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德国失业者,莱比锡事件的见证者,希特勒集中营的囚犯察霍夫同志。

留下我的疯狂,

献出那些

夺去我理智的人吧。

《一千零一夜》

天空升起朝霞,开始了阳光明媚的新一天: 1933年7月16日。可是由于它自身过剩能量的作用,上午11点前,这一天就已经变旧了———烈日炎炎,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各种活物大口喘气———夏日变得混沌、沉重、有害视力。

自然光透过炽热的大窗户,照在铁床上一个熟睡的人身上。床单由于睡觉时辗转反侧已变得破旧。熟睡的人年纪不老,可是紧张的生活使他平凡的面孔早就失去了光泽。经年累月的疲惫和绝望像骨头一样硬邦邦地躺在他脸上的表情里,就像是人体表面的一部分。

这是个星期天。熟睡的人的妻子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她皮肤黝黑,名叫泽尔达,出生在近东,来自俄罗斯的亚洲部分。她温柔地给丈夫仔细盖好被子并叫醒了他:

“阿尔伯特,起床啦。都白天了,我去弄点儿东西……”

阿尔伯特睁开眼———先是一只,随后是另一只———看见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模糊陌生,心情不安起来。他皱了皱眉头,哭了,像是在童年的噩梦里,忽然感觉到母亲不在身边,而看不清的东西正充满敌意地逼近眯着眼睛的小孩子……泽尔达摸了摸阿尔伯特的脸,他平静了一些。他的双眼怔住了———纯净、黯淡,像盲人似的一动不动。他一时想不起,自己还存在着,并且还应当继续活着。他忘记了自己身体的重量和感觉。泽尔达对着他俯下身———她是阿富汗人,曾经鲜活美丽,现在已经被饥饿折磨得衰老不堪。

“起来吧,阿尔伯特……我有两个油煎土豆。”

阿尔伯特·里登别尔克残酷无情地看见,他的妻子变成了动物:她面颊上的绒毛变成了兽毛,眼中发出野性的光,嘴里满是贪婪和欲望的口水,在他的头顶上疯狂地吼叫。阿尔伯特冲着她叫喊,驱赶她。里登别尔克穿衣服的时候,看见泽尔达正躺在地上哭,一条腿裸露着———长满了肮脏的动物的癞疮。她甚至不去舔舐它们,还不如会细心关注自己器官的猴子。

阿尔伯特拿起手杖准备出门:他的思维黯淡了。这个曾经的女人吸干了他的青春;因为他贫穷失业、性无能,她啃噬他的肉;每天夜里她都赤身裸体地骑在他身上。现在,她就是一只野兽,失去理智的混蛋。而他行将就木,将永远是一个人,是宇宙空间物理学家。就让饥饿折磨他的胃,直到他的心吧———只要不超过他的喉咙。他的生命将躲藏在脑洞里。

阿尔伯特用手杖揍了泽尔达便出了门。这是德国一个南方省份。罗马教的钟声敲响,街边小教堂里走出几个怡然自得的白衣姑娘,她们眼中与其说是装满了敬仰上帝的泪水,不如说装的是爱腺发出的潮气。

阿尔伯特看了看太阳,像是面对一个遥远的人,对它微笑了一下。不,不是太阳,不是这种全世界能量的光亮,也不是彗星,不是这些游走的黑色星辰将终结地球上的人类:对于这样的小事而言,它们太过巨大。人们会自己折磨自己,分崩离析。优秀的人在战斗中战死,劣质的人变成动物。

一个罗马神父走到天主教堂的台阶上。他激动不安,面色潮红———神的使者以人的尿包的形式出现。然后,从教堂里出来一些老妇人。这些女人曾经欲火焚心,现在身上流着脓,爱和母性在她们的肚子里,在棺材般的黑暗里渐渐腐烂。神父站在炎热的台阶上祝福了她们,就走进教堂院子里自己阴凉的房间。

钟楼上的小铃铛还在继续鸣响,诵经声穿过哥特式教堂痛苦的屋顶飘向被烈日炙烤得昏沉沉的天空。永恒的钟声同报刊书籍、夜间餐馆里的音乐发出同样的内容:“痛苦———痛苦———痛苦!”

这单调的世界之声,阿尔伯特·里登别尔克已经听了20年:“痛苦!”———这种对生活的愁苦、停滞和毁灭的召唤越来越强劲,———只有心灵无辜清晰地跳动,仿佛一无所知,纯洁无瑕。

阿尔伯特在城里的热浪中坐下。这一天在他头上继续着,有着琐事的缜密、国家死刑的精准和未知的慈悲的忍耐。里登别尔克摸了摸面前的树木。他开始专注温柔地打量这棵树。它也承受着同样的痛苦,它那灰尘密布的心灵中也在期待清风。

“你是谁?”里登别尔克问。

枝叶向人的苦痛低下了头。阿尔伯特以极大的热情与友善紧紧地抓住了眼前的树枝。与这样的情感相比,世上一切无上的爱都微不足道。几只死蝴蝶从树上坠落,活的蛾子往干燥的空旷处飞去。

里登别尔克攥紧了手里的拐杖,意志坚定地继续往前走。他感觉到脑海中的思想像鬃毛一样竖了起来,刺破了骨骼。在腐臭的饱受痛苦的空气中,他看见了城市广场。巨大的天主教堂专注地默默矗立着,紧紧挨着自己修建者的坟墓,仿佛睡意蒙眬的千年,好似安放在石头中的苦难。下方是一堆垃圾: 100来个民族-社会主义党人穿着表明自己世界观的棕色制服,正在安装希特勒纪念碑。纪念碑在埃森市用上等的铜铸造完成后,用卡车运到此地。另一辆有起重臂的卡车把纪念碑卸下,还有4辆卡车运来了装在海蓝色箱子里的热带植物。民族-社会主义党人干活的时候并不心疼自己的衣服。他们的内衣被汗水渍坏了,骨头也磨破了。不过他们并不缺衣少食,因为为了一个人和他的助手们的荣誉,此刻有数以百万机器和愁苦的人们在德意志紧张地劳动,摩擦着金属和人的骨骼。

团结一致的人群走到了市中心的街道上———人数有好几千。人们的肚子里唱着歌,———里登别尔克能清楚地区分食道发出的低音和肠子蠕动发出的高音。人群走到纪念碑前,脸上显露出幸福的神情:强大的黑暗势力保障着他们的食物和夜间的安宁,他们脸上闪耀着力量的荣光。他们走到纪念碑前,领头的人们齐声问候铜人,然后人群开始给干活儿的人们打下手。在他们的自然力之下,垃圾长高了,里登别尔克甚至感觉到了自己灵魂中的头皮屑。还有成千上万,数百万人此刻也在践踏着日耳曼古老艰难的大地,只为用自己的存在取悦古老的故乡和当代人类的拯救者。数百万人现在可以不工作,只是问候。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各类各样的人坐在办公室里,用书面的、光学的、音乐的、思索的、心理的方式确立天才拯救者的无上权力,自己却沉默无语,默默无闻。无论是问候的人还是沉默的人都创造不出一丁点儿价值,可是他们却吃着黄油,喝着红酒,养着一个忠诚的妻子。全德国都行走着排成纵队的武装军人。他们保护着政府的荣誉,忠于政府的秩序。队列中的人们沉默无言,神情专注。他们每天都可以吃上火腿。政府支持他们英雄的独身精神,不过供给他们滴剂,以免他们从犹太女人那里染上梅毒(日耳曼女人不会有意识地患上梅毒,因为她们有完善的人种结构,身上也不会发出臭味)。

里登别尔克也没有劳动———他在受折磨。他看见的所有人要么死于饥饿发狂,要么在国家安保的行列里行走。谁供给他们吃穿,给了他们奢侈和享乐的权力?无产阶级在哪里?抑或他们已经疲惫地死于默默无闻的劳动?是谁使这个世界处于惊恐和狂喜,而不是创造中,他却还能受到这个蠢货的保护独善其身?是穷人,强人还是沉默的人?

阿尔伯特·里登别尔克疲惫地站在古老的天主教堂广场上,惊讶地回头打量这个虚无的王国。他只能勉强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艰难思索每一个关于自己的回忆。通常他总是会忘记自己,也许是因为去除了生活中太多痛苦的意识,为的是让自己的生命得以保存,哪怕是保存在没有记忆的忧郁中!

出乎所有人意料,里登别尔克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走到了卡车的散热器前。钢铁机器惊惶不安地冒着热气,成千上万的人变成了金属,艰难地在马达里休息,汲取着廉价的气体,再也不要求什么社会主义和真理。里登别尔克把脸俯向机器,像是对着一个死去的兄弟。透过散热器的缝隙他看见了机器里坟墓般的黑暗。人类在它的峡谷中迷失、跌落、粉身碎骨。偶尔在空荡荡的工厂里会有一些沉默的工人,他们每个人要负担10个国家禁卫军。为了供他们吃喝,让他们高兴,配备加强统治的警卫,每个工人一天要做100马力的工。一个赤贫的劳动者供养10个统治者。可是这10个统治者却并不高兴,而是惊恐地握紧武器———对付贫穷孤独的人们。

汽车散热器上方挂着金色条幅,上面写着黑字:“向日耳曼人的领袖———智慧、英勇、伟大的阿道夫致敬!荣誉永远属于希特勒!”条幅两侧的万字符像是虫子的爪印。

“美妙的19世纪,你错了!”里登别尔克在浑浊的空气中说。他的思想突然停滞,变成了物理的力量。他举起沉重的手杖,击向汽车的胸膛———散热器,打得栅格都凹了进去。民族党的司机一言不发地从驾驶室走了出来,抓起瘦弱的物理学家,用他的头以同样的力量撞击散热器。里登别尔克瘫倒在地上的垃圾堆里,没有知觉:这对他来说已经算不上痛苦———就是没有这一击,他也很少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要和自己个体的存在。可是在垃圾的作用下,他的头疼得更厉害了,超过了铁器的打击……他眼中的天微微泛白,他不眨眼地看着天,灰尘聚集在他的眼窝,眼窝中流出眼泪,冲洗发痒的泥垢。司机站在他头顶上方。司机这辈子吃过的所有动物———牛羊鱼虾———都在体内消化了,在他的脸上和身体里留下了自己暴怒和蛮荒的表情。里登别尔克站起身,用手杖用力打了一下司机那动物般的身体,就从汽车旁走开了。在这样大胆无理的事实面前,司机一脸惊愕———他忘了再给里登别尔克一下。

南风在空间里刮着,带来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的生活垃圾和城市的气味,喧嚣的残迹,人撕心裂肺的号叫……里登别尔克转过脸迎着风,他听见了远处一个女人的控诉,人群哀怨的叫喊,汽车飞驰而过的车轮声,地中海岸边湿润的花朵的歌唱。他懂得这种混沌,明白当地人无声的忙碌,笼罩在他们头顶长时间空气的流动,和空气中充斥的号哭。

里登别尔克走向纪念碑旁的工人们。工作已经停了下来。生铁的圆柱上放着铜质的半身人像,只有头部。

铜像的脸上刻着沉迷酒色的贪婪的嘴唇,世界性的荣誉使他两颊丰满。收了钱的雕塑家在他寻常的额头上刻上了深深的皱纹,表现出这尊雕像为安排人类命运在痛苦地凝神思考,绞尽脑汁。人物的胸部前突,像是在贴近女人的胸部,肿胀的嘴唇上带着温柔的微笑,准备享受欲望,或是说出国家的话语———如果给雕像加上下半身,这个人很适合给姑娘当情人。而只有上半身的时候,他就只能是民族党的领袖。

里登别尔克微笑了一下:喜悦并没有让他停下来———他可以无意识地,健忘地思考。

“美妙的19世纪!”里登别尔克大声说道,周围是令人窒息的炎热空气、汽车和人群。民族-社会主义党人听着他含混的言语:他们的领袖曾把思想和词汇比作家庭婚姻———如果思想只忠诚于领袖,就像忠诚于自己的丈夫,它就是有益的。如果它在黑夜里,在绝望的房屋间游荡,在放荡的怀疑和忧郁的纵欲中寻找自己的满足,那思想就毫无意义,组织严密的脑袋就应该将其消灭。它比共产主义和《凡尔赛条约》加在一起还危险。“伟大的世纪!”里登别尔克说,“在你的世纪末诞生了阿道夫·希特勒:人类的首领,深入欧洲命运深处最有激情的天才行动的领导者!”

“正确!嗨希特勒!”在场的民族-社会主义党人齐声高喊。

“嗨希特勒!你将主宰世纪———你强过任何王朝:你的统治没有尽头,直到你自己发笑,或是死亡将你带入草地之下我们共同的家园!多糟糕!你之后将出现另一些比你更残暴的人……你第一个明白,在机器的脊梁上,在忧郁不幸的精密科学的驼背上,应当建立起的不是自由,而是牢固的专制!你把所有因为离开机器而失业的人,痛苦的人,迷途的人都纳入麾下,收入了自己的护卫队……你很快就会把所有活人都变成自己的战友,而那些仅存的,为了养活你的军队,在机器旁边费力干活的人,将无法消灭你。皇帝们死了,因为他们的禁卫军需要人们供养,却遭到人们拒绝。你不会死,因为机器、巨大的剩余生产力将供养你的军队。你不会消失,你将战胜危机……”

“嗨希特勒!……”

“你发明了新的职业,让数百万人从不进行商品再生产,却累得精疲力竭。他们将在国家内四处走动,衣食无忧,消灭多余的食物,他们将满心欢喜汗流浃背地颂扬你的名字,并寿终正寝……这是新型的工业。为了建构你的荣誉,人们满怀热情地劳动。劳动将结束危机,占据人民的肌肉和心灵,使他们对平静和满足见惯不惊……你夺走了我的故乡,赐给每个人工作———冠以你的荣誉……”

里登别尔克困倦地环顾了四周。太阳的中心威力不减地炙烤着空旷的垃圾空间,被烤干的昆虫和各种小玩意儿在空气中兴奋地叫着,人们却沉默不语。

“神仙们开始下凡,我没有找到普通人的足迹,我在人身上看见动物的起源……我还应该做些什么?我———做这个!”

里登别尔克用上了全身力气,加上所有智慧的力量,用手杖两次击打纪念碑的头部。手杖断成了几节,金属却毫发无损。机器制成的半身像并没有感觉到这个忧郁之人的疯狂。民族-社会主义党人们抓起里登别尔克的身子,扯掉了他的两只耳朵,紧紧压坏了他的性器官,又从四面八方挤压他身体其余的部分,踩着他的身子走过去。里登别尔克平静地理解了自己的疼痛,也并不怜惜自己消失的生命器官。因为它们同时也是他受难的工具,还是在全世界的闷热天里这次行动的恶意的参与者。除此之外,他早就认定,人的身体温暖、可爱、完整的时代已经过去:每个人都必须当个残疾人。随后,他在困倦中睡去,好让伤口上的血有机会凝结。他半夜里醒来,没有星辰,下着淅沥的小雨。雨点如此细微,让人感觉它就像头皮屑一样干燥又神经质。

一个陌生人把里登别尔克从纪念碑底座抱下来,带走了。里登别尔克相信,还有另一些陌生的温柔手,在暗夜中默默地把素不相识的残疾人带回了自己家。很快,那人就把里登别尔克带到一个黑乎乎的院子深处,打开垃圾池上方草棚的门,把里登别尔克扔了进去。

里登别尔克掉进温暖湿润的生活垃圾里,吃进了些看不见的软乎乎的东西,然后睡着了。这些廉价的腐烂物暖和了他的身子。

这家的主人很节俭,很久没有清运过垃圾池里的垃圾。因此里登别尔克在厨房产生的金山银山中生活了很久,无所顾忌地把它们吸进身体,又在体内消化。他的身体里———由于残疾处的伤口和肮脏———产生了像狼疮似的大面积感染。创面又长出浓密的毛发,遮住了一切。被揪掉的双耳处也长出了浓密的头发,好在他右侧的听力还保留了下来。他再也不能行走———他的性器官旁的大腿受损,不受控制了。只有一次,里登别尔克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泽尔达,没有怜惜,也没有爱———只是头骨里出现了这样的念头。有时他会躺在清理鱼的残渣上自言自语———很少有面包皮被扔下来,土豆皮更是从来不会掉下来。里登别尔克很是惊讶,为什么他的语言没有被剥夺,这是国家考虑不周———人身上最危险的根本不是性器官———它只是个一成不变的安静的反动派。而思想———就是一个妓女,甚至连妓女都不如:她一定要在完全不需要她的地方游荡,只委身给从来不付钱的人。“伟大的阿道夫!你忘记了笛卡尔:当他被禁止行动时,出于害怕,开始思考,在惊恐中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说,又开始行动了。我也在思考和存在。如果我活着———就是说,没有你!你不存在!”

“笛卡尔是个傻瓜!”里登别尔克说出了声,他倾听着自己迷茫的思想发出的声音:凡是思考的,都是不可能存在的。我的思想是被禁止的生活,所以我快死掉了……希特勒不思考,他逮捕人;阿尔弗雷德·罗森堡的思考毫无意义;罗马教皇从来不思考;所以他们就存在着!

让他们都存在着吧:布尔什维克很快就会把他们变成自己回忆中顺从的思想……

布尔什维克!在里登别尔克脑海中那光线幽暗的深处,他想象出纯净美好的阳光照耀着一个湿润清凉的国家,这里粮食丰饶,鲜花盛开,还有一个严肃深思的人,走在一台重型机器后面。在那个远处的人———忧郁的劳动者———面前,里登别尔克突然感到有些害臊。在黑暗中,他用手捂住了自己伤心的脸庞……他开始痛苦忧伤:自己的身体已经残疾,感情没有希望。他再也见不到清凉的黑麦田,童年般睡眼惺忪的晚霞映照下飘过的朵朵白云,他的腿再也不能迈进茂密的草地。伟岸严肃的布尔什维克正默默地在自己的空间中心怀全世界,他成不了他的朋友,———他将死于此地,窒息于垃圾风,窒息于干涸憋闷的怀疑和撒满欧洲大地的头皮屑里。

生活垃圾越来越少了。里登别尔克吃下了所有软和的东西和或多或少可以吃的东西。最后,下水道里只剩下了一些铁片和碎瓷片。

里登别尔克意识模糊地睡着了,梦见一个身形巨大的女人在爱抚他。可是他只能在她温暖的怀里哭泣,哀怨地看着她。女人默默地抱紧他,以至于他在一瞬间感到自己的双腿可以独立奔跑———他痛得叫喊了起来,抓住了一个人的身体。他抓住了一只老鼠,它趁他做梦的时候咬他的脚。老鼠迫不及待地用力挣扎着求生,牙齿在里登别尔克的手里消失了。于是他掐死了它。然后里登别尔克摸了摸自己被老鼠咬出的伤口,伤口破了皮,潮乎乎的。老鼠吸了他很多的血,咬掉了表皮上的肉,使他的生命更加微弱———现在里登别尔克的力量在死去的动物身上保存了下来。

里登别尔克对自己可怜的残肢感到心疼,他开始怜惜属于自己的瘦弱身体。它从未有过享受,在劳动和折磨人的思考中已被耗尽,饥饿感渗透骨髓。他抓起死老鼠开始吃,想从它那里吃回自己在30年贫困生活中积攒下来的血和肉。里登别尔克把这只小动物吃得只剩下了毛,然后带着财产失而复得的满足睡去。

早上,一只乞丐似的狗惊慌失措地跑到垃圾池。里登别尔克一看见这只狗,立刻明白了,它曾经是一个人,被痛苦和生活无着变成了没有思维的动物,便没有继续吓唬它。可是狗一看见人,就吓得浑身发抖,眼睛里满是死亡般的哀伤———惊恐耗尽了它的力气,它艰难地消失到一旁。里登别尔克微笑了一下:他曾经研究过宇宙空间,提出过假设,在遥远星辰的表面可能是晶体地貌———他这样做有一个秘密的目的———用理智征服宇宙。如果现在可以到达宇宙星空,人们在第一天就会四散分开,开始单独生活,相互保持十亿公里的距离。地球则会变成植物的天堂,鸟儿的家园。

白天,街面上的警察把里登别尔克赶出了栖身之地,像对待其他罪犯和身份不明者那样,把他送进了有三重铁丝网的集中营。集中营中间的空地挖出一些洞穴,供被驱赶至此的人们维持长久的生命。

集中营办公室里的人认为里登别尔克未必是一个人,所以没有对他进行问话,而是给他做了仔细检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他留下无限期关押。在他的个人登记表上写着:“可能是一种新型社会动物物种,毛发覆盖,四肢无力,性征不明显,无法确定性别。从头部的外部特征看,是个痴呆。能说少许词汇,无激情地说出过一句话———希特勒的上半身———然后就沉默了。无期。”

集中营里长着一棵树。里登别尔克在树根下面挖了一个小洞,住了进去,度过自己期限不明的生命。开始,他躲开其他囚犯,一个人独处。后来,一个共产党员爱上了里登别尔克。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双专注的黑眼睛,由于有机力量聚集和无所事事,脸上长满粉刺。他双手抓住里登别尔克,像抓住一个又小又短的身子,告诉他,用不着犯愁:太阳升起又落下,森林里草木生长,历史的时间在社会主义的海洋中流淌,法西斯将会以一个全世界的大笑话告终———沉默的普通大众消灭了统治众生者和青铜偶像们之后,将会耻笑他们。

里登别尔克在集中营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平静下来。他唯一期待的就是犯人们收工回来,一边给自己熬菜汤一边聊天的晚间时光。里登别尔克没有被打发去干活,因为他只能在地面爬行。他现在什么也不怜惜,什么也不害怕了:无论是过往的生活,对女人的爱,还是未来不幸的命运。他整天躺在树洞里,听空气险恶地聒噪,运送政府官员赴各地进行统治的列车沿着路基行驶。当监室的铁丝网外传来说话声和护卫队的枪声,里登别尔克就往有人的地方爬过去———他很高兴自己对他们还怀有热烈轻松的感情。

他最喜欢和共产党员们交朋友:这是一群饥饿的囚犯。一到晚上,他们就像孩子似的玩耍奔跑。他们相信自己胜过相信事实,因为事实都是要被消灭的。里登别尔克在他们中间爬来爬去,参加这种孩子似的游戏,而这游戏背后隐藏着他们忍耐的勇气。然后他就幸福地一觉睡到早上,早早起床,送自己的同志们去干活。有一天,他在杂草当中翻找食物时,找到一小张报纸,从上面读到了自己写的小册子《宇宙———无人的空间》被烧掉的消息。小册子是5年前出版的,证明了宇宙世界一片荒芜,只有矿物质存在。而销毁这本小册子证明,地球也将会变得荒无人烟,只剩下矿物质。可是这并没有让里登别尔克伤心。他只希望每天都能有夜晚,并且他能在那些疲劳的囚犯当中幸福地待上一个小时。他们忠实于自己的友谊,就像小孩子们在游戏时,或是在童年故乡那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遐想时那样忠于友谊。

夏天快过去的一天夜里,里登别尔克突然醒来。站在树旁的一个女人叫醒了他。女人穿着长风衣,头戴小圆帽,露出一缕鬈发,优雅的身材忧郁地裹在衣服下面———这显然是个姑娘。她身边还站着两个武装警卫。

里登别尔克的心开始惆怅地狂跳:在女人面前,他又害臊又害怕。虽然他被剥夺了爱的能力和直立行走的能力,可是此刻他竭力想自己站起来。他拄着棍子站住了。女人向前走,他跟在后面,重新感觉到了双腿坚实的力量。他心潮难平,无法问她点什么。他落在她后面一点,看见她一侧的脸颊,她却一直没有看里登别尔克,而是看着眼前黑暗的道路。

在集中营办公室里,等待他们的是由三个军人组成的法庭。女人在里登别尔克身后站住。法官向里登别尔克宣布,他被判处枪毙———原因是他的身心发展不符合日耳曼种族主义理论和国家思想水平;目的在于坚决保障人民肌体健康,以免沦为动物状态,预防杂种生物的感染。[1]

“请您说话!”法官对里登别尔克说。

“我保持沉默。”里登别尔克说。

“盖德维嘉·沃特曼!”法官说,“您是地方共产党组织的成员。从国内革命时期起,您的脸上就始终带着嘲笑最高领袖的表情。就是从那一刻起,被关押的您拒绝结婚,拒绝对两位国家机关高级军官的爱做出回应,侮辱了他们的种族尊严。法庭决定:消灭您这位纯种条顿天才的私人敌人。有话说吗?”

“有。”里登别尔克的女伴带着智慧和嘲弄的微笑说道,“两位的求爱被我拒绝是因为,我是个女人,他们却不是男人……”

“怎么———不是男人?”法官大吃一惊,提高了声音。

“他们丧失了生育能力,丧失了优等日耳曼人种的繁殖能力,应该被枪毙!他们身为日耳曼人,却只能用法国人的方式去爱,而不是用条顿骑士的方式。他们是民族的敌人!”

“您是共产党员?”法庭成员问。

“很明显。”沃特曼说,“可是要回答这个问题,请把您的武器给我。”

她的请求被拒绝了。

法官向警卫长发出了普通的死刑命令。

“毙了这对杂种!”法官继续命令道。

里登别尔克和盖德维嘉·沃特曼被带出了集中营。四个军官手拿左轮手枪押解他们。走在前面的是两个刑事犯,每人头上顶着一个他们在集中营里亲手打制的木棺材。

盖德维嘉·沃特曼的步态依然优雅轻盈,仿佛不是赴死,倒像是去重生。她也和里登别尔克一样,呼吸着充满垃圾臭味的空气,被迫挨饿,受苦,期待着共产主义的到来。她去赴死———可是她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和意识屈服于任何东西:无论是悲伤、病痛、恐惧、懊悔还是悔过———她放弃了生命,保全了自己用以获得劳动胜利和永久凯旋的全部力量。敌人的黑暗势力止步于她的衣衫,无法触及她的面颊———深夜里,她走在自己的棺材后面,健康沉默,不怜惜未曾实现的生活,如同放弃一件小事。她为什么要为工人阶级赴汤蹈火,如同为永久的个人幸福而斗争?

里登别尔克甚至觉得,盖德维嘉·沃特曼身上散发出健康思想的潮气和健康人、双脚健全者的汗味———她身上没有一处因干燥混沌的风而干枯。虽然被警卫包围着,但她的尊严永远在她孤独的体内。

抬棺人下到了谷地里,沿着僻静的谷底继续往前走。很快看见了早已废弃的陶瓷厂的厂房。死刑犯们被带到了厂房中黑漆漆的暗处。

里登别尔克距离盖德维嘉·沃特曼不远,疯傻地哭着。他伤心地想着这个陌生女人,如同世界末日来临。不过对于死亡,他只为这个最好的女伴感到惋惜。队伍拐过了墙角,抬棺人消失在某个看不清的东西后面。走在里登别尔克左边的押送军官,跳进了用重型机械挖好的深坑的边缘,小心又顺利地沿着深坑走动。可是里登别尔克突然推了他一下———就像小孩子习惯把东西塞进空地方一样。军官消失在下面,从那里叫喊了一声,同时还传来了铁器的吱嘎声和骨头撞击的摩擦声。其余三个押送军官往深坑方向移动,盖德维嘉·沃特曼挥舞了一下风衣的衣角,像迅疾的小鸟,无声无息地在看守和里登别尔克眼前永远消失。三个军官以为女犯人不过是走了几步,就扑过去抓她,想一下子抓住她,又马上回来。

里登别尔克不知所措地一个人站着。深坑里的军官早就没了声息。头顶棺材的刑事犯也一去不回。远处空旷的原野里传来两声枪响:盖德维嘉·沃特曼跑得越来越远,头也不回地消失了,没有人追得上她。里登别尔克希望有人抓住她并把她带回来。他现在不能没有她,他想再看看她,哪怕一瞬间也好。

一个人也没有回来。里登别尔克躺倒在地上。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遥远的夜里软弱无力又不真实。接着,集中营里响起了战斗警报的铃声。里登别尔克起身往前挪动了一点,稍微离开了那个本应是他永久的葬身之处,同一个坟里还本应埋着盖德维嘉·沃特曼。十年之后,当他们的棺材和尸骨腐烂,当地上的遗骸也遭到破坏,阿尔伯特的骨骼会抱着盖德维嘉·沃特曼的骨骼———漫漫数千年。现在里登别尔克很是遗憾,这一切并没有发生。

一早,里登别尔克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工人村,这里有6栋或者 8栋房屋。开始了秋高气爽的天气,轻尘在房屋间无人的道路上颤动,太阳在远处高远的空间升起。里登别尔克走到村边一座屋前,没看见一个人。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的井边,在这里看见了希特勒的塑像:荒凉的半身铜像。铜像的脸正对着石头花盆里的一束铁花。里登别尔克专注地看着金属材质的脸,寻找着脸上的表情。

离开塑像,他进了屋。屋里空无一人,遍布尘埃的床上躺着一个死去的小男孩。里登别尔克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了一种奇怪的轻快力量。他很快又参观了两栋房子,在里面既没有找到居民,也没有发现动物。院子里散落着干枯的树皮。粪坑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味。

这个荒无人烟或者被赶尽杀绝的小镇上,最后一栋屋里坐着一个女人,一只手摇着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摇篮,另一只手不停地给睡在摇篮里的孩子盖被子。里登别尔克向女人问话,她没有回答。她眼睛也不眨地盯着摇篮,眼神中长期凝聚的忧郁已经化作了冷漠。由于饥饿和疲惫,女人的脸是褐色的,就像法西斯衬衫的颜色;外露的皮下的肉都被吸收为体内养分,因此整个身体已经脱离了骨头,就像秋叶离开了树干。就连她头骨中的大脑都被身体吸收,用以保持体力。因此,现在这个女人没有了理智,她的记忆忘记了眨眼的必要性,身体缩到只有小女孩大小,只有她的痛苦实实在在地存在于她的本能中。她以源源不断的力量摇晃着廉价的摇篮,温柔又不知疲倦地给熟睡的孩子盖被子,虽然里登别尔克并没有感觉到凉意。

“他已经睡着了。”阿尔伯特说。

“不,他们怎么也睡不着。”这时母亲回答道,“我已经摇晃他们一周多了。他们一直冷得睡不着。”

里登别尔克俯下身去看摇篮,女人把被子掀开一点:两个死去的孩子面对面躺在一个小枕头上。他们睁着眼睛,头已经发黑。里登别尔克把被子完全掀开,看见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五六岁模样,全身已经遍布尸斑———男孩一只手放在姐妹身上———保护她,让她不要害怕永恒的到来;女孩像个女人似的单手托腮,充满信任。他们的脚上还带着最后一次在外面玩耍时留下的污垢。青紫色的寒霜在两个孩子薄薄的皮肤下面蔓延开。

母亲重新给死去的孩子盖好被子。

“瞧他们冻得!”她说,“所以他们睡不着!”

里登别尔克用手指帮孩子们闭上了四只眼睛。他对母亲说:

“现在他们睡着了。”

“睡了。”母亲同意道,便不再晃动摇篮。

里登别尔克走进厨房,点燃炉子,用木质家具做燃料,把一个装满水的大锅坐到了火上。水烧开后,阿尔伯特走到女人面前告诉她,他现在要煮肉,让她别睡着———他们很快就能吃上饭。如果他不小心在厨房里睡着了,就让她照看着肉。如果煮好了,就自己先吃,别等他醒来。女人同意等等,吃点东西,还让阿尔伯特把最好的一块肉放进锅里———给她的孩子们吃。

里登别尔克在厨房里把炉子烧到最旺,抓起砍刀,开始从自己杂草丛生的腹股沟下面,砍下自己稍微健康的左腿。砍得很艰难,因为砍刀已经很久没有磨了,肉不肯就范。于是阿尔伯特拿起刀快速沿着骨头剔下了自己的肉,割下来一大片,直到膝盖。他把这一大片肉砍成了两块———一块好一些,一块差一点———并扔进了沸腾的锅里煮。然后他爬到外面的院子里,仰面躺在地上。丰富的生命像温暖的小溪从他身上离去,他听见自己的血正渗入身边干涸的土地。可是他还在思考。他抬起头,环视空旷的四周,眼睛停在远处日耳曼救星的雕像上,忘记了自己———出于自己日常生活的习惯。

两小时后,汤烧干了,肉被熬出了特别的油脂,火也被扑灭。

晚上,一个警察来到这座屋里。和他一起的是一个有着惊恐的东方面孔的年轻女人。警察在女人的帮助下搜查国家罪犯,而女人不知道警察的心思,借助国家的帮助,寻找自己那不幸的疯丈夫。

警察和他的女伴在屋里找到一具女尸,脸埋在摇篮里。摇篮里的两个孩子也已经死去。屋里没有男人。

当疲惫不堪的警察看见厨房炉子上锅里营养丰富还带着余温的肉时,坐了下来吃掉当晚餐。

“歇会儿吧,泽尔达·里登别尔克女士。”警察提议。

可是情绪激动的女人并没有听他的话,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出了房子———穿过厨房里的院门。

泽尔达看见地上趴着一个陌生的动物尸体。她用鞋碰了碰它,发现这也许是个毛发浓密的原始人,但更像是一只被人弄残了的大猴子,还被戏弄地穿上了人的褴褛衣衫。

后来走出来的警察证实了泽尔达的猜测,地上躺的是一只猴子,或者其他某种对日耳曼无用的,不具科学价值的动物。年轻的纳粹或者冲锋队员为了政治需要,给它穿上了衣服。

泽尔达和警察离开了空荡荡的村子,这里已经毫无人的生命迹象。

* * *

[1] 用斧子和刽子手执行死刑是后来实行的。———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