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名叫“微型剧院”。
这并不是因为它面积小——尽管没有楼座,但它其实相当宽敞。它被称作微型剧院是因为这里演出的节目是由单幕短哑剧和芭蕾组成的。
在微型剧院表演的演员们是具有多方面能力的天才。这样的演员应该可以唱歌,可以跳舞,可以演奏乐器——一句话,这一切都是必备的才能。
但有时,当表演带舞蹈的哑剧,剧院自己的演员又不够用时,就需要邀请新的演员加入。
这次就正好是这样的哑剧。演员们听说剧组将会出现的候补力量,顺便说说,他们是不可分离的一对儿——留利亚和留利亚的妈妈。
留利亚,准确说,是尤利娅·金斯卡娅,是一位圆润丰满的姑娘,今年十八岁。她在私人中学学习了舞蹈和造型艺术,在某方面来说是罕见的人。她由两部分组成,这两部分借助螺丝和结实的皮腰带勉强连接在一起。留利亚的第一部分,即上半身,非常可爱——匀称纤细,窄肩,细胳膊,背部柔软;第二部分,下半身,则是某种马一般的臀部,搭配强壮的佩尔什马[1]般笨重的双腿。姑娘是半人马座。很难理解她为什么为自己选择了舞蹈职业。可能,当她开始学习舞蹈的时候,这一“身体的分裂”还没有现在这样明显。
留利亚的脸很可爱,但她的表情是忧郁的,萎靡不振的,首先反映了她复杂的身体结构的下半部分,而不是上半部分。
留利亚的妈妈则是个娇小瘦弱的女人,有着充满祈求的双眼和神经质的姿态。她身穿某种红褐色的旧衣服,显然,是留利亚的衣服。她是典型的剧院妈妈,时刻保持警惕,每一分钟都准备冲向战斗,捍卫女儿的利益,——她以自己喜剧性的姿势给整个剧团带来了不少欢乐。
当然,半人马座的姑娘没有被邀请参加哑剧演出。不管留利亚的妈妈多少次劝说导演让她的女儿试试,多少次摇晃着自己那悲伤的、戴有难以形容的布谷鸟小羽毛的脑袋——都没有任何结果。但妈妈不放弃自己的立场。
她每天都让留利亚来参加排练:
“坐下,留利亚!”
她将椅子放到她身下,自己则站在旁边。她们就这样坚持到最后。
大家已经习惯了她们。
留利亚的妈妈和很多人都认识,她甚至是有用的。她总是随身带着双头别针、铅笔、火柴。她对所有人献殷勤,乐于效劳,甚至有一次为导演跑到小铺里去买烟卷。
“为什么您的女儿叫留利亚?”有人问。
“什么——为什么?完全很好理解。尤利娅就是留利亚。”
“原来是这样。”好奇的人同意这个说法,“既然明白了,我也就不争论了。不然我们以为,这是‘锅’[2]这个单词的简写形式呢。”
这样,留利亚就和留利亚的妈妈来参加所有的排练。
有一次,完全出人意料,命运对她们微笑了。一个参加哑剧的女演员没有来。弄清楚这一情况时已经太晚,以至于排练都无法进行了。
“柳克没有来。”导演发火了,“她的角色并不重要,但排练时留着一个空位子实在太不舒服。”
突然留利亚的妈妈猛冲到前面。她抓住留利亚的手跑到导演面前:
“那么这就是您所需要的演员了。她参加过所有的排练,能够非常好地模仿柳克。我对您发誓——她就是为了这个角色而生的。您还站着做什么?试试吧。”
“那好吧,让她试试。她姓什么?”
“金斯卡娅!金斯卡娅!是巴克琳斯卡亚的简写形式。”留利亚的妈妈因欣喜而颤抖着大声喊道,“她的父亲是名军官。如果不是这么早去世的话,他本应成为上校的。”
“金斯卡娅,”导演喊道,用手推开靠近他的妈妈,“站到场上去,我们要开始了。”
留利亚的妈妈站在留利亚的背后,用眼睛盯着她的每一个姿势,和她一起踏步,一起跳跃。她帽子上布谷鸟的羽毛也随她一起颤抖着,跳跃着。
排练糟极了。演员们哈哈大笑,打乱了节奏,导演自己也糊涂起来。
留利亚用马一般沉重的步法跳跃着,妈妈在她身后督促着,偷偷提示并纠正着她的错误。
总的说来,她表现得还可以,跳得不错。只是,当根据剧情她和女伴——大自然女神们在从悬崖边跳出来的萨提尔[3]面前因恐惧而退缩时,逼近观众的“宪兵的马”臀部错觉如此强烈,以至于其中一个曾是学潮受害者的演员,情绪异常激动起来。
第二天事情弄明白了,没来参加排练的女演员“因为家庭原因”再也不会来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原因如果不完全是家庭的,那么,无论如何,也是类似如此的。一直庇护她天分发展的银行家意外地出国了,并在最后一刻将女演员也一起带走了。
得知这一消息,导演曾考虑过该采取什么样的办法。但是,当他用目光扫视大厅时,看到留利亚和留利亚的妈妈已经站在之前指定的位子上,并且做好了充分战斗的准备。
“那好吧,就让她来吧!”导演决定了,于是排练也就开始了。
留利亚的舞跳得还可以,她记得导演做出的所有指示,从来没有出错过。大家很快也习惯了她的身材。
“那又如何,”大家说,“所有的女神和萨提尔们——谁见过他们呢。或许,他们就是这样子的。”
而如果没有留利亚的妈妈在,大家立刻就会觉得无聊了。要知道每场排练多亏有她在才能变成一场演出,才会有趣。她脸色绯红,在某种狂喜中不知所措地重复着留利亚的所有动作。特别是当她优雅地伸直自己的脚,那穿歪的鞋子和有孔的毛线袜子则显得尤其好笑。
无精打采的、丰满的留利亚懒洋洋地动弹着自己的粗腿,而她身后则是疯狂的妈妈,就像喝醉的巫婆一样。演出很出色。还有演员从别的剧院跑过来,观看怪人。
意外发生的时候,排练已接近尾声。留利亚的妈妈比平时晚些时候才奔了过来。只有她一个人。她双手伸直,头上的羽毛飘了起来,脸上充满恐惧:
“留利亚摔断了腿。应该要躺好些天。”
怎么回事?
“我来代替她排练。我记得全部动作。您请看。三天后她再重新代替我的位子。”
还没等导演醒悟过来,她已经站到了留利亚的地方,并且摆出了相应的姿势。
“那就这样吧!”导演决定了,开始排练。
留利亚的妈妈非常出色地完成了需要做的一切,甚至还要更好。她在最后女神们所跳的加洛普舞蹈中注入了自发性的热烈,如此强烈地吸引着别人,以至于导演甚至都张大了嘴:
“这一场终于演出了应该有的样子!”他喊道,“否则所有人都是在爬行,就像睡不醒的苍蝇似的,酒神的女祭司们,可恶!”
“那妈妈是什么样的呢?”排练结束后演员们都很惊讶,“她,当然,是巫婆。看看,哈,她做得多好。”
留利亚的病拖长了。于是妈妈每天都热情洋溢地跑来代替她的位置,参加排练。
“妈妈!非常好!”导演喊了起来,“您就像年轻了二十岁!耶萝希娜,看着妈妈,就像妈妈这样做。”
到了演出这一天。留利亚本应来,但却没有来。
“别让这个老巫婆演出。”
“不可思议。她会破坏整个团体演出的。要知道这可是哑剧,而不是滑稽剧。”
“这就是现实情况!”
“那有什么办法?就当她是萨提尔吧。这些该死的褐卷尾猴和萨提尔。我们想点办法来摆脱困境。”
“伊万·安德烈伊奇!”熟悉的哭一般的声音喊着导演,“伊万·安德烈伊奇!这样可以吗?”
他转过身,用眼睛搜寻留利亚的妈妈,没找到,却看到了一个娇小的、身材苗条的女人。她戴着红色的假发,身穿火红色的希腊式长衣。
“妈妈!”
“我今天代替留利亚演出。她明天就能站起来了。”
妈妈看起来非常迷人。或许,过于富有激情,看起来更像是酒神的女祭司,而不是宁芙女神。她的姿态,或许,极度放荡不羁,却也是非常搞笑的,特别是在这一忧郁的,脚穿歪鞋子,头戴无法形容的布谷鸟羽毛的妈妈身上。这一娇小的,火一般热情的女人表现得非常有趣,激动人心。观众异常兴奋。演员们惊讶了,开心地喊着:
“原来是这样的妈妈!”
“这就是妈妈!”
“天才,明星,首席女主角!谁能想到呢!”
“听我说,妈妈,”导演说,“我要为您保留这个角色。您比您女儿更适合它。”
留利亚的妈妈突然脸色发白,浑身颤抖。这已经是在演出之后,她头上布谷鸟的羽毛已经落回到原来的地方。
“您开玩笑呢吧!”她发出嘶哑的声音,“您没有任何权力这样做。您赶走迷人的年轻女演员只因为她生了几天病!用平庸的、可笑的老太婆来代替天才的、靓丽的她!我绝不允许。明天她就会来担任自己的角色。卑鄙的家伙!”
她转身走了出去。
* * *
【注释】
[1] 佩尔什马,一种产于法国的重型挽马,毛色多为灰色或黑色。
[2] 俄文单词“锅”的写法为кастрюля,后四个字母便是“留利亚”的俄文名。
[3] 古希腊神话中半人半兽且地位稍低的神,他们看上去像山羊,长有角、长长的尾巴及 蹄状的脚掌。性情活泼,经常追求山林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