长成个好公民还行,可是———未必!”

“瘦就瘦呗!”妻子说,“以后多锻炼就强壮了。我省下钱———不用植物油,改用大麻油———买个收音机。里面播广播操,经常都有,我听玛利亚·叶戈罗夫娜说过。”

“最好还是不要。”老头说完就侧过身,准备进入梦乡了。

妻子犯起了愁:她先是嘀咕着,如果人们因为年老或者贫穷,或是没有心情就不生孩子,那么所有人早就死光了,早就没人了。只剩下青草树木,爬行的蜥蜴。后来她下定决心似的自言自语,用不着等到另一个时代,等到有钱或者等待什么特别的幸福———现在就应该好好生活,生孩子,现在就应该及时行乐。否则什么也等不到,白白过一辈子。可是她的老头子已经睡了,老太太叹了口气,也一个人睡了。

早上,老头坐到桌前想起了心事。他的老太太一边唠叨,数落丈夫没有性格,一边打扫房间和厨房。她每天都要批评自己的丈夫,然后很快就忘了,为什么自己就不爱他了。可是这种日复一日的不满替代了她的社会生活。对于老太太的情绪激动,老头总是沉默以对。因为他对共同生活的浩繁和乐趣记忆犹新。他也知道,一个女人情绪激动———算不上大祸临头……

晚上在灯下,老头在桌上摊开了自己这辈子的工作档案:工作证、证明、公民证、军人证、奖状、履历表、出差证明的副本、给上级机关的报告———多年工作的整部编年史……退休老头默默地对着自己的证件鞠了一躬,思绪开始了回忆,重新体验这一切———时而会心微笑,时而变得伤心,嘟囔着日期、已经不在的同事和领导的名字、如今早已更名的机关的旧名称,摩挲着已经陈旧的纸张,欣赏着上面的角章———过去的世界对老头来说,始终难以忘怀。

老太太好长时间都没有打扰他,她在缝补袜子,只是偶尔看看丈夫———就让他的心灵凭空自我安慰吧。

看够了证件,老头走到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脸,还抚了抚自己的双颊。他实际上还没有那么老,面颊依然红润,面容表情总体让人满意,似乎还很可爱。老头猜想着,为什么他的外表和身体衰老得比通常慢。年轻时,他在市里的宾馆当过服务员,后来在铁路过磅处当过管理员,在有限责任劳动组合里干过,当过店员、火灾保险代理、仓库管理员、蔬菜仓库的废品检验,后来又当过库管员等。退休老头的一生过得并不艰难,只是忙乱。因此健康并未受损。老头把目光从镜子转回档案。可是这时妻子走到桌前,用双手把文件全都搅乱了。

“你看这些干什么!你看看我,你和我说说话,不是和它们!”老太太气呼呼地说。

丈夫妥协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文件收回文件夹,藏到了箱底。就在那个箱子里,他还找到了一本被遗忘的旧书。他平心静气地读了起来。他想,妻子不会因为读书而怪罪他的。那本小书里简明扼要地写着,人起源于猴子。“真的?”老头吓了一跳,又走到镜子前,想验证一下这句话的真实性。以前他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祖先,他没有读到过这方面的内容。

“你怎么又盯着镜子看?”妻子问,“犯不着老盯着自己看,我早就把你看透了。”

“我在看,人是不是真的从猴子变来的———这是书里写的,不是我说的!”

“你看什么书啊!你是什么变来的———你问我就好了!我可以马上告诉你,你是猴子变来的———你看了也是白看!合上书,看着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问吧!我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这时,老太太拿起书扔回了箱子里。

老头没打算和老太太争论:让着她吧,反正都过了大半辈子了———不要紧的。他穿上衣服,往进城的方向走去。需要让心灵分散一下,让它看一看,感受一下不属于它本身的,从没见过的东西。这就好比胃是肉做的,可是也喜欢吃肉这种和自己类似的物质。智慧或者心灵汲取的并不是自有的营养,而是它们不曾知道的东西。

在克列斯特城郊外的暗夜中,老头看见了灯光。灯光上空有蒸汽机工作散发出的烟雾。退休老头早就来过这里,那时这片空地上只搭了一座木屋工棚,有两个技术员在做土壤规划。

老头走近一些,走到工地的栅栏边,透过缝隙往里看———人们在干什么工作。蒸汽铲从大地深处挖出土壤,装进小车厢,而动力强劲的蒸汽小火车把车厢拉向远方。人们一声不吭地操纵着机器,探照灯照亮了他们年轻专注的脸庞和他们创造财富的紧张的双手。

“这里要修什么?”退休老头想,“难道我死了之后就看不见未来的更高级的生活了?”他在栅栏边坐下,试了试自己周身的身体。全身的骨头都结实,心脏跳动正常,思维清晰,静静流淌的血液中还燃烧着对幸福和财富的秘密向往。老人的内心与他青年甚至少年时无异,只是皮肤有些松弛,腰偶尔隐隐作痛。不过,也许是他忘记了自己青春时的情形———他身上的生命力也只是他的自我感觉?

退休老头走回自己家,躺下睡觉。老太太已经躺下了。她现在把自己的心都放到了丈夫身上,对他耳语着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认识我的吗———我永远也忘不了,你那时多么可爱,多么善良……”

火车头在远处鸣响,运送乘客从克列斯特经过———可能是去列宁格勒,也可能是去远东:现在人们行为大胆,居住范围更宽了,在大地上飞驰。“嘿,我还要个孩子!”老头决定,“真的,我有活力———或者这只是我的感觉?”

早上老太太开心地醒来,温柔有加。她做了油煎土豆,煮好了茶炊,老头还躺在床上伸懒腰。

“你这是怎么了?!”妻子问他,“你真的爱我吗?”

“真的。”老头回答,“还是让他当个红军战士吧:那时候会有多少财富被创造出来,需要人来保护!”

“万一我生个姑娘呢?”她说,“你不喜欢她?”

“姑娘也喜欢。”退休老头说,“她长大了自己也要生孩子———生几个男孩女孩。”

“那当然!”妻子同意道,“谁说不是!”

早饭后老头去了工地。在办公室里打听到,这里在修建安全玻璃厂。“嘿,这多有意思!”退休老头心想。他请求去见见领导。于是他得到了一张通行证,让他去找工地主任。

“让我到你这里工作吧!”老头说,“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工地主任说,“可以是可以……只是你年纪大了!”

“我只是样子看上去老,”退休老头解释,“可是我的内心还年轻。我能写会算,脑子能思考,我是个踏实人!”

工地主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说话。他的脸色平静,仿佛总是在思考,总是陷入忧郁。

“你试着去当当我们幼儿园的总务主任吧,行吗?”

“没问题。”老头同意了,“我喜欢干这个:和孩子们打交道!”

“去办手续吧。”工地主任说,“我过一会儿来检查。”

办完手续,晚上退休老头和他的妻子喝了四分之一升波尔特温酒,吃了些小甜饼,接了吻。

“你又和从前一样了!”妻子幸福地惊叹。

从那时候起,退休老头又上岗了,而他的妻子怀上了孩子。虽然老头只是负责幼儿园的总务工作,可是他开始接触世上的一切———交通工作、农事种植、国际局势。他每晚和妻子讨论当今世界的全部幸福和痛苦的力量。老头心情愉快,他现在工作在幸福和永恒发展的生活前线。他的老伴总是一边听着丈夫高谈阔论,一边缝制新生儿的衣服。为了保护好自己家庭生活的幸福,她更加沉默了。

在这样的日子中,预产期到了。有了工作的老头把自己的妻子领到产院,然后自己去上班。他拭去了自己脸上激动的泪,不让单位上的人发现。

晚上,工地主任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知道吗?”他沉着脸局促地说,“你的妻子生了个女儿。”

老头在沙发上坐下,同意道:

“让她活下来吧。她长大了会成为新一代人的母亲!”

“对,”工地主任神情忧伤,“可是你女儿的母亲死了。孩子太大,你妻子又上了年纪,心脏早就衰老了……医生给我打了电话。”

老头想了想,他妻子的心脏为什么会衰老得那么厉害。

“她爱我很久了,”他对工地主任说,“总是犯愁。我给她说过,用不着这样……”

“走吧,我给你的女儿找个奶妈。”工地主任说着,想把丈夫从对妻子离去的伤心中解脱出来,“我们工地上有个合适的。”

“快走吧,”老头同意了,“可是她死得很幸福。”

“当然,很幸福。”工地主任确认,“死也是需要的:如果我们永恒不灭,就用不着生孩子了。难道这不是好事吗?”

“这不好。”老人说着垂下头,轻轻地抽泣起来,尽量掩饰自己的泪水。“没关系,我很快就能忍住不哭。”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久前我的儿子也是生下来就死了。”工地主任说。

“啊?”老头大声问,他似乎高兴起来,急忙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工地主任站起身,拉起老头的手,和他一起去安排抚养他的孩子和埋葬老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