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是个没出息的人。

我确信,没有什么能帮到我,甚至是去南方的短期休假也没法起到一点儿作用。

我的生活陷入了困境。我喝了四天酒,要知道我并不是酗酒的人。我,假如说,一直将自己控制得如绅士一般,甚至没有寻衅闹事过。直到不久前这件事的发生。

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为什么会发生?我好像迷失了自我。

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从旁观者的角度来审视自己。

我是个正常人吗?当然,正常。甚至还要更正常一些。我甚至过分地将自己控制得很好。如果发生了什么使我受到侮辱的事,我不仅不会寻衅闹事,而且甚至,还会像最纯正的绅士一样,只是以微笑来回应。

我是个善良的人。比如,我给了佩宁十五法郎,即便知道这些钱不会还回来,也不会埋怨他。

我并不嫉妒。如果谁过得很幸福——无所谓,让他幸福吧,我并不在乎。

我喜欢阅读。我觉悟很高,早在1892年就拿到了《庄稼地》[1],并酷爱阅读它。

我的外表也很惹人喜爱。圆圆的脸,神色平静。

我有自己的工作。

总之,我是一个正常人。

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想像公鸡一样鸣叫,以压制自己喝伏特加的冲动?当然,这会过去的。那么,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要知道这也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这一心理状况的缘故我战栗了四天。那么,你如何认为,特别是如果讲述的话,似乎也不会有任何悲剧发生。那么我为何会处于这样的状态?这种心理事实到底从何而来?

现在我们平静地来说说她。确实很平静地,也是用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她。

用旁观者的眼光来看,她,首先,个子高得吓人。就像我们俄罗斯说的那样,“绞死这样的母牛”。这是民间智慧格言——尽管哪里会有这样的情况,需要绞死母牛呢?什么时候绞杀它们呢?但足够了。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些沉重又混乱的思考中了。

总之,她个子很高,笨拙。她的胳膊晃动着,双腿无法并拢。令人惊奇的腿——越往上越细。

她从来也不笑。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但这一事实我只是到现在——临近我们关系的尾声才最终明白。而之前也不是没有发现(怎么可能会不发现?),只是似乎没明白。

其次需要说明的是,她并不漂亮。这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审美而言,而是针对所有人。她的脸总是一副受委屈的不满意的样子。

而主要的是——她是个傻瓜。这已经无可争辩,一切都显而易见。

想象一下——要知道这并不是我一下子发现的。哎,似乎是,眼睛看到了,但不知为什么没有相信瞬间的判断,够了!或许,是因为缺乏预见性的缘故,没有认真思考她的个性。

现在我开始讲述。

我和她是在叶菲莫夫家认识的(他们总是说我的各种坏事儿)。她刚来就立刻询问几点了。大家告诉她十点了。然后她说:

“那么我还可以再在您这待半小时,因为我八点半要去一个地方。”

叶菲莫夫听到这句话笑了。他说,已经没必要着急了,因为八点半已经过去一个半小时了。

那时她用受委屈的语调解释说,她迟到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会有很大的区别。

叶菲莫夫又笑了一阵儿。

“也就是说,”他说,“在您看来,比如,出发去坐火车的话,迟到五分钟要比迟到半小时合适多了。”

她甚至感到惊讶:

“那当然了。”

我当时还不知道,她是个傻瓜。我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随后是这样的,我不得不送她回家。

在路上我知道了,她叫拉伊萨·孔斯坦季诺夫娜,她丈夫是一名司机,而她自己在餐厅里工作。

“我的家庭生活很理想,”她说,“我丈夫是夜班司机。我回到家时,他已经走了,而当他回到家时,我又不在家里。我们从来不会有任何争吵,生活很和谐。”

我以为她在说俏皮话。但不是,她的脸是严肃的。她说的正是她所想的。

为了说些什么话来打发时间,我便问她喜不喜欢电影。可她却回答说:

“很好,请您周四来找我。”

我还能怎么做呢?总不能告诉她,我并没有邀请她。这不礼貌。

于是我就去了。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这世上都有些多么奇怪的事啊!

我挽着她的手往前走。

“您,”我说,“如此迷人。”要知道那时应该说些什么的。

而她则回答说:

“我早就猜到这个了。”

“什么?”我感到很惊讶。

“关于你爱我这件事。”

她贸然说出这样的话。我甚至停了下来。

“谁?”我说,“也就是说爱谁?”我问。“总之,什么?”

而她如此高傲地回答说:

“不需要这样激动。您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爱情总之是完全自然的现象。”

我瞪大眼睛,沉默了。但显然,我还是没有明白,她是个傻瓜。

而她与此同时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非常离谱,但又非常严肃地说:

“我们,”她说,“什么也不要对我的丈夫说。或许,随后,您的爱情会通过一定的方式来体现。您得同意,这很重要。”

我用双手抓住她:

“就这样,就这样。什么也不要说了。”

“我将会成为您不可触及的梦想。我将会修补您的内衣,和您一起读诗。您喜欢煎乳渣饼吗?我什么时候做煎乳渣饼给您吃。我们亲近彼此应该像幸福的梦一样。”

而我只是说: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坦白说,她的这一关于缝补的想法,对我来说,甚至可以这样讲,立刻抓住了我的心。我是个孤零零的人,生活没有条理,而这样的小太太,瞬间展示出了女人的关怀——这在我们那个时代是很少见的。当然,她有些狂热地理解了我的恭维,但既然这产生了这样好的结果,比如要将我的衣柜整理有序,那么我只能是开心,并且感谢命运了。当然,我并不喜欢她,但(又是民间智慧!)长相好又不能当饭吃,更不用说身材了。告别时我亲吻了她的双手。随后,夜里,我仔细考虑了这一意外事件,甚至自己对自己笑了。在我的孤单的生活中只能是欢迎这样一位美妙女性的出现了。我想起了煎乳渣饼。要知道这还不错,甚至是相当好了。

我决定了,也就是说,一切都不错。于是平静下来了。

而第二天我下班回家,打开门——她坐在我的房间里,带来了面包干。

“我,”她说,“仔细考虑了一下,决定了。对我用‘你’来称呼吧。”

“得了吧!我不配。”

“我,”她说,“已经批准了。”

真是见鬼了!但我完全不想这样。我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不配,够了。”

而她一直在说啊,说啊,说各种不同的话题,以及一切奇怪的事情。

“我,”她说,“我知道,您很痛苦。但痛苦使人高尚。您就像看高级生物一样看着我,就像看着您的高不可攀的理想。不需要粗俗的激情,我们不是食人者。诗人说:‘只有爱情的清晨是美好的。’于是我带来了面包干。当然,他们没有我们丘耶夫斯基面包干这样好的食物,他们的都是垃圾。他们甚至不会明白。您知道吗?我最欣赏您的一点正是因为您是俄罗斯人。法国人完全没有能力感受崇高的感觉。法国人如果结婚了,那么只会持续两年,随后就是背叛和离婚了。”

“您说什么呢?您从哪里听说这些的?我自己就认识很多令人尊敬的法国夫妻。”

“那这是例外了。如果不离婚的话,那么,只是因为他们喜欢一起攒钱。难道他们有什么需求吗?他们的一切都是人造的。花是人造的,黄瓜像木材块那么大,而土茴香则完全让人无法明白。还有葡萄酒!您在他们那里无论花多少钱也无法买到真正的葡萄酒。一切都是赝品。”

“您说什么呢!”我叫了起来,“法国葡萄酒在全世界都是有名的!在法国有全世界最好的葡萄酒。”

“哎,您是多么天真啊!所有这一切都是赝品。”

“您从哪儿听说的?”

“有一个人对我解释过这一切。”

“法国人?”

“完全不是法国人。俄罗斯人。”

“那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他就是知道。”

“那么他,难道是为葡萄酒酿造师工作吗?”

“完全不是为葡萄酒酿造师。他和我们一样生活在沃日拉尔。[2]”

“那他怎么能评判呢?”

“为什么不能评判?他在法国生活了四年。他一直在观察。不是所有一切都这样容易避开眼睛的,就像,比如说,您。”

这时我感觉自己开始感到震惊了。但我克制住自己,用最文质彬彬的腔调说:

“他不过是个笨蛋,这个您所说的俄罗斯人。”

“说什么呢?如果您乐意侮辱自己的血统……”

“不需要侮辱他。他是个蠢货。”

“那么,和您的法国人接吻吧。或许,您喜欢他们的牛肉。他们哪有里脊肉呢?哪有臀肉呢?难道他们有我们的牛肉吗?就连他们的公牛甚至也没有我们公牛这样好的部分。我们有切尔卡瑟的公牛。而他们对切尔卡瑟牛肉甚至都没有任何概念。”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我不知为何特别生气。我不是法国人,也没受到任何侮辱,况且说的是牛肉,为什么我会如此生气呢?

“抱歉,”我说,“拉伊萨·孔斯坦季诺夫娜,但我不允许您这样形容收留我们的国家。我认为,这从您的角度来看是不体面的,甚至是忘恩负义的。”

而她说着自己的话:

“袒护,袒护吧!或许,您甚至还喜欢他们没有酸奶油吧?不用难为情,请直接说。喜欢吗?您会崇拜吗?您很乐意践踏俄罗斯。”

她变得这样令人厌恶,个子过高,嘴巴歪斜,脸色苍白。

“践踏,践踏俄罗斯吧!”

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只是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山羊般的嗓音大喊起来:

“滚吧,蠢货!”

我喊得如此大声,以至于邻居们都开始敲打窗户。我浑身颤抖。

她在楼梯上还尖叫关于俄罗斯的什么事,我没有听。我用脚把她的面包干踩碎了。这样做很好,因为如果我跑出去追上她的话,我可能会杀了她。因为这一刻我的头脑被杀人犯所控制。

我差一点就上了断头台。因为该如何对法国陪审团解释俄罗斯的蠢女人。

他们不会明白这一切的。而法国人也的确不能明白这一点。

这事不能交给他们。

* * *

【注释】

[1] 《庄稼地》是俄罗斯19世纪中期到20世纪初流行的杂志,每周一期。

[2] 巴黎小城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