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没有停稳,请别跳下去!”

“可有帮忙搬送行李的服务生吗?这里是我的故乡吗?我思念极深的故乡?乡村警察在走廊上散漫地走动着,我觉得他肯定在犯困。”维德这样想。

“你有大件的行李吗?”

这个火车站如此普通,既破旧又灰暗,和其他地方的房屋一样,没有一点吸引人的地方,更不用说富丽堂皇了。难道说这里都是这样的光秃、荒无人烟吗?呵!才九月初呢!就灰尘满布,北风刺人!不管怎样,他还是对这件事很有把握:像这种扑朔迷离、荒无人烟的野外地区,对于爱情的诱惑,他已经免疫了。

那位做事笨拙的服务生,不断地打断他的思维,让他无法进行有效的思考。

“您能好心地帮个忙吗?”维德问。

“请您用最慢的步子绕廊柱走一圈,算算需要几步走完。”

“你走了几步?六步呀!非常感谢。从现在开始,你要是乐意,我们就继续走。”那位小人物好像下巴掉了一样,大吃一惊。这样一来,剩余的路程,他就不再唠叨了。

一到旅馆,维德就找了一本详细记有全市市民的名单来查阅。“她叫——现在叫——羞耻的女人——她的丈夫姓——可能是魏斯主任太太。什么主任?铁路站、银行、水泥公司,其中有很多主任称呼都徒有虚名。很好!现在我就要找到他。哈!找到了。看呀!她在她丈夫的后面安稳地躲着。魏斯教授,市立博物馆暨艺术学院主任、郡立图书馆主任、孤儿院干事,明思特街六号。

“哎呀!这位先生多么有才智啊,拥有成堆的头衔。奇特!真奇特!他要是个开银行的该多好。但事实上,他只是受过高等教育,虽然没有理由,但也不是无缘无故,我能想象到他会是个瘦弱、低调、有些许愚笨、经常心慌意乱的快乐丈夫,虽然我不能断定他就是个滑稽的小丑。

“这样吧,明天清早,我就去明思特街六号。我断定那个讨人喜爱的女士——你可爱的小拇指一定猜不到审判你的人已经到来。”

次日清晨,在拜访时间里(在十点左右),他朝明思特街走去。“我若是出现,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有两种可能:一是步履蹒跚地从室内走出来,起初脸色变得通红,然后经过调整后会反抗般地瞪着我。如果是这样,我就会用回忆般的眼神瞪着她,直到她抬不起头。趁她低头时,我就瞄准她那位装腔作势的丈夫。”

“我最最尊敬的先生,的确需要解释一下,刚才我与贵夫人表演的那场让人迷惑不解的无声剧。当然,我很早就想好了说辞,不过我觉得让贵夫人亲自说明更符合我的绅士风度。”

“我是她的债主,但是我绝对不会揭发她。我会让她自己告诉您,我是她符合法律规定的、也是更适合做她主人的人,以及这其中的前因后果。您,尊贵的先生,只不过是我的替代者,您应该感谢我允许您替我工作。不过从现在起,您就安心吧。我已经默认了您婚姻的专利权。我很清楚我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还有我应该保持怎样的礼节。我不会去扰乱您的幸福婚姻。您现在的生活是神圣的、受保护的。我非常清楚,我向您鞠躬行礼后,就会离开,这是我的责任。但是主任先生,您会渐渐发现,我的离开对您来说是多么的可怕。对您,这是我第一次也是一生中仅有的一次拜访,这类事情永不会再发生。我虔诚的心已经对贵夫人失望至极。她就在那里,您能从她身体的反应来证实我说的话,肯定她的罪行,如此,我就知足了。我会留下我的住址,以防您仍不满意此事。明日一整天,我都会静候您的吩咐和等待您的光临。没错,我就这么说给他——十四号!啊哈!我走过头了?返回去!十二,十;越来越靠近,八,下一家就到了。很好!这座小房子真精致。这么干净可爱,流苏窗帘垂在开敞的窗户上。有谁会想到虚伪就藏匿在这房子的外表下?金丝鸟的啼鸣,孩子的欢笑——小孩?哪来的小孩?不会是弄错门牌号了吧?不会啊!就是这个地址。也许——这里居住着许多人家吧?”

一看见“魏斯”字样的门牌,他就会心跳加速。“冷静!冷静!五脏六腑上下翻腾的人应该是她,而不应该是我,因为我是——审判者。”拉响铃,紧接着走上楼梯。

“很对不起!”女佣人说,“主任与夫人不在。”那声音好似甜美的歌声。他本来想好了各种各样的应对之策,只是没料到“没有接待”和“不被接待”。这完全不在他意料之中。他最讨厌吃闭门羹了。

“出门了?”

她居然和“那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出门?不错!这是她的权利,只是这牵扯的不仅是权利,还有羞耻之心和名节。

“这是我的名片,下午我会再次拜访。”

“主任夫人下午也不在家。”女佣人大胆地断定。

“她——敢——不——在!”他愤愤地说完后,掉头就走。

这真是个可恶的女佣人。她叫“主任夫人”的声音尤其让人讨厌啊!在楼梯上,他遇到了邮差。

“有主任夫人的明信片。”

邮差居然也称呼她主任夫人!“可真是举世混浊唯我独清,他们都被世俗蒙蔽了。如果她嫁的人是我,他们就得用我的姓氏了。”

他从口袋中拿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半。在午餐前,拜访石女士刚好。仔细想想,明思特街到她住的玫瑰谷区有多远?要是赶路的话,要多久呢?

现在,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秋阳下熟悉的翠菊。他急忙赶路,一想到能够再次见到他的女性好友,就心情愉悦。他越焦急渴望,速度就越快。他在花园前,忽然停了下来。

“也许,她也不在家。”

这种倒霉事一旦在清早遇到,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不对!出现奇迹了!楼上传来一阵欢快的声音。她在友谊的光芒中从楼梯疾奔向他。他们迫不及待地拥抱彼此。她用双手拉住他。

“真是你啊!快坐下,告诉我吧,所有你的事情!你近来好吗?”

“我怎么知道呢?”

她愉悦地放声大笑。

“你就是这样,一如既往,什么也没变,快说说,什么都好,快说说,我就是想听听你说话。只有这样,我才能真的相信你在我面前,而不只是我个人的痴心妄想,梦境或者幻想。”

“因为在你的世界中,幻想和现实的界限总是这么不分明。就算你消失在我眼前,我也会镇定自若。”

“是啊,我脑中的火车脱轨了。”她戏谑道,“我的思路没办法衔接起来。”

“你确定不需要我站起来转一圈,以证实我真真切切地站在你面前?”

“算了,我宁可这样拉着你。从这一刻起我要紧紧地抓住,防止你逃跑。——啊!真不可思议!你到这多久了?”

“昨天晚上——不过,你没发现吗?你真是越来越美丽、年轻了。你的衣着永远是最有品位的。”

“哎呀呀!别说了,都是三十二岁的寡妇一样的女人了。不过——你是真的越来越自信、勇敢了。”

“我自负到了极点,好滋事、乐于探险,不过我觉得这只是积极进取。”

“这就对了,你应该继续保持这样。这么说,你是打算做一件庄严伟大的事?哦,我可全身心期盼着呢!”

“哎!说到这个……”他叹着气说,目视远方,脸上一片愁云。

“别再露出这副苦瓜脸了。”她含着笑说,“总之,我绝不会同情你。这副表情难道是属于胜利后的忧虑,不然就是完成壮举后的空虚?”

此时,远处的教堂响起“当——当——”的低鸣。

“你说说看?”她诱哄他,“喝杯下午茶吧,就我们俩人,怎么样?”

她多想替他说好,但立刻想到了他的安排。

“对不起,我有个约会。”他惋惜地说。

“哎,你看你!昨晚才到,今天日程就安排满了。只是,我不会追问你的私事。”

“事实上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虽然说出实情让他有些为难,但是他一点也不愿意隐藏自己的脆弱。

“对你来说,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事实上,我下午两点要拜访魏斯主任。”

她惊奇地看着他。

“你怎么会在大家一致认为的‘社会道德公开的庙堂’里迷失自己呢?你和主任先生相识?”

“不,我只认识他夫人。”

她的脸色霎时间变了,神情也冷淡起来。

“我就说,我早该猜到的。”她回过头去,“四年前你们在避暑胜地有过一面之缘。就一两天!”

“一面之缘?”他大喊道,“你怎会这样说,你应该更了解。就一两天,你什么意思?几天?你用日历计算生命?我想我这庸庸碌碌的三十年还没有那几个小时更重要。那几个小时就是永恒,就像真正的艺术作品,甚至更无法磨灭。艺术家创造美丽的艺术,其实他们本身就是这种精神的祭品。”

“事实是,这种艺术仍然会被别人遗忘,有着丢失甚至成为过去的危险。”

“我不赞同‘遗忘’,更不相信会‘过去’。”

“这只是你的幻想,但人的愿望会在现实当中……你难道真的觉得主任夫人很期待你的到来。假如你不去,她会感到遗憾?”

“确实,我不觉得她会遗憾!因为我对她的拜访从各个角度来说都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而且我不想她不开心。”

石女士沉静了一会儿,之后用呢喃又富有强调性的语气说:“漂亮的索伊达已经是块被切好的面包,她与你的缘分已经尽了,已经有了自己的婚姻生活。她生活得非常幸福。她有一个有教养并受过高等教育的、尊重她并受她尊重的丈夫;有一个让人喜爱的、顽皮的、拥有一头黑色头发的孩子。这个孩子和他母亲一样有着固执的个性,现在才刚学说话呢!——你最好是爽快大方地放手算了。这对你会是件很轻松的事情,可对一位已婚的母亲来说却是很重要的。除了这些,她还拥有一大群相处和睦的亲朋好友。在这里她如鱼得水,最关键的是她的哥哥克特是个天才——一个绝世的天才。她崇拜他就像是信仰上帝一样。”她顿一顿,情不自禁地微笑了,“哦,顺便说一下,我想她下午是不会在家的。因为她肯定跟合唱团去了乡下。”

“话不用说得那么绝对,下午她会在家的。”

“你若这么肯定,我无话可说。”而后,她猛然间严肃地问,“尊敬的朋友,坦率地讲,你到底想从主任夫人那里得到什么?”

“什么也不需要!”他烦躁地应答着。

“那是最好不过的,不然你得到的只会是最惨痛的绝望。——那,下一回!你知道我的家门随时为你敞开。”她为他打开门,再次强调,“记住了!漂亮的索伊达已经是别人的夫人了。”

她毫不留情地一再提醒,暗藏不悦地说——因为她绝不相信他会放弃这种念头。“哦,算了,亲爱的。娶绝代佳人这回事,我早无此意了。这就是她近期的工作:生一个小孩?那好,高贵的夫人,我不会妨碍你。双胞胎、三胞胎、一堆孩子,权当我是空气。无论如何,随你做什么——慢着,刚才我说我对她无欲无求,是不太对的;我必须再纠正一下,我应该马上给石女士写一张便条,没错,让那位电梯里的矮子帮我送过去。”

“我最亲爱的朋友,纠正一下:我对她不是无欲无求,而是我要她在我面前羞愧地低头。您真诚的维德。”

在饭堂里,人们穿梭在走廊间,熙熙攘攘。这一刻,有人凝视窗外,有人望着壁画。而一直到午餐开始,维德的眼神停留在一个用黑色相框装帧的政治家头像上。离这么远,他自然是看不清这幅画上的名字,只看到一副刚硬的面庞,有胆有识的五官,好像是木刻的一样。这位政治家用舍己为公、深负使命感再加上火焰般高涨的信心、不眨眼的眼神瞪着你,让你无从招架,只能用眨眼来缓解。他不习惯随意定义别人,与人交流时,也不会对谁有什么意见或者故意挑衅。他艰难地拼出这位大人的名言:“孩童时期决定一切。”是啊,完全是一个老人应有的装腔作势的样子,而且他的名言完全符合这副神态。在这里,世界就是个教育场,生活的目的是学习,而后是教育他人;真理必须有智慧的内涵,智慧必定有教育的趣味。维德一动不动地盯着政治家。这时,有个人关注到他,越过他的肩膀看那幅头像。

“这幅头像很不错啊。”那人用欣赏的目光评论着。

其他客人全部聚了过来,像一群蚂蚁聚在一块糖边一样。赞美的评语再度响起:“这是一位大人物的头像。”

他一定非常有名又受人爱戴,因为他们坐下后还不断地评论着。在这些杂七杂八的交谈中,他无意听到一个姓氏。“——不——等等,你听他们说什么呢?——不——这是她之前的姓啊?也许是她的远方表亲吧。”

“他有孩子吗?”一个人轻声地问道。

“两个。”有人说出答案,“一儿,一女。”

“儿子一般,不怎么熟识,是个写诗的。女儿嫁给了那个有声望的魏斯主任。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每当她出现在街头,所有的路人都会向她行注目礼。她身材修长,虽然有着南方人一样黝黑的皮肤,但却有股高傲的气质,她的祖母就出生在意大利。真是一个让人热血沸腾的魔鬼啊,只是她光明磊落、遵守社会道德,没有人能挑她的毛病。她和她已逝的父亲一样,有着深厚的爱国之情。”“这头像是她父亲?理智些吧!快点醒来吧!快点思考呀!现在事实都摆在眼前了,你应该能得到很多的线索了。”但他那慵懒的理智只是稍微动弹了一下,之后就默默无声了。他的理智就好比一只街道上的流浪狗,在听到送牛奶的人路过身边后,毫不疑心地放任自己睡去。“这种现实,让我的理智显得愚蠢透顶。”

吃过饭后,维德问服务员,在哪里可以看报纸。

“您可以去一个名叫‘咖啡趣话’的咖啡店里,就在火车站附近,随便找个孩子就可以带你去。”

咖啡店的招待厅里,人满为患。不过他还是找到了两个靠窗的位子。人们来来往往,互相问候,四处走动,但他面前的位子一直空着。

这里和其他地方一模一样。“维德!这就是现实,在这里你毫无用武之地。”

“——呵!这个想法可真是诡异可笑。在这群人中值得被信赖的、能为屋主守护房子的人会是谁。他有可能是正在读报纸的人;也可能是头发微秃、戴着眼镜、有着一张羊脸的坐在后面的人。反正他不可能像阿多尼斯 【注:希腊神话中的青春美少年。】 一样人见人爱吧!即便你爱得再深,他也变不成阿多尼斯。他除了有一点教授的样子,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守屋者,守屋者。假如我能劝告你,我会劝你别依赖于书本上学到的那些教条。要不然在黑色的某一天,你的裘诺天后 【注:罗马神话中的天后,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赫拉。】 会用“讨厌鬼,枯燥博士”称呼你。其实,正常的情况下,我应过去与他搭讪并趁机取乐。只要我确定他就是守屋的那个人。哎,不管怎样,一会儿就明了了。2点10分,只有45分钟了,时间可真漫长啊!——哈!走进来一个非常高贵英俊的人!啊!他可是所有年轻女子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是个可以攀附的人,更是一张极其有等级的长久饭票。要是我会唱歌我就唱:他是这么伟大,有丘比特 【注:罗马神话中的爱神。】 般的头发,是一位让人陶醉的赫拉克勒斯 【注: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英雄之一,力大无比。主神宙斯与阿尔克墨涅之子。】 。这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没错,红心老K。哇!年轻的处女们失望地大声哭号吧!看看他手上戴着的结婚戒指,再看他心满意足的样子。有子万事足啊,他已经是一位父亲了。看他脱外套的方式是那样的仔细小心!在外套下面的白衬衫毫无瑕疵!现在的情况是——我确信他朝我走来。欢迎!您是这么出众。”红心老K彬彬有礼地坐下,将雪茄烟盒递给维德:“您介意我不拘礼数的邀请吗?”

“不,谢谢!我不吸烟。”维德说。不过看他那个绣花的烟盒是多么精致啊,肯定是他太太亲手做的。红心老K拿起带有插图的杂志,姿态像国王一样优雅,然后说:“我可以……”他用手指敲击桌面。他的手指修长,保养得可真好!红心老K心无旁骛地看着杂志,好像他对这些很感兴趣。但是维德只想与人聊天。显而易见,红心老K很满意他现在的境况。

“你不是本地人?”红心老K开始犹豫地说——他浑圆的声音给人一种强调的感觉,“我们粗俗的方言对话,对你来说是不是有些困难了 。”

“我是本地人。”维德简短而迅速地结束话题,“我生长在这里,只是阔别家乡很久了 。”

“这更好了,我很荣幸能向老乡致意。”说完话后,他又埋入杂志。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满足、很陶醉,好像他正在享受他的幸福果实。

享受过后,红心老K指着歌德的著作——少年维特殉情而死的照片。“你觉得怎么样?”他有些迟疑地问,“你还相信现实中存在这种无比疯狂的爱情吗?”

“在自然界中,这再自然不过了。”维德没好气地回他。

红心老K微笑着说:“对,不过这需要看一个人对自然界的定义是广义上的还是狭义上的。所以你真的相信——在我们的现实主义时代——”

“没有什么现实主义时代。”

“倘若你非要这么说,就算了。不过你不得不承认每个时代都有属于它自己的特色吧?这个时代的特色在其他时代就不会被理解。如果人类早期的心灵活动,放到现在也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您可以想象——比如:施洗者约翰 【注:《圣经》中的人物,奉上帝之命,为耶稣施洗礼。】 ,或我们刚才所谈论的少年维特的例子或圣方济修士。喔,对不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请你相信我。”

维德微笑着安抚紧张的红心老K,说:“我对施洗者约翰和圣方济没有什么意见。但是圣灵只吃蚱蜢就会降临,可是施洗者约翰却吃蜜蜂和蚱蜢,而且圣方济无我的境界说不定是因为穿着高领衣服的缘故。有一件事我不愿意相信,但是我的消息来源让我不得不相信:创造维特的人是个天生喜欢穿漂亮衣服、故意做作、爱慕虚荣的人。”

两人之间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沉默。有个想法在维德的脑海中灵光一现,他越想越有可能。最终他轻声地问道:“您认识魏斯主任吗?”话一说出,他就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

红心老K惊讶地看向他:“当然!怎么了?”

“他人如何?是什么风格?我是说他长什么样子,高个矮个,苍老年轻,看上去是让人感觉厌憎呢,还是让人愉悦?不管怎样,谁都能从他的头衔上看出他是位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红心老K愉悦地笑了:“我相信他和很多人一样有缺点,但或许、至少,我很自豪的是他还有很多过人之处。忘了说明,你问的人就在你面前。”

事情往往都是这样,在高雅、和蔼的同时,又讽刺不堪。不过维德很善于应付感情敏感的人,他条件反射似的伸出手。另一位也用相同的热情与他握手。在这一刻,两人之间达成了友谊的共识。

在听到维德叫他的名字后,主任心情很愉悦,说:“很显然您就是今早拜访我家的那位先生。我们非常诚恳地表达我们的歉意和遗憾,特别是我夫人。我有信心肯定,假如我没有记错,你和我夫人在海边的游览胜地有过一面之缘。”

“不是在海边,而是在山上的疗养胜地。”维德有些沮丧地说。

“可惜的是她还不在家。不过,这并不表示不欢迎你,因为她和合唱团的妇女早就约好了。我也刚从车站回来。我不希望你因此而失望。假如你不介意我打扰你,那,请你一定来参加我的理想社。你不要拘泥于形式,你现在的穿着就可以。另外,我夫人是社团的名誉社长。”

“理想社?”

“喔!我忘了,您对这个一无所知。”话一说完,他猛然后退,那动作就像运动员起跳般迅速,接着又飞奔向前,对维德讲起此事。“就是用来追思和缅怀我的岳丈的社团。场合很轻松,无拘无束,无固定形式、无着装要求,也没有各种虚伪,甚至没有像样的晚餐,而且社交活动纯粹是以培养内涵为主,以提升社团成员的精神领悟为目的。工作一天后的精神疲惫可以在这里得到充分的恢复(当然,需要我说明的是这两者之间没有矛盾)。在这种场合里,音乐当然有着极重的地位,是不可或缺的。——还有参加的人,聚会的地点和相关的安排,一般聚会的时间是星期一、三和五。”

维德一边努力听他说话,一边开始分神思考眼前的事情。他观察着,这位就是守屋者。他怎么会把他想成愚笨的人?这位红心老K完全不符合喜剧形象。他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人,凝神屏气,快要缺氧窒息了。现在你该高兴了,他是个气概豪迈、光明磊落、风度潇洒的人。而且他还是个荣耀自豪的男子汉。维德发现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就是她爱他。事实上,维德本身没有什么奢想,也感谢上帝制止了他的这种想法。反而言之,倘若事情不是这样发展,总有一天,麻烦和困境会随之而来。因为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关于梦想之会的回忆。因为如果她记得,那她不会在维德来拜访的时候还去郊外远足;否则,这个女人的行为毋庸置疑是没有羞耻心的。

“你也喜欢音乐剧?”红心老K的声音回响在维德的脑海中,“或者你热爱音乐?对吗?”

“我也这样觉得,但我真的不清楚,影响因素有很多!”

教堂响起了钟声。

“三点了?”红心老K迅速地站起,“我说话时忘记了时间,我必须尽快赶往博物馆才行。——那么,我期望,你会给我一个在理想社欢迎你的机会。”

红心老K迟疑地与维德握手之后,便很快地离开了。维德在后巷来回踱步,心情如此绝望。很多次,他努力地告诉自己:“维德,快乐点。”但没有任何效果,他仍然感觉到挫败、绝望。“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但无论他怎样安慰自己,强烈的挫败感依然压着他。他从城里走到城外,走累了,便站在城外俯瞰这个城市。之后,他动身回家。他将自己扔在床上,尽情地张开四肢,直到他好过一些。之后,他祝自己一切健康。

“谢谢你!伙伴!”维德说。他习惯和自己的身体互为伙伴,因为他和他的身体相处很和谐。

在他感觉身体得到完全放松之后,他看到桌上有一封信。按目前的状况来看,这封信来了很久了,好像是石女士写的。

“你这个恶魔,魏斯太太根本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低头。我很快就会来找你,责骂你一番。……你准备接招吧!”

“我不知道你竟然还有让人心烦的能力。”她一上来就批判道,“你就等着坐在被告席上,好好地反省一番吧!……你要主任夫人给你什么?……你理智地再说一次。……我们的谈话必须是理智的,这是我的想法。不需要辩解或反驳——”

“她毁掉了我们之间的婚姻——”

“我亲爱的先生,我们必须要严肃地谈谈。……因为这事关乎一个毫无瑕疵的女人的名声,我真的需要唤醒你的良知:你们可订过婚?”

维德神采奕奕地躲过这利剑般的语言,没有答复。

“你在想什么呢?……你们是不是有和订婚仪式一样的爱情仪式?这也许对证明你的言论有所帮助——或者说是一个爱的承诺?约定?一个纪念品?一个吻?我说,什么都可以。”

维德再次焕发精神,躲避掉攻击。“没有!没有!没有!”

“你好像搞错了,你们只有几句简单随便的交谈而已。恰好当时我就坐在她旁边,我们一起在园中拔草,她就只是唱了几首歌。……也许你们有信件沟通?”

“一封也没有!……一方面是我放不下尊严;另一方面是她自己也非常谨慎。女人常常很迷恋用书信来交流,而且她们对于自己所写过的话会牢记于心。”

“是呀,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必须帮我这个有点反应迟钝的脑袋去理解你们的事情。”

忽然,他脸色变了。他的表情像见了鬼一般,既古怪又深沉。

“那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之会。”他颤抖地说。

“抱歉,我和你一直在针锋相对,但我也听主任夫人说了一些事。而她从不会说谎——”

“我也不会说谎啊!……那就再说说梦想之会吧,当然我说的是超越肉体的。”

石女士没有留意到维德此时的神情,她正想挪动椅子,但是一听到这个,立刻抬头瞪他。“超越肉体,我希望你,我是说——我该怎样理解这些事?”

“你说得很对。这是两个灵魂的结合!你镇静些!我很正常。我和正常人一样对身边的事物拥有着辨别能力。你那不相信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是思想麻木的人会考虑得多,还是有识之士考虑得更多?我是说那些幻想。”

“你赞同幻想?”她申诉般地大叫。

“好比一些事,例如,你会有理想、回忆和爱情的神往,还有像闪电一样闪现在艺术家脑海中的意象。这难道不是幻想吗?”

“请不要狡辩,要直视问题。艺术家在回忆和创造艺术的时候,当事人很明白那是幻想。”

“我当然清楚。”

“感谢上帝,我松了口气,你刚才那样说,我差点以为你的生活和行动会受你的幻想支配。”

“其实,我做的就和你想的一样,我正受幻觉支配。”

“不!你不能这样!”她大叫着阻止他。

他朝她鞠躬。“我深感愧疚,只是我已经做了。”

“可是,这是发疯!”她大叫。

维德笑着说:“发疯是什么,请告诉我?‘内心的修养’和‘社会的经验’两者相比较,我更在乎内心的修养。我会让自己做一个有修养的人——理智?上帝?外加发疯?如果一个人的内在修养受上帝或理智支配时,也是发疯吗?”

她很震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但维德仍不罢休,继续努力地说下去:“唯一不同的是,其中有些人不明不白地、盲目地跟随幻想。但是我必须看得和你看到的一样真切,像画圣母升天图的画家那样真切。如果‘上帝的手指’、‘上帝的眼神’、‘大自然的声音’和‘命运的呼唤’被单列开——那么这些被肢解得四分五裂的博物馆藏品,我该怎么处理?不管怎样,我要的是她全部面貌,一个整体。”

“你没有那种勇气和魄力,”她失望地叹气道,“你根本就是推卸责任。这种精致细密、高深的设想,只说明你的脑袋比我们这种弱女子强了何止一百倍。在这种概念里,我不想牵扯别的什么。我只是对你的决定感到遗憾,替你感到难过。”

维德用手扶着她的肩说:“我最最亲爱的朋友,是真的。你未曾了解我,你也从不允许自己明白我善良的暗示。为了证明索伊达最早先和我约定。相信吧!你那种需要用结婚仪式做证明的想法——只不过是你担心我因为害怕婚姻放弃人生幸福的借口。看看,你居然在点头!”

“可是现在还不能看出来。”她缓和了一下语气说。

“不!我真的是无能、畏缩,因为我无法做决定,这就是意识上的一种逃避。只是我再也无法忍受你对我的那些错误看法。所以,将你的一些证据告诉我。你应该有准备了吧?”

“当然,早已具备。”她喃喃地低下头说,“我用不着假装。因为谈这个话题真的让我很痛苦。而且我也不知道回忆起这些老故事会有什么益处。只不过——假若你想——”

“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而是必须!”维德转换声调后说,“不是因为畏缩和愚蠢让我丢失了机会。只是当幸福在我身边驻足的时候,我没有及时地抓住它。因为我明白我的选择。珍视深思熟虑后婉拒的幸福。这虽然是个很艰难的选择,但我的决定是成熟的,有大丈夫气魄。现在我要告诉你我抉择时的情况。”

说过这些后,维德停下来,吐出一口气。这一口气好像延绵不断。她抬头看他。维德在她面前颤抖地站着,紧闭嘴唇,因为心中的暴风雨正冲击着他。

“不!我不能告诉你我的故事。”维德最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这话是如此的深重,他只能靠着钢琴来支撑自己。

“哎呀!”她迅速地站起来,及时地扶住他。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就恢复过来了。

“我的决定没错,我知道我的决定没错。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相信我的决定还是会一样。”他抓起自己的帽子,握着她的手吻了一下。“我会将这一切写给你。”她在感动的包围下,送他到门口。“好!只说这些就够了。”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平淡,“好!为了我,你把一切都写下来。”

“你明白,对你造成影响的任何一件事情,我都会关注,我更明白,即便我不是一直了解你甚至误解你,但是我从不怀疑你生命的诚恳、勇气以及智慧。”

“谢谢你,高贵的朋友。”维德握紧拳头热情地说,“你像甘露一样滋润我的心。”

“即便我伤心至极,但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人格崇高的人,会做这样的事。”她仍不甘心,生气地大叫。

维德惊呆了。他迟疑地回应:“不会有人做你想象的那种事情的!”这时,她挣脱他,快速地走上楼梯。“还有一件事,你会公正处理吧?你不会对她造成伤害吧?”

他苦笑:“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哪怕对自己伤害更多。”说完,便离开了。

“你是个危险分子,让人厌恶,你只会伤害别人。”她一边在他背后低声地怒吼,一边躺倒在软椅上,试着让筋疲力尽的身体得到放松。

总括而言,他回到房间写下他的悔过。看呀!写作就像是一种让他难过的毒药。在反省的同时,他也觉得在他遗忘的回忆中,似曾相识的欲望被唤醒。为了抓住这次机会,为了守住他神圣的秘密,他要让自己的想法独树一帜,变成无法动摇的事实。因此,他咬牙坚持,气愤地反抗着各种逻辑思维,像是发高烧一样,奋笔疾书。他写道:

致马莎·石坦巴赫女士:

虽然贫乏的散文体是对写作的不敬,即便我咒骂这种散文式的文体,但是我的故事必须用这种文体来诉说。

题目:我的抉择

今早收到了你的来信,以及信中夹着的索伊达的照片,让我幡然醒悟。我确实可以回答你的所有问题,但是长时间没有回复会让人误以为我放弃回信。我知道你的下一次评判会更激烈,但是我也知道我的生活多么严肃艰辛。今日得有必要做个决定了。通过这张照片,我仿佛又看到了索伊达的许多鲜明活泼的形象。而现在,照片中的她也看着我。

在这封信中,你特意要求我要有个明确的交代,而且你说你会包容我的任何答复。但另一方面,我明白,所有的拖延都会被解释为背信弃义。我知道拖延的后果,只会得到你更多更激烈的批评。

这是严肃的一天,应该做个了断了。我注视着照片,无数个正义的眼神也注视着我。不愧是被拣选的处女,眼光如此纯洁,她的美丽和忠贞让她显得与众不同。——我们之间当然有很多回忆,只是这些回忆被彼此独占着。在接触许多事件后,一切依然没有头绪。(没有行动!一无所成。)另外,这一切进行得是那么浪漫,所有的时刻都是我宝贵的回忆。她满是灵动的亲密眼神告诉我:你是我的希望,是我无上的快乐。最终能得到她的人是值得欢喜和庆贺的!从照片中,我依旧能读到她的潜台词。这是极致的代价。就像你在信中说的那样:“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每当我被日常琐事烦扰的时候,我就会悄悄地看一眼照片(只是偶然瞧一眼,是忙里偷闲),只想沉醉在她那深邃的眼眸中,只是为了品尝女性那永不褪色美丽的奇妙之处。我在自己内心的秘密中畅游。

但一天深夜,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即使在黑暗中不能看清她,但我还是把她的照片放在身前的桌子上。我面色忧郁地看着照片,敞开沉寂、空旷的公寓里每个房间的窗户。听,鸽子那充满旋律的咕咕声从漆黑的客厅中传来,还有金丝雀梦幻似的吟唱在人工吊灯亮起的房间里传来。我坐在那,思考着我的命运,好像地球两极的风暴将我环绕其中,我依旧被中心问题困扰着。有人会允许吗?高尚和幸福可以同时存在吗?我忧愁地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因为我害怕答案是残酷的,不然一开始也就不会提出这样自找麻烦的问题了。我的心在感觉到危机之后,像暴风即将来临一样怦怦地乱跳不停。为了你高尚的外表,你要我牺牲?问题是你高尚在何处?拿给我啊!我要证明。未来的高尚?啊,谁会保证你将来一定高尚?这是没有保障的未来。

之后,我有生第一次怀疑。我自卑地回答:“你知道我的心、职业、信仰和看清事物的能力并不是因为我自己发展起来的,事实是……”“事实什么?是谁?”他在内心自问。“是呀!你说不出了吧,因为在理智面前,你的疯狂无法给出明确的理由。”“因为你,不承认也罢,事实是,你的内心深处正耗费着无尽的心力,去崇拜一位幼稚的偶像。更严重的是,你不是崇拜众所周知的上帝,而是崇拜你幻想出来的虚假的灵魂。你利用幻想使灵魂有了形象。你愚昧地期盼,甚至设想自己能拉着猪尾巴来提升自己的境界。你根本就不敢平静地提起你的偶像。这到底是为什么?”“生命的秘密?”你用华丽的辞藻修饰“信念女神”,像预言家侍奉上帝一样

侍奉“信念女神”。我要你说出来“信念女神”的样子。其实任何学生都认识她,包括任何第三流的艺术家,甚至任何附庸风雅的人都会认识她。她就是缪斯 【注:希腊神话中掌管艺术的女神。】 ,她就像慢性病一样,让人积重难返。她是个老姑婆,毫无气质可言,是虚无的教母,是一切无能之人的保护神。我应该买这种像骨灰一样陈旧的观念?甚至是从一个像你这样愚笨的人手里?为了垃圾似的学校观念,我就得用幸福交易?“你这么颓废,做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称你的偶像为缪斯?”说不准她还不够格做呢。缪斯至少会教高中生拼字,暂且不管她教得好不好。你能拼字吗?你又能干些什么?你什么也做不了,你这个30岁的老男孩。就连写句正确的句子都不行。你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家伙,并且将来你留下的任何东西都不会让人怀念。像普通人一样,而且会更严重。别的普通人都很谦卑,他们都很了解自己的职责,所以,他们感觉到快乐,而你呢?你只有深刻了解自己的职责,才能得到快乐。

危机四伏,我只能在信念女神的脚下避祸。因为我的心在试探我,我只是个懦弱的平凡人。我的心一直在恐吓我,说我以后一定会后悔。我的心不承认你的神圣性,诋毁你,说你是平凡的缪斯。因为此事,请听我说,我无怨无悔地将心中喜爱的小狗带到你面前,让你把他们饿死。今天,我祈求,给我证明,在我奉献心中最宝贵的祭品之前。证实你不是欺骗人的幻想,并且答应,我能在力所能及之内完成目标,让我重新获得力量。倘若你不答应,就不要让我这个卑微的人用自己一生的幸福去交换一个没有任何证明的口头承诺。

我得到了一个残酷的回答:我给不了任何表征和证明。假如你想侍奉我,那你就在盲目的信仰中继续吧。

至少给我一个明确的指令。如果你说我不够坚定,那我就放弃自我意识。请你清晰明了地指使我,使我的疑惑得到解答。

又一个残酷的回答:我拒绝指使你,你被你的疑心蒙蔽,你有选择的权利,因为信仰就是踏上背负十字架的路,侍奉神的人选择死亡,这是你唯一正确的选择,假如你选择错了,就会受到我的诅咒。

左边是后悔,右边是诅咒,我焦虑地注视着天平上的数字。在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现实的危机四伏中,那些神圣美好的回忆全部都破茧而出,化茧成蝶。有生以来,信念女神的耳语和呼吸第一次近在身旁。在丰富的想象中,我听到尘世间的传说:有一个患病的生物化作一头狮子,从世俗的山谷爬到仙境的悬崖,不仅震撼了天上的居民,而且让创始者心惊胆战,因为狮子对他美丽的宫殿造成威胁——从此狮子住进美丽的天堂。

在这一刻,我渴望加强我的信仰。让我对你的信仰如山一样坚固,将这项伟大的祭品带走吧!

“我是凡尘中的乞丐,除了你那些没有证明的承诺外,我什么也没有。”我吼叫着,“让我变成这样吧!”我悲痛地放弃自我的控制权。

我的心在做着最后一次绝望的挣扎:“她算老几?你要为她等待?你要连心一起牺牲了吗?你的本性同意吗?你的良知允许吗?”软弱的我,在听了这些话之后,意识再次软弱下来。我的心继续铿锵有力地说:“她能感觉到什么?她又怎么想你?对你有什么判断?假如

你放弃她,她就会恢复软弱无能的原形,同时她也会觉得你是愚笨的、不识货的蠢货,不能辨别她的真正价值。一想到这些,她就会轻视你。”

这种想法真令人无法忍受,我可以牺牲,但是不允许他人的错解和侮辱。我心神不宁、不知怎么办,因我已完全累坏了。挫败、疲劳席卷着我,让我的大脑停顿,想不出一个好办法。这个时候,影像出现了。她的灵魂独自出现在他面前,她和最初梦想之会时以肉身向他显现时一样再度显现。这一次她的影像更真切,她的模样更成熟、更庄重,她的眼神更神秘。她注视着光明。我像欢乐的鸽子一样咕咕地叫嚷着,走出黑暗的旅途。她用悲伤、控诉的眼神望着站在门槛上的我。她说:“你低估了我,为什么?”

“你说我低估了你?”我辩解道,“哦!你理解错了。”

“你低估我!”她说,“在这点上,你只以为我是个施舍小恩小惠的人。你抱着短视的看法审视我的性格和想法。这种短视让我成为你事业的绊脚石。”“你觉得只有你才够高尚?只有你才能奉献自己的心?你不相信我能和你一样感知‘信念女神’的呼吸吗?难道我欣赏不了也不尊重被拣选的人?我对你所要抉择的事没有分辨能力吗? 你不相信我是有感觉的,我是可以了解的?我要在草甸荒原、崇山峻岭中成为你永远的伴侣,成为你的勇气。比起凡俗的忙碌的母亲和生儿育女的奇迹,在美丽山谷中成为你信任的伴侣要更好,这才是我永恒的快乐和幸福。来呀!让我们一起许下心中的愿望,在信念女神面前定下我们的婚约。我要变成你的信仰、你的爱、你的慰藉,你是我的骄傲、我的荣誉。让永恒不息的时间瞬间变成一种象征,使其在永恒的流动中永垂不朽。”她用充满愉快和感激的声

音说:“柏拉图式的爱情,是我最向往的了。”

我们决定这样做,在信念女神的脚下,一起许下心中的心愿。我从她头上取下花环,她从我手指上取下戒指,把它们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我俩并肩站立,空灵又裸露的灵魂宝藏,像两株已经光秃秃却依旧挺立的树。

我大喊:“我生命的真谛,我生命中的信仰啊!一切成真了,看啊!对你的献祭已经完成了。”

信念女神的呼吸慢慢地显现出来,因害怕黑影,我深爱的她跪在地上,怯懦地用手蒙着脸。严苛的女神说:“我的成功者,给你赐福!因你做出的决定是正确的。这就是我的祝福:‘你将用高尚和伟大为印记。我要让你从平凡的、没有印记的人群中脱颖而出,你再也不必碌碌无为、默默以终。这黑色的印记让你有了自我了解的能力。这种能力会一直存在。不论是错误、愚笨、批评、呼号,遭人轻视的任何时刻,我要让你的未来是永恒快乐的。倘若你感觉不快乐,就是侮辱我,跪在你身旁的那位是谁?’”

我回应:“这是我高贵的女性朋友,你虔诚的女性拥戴者。她和我一样奉献了自己的心。请您也接受她吧,像接受我一样!”

“站起来!”信念女神给我的女性朋友下命令,“让我看看你的脸。这面孔可真美丽啊!继续保持这副模样!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女儿,而不是低贱的佣人。低下你的头,我的女儿。我要让你清楚地了解我接下来进行的仪式。”

她鞠躬,女神赐她名为“伊玛果 【注:Imago,即“意象”的意思,也就是小说中“信念女神”的凡世间的美丽女儿。】 ”。

“现在!”信念女神最后说,“你俩握手,我要为你们的结盟祝

福。”握手之后,她说了祝福:“我以高贵的圣灵之名,以人类高端变幻莫测的法则,更高的永恒为名,宣布你们今生今世结为夫妻,无论幸福还是痛苦永不分离。你们的灵魂会交融在一起,你是她的名声、光荣和高尚;而她也是你的快乐和甜蜜。”说完之后,信念女神消失了。再一次,我俩独处了。

“对你来说,牺牲是很困难的吗?”伊玛果微笑着说。我大声欢呼:“我生命中的权柄,请怜惜我,猛烈地浇灌我吧!”

到伊玛果离开的时刻了,离别的情绪从她的表情中流露出来。

交谈过后,离别也变得愉快欢乐得多了。现在,我伫立在我的黑色写字台前很久,聆听着大海般的回忆的沉重回响,那回响一丝不落地倾泻在我的胸前。梦想之会的宴会太过美好了,在我的四周缭绕着,久久不散,像在教堂做完弥撒一样,让我长久地不能自已。

次日清晨,仪式完成后,我们开始了幸福的婚姻旅行。婚姻生活的第一天迅速地过去,像一首两重奏,只是她的声音比我高,因为我时常为了能倾听她唱歌而停下来(此外,我必须经常低声以便偷听她美妙的歌声)。我与她在信念女神的山林间跳跃。这个境界比现实更真实,比梦幻更深远。在这境界里,现实对于我来说就好比人类与动物的关系,梦幻对于花来说就好比花香一样,一切都是这么的自然。回忆和直觉包含在信念女神的幻境中。这时,伊玛果欢快地大喊:“亲爱的,你将我领入了一个多么宽阔无限的世界啊!我的眼光很诧异,因为对我来说这一切都太惊奇、太陌生了,但是我的心真的很欢喜,我会把这里看作是我的家乡的。”

有一群属于另一个民族的人,他们比平常人更加友善,他们

会在山下为我们张开友谊的和关爱的怀抱,热情地欢迎我们。当我被繁重的工作压迫时,她会羞赧地偷偷送礼物给我;当我烦躁时,我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到无尽的担忧。“这是多么骄傲的事情啊,被你这样的人爱着!”她的眼神这样告诉我。而在我休息的时候,我会像所有的平凡众生一样开妻子的玩笑,与她玩耍,给她起各种各样的滑稽昵称,甚至在地上摆盘子和叉子,好像她真的就在我旁边。伊玛果高兴地笑:“我们变成小孩子了!”“你怎么看待这种奇迹?”“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地开过玩笑。”

因为拥有这一切,我变得知足、和善。人们会惊讶地看着我:“多么快乐!多么幸福!你变可爱多了!”我像一株树,长在空旷、阳光充足的原野上,并被允准把枝丫伸展到四面八方,结满硕果。

我继续保持着这个状态,不在时空的界限内,享受着这持续不断的幸福,直到那一天,索伊达背叛的事实无情地展现在我的幸福面前——好比一头猪撞进用泥巴做的墙里。摆在我面前的是一张她和陌生人的结婚请柬。没有半句友善的话语,丝毫没顾念过去的情谊,事实就这样被摆放在眼前。真相被无情地揭露,并且来势汹汹。我内心一片冰凉,我将请柬丢在角落。没有一丝痛苦,盘踞在心中的只有对背叛者的愤怒和目睹小人举动时的忧愁。这种感觉好像一个心情起伏不定的人弹钢琴时,手指突然碰触到蹦跳在琴键上的癞蛤蟆。这种事十有八九的人都会遇到。雌性动物都像被诅咒一样放弃自我选择的机会,她们被家庭的琐碎事情缠绕着,为了能摆脱这种困境,呼吸到新鲜的空气,就选择嫁给第一个遇见的年轻人。

这种情景我曾惊讶地看到过。渐渐地,我也在小人的举动中由

惊讶变成绝望。就像在小时候,看到一只螃蟹:“怎么是一只螃蟹?”

这时,我禁不住大喊:“一个人怎能放弃他想要的荣耀啊?”

“在她不顾羞耻地堕落后,还要搭上我的幸福,要我陪她一起腐烂?”我忽然大笑起来,“天大的笑话,我为你付出的一切,在你订婚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全部撤回了。你所有的高贵伟大的形象,包括爱、友谊,甚至幻想,都在我心中消散了。消散的不仅是她的样貌,而是有关真人索伊达的一切。从今以后,她是一个和我想象得完全不同的,一个陌生的某某(随便什么名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是只鸟雀,只是千万城市中叽叽喳喳的其中的一只。我捡起那张卡片闻了一下:毫无疑问,那味道‘平淡无奇且庸俗’。她和其他人一样庸俗,她也决定结婚了。(可能在不幸的爱情突发之后,女人都必须经过心灵的痛苦通往祭坛)。在一群可恨的、如蜜蜂般群聚追随的人中,她找到了值得她攀附的新生儿,认为对方会接受——至少如果是我,我相信我会接受——可是她不只是要俘获我!更可怕的,她竟想……因此她逃之夭夭,并用神的名义选择了另一个人。”一般故事都会这样。她也一样——俗人一个。“忘记吧!我亲爱的某某,从此你的名字就是虚无的代表。我现在做的一切事情都能为我证明。这就是我对你做的。”我撕碎请柬,将碎片丢入废纸篓里。

现在我要深入虎穴,拆穿谎言。我拿起照片,想同样地将其撕碎。但是在这永别的时刻,我仍旧忍不住再看一眼。这双眼睛多会骗人啊,深沉、意味幽深。春天是女人青春洋溢的日子,这时的她们没有一丝高贵的气质。而在此时,照片悲伤地哭泣。“不,撒谎的不是我。”她哭着说,“在那时,这张照片反映的是我的高尚伟大和纯洁,那是真实的。曾经这双注视你的眼睛也确实追随着你。

我将灵魂的渴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也将所有的希望全部注入其中。而欺骗你的是后者,她是一个和我完全不同的人。但是她骗你,也不是有意的,更不能说她是无耻之尤,她只是太过软弱和平凡了。当一切恢复原状时,她会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她会十分地愧疚,她会回到你身边。我们不能断定这一刻不会到来,不是吗?请拯救我的形象,不要让我的美貌被印上罪恶的印记,像堕落天使一样蒙羞。”

这时,我为刚才的想法感到愧疚,我像是拾起一位已过世的亲人的遗照一样,拿起照片。但是我再也不愿意承认,一个不守信、不忠诚的人还会是美丽的。从此,我要叫她苏玉达。她是虚假的、不忠诚的代表。

那晚,我骑在一匹很活泼的马上做夜间锻炼,听到在我后面有人跟随。我马上知道是谁,因为我一直在等着她。“伊玛果,”我哀求她,“为什么骑在我后面?而不与我并骑?”

她回答:“因为我配不上,因为我蒙着那张不忠贞的脸。”

我说:“伊玛果,我的新娘,不是你戴着她的面孔,事实却正好相反。所以,来和我并骑吧!你的容貌是对我的恩惠,我的幸福。”

终于,她和我并肩骑乘,但是仍然将脸埋在手中。我温柔地从她脸上移走双手:“你这么美,这么高尚,这么精神奕奕啊!请看着我。不要在意那虚伪的另一个人。”

她正视我,眼中流露出感激。我俩一如既往地齐声欢唱。她的歌声比以往更加美妙。除了那一点能让人闻之落泪的类似于正在受苦难的天使般的神情。在歌唱中,她的嗓音突然破开,她开始用喉咙发出一种像一只垂死挣扎的天使般的尖叫。她在马背上摇晃不定。“哦,我被诅咒了! 我病了,我的背后被人刺了一刀。我不能再歌唱,放弃我吧,你可以寻找一个新的伊玛果。去寻找一位能在唱歌中对你有帮助的新人,一位健康、强壮、有纯洁面容的人。”

我哭了。“伊玛果,我的新娘,我不会在你生病时离弃你,因为我们已经在信念女神面前发誓,永结同心。因此你的容貌代表着一切崇高和伟大。听我说:虽然你病了,而且心情有些忧郁,但是我对你有深沉的爱。这爱不论痛苦还是欢乐,都会一直存在。”

她说:“哦!倘若你不肯离弃我,你就会遭到不幸。从此,你只会因我心痛。”

我回答:“带给我心痛吧!我珍爱的新娘,我不愿离弃你。”

所以,我与生病的她重写盟约,一如既往。只是她的声音已经不再,痛苦充满她的双眼。

因此,直到今日,我的新娘一直是她,我不愿离弃她。即便她已哑了、病了,但就算这样,世界上的任何财宝都没有她更珍贵。啊!勇敢!挑战!自由!我的所有和信念女神都属于伊玛果,她是我的事业、工作和憧憬。此外,她还是我唯一的爱情,其余的都是垃圾。世俗的女人都是路边的一汪水,饮过之后,在礼貌性的感激之后就遗忘吧。在她们之中我看到一些光明面,也看到黑暗面。光明面是趣味盎然、活泼的;黑暗面则是肉欲和贪婪。但是她们的名字我从来不会记住。我只记得一个虚假、伪善的叫作苏玉达的女人。她让我的索伊达忧伤,让我的伊玛果生病。我要报复,我要讨回公道,我只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目睹一次她的虚假,然后让她在我面前羞愧得抬不起头。这是我合法的权利。更是她应有的惩罚。之后,我就心满意足了。我希望她在家庭这个泥淖当中过得快乐,希望上帝给她的婚姻赐福。

写出这些。真没有什么好写的了,就这样吧。

你真诚的维德 敬上

当晚他亲手将这封信放入信箱。次日七点,他就收到了石女士的回信。

我亲爱、尊贵的朋友:

我用心去读这封信,正如你用心地写。看到你这些令人惊讶的忏悔,我很高兴你对我如此信任,这封信就是很好的证明。但在我们谈论这封信之前,让我先澄清一下一些令人困扰的事情,一吐为快,好吗?你绝不是正常的,难道你相信一个女人会对她完全不知情也无法知道的事情负责? 一个只发生在你幻想中的梦幻婚礼。你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样既不合理也不公平,甚至是可恨的。对魏斯太太而言,“索伊达”的名字难道是真的?若人性是一片黑暗,那么她就是唯一光明磊落的人。我不知女人用“伟大”来形容合不合适——但我们有其他的气质——即使我们真的伟大,但有谁对伟大负责呢?可怜的人呀!她必须接受成为一个愚蠢男人的忠实伴侣的责任,她对这种职责再清楚不过了,为了能让他幸福快乐,成为他人的模范。在这个偌大的城镇中,我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贞洁、更无私的太太和更好的母亲了。所以,我要再次控诉任何一个要求她低下眼帘的人,她根本不能被胁迫。我顺便说,她也不会低头,这在预料之内。所以,我们假设真的有另外一个人(即她)体会到了梦想之会的梦幻——那她一定是超凡脱俗的,你会全身心地爱她,我说的是如果真的有一个女子和你有相同的体会。但是她并没经历到这个梦想之会,她感觉不到,她没意识到也不是她的责任。说完这些,我们再重头讲说。

是的,我全心全意真诚地读了你的信,深受感动的同时也有一份迷惑、震撼,但是我告诉你,你给我的并不是我想要的清晰的理由,你无法说明你必须要这样做的原因,因此,我很疑虑和困扰,我不能想象一个混合着圣洁和幻想的灵异世界。那么,你能解释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索伊达、伊玛果和苏玉达,我想这样的东西我无法接受,你自己收着吧,拥有相同脸的三个人,一个不存在,另一个死了,第三个不知所为何物——我快不能呼吸了,我是要害怕你还是羡慕你呢,我不知道。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对这个词很厌恶,但我还是要用“拉比 【注:犹太教中的老师或者智者。】 ”称呼你。你就是个“拉比”,无论你怎么反驳,但用先知和预言家称呼你会更讨你喜欢——一个颂扬伟大诗篇的人,虽然在我的内心深处,我绝对相信你是一个桂冠诗人。随你怎么称呼,无论是叫伊玛果或信念女神,还是其他的名字,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是天才的兄弟,是神秘的鼻祖和源头,但有些事对成熟的男人来说应该不是幻觉。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天才,你做了件伟大的事,你把个人的幸福和生命当作祭品。简而言之,我相信你的信念女神和你的幻想朋友。在你的信中,你可以预见未来的伟大,我一直都不敢相信会发生的事情,现在我绝对地相信了。你的故事使我像看到了永恒的艺术作品一样非常快乐。假如我不是你朋友,若我没有受到情绪的干扰,读你的信我会很高兴,我还会关切你的人性是善良、邪恶或幸福的。但是现在恐惧占据了我,当我明白你要为你美丽的幻想世界付出多少代价,承担多少的痛苦,当你回到残酷的现实世界时——请原谅我,我用女人的字眼来描述——喔!啊!我找不到合适的字眼。这使我很困扰,这种恐惧让我不知所措。

直到我读了你的叙述,我还是不相信在人类中会发生这种经由幻想延伸的幸福。我很钦佩你能在经历过这么漫长的旅行后还能在信念女神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路,甚至能保持自己的两种品质,但很抱歉,这中间应该有误会,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其实是不对的。你不要误解我,我不只是为自己想,我是为你想。原谅我,我不能被你蒙蔽,我要保持清醒。你说你只要再见一次魏斯太太就好,为什么你要再见她一次?因为你无法忘却,这真令人遗憾。我真心祈祷你能够忘却,因为当你在碰壁的时候,你就会彻底地死心。

“你看我还画了一条线在‘死心’下面。” 你这样做只会为自己带来额外的痛苦。不过这件事情都怨你,因为女人不应该扮演这样的角色,任何人都无法支配她。再也没有比你更可怕的人了,我希望你能保护自己,不要带给自己悲伤、绝望和痛苦。请你接受来自朋友的真诚劝告,尽管我知道这不会起什么效果,但我还是要做,因为若非这样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不要去见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越快越好,与她保持安全的距离。你可以和她再度合唱,伊玛果会康复的,会重获新生,我一点也不担心此事。而在这里,你只能给自己制造麻烦。请认真听我的话,我了解魏斯太太——“我相信她能掌握现在的情况,如果是在过去,她那种自信的神情会让我害怕不已。”认真听我的话:她的心,甚至一块碎片,都已经属于别人。再爱一次,你不会奢求这个吧?这点你再清楚不过了;友谊,你也不会接受,因为你出现得太迟了,而你所坚信的灵魂结合,对她来说太早,因为她现在太年轻、太幸福,她不会依赖于你的精神力量,这种诱惑她是不会上钩的。谁知道“梦想之会”,谁还知道信念女神的呼吸,还有怒吼狮子的故事,我这样说吧,请不要轻视一个女人的贞节观念。我很珍视她,因为我相信她是一位好妻子,但是我更相信这个妻子和你说的妻子,这两种角色需要全然不同的气质。因此再次劝告你,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因为看起来你想要做一些让别人看不起你的愚蠢之事,也会让你自己后悔。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肆意妄为,天知道他们会给你准备什么呢!而我呢,作为一个软弱的人,除了祝你好运之外,不能给你更多了。希望你能达到你的理想目标——更希望有一天你不用付出悲惨的代价就能达到。所以我不想再见到你,请代我向你的伊玛果问好。

你忠诚、友爱的仰慕者 马莎·石坦巴赫 敬上

附记:不要让一个已婚的女人对你耍花招!

这封信或许没用,但是看完信之后,我说,难道没用吗?一个人在听了别人的忠言后,总要有所改变。而且我认为这件事情你说得很正确,我在这里做什么?这位已婚的女人和我有什么关系?结束了,就让它这样吧,我躲开她,我离开。但是我的意思是这必须在我拜访了老同学和朋友之后,我当然会避开她,从她身边逃走,像善良的基督徒小男孩匆忙地在诱惑面前逃走一样。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命中注定我们要相见,而不是我去花费心力制造出来的,那么她就要遭殃了。

“一个极小的愿望,但我希望这种奇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