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火车旅行总是很有趣的,但总会有奇怪的意外事情发生……
事情是这样开始的:热妮娅姑母打起了盹。丽莎拿了一本书——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诗集——就开始读了起来。阿列克谢·托尔斯泰的诗她很早就熟知了,但将这本书拿在自己手里还是很开心:镶嵌金色的绿皮封面,封面内侧则贴有玛利亚女皇政府部门发行的纸币,证明“这本书是因为良好的行为与杰出的成就而奖励给二年级学生伊丽莎白·叶尔玛卡娃的”。
丽莎随便打开一页就读了起来。
而她对面则坐着一位留有黑胡子的先生,看起来不那么年轻了,或许,有40岁左右,认真地观察着她。
注意到这点,丽莎有些难为情,将头发塞到耳后。
而这位先生又开始看她的腿。那里或许一切都很好——鞋子是新的。他到底在看什么呢?
这位先生再次将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微微笑了笑,瞟了瞟热妮娅姑母,重新又笑了起来,轻声说道:
“多么美妙啊!”
于是丽莎明白了:他陷入了爱河。
此刻,即便是在这样一个15岁女孩的心里,每个女人天性里的本能都在呼唤着:让他坠入爱河——彻底征服他!
于是,丽莎谦逊地垂下眼睛,将书打开,以便他能够看到值得称赞的一页,好让他明白,这和谁有关。
她抬起眼睛:而他甚至都没有看。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翻到这一页。
她将书完全转向侧面,就像是在望着书脊一样。如今就算是傻瓜也能明白,这里并不是白白地有国家印章和各种题词……
多么奇怪!没有引起他任何注意。他望着脖子,望着腿。或者是近视眼吗?
她把书移到靠近他一些的膝盖上。
“啊哈!”
姑母醒来了,像蛇一样向上伸展了一下身体,眼睛在丽莎与大胡子之间来回看了看。她的脸颊颤抖起来。
“丽莎!坐到我的位子上来。”
姑母的声音听起来死板而不连贯。
丽莎又惊讶又委屈地扬起眉毛,换了座位。
大胡子的人——他能够把自己控制得多好啊!——他安静地打开报纸开始阅读。
丽莎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她为大胡子感到惋惜。她并不爱他,但是有可能会嫁给他,以便使他的老年得到关怀。她知道,对他来说这是致命的相遇,他再也无法忘记她。并且,从这时起,和任何一个女人在一起他都不仅不会找到幸福,甚至也无法忘却。并且,一直,他就像影子,将会追随她……当她穿着婚纱挽着丈夫的手走出教堂……突然,人群之上……黑胡子。他沉默地升了起来,但眼里充满责备……这就是一生。而当她死去之时,在她的棺材旁看到黑胡子,所有人都会非常震惊,他面无血色,就像死亡,带着巨大的百合花花花环……不,玫瑰花环……红色的玫瑰……不,是白色的玫瑰……是白色的郁金香……
丽莎长久地选择着自己棺材上的花环。当她最终坚定地选好白色玫瑰时,火车也已经停了下来。
她睁开眼睛。有人穿过他们的车厢,行李箱卡住了门。穿行的人转过了身子……大胡子!
大胡子离开了……安静地,简单地,甚至带着报纸,却并没有抬头看丽莎……
而这却发生在这一切之后!
这世上有些多么奇怪的人啊……
五点钟的时候他们出来去火车站吃午饭。
小吃部的大厅很热闹。花瓶里装着花,其实也算不上花,只是染了色的针茅。桌子中间是装着酒的一堆瓶子,镀镍的盘子闪闪发光,欣喜若狂的仆人们在奔走。所有东西都就像在调味品中一样,飘浮在车站令人愉快的空气里。这惊慌的、快乐的空气里挟带属于它的春天的迅疾过堂风,以及某种蒸熟的、含有胡椒的味道。家里是不会有这样味道的。这无缘无故惊慌的感觉实在太好了:你知道,你的火车二十五分钟后就要离开了,而每个叫喊声、撞击声、铃声都使行进的人心存焦虑,步履匆匆,脉搏加速。
“还有时间,没必要着急。”
没必要是没必要,但仍旧是……
当看门人敲了两次钟时,低沉而单调的钟声响了起来,清晰嘹亮的话语也随之传来:“开往日梅林卡—沃洛奇斯克的火车第二次响铃。”坐在对面的一位先生丢掉了餐巾纸,从座位上跳起来,抓起行李箱猛冲向门口。您已经不自觉地推开盘子,目光开始寻找自己的搬运工。
丽莎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大学生,他穿着漂亮的白色制服上衣,头戴近卫军制帽。他噘着上嘴唇,摸着或许还没长出的小胡子,幼狗般闪亮的、空洞的、愉快的眼睛望着丽莎。
他非常有礼貌,非常文质彬彬。他从桌上拿起带孔的盐瓶,并且,在往自己的汤里放盐之前,向丽莎问道:
“您允许吗?”
拿起盐瓶的手就这样举起来,等着回答,并且做好了如果丽莎不同意,就将盐收回的准备。
丽莎胃口很好,本想拿起自己的鸡肉饼吃,但在这一盐瓶的故事发生后,她感觉自己是如此迷人,如此慵懒,以至于吃得津津有味会显得非常不体面。她叹了一口气推开了盘子。
“你怎么回事儿?”姑母问,“又是这样。过半小时你又要吃了。”
这一切是多么粗鲁啊! “要吃”!在这事儿之后再看他是多么可怕。他突然笑了吗?
随后她和姑母一起在车厢外的窗户下散步。
夜晚的美是非常惊人的。四周弥漫着烟煤的味道,响起铁的撞击声和叮当声。信号旗的两个光点——绿色和红色很奇怪地照耀着玫瑰色的天空,就像对谁来说,夜晚已经开始了一样。而更令人惊奇的则是一棵小白桦,它爬到了两条轨道转弯处的正中间。那里是铁路岔口火车变轨的地方。糊涂的、蓬松的小白桦——它爬了出来,却不明白,自己可能会被压坏。
这里的一切——在玫瑰色的天空中,在铃声中,在白桦树中——对丽莎来说都有着特别的惊慌。这该怎么解释呢?惊慌,我们可以在年轻大学生手里拿着盐瓶的形象中这样表述。但这只是我们这样表述,丽莎并不知道。她只是有些惊奇,为何这一个春天的晚上是如此不寻常,而她感觉自己是美丽的。
“你的脸为什么这样不自然?”姑母摸不着头脑,“你这样卖弄风情地撮起嘴巴,简直像圣饼的女儿。”[1]
第三次铃声。
走进自己的车厢时,丽莎看到大学生站在走廊里。他也走进了同一个车厢。
夜里。姑母睡着了。但是,她在躺下时对丽莎说过:
“如果你觉得憋闷的话,就去走廊里站会儿吧。”
于是她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模糊不清的月光照耀下的林中草地,望着夜雾里蜷缩成稠密的有弹性的一大群灰色灌木丛。她望着。
“我立刻就明白了,您是谁,您是什么样的。”大学生说着,噘起上嘴唇,触摸着并未长出的胡须,“您是长着绿眼睛的母豹。您不会爱,但却喜欢使人痛苦。请问,您为什么如此喜欢别人的痛苦?”
丽莎沉默着,做出“苍白的面孔”,也就是说,脸颊缩进,翻着白眼。
“请问,”大学生继续说,“您任何时候也没有被过去的阴影惊扰过吗?”
“有过,”丽莎确定地说,“有一个阴影使我不安。”
“请讲!请讲!”
“有一个人……完全不久之前……他一生都在追求我……他长着黑胡子,非常有钱。我并没错,只是不爱他!”
“那么您有意识地迷惑他,您也没有错吗?”
丽莎想起自己是如何将印有奖章的书悄悄塞给他。随后她似乎觉得,她在某些晚会上夺人眼目,而他靠墙站着,带着责备的眼光注视着她……他想起了白玫瑰做的花环,他气喘吁吁,绊了一跤,将它放到她的棺材上……
“太、太疯狂了!”大学生悄声说道,“母豹!我爱您!”
丽莎闭上眼睛。她不知道,她的嘴巴因为焦虑颤抖着,就像正打算哭泣的小姑娘的嘴唇一样。
“我知道,我们注定会分开。但不管您在哪里,我都要找到您。我们将会在一起!听我说,我给您写了诗。您和您的同伴一起在站台上散步,而我望着您写了这首诗。”
他拿出笔记本,扯下一页递给她:
“请拿上。这是献给您的。请看,我有多么好的铅笔啊。这是妈妈给我的……”他停了下来,“一个夫人给我的。”
丽莎接过纸页读了起来:
无法实现的梦想最后一道光线熄灭了,
春夏如魔术童话般逝去,
美妙的歌声唱不够,
而心中——全都是你。
“为什么‘春夏’都已‘逝去’?”丽莎羞怯地问道,有些惊讶。
大学生感到委屈:
“你多奇怪啊!要知道这是诗歌,而不是记录。您怎么会不明白呢?在诗歌中最重要的是——心情。”
乘务员走了过来,看了看大学生的票,随后询问他的座位在哪里。
两人都走开了。
姑母稍微打开了小门,用困顿的声音嘱咐丽莎躺下睡觉。
温馨的、不安的,车厢里的半睡不醒……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月光中的林中草地在头脑中游荡,月光下的灌木丛。灌木丛在叫着“我爱您”,而林中旷地则喊着“而心中——全都是你”……
火车停站长久的静止中她醒了,拉开了勒紧的蓝色窗帘的边缘。
明亮的黄色太阳沿着站台上溅了水的木板跳跃着。没戴帽子的大腹便便的先生用手抓着衬衫解开了的衣领,从报刊亭跑了出去。而大学生匆匆从丽莎的窗前走过,戴着白色的近卫军制帽。他停了下来,对提着黄色行李箱的搬运工说了些什么。他说着,笑了起来,那空洞的、愉快的、幼狗般的眼睛闪闪发光。随后他就消失在了车站的门后。
搬运工提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走了。
夏天来临了。喧闹的、平淡的夏天。在地主的大家庭里,丽莎和上中学的兄弟们一起,和阴险的成年的表姐妹们,和家庭女教师们一起,吵嘴,游泳,吃波特文亚冷食。
丽莎感觉自己是另类的。
她——是绿眼睛的母豹。她不想吃波特文亚冷食,她不去游泳,也不做夏天里布置的功课。
别以为,或许,这很可笑。你们要相信,如果步入了自己生命中的诗意——爱情的圈子里,就连五十岁的教授也会这样做的。
他这样糊涂地,几乎是无意识地梦想着,并且还期待着自己也不清楚的什么东西,但甜蜜,温暖,因失望引起的痛苦对他来说有些强烈了。
哎!一切怎么会这样呢?……
“他是诗人,”丽莎想,“他会找到我,因为诗人的心里有永恒。”
夜里她醒来,赤脚走到窗户边,观看云朵是如何追赶月亮的。
“无法实现的梦想最后一道光线熄灭了。”她一整天都悄声说着。
突然……
“你一直在重复什么呢?”表姐挖苦道,“这是浪漫曲,卡嘉阿姨唱过的。”
“什么?”
“对啊。是以‘而心中——全都是你’结尾的。”
“不,不,不可能……这是一位诗人的诗……不……”
“那又怎么了?浪漫曲十年前就写出来了。你瞪大眼睛看什么啊?全都绿了。你,顺便说一句,有张很可怕的脸。”
十年前!
丽莎闭上了眼睛。
哦,失望引起的痛苦是多么强烈啊!
“喝——喝茶了!”饭厅里传来响亮的、庸俗的叫喊声,“草莓来了!谁想吃草莓?”
“快点来!不然科利亚就全都吃完了!……”
丽莎叹了一口气,朝饭厅走去。
* * *
【注释】
[1] 这里指丽莎撮起嘴唇圆嘟嘟的样子,很像基督教里的白色圆形圣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