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将他的个性展示给这位固执的女性,最重要的是能见到她,而且最好是经常见面,因为个性的展示需要持久作战。但是在哪里见呢?这个问题怎么解决?哪个地方最方便?应该是她的家了,不然要一位检察官做什么?何况他还邀请过自己。

检察官很真诚地招待他,和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来讨论科学问题,但他的太太——这次拜访的焦点,却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他辞行的时候才匆匆地露了一面。她用冷若冰霜的客气让他了解,她不愿再让他拜访了。

所以这种方法根本没效果,他必须在其他的地方见到她。他四处查找,询问与她有来往的人。所有人都有默契般地告诉他,她所有的社交活动几乎都在理想社中。他心中深深地叹气。理想社!通过凯勒太太的引见,这滋味他已经尝过了。算了,他再次对自己保证:其实,他们除了有点滑稽之外还是很迷人的,很有社交礼仪,人也都算不错!“只要没有人对我对待克特的态度有什么意见!——我也会很诚心地参加理想社。”所以他故意遗忘与石女士的约会,接受理想社的邀请,参加了理想社的聚会,耐心地筹备着一项最危险的冒险。

他们很真诚地招待他,但很快,与他们的真诚态度相反的意图让他们原形毕露。最重要的是他与生俱来的(也许是后天学习的?)孤独和疯狂,让他对任何人的聚会总有种肉麻的感觉。不论他们自称什么,哪怕是什么“理想社”。一方面他们要求每个入会者有两种资格,而他一项也不具备:第一,对文化知识有永远的热心追求;第二,永远不会满足对音乐的渴望。没有音乐,这些人就像是从沙漠中逃走而没有骆驼帮助的游牧民族一样。“你要不要弹奏一曲……”他们彼此邀请。就这一点,他就想从椅子上跳起来。甚至有人对他说:“您要不要给我们来次演讲?”他们与他之间对文化和音乐的矛盾更为明显,他们对什么都感兴趣,相反的,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为什么他没有?因为意象画面和诗篇已经充满了他的心灵,几乎要溢出来,因此他拒绝任何外来的吸引)。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没有他们要求的那种不拘形式的谦和,而他们所讲究的为人处世的格调,变成了极其严格的资格,是一种家庭式琐碎的责任和负担,简而言之,需要解脱和恢复、放松,是一种旧式的社交活动。另一方面他既然无事可做,还必须等待着索伊达的出现。这件事情摧残着他的生命、感情和意志,因为人的意志不支持守株待兔式的等待。

结果就是双方无法合作,都感到不自在。对他们来说,他让他们不舒适;对他而言,他们让他感到不自在。他只能做到一件事,就是隐藏起自己的不满,让自己不要成为煞风景的人。“你和我们相处得怎么样?”“能慢慢适应吗?”他热情地回答:“喔!很适应。”事实上,他正像一只被鱼叉叉到的鲸鱼,痛苦地呻吟着。

他们曾尝试着用他们的风俗习惯来安慰他,就像歌谣中吟唱的那样:是你自己的失误。维德对这种态度感到不舒服,每一个安慰眼神后面都隐藏着警告,犹如一个双层的锅,第一层都是油渍,第二层才是货真价实的汤。他们对他的关心和安慰继续歪曲着,发出各种命令:“你必须”,“你应该”;或者是相对的“你不可以”,“你不应该”;“我们的看法”,“根据他们的看法”;“你应该做”,“你不应该做”,“他不应该”;“不要飘摇不定”,“不要在自己的欲望中沉迷”;“你不该武装自己”,“你不该让自己孤立”;“他应克服自己”,“明确方向”;“振作精神”(维德,注意你的状态,你总是昏昏欲睡);“说不准,未来结婚,怎么不呢?假如可能,找一个精力充沛又充满诱惑、富有生机的女人,让她把你从昏昏欲睡中强劲地救出来”。

有时,他们要他充分地利用城市提供的各种机会,对比较高级的事情产生兴趣:星期四,一个老德国人有一场有趣的演讲,主题是“爱”;星期日,有个七岁的小女孩提琴家演奏。当然,这些事都很不自然。可怜的小才女,这些人(理想社会员)推销出来的温室中的花朵。

也许他是真的不能唱歌或者弹奏乐器?他们有个主意:十一月四日为庆祝理想社的成立,让克特做导演,“你可以扮演一个角色吗,例如海中的老人,或山中精灵?”为什么他不能简单正式地成为理想社的一员?用随意的话和人交谈能让你和别人关系更密切,不要时常“您”呀“您”的。

也许他们想让他快乐。若有跳舞,或者任何一种集体游戏,例如躲猫猫——他们会热心地拉着他的肩膀:“来呀!不要一副绝望的表情,帮帮忙,别一直这么一本正经!”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作用之后,维德那以自我为中心的态度越来越强烈,大家都唱C大调,他唱F调。更糟的是,他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乎、毫无兴趣。他时常一副毛发耸立、受惊的样子,因为他是个令人讨厌的笨蛋(比如:他根本没读过《塔索》 【注:歌德的戏剧。】 )。因为这种种恶劣行为,他们开始对他高声指责,给他各种劝告,找他的麻烦,说他的不是。一切当然为了友谊,而友谊里表现得最珍贵的方式是责难,他们友好地继续对他鸡蛋里挑骨头。简而言之:只是将理想社合理的模式灌输给他,就像是在家庭会议上决定如何处理一件夹克一样:在旅行之后,怎样将它装进箱子?一个人觉得袖子应该这样折,另一人有别的想法,第三个觉得取下领子会更好,第四个认为应该翻过来。最后。终于在两人的扶助下,让小维姬妮亚坐在箱上,将箱盖压住了。

在所有的不情愿的事情当中,维德最为抵触的,是有很多人企图有目的地改变他,但他觉得这是他的私事。他们对他身体长相的唠叨,让他几乎失去了全部的耐心。天呀!永远不断地埋怨、挑剔,找他长相的麻烦,从上到下全都不对,甚至是他的语言、口音,他的头骨、骨型、胡须,他的衣服,包括鞋,没有一样是正确的。他们对他扣领子的样子完全不能容忍,他一些小小的意图都会引起他们的批评,但是他们却看不到他身上具有接受这种批评意见的能力。

这个城镇有千万种忌讳,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这位有幻想症的人变得非常敏感。这种敏感不断地被揭露,让伤口化脓、溃烂,让一个小小的失误变成致命的侮辱,演化成无药可医的疾病。这种敏感不断地制造痛苦,残害他。但是他们却认为这种残害也是温馨的,因为他们认为误解只是芝麻小事。但,天呀,在这个小小的理想社中,经常上演误解的好戏。

特别是在盛会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拌嘴,与之相比那小小的误解这时候又算什么呢?你可以把这一切看作挑衅,只是不能怀恨在心。但是他却会敏感地将芝麻大的小事看成绿豆般的大事。他有能把每件小事扩大化的疯狂精神官能症,还有怪兽般的记忆让他不会忘记任何事情。受形而上学的人生态度的影响,他会用一种悲伤怜悯的情绪看待任何一件细微小事。他幻想有一种能力能把一切细节数字化,不论谁对他做任何事,都记上一笔(这种方法最直接),因此他慢慢地变成一只熊,被群蜂追逐着。当然他也乐意相信这是在友谊之下进行的。只是对他来说,在地球的这块土地上,友谊的概念和牙疼一样让人不快。并非有意地姑息养奸,只是通过他的培养,群蜂已变成庞然大物,在四周潜伏,用一种邪恶、怀恨、阴谋的眼光盯着他,随时准备发动袭击。经历过这些事情,他像狗一样多疑,到处都能闻到敌意,不管是来自哪个方向,他则企图要一个明确的解释。在这期间,他只能对自己的自尊进行修饰,再三地要求别人的道歉,最终他变得越来越孩子气。韦汉弗德——牧师的太太——对他伸出左手,“这是故意为了羞辱我?”所以,在一夜失眠后,他像一位士兵一样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你真是个难以相处的人!”在一次愚蠢的事情发生之后,查理医生太太终于开始了指控。这些事情都是对他圣洁灵魂的折磨。他时刻保护着他的灵魂,神情好像是在参加最后一次审判的游行。“假如她是对的呢?为什么不呢?很有可能呀!但又能怎么样?我可以让自己有所改观,但是根本上却是改变不了的啊!”

他很恭敬、诚恳地写给住在城外的一位女士一封信:“希望你毫无顾忌、真诚地告诉我,将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回信说:“你的问题太可笑了,只要像一个孩子那样柔和,像一个精灵那样可爱,每个人都会喜欢你了,并且每个人也会这样告诉你。”

可笑的是他在理想社想找的那个人,因为她的原因,他深陷在这些不愉快的友谊中而不能自拔。但是他能见到她的机会甚微,“魏斯主任的女人是不同寻常、令人难以置信的家庭型女性,她更多地会待在家里。”这就是原因,“她完全为了她的丈夫和孩子活着。”他怀疑这不是唯一的理由,她躲避他才是最主要的原因。在他看来这是最痛苦的事情。他到了理想社,如果发现她不在,就会怅然若失地瞪着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不说一句话,也无视别人。在软弱地等待之后,他毅然接受了期望的破灭。次日,他像一只失去方向无法返回坟墓的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游荡在街头。

在一些特殊的场合里,索伊达出现了。但因为他曾经对她哥哥的不尊重,使得她毫不留情地报复。她把他当作野蛮人对待,不论什么事,都会昂头挺胸、胆大妄为,苛刻地批评他。

他对她并没有太多要求。只是他一说话,她就针锋相对,极大地伤害了他敏感的自尊。当他顺嘴说出“你很美丽时”,她哼一声,丢下一句:“我不喜欢奉承。”还有一次,他说“欧洲的高贵就是愚蠢”时,她骂他是势利眼、伪君子。虽然她的批评只是女士制造氛围的方法,但他却信以为真,字字句句都记下来。因为他的注意力太过集中,所以他的伤痛格外深重。到了夜晚,他回想起任何假定性的侮辱,他就把灵魂当中那只惩戒的蝎子放出来,检验自己的灵魂,检验心灵的最深处,毫不留情地惩罚自己,直到可以找到一个肯定的安慰,即他不用对这样的侮辱感到愧疚,不,任何一个人只要在施舍乞丐的时候脱下帽子,像一个传教士那样,或者敢于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一个妓女打招呼,那么他都不是势利和伪善的。而存心欺骗女人的人,则一定会满口谄媚。“所以,为什么她要这样说?”他愤愤不平地大喊。从此之后,他就用似乎双眼已经被挖掉的怨恨神情瞪着她。

这种场景,顾问太太再也看不下去了,因为她爱好和平的心性使她不能忍受身边有任何的钩心斗角,因此她用真挚的感情同时对待他们两个,并用女人的毫无逻辑的判断得出结论:因为她喜欢他们两个,所以他们两个也应该彼此喜欢啊!她做了一个迅速但是错误的决定:他们两个只是误会太深。看到这一切,她就当起了和事佬,不断地向维德渗透魏斯主任太太的各种好处。她还用一种非常自豪、伟大的胸襟向魏斯太太大力赞扬维德的种种优点。在她的单纯的心性的称赞下,维德的优点像画一样彰显出来。魏斯主任太太答应原谅维德对她哥哥的不敬,不过这是有条件的。维德的脾气在未来必须要改善一些,要做到谦虚和善地与人相处,另外她很怀疑维德的这些优点是不是真的。顾问太太费尽心思,用尽全力地保护着她的监护人。但索伊达还是不改初衷,保留着自己给维德画的那幅画像。她之所以很难改变,说起来原因也很简单,就因为她不愿意过多地想到他,这和她的本性不合。

她对这个人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这种结论也得到了很好的证据(这与对她哥哥的侮辱无关),甚至一眼就能看出他慵懒疏散的生活,因为看起来他一点也不想隐藏。“但是别这么有成见,我们且看看他的优点。”但不管怎么看他,索伊达都不能找到维德的优点。他的个性、人格一连串的都是他的罪证,他不像个男人,因为他太过温柔,几乎所有的行为都透着甜蜜,没有什么骨气、活力和个性。他温柔的话语和张扬的客套,花花公子般的穿着,矫揉造作的说话方式——她没办法看清他的内在,只是觉得他不能与人沟通,没人知道怎样忍受他,每一天都换一副面孔(我喜欢直来直去的人)——他喜欢嘲讽,用轻浮的态度对待每件事甚至是最神圣的国家、乡土、道德宗教、诗和艺术。他盲目肤浅,没有任何思想深度,没有主义和理想,没有灵性和温暖,没有感觉,但是他却嘲讽所有东西(例如:怎么会有人不爱音乐呢?除非他没有心)。“不管怎样,这个人无情无义。这三个星期,他交过朋友吗?没有!”——另外,他对教条夸夸其谈,是个胆大包天的教条主义者。他自作聪明,几乎要到了侮辱人的地步,例如:每个人都在尽力让他不要使用“小姐”的称呼。

不,她厌恶他是应该的,不管顾问太太和她丈夫怎么赞扬他,因为凯勒太太经常提起维德的才华,所以她问:“好呀!他的才华在哪里呢?”她喊着,“请展露一项就好了!”“你别徒劳了。他能做什么呢?每次我寻找他的才华时,却只能看到他更多的缺点。”

“精神!至少你赞同他有种精神!”凯勒太太再次提议。

此刻,主任太太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精神?”她暴跳起来,“我热爱而且珍视精神,但是那要看是什么样的精神。对我而言以一种真诚的力量展现出来的才是精神,比如货真价实的、有意义的行动或者举世无双的作品。对于服务人类的伟大行为来说,精神是谦恭的。高尚与高贵是精神的动力源泉,精神是高高在上的,是严肃的,而他与之大相径庭,他玩的是一种漂浮无定!自作聪明,文字游戏。如果想让我认可这是一种精神,那么我更愿意承认我一点也不在乎精神,我厌恶这种精神。维德耍小聪明,把‘自然’说成‘科举马力太太’。称之为某某太太,我受得了才怪呢。‘精神主义者——最差的就是精神主义者’,这意味着什么,倘若这就是精神,那么我就该说‘荣耀就是愚蠢’了。难道克特没有精神吗?但是两者却是极不相同的!”后来凯勒太太热忱地同意了她所说的话,要维护维德的意图立刻结束在对克特的赞美诗中。

在两人满意地享受了对克特的赞美之后,她们的内心里都是克特的影子。不过主任太太已经打算忍受那位让人厌烦的人了,只有与人友善才不会受到伤害,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另一方面,维德也拒绝接受这种被调停的和平。当然啦,他不允许和“索伊达”达成和解,除非魏斯主任太太“身体痊愈”并且和他重修旧好。否则,在她尚未忏悔回到圣洁的索伊达时,他是不会原谅她的。

这件事的失败,让凯勒太太想从另一方面着手改善情况:调解克特和维德的关系。“这太难了,他们最初的相识就是一团糟。”这次调解的结果又制造了灾难,让情况变得更糟,至于原因,依旧是维德的固执个性在作怪。在多次努力之后,他终于决定见面了。他避免使用任何不礼貌的话语,但是为了弥补过失,他用一种看似优越的态度和方式出现,其实却是最差劲的侮辱。这下子连道歉也不需要了,因为他侮辱人的企图显而易见。之后,他惊慌失措地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子侮辱他?他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虽然我知道他不是很聪明,假如我对他好一些,说不定能赢回索伊达的欢心!”他有答案。这就像狗遇到猫的情形差不多,就算他被拉住不发动攻击,但至少他还是会怒目而视。

“这种事无法解释,是自然的奇迹。”他觉得他们之间的情况复杂之极、高深莫测,是一种习性的怪癖。而自然奇迹呢,则是一种神启,是一种发乎天然的愤怒,是一种义愤填膺。总而言之,是信念女神的热烈的呼吸,让他有勇气面对这个假天才。

现在,顾问太太终于放弃了调解。维德和索伊达和解是完全不可能的。“很多事情已经既说过也做过了,他依旧是那么邪恶。他毫不掩饰地嫉妒我哥哥的才能,想激怒我哥哥。”这就是她对他的评价,而且她很快就让维德知道了这种评价,而不是使用暗示和嘲讽。

面对这种新生的“不公正”看法,他不仅愤怒而且惊讶,“她怎么这么关心他哥哥?他与这件事情无关,他的出现也与场景不合。”现在他与索伊达的关系不仅没有密切,反而更加疏远,甚至与理智都有矛盾。维德常常愤怒地问自己:“为什么她要怀疑呢?她什么时候才会苏醒啊?她觉得我会有耐心等她十几年吗?”现在我们的情况是真的恶化了,已经到了疏远的状态了吗?真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想法,但是该怎么应付这种情况呢?他只有“魔术”这一样法宝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到现在为止,他处处惨败,因为他沉迷于一种魔术。魔术怎么会失败?因为他发光发亮的能力并没有展示出去,没有在她的心里产生火花。假设魔术失败,可能是因为火花只能在潜移默化中传送,因为每次见面,他都反应迟缓,所以没有发挥最佳效果。因此,这一夜,在花费工夫凝聚幻想后,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是万众瞩目,是受了拣选的,相信周围的人能看到他身边的光圈。他真心实意地到了她家,让他的魔术在怀着秘密企图下集中火力向她迸发。这是一次心理体验,绝不允许失败,他必须全力以赴,因为事关他的幸福。

发生意外是在情理之中的。一位老同学来拜访她,与昔日好友相处,她变得浪漫天真。她们不断地回忆过去孩子般的自由自在。有时,她忘了已身为人母的现状,让自己再一次体验孩童般的氛围。这感觉多好啊,偶尔一个人自内心深处有点变化,即使是短暂的,即使看上去有些愚蠢。一个人戴上孩子的帽子,另一个人戴顶高帽子,她们很快乐地在房子里追逐着。维德现在变成了空气,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走进来。他不想打扰她们孩子般的游戏,所以他坐在那里,也只能坐在那里,看一场闹剧。过了四十五分钟之后,他意识到魔法效力已经消失,只能离开。就如他悄悄地来,他无精打采地溜回去。

第一次,他没有了自信,内心充满了恐惧,好像他光荣的马车因为长途跋涉,后轮终于破碎了。他让灵魂去寻找安慰,却发现一道黑幕高挂在眼前,邪恶地蠢蠢欲动,好像要在他毫无准备和毫不察觉时落下来。

在魔术失效后,他的心被焦虑占据。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他使用了最后的王牌,而这本来是他准备以后再使用的。他想到了她高贵的处女时代的照片。他猜测,一旦让她看到自己处女时代的样子,估计能唤醒过去的记忆。“索伊达会惩罚索伊达。”这样的做法,可能会让一个罪犯顿时流下眼泪,懊恼他过去的行径,立志要像以前一样做个正直的人,只要让他突然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他年轻天真无邪时的照片。他颤抖地拿起索伊达的照片——她的“神圣”的照片。这是三年前石女士送给他的。他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张照片,因为他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力气能够忍受回忆的煎熬。维德像拿了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枪似的拿着照片。明天,他要再一次拜访她家,所以他几乎要可怜她了,因为他居然要用这么可怕的武器。

在她进来之前,他把照片放在钢琴上,紧张地等待着。她一进门,敏锐的眼睛已发现照片:“谁给你的?”她用法官的口吻审问他。“石女士有什么权利把我的照片给你?”她耸耸肩,“而且,这张照片很糟糕,我一点也不喜欢。”这就是照片的效果。

情况危急万分,手里连王牌都没有了,但是他仍然紧抱着希望。他紧攥着没有理智的希望,但他必须承认他所寄予厚望的都已经化为乌有,再也想不到任何外来力量能帮助他了。因此,他的灵魂中产生了悲伤,最终弥漫他的感官,使他非常痛苦。

另外,有一次有关《塔索》谈论的聚会,所有话题都围绕着天才对女人的吸引力和女人的本能。索伊达相信女人的心会奔向克特这样杰出的男人。她说完之后,叹着气坠入自己的思绪中。

“你相信你自己的话吗?”他大胆地抗议她。

“我相信,”她争论道,“我们大家都很清楚谁才不是重要的人。”由于害怕他没有听懂,她给了他一个看似礼貌却饱含嘲讽的眼神。

他被深深地刺伤了,血液因为愤怒在额前汇聚。“明说出来。”他的信念女神命令他。在抗争一番后,他只好心甘情愿地服从了——即使他的谦让和羞辱之心抗拒着,但是他仍然服从了。他说道:“谁能担保我不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话听起来让人无法忍受,感到厌恶,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在场的所有人都好像看见了什么放浪的事情一样,纷纷低下头。

牧师韦汉弗德的一句话解救了他:“这没什么。”他用一种轻松的解嘲的语气对维德说:“对第一次读《塔索》就参与讨论的人来说,这没什么。”“做得好!”所有的眼神都欢乐地叫道。

他现在无时无刻不想着逃离。他突然有一种很恶心的感觉,虽然和理想社没有关系。他不确定这感觉是源于身体或是心理,还是说外界的第三者。一种可怜兮兮的感觉,从一出现,就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现在,他处于极端的沮丧中,恶心感又在砰砰地作乱。这是一种疾病,还是别的什么呢?一种虚无的厌恶感,好像他吞下了一块泥巴。思乡?有点像思乡但却又像无时无刻、无光无色四处飞散的绝望。

这天晚上,他经过黑暗的夜,被理想社淹没的夜,走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一阵阵的酒精味和怪叫声从酒吧中传来,然后他知道了他痛苦的来源,是一种大城市中的人被丢到小镇里的痛苦。在教堂的台阶上,有一只呻吟着的被遗弃的狗。他懂那只狗,他要与它一起哭喊。

除此之外,他在理想社的日子还算和谐。当然他们觉得他有的地方还有待改进,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需要改进一切,但不管怎样,还是认可他作为一分子了。他勇敢地保持沉默,伺机而动,用一种真诚、很有耐性、痛苦受难的心情忍受着。他一面惊讶自己的令人不敢相信的温驯,一面对于刚开始的单纯无害的对话,又产生敌意。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温顺懒散的民族根本不知道敌意为何物,使他擅长对别人产生敌意有了价值。这是一种宗教的狂热和真实的愤怒。后来,战争在华丽伟大的场景中发生,就是所谓的亚马孙之战 【注:希腊神话当中有一个亚马孙女战士族,她们仇视男人,常常对男人发动战争。】 。在理查德太太家中,他是一打美丽女性中唯一的男性,索伊达就与他对面而坐。看到这美丽的场景,突然他精神高涨,开起了玩笑——当然,和女士开开玩笑,也是社交礼仪的起码要求。他有所保留,只尽力地称赞她们,出于他对女性一贯的爱慕。但是,因为他在异乡太久了,他全然忘记了这个地区的女性遵秉的是一种德国式的女性教条主义,而和欧洲内陆的习俗是截然不同的。她们可以不大在乎一个人的粗鲁,但是如果有人胆敢拿高尚又纯洁的女性开玩笑,就是一种亵渎和侮辱。不久之后,他立刻被淹没在义愤填膺之中。这是亚马孙战争的呼喊,他根本无法招架。他还企图在战争中为女人的吸烟辩护,女人们立刻在幸灾乐祸的批评中陶醉:上星期日有一个可怜女性因为在床上抽烟而被烧死了,“让我感到快乐!”“罪有应得。”“抽烟的女生最好都遇到这种事。”他的正义感立刻被点燃,正像一位预言家用地狱降临的怒火,诅咒这些嗜血的女祭师们,继而变成不受控制的愤怒。他真实地看到那个女性在旁边跳舞,穿着烧焦的衣服,扭曲着身体,有时痛苦高叫,有时躺在地上,而在她周围,魔鬼似高笑的法利赛女人 【注:《圣经》中,法利赛人自以为义,只有敬虔的外貌,没有敬虔的实体,常常做出伪善的事情。】 在鼓掌称快。“谋杀犯!”他用愤怒怀恨的声音叫喊着。通过这段经历,他突然意识到他改变不了自己对女人的敌意。

所有沉重尖锐的问题在激烈讨论过后,就被抛之脑后,然后女人们若无其事地喝一杯茶,吃个汉堡三明治,不再注意刚才所讨论的事——但是仍然有一位恐怖的跳舞女在他的脑中停留,其中还有法利赛女人的狰狞欢笑。虽然她们十二个女人是连苍蝇都不敢伤害的人,可是她们的确是有罪的人。在他的幻想下,该隐 【注:《圣经》中的人物,因为杀死了自己的同胞弟弟亚伯,受到了上帝的惩罚。】 的记号已经印刻在她们的额头上。整个理想社的人——因为要对每一个社员负责——从现在开始受到了他的仇视。“就连警察和法律都不能制裁你们,你们伪装善人的技术很好。伪善的人在错误的欢乐中沉迷,在我眼中,你们仍是凶手,杀人犯!”他尝试在黑暗冰冷之中愤怒地进行报复,因为被烧死的女学生正用那乌黑的手指指着理想社,就像哈姆雷特受鬼魂的指引一样指引着他。

他的敌意在乌云背后翻滚,只是雷声,而闪电未至。他渴望着反击,但他还没做好准备。在亚马孙之战的几天后,他接到一封从外来世界寄过来的过期的信。多么与众不同的氛围啊!“你在关爱你的人中欢乐、庆贺,但是遥远的朋友并没有忘记你……”,庆贺、欢乐!多大的讽刺!关爱你的人,多么的可笑!多么的羞耻!“你的特殊个性,你的文化,你的好心一定可以成就……”呀,多么别出心裁,他和他特殊的个性、文化,完全是被遗忘在脑后了。天啊!天啊!往事多么愉快,没有人到处惹麻烦,他们还找到你值得称赞的品质!这封信就像警钟,让他看清了现实。众口铄金,潜移默化,一个狭窄的天地将他局限在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小城镇的一种局限性,因此他慢慢地把这一切看作是理所应当,而起初这会让他暴跳如雷!每个人都把他看作一匹没有效率的马,每个人都能对他指指点点。所以此刻他清醒了。他已经能从狭窄的天地中逃离出来并获得新生,他的心开始认可接受。多大的差距啊!多么让人羞耻的差距啊!在这个世界之外,总会有独特之处展开温暖的双手接待他,体谅他的不足;而在他的家乡,只有狭隘的挑衅,对他人格的忽视和对他的视而不见等。他过去六个星期中所吞下的所有沉重的苛责都一下子呕出来,被引爆。于是,像过去一样,他又产生了一种战争的狂热。“我不再沉默忍耐,我要进攻,我要深入你们之中,揭示你们的虚假,拆穿你们狂妄的吹牛字典。安静!注意听我说的,我要将你们的丑态刻画出来。好!我要进攻了。这是我将要告诉你们的:你们所谓的‘优点’,只是找别人麻烦;你们所谓的‘开放’,只是满足自己的私欲,很自然地把不满强加到别人身上,而感觉不到一丝的愧疚;你们所谓的‘诚实’,是站在别人面前,不需要审核通行证就能说别人的坏话。要有四位证人,我才肯和这种‘诚实’的人做生意、签约。你们那些不管别人死活的自私自利,一旦有人遇到不幸,绝对没有人会伸出援手。你们现在的家庭幸福美满,有着亲友之爱,可是一旦出现遗产分配问题,你们就更能找到彼此的爱了;你们所谓的音乐,只不过是外表华丽的冰柱;还有所谓你们文化和文学艺术的高峰,就是一旦有人在你的右手边建造了一个天国,而在你左手边进行有关天国的演讲,你们就会越过天国奔向演讲。‘多么有趣,多么有意思啊!’这就是我将要说话的态度,做好准备吧!”不幸的是,他想道,理想社的接待室中提供不了足够大的、以让他批评众人的演讲台。

“你们相信我会报复你们吗?谁要是再把贞洁的脸摆给我看,我就泼她一桶冷水,谁来啊?”他准备随时攻击,像一只垂下双角的充满敌意的牛。当他凶猛的眼光看向四周准备挑衅时,却找不到一个敌人。因为虽然没有人喜欢他,但也没人厌恶他。这种恶意的行为绝对是有意的,就在他准备好上战场时,大家不约而同地向他示好。这个举动,无形之间解除了他的武装。有谁能把敌对的角冲向对你示好的人?现在你感觉如何?希望你在这种“不自然的天气里不要着凉”。他现在只想要一个敌人,但是这只是妄想。克特怎样?手无缚鸡之力。他一在接待室遇到维德,拔腿就逃。除此之外,他不得不承认克特有双极其敏锐的眼睛。那又能怎么样呢?他像一头喷着气的愤怒的公牛,将牛角朝着四周漫无目标地横冲直撞。

看现在的情形,在失去了对手和攻击方向后,他无力又气愤地制造着谋杀气氛,带着威胁性的眼光,用嘲讽的态度和挑衅的声音,就连说话都显得非常急躁。他在没说一句话之前就已经表明态度,所有与他不同的言论都要禁止。更重要的是,他忠诚于严肃的真理,不能接受有任何与严肃真理相悖的未知言论(“我不允许你们拿着反对意见的叉子在我面前挥舞”)。他加重警告的语气:“你最好投降,你这个伪君子!你试试吧,你竟然大胆地违抗我!”他现在只是缺少对手,一旦有了,就一定会过去抓住对方的领子。

但是即使这样,他还无法按照预期打响他的战争。从此时起,大家都躲避不及。他好像是只高深莫测、任意妄为的动物。连牧师在提到维德时,都说他在疯言疯语——把他和一个天主教中的苦修修女进行比较。而森林场长认为他可以从一个温驯的人突然变成疯狂的大象。偶尔,他可以很温顺地一个人坐着,阴沉忧郁,没有人确定接踵而至的是什么样的旋风。不过,没有人有权利把他弄走,只好让他孤独地留在自己的愤怒里。

查理医生对一项新的医学作品大加称赞。“无论如何,你都要读一读。”他向旁边漠不关心的维德说。维德的鼻息立刻充斥空气之中:“你居然敢命令我?”之后,整个晚上他都这样聒噪着:“亲爱的医生,无论如何,你要把这支铅笔放进口袋中。”“亲爱的医生,无论如何,你应该把我的手帕从我的上衣中拿下来。”“亲爱的医生!无论如何,你应该马上回家。”一旦在谈论会中有这样的一个人,大家都会拒绝接受邀请。主任和主任太太主持一个晚宴,在检察官的坚持下,邀请了维德。而在最后一刻,拒绝函源源不断而来。结果晚宴上只有一位绝望至极的主妇和一位邪恶至极的客人——维德。这就好像在教会的捐赠口袋中发现了一枚没有价值的纽扣,“唉!我已经湿透了,再淋一点雨也没有关系!”维德安慰自己说。主任太太却叫喊:“唉!真是不能忍受维德。”大家意见一致,“维德有病!”这是每个人找的借口。

借口很恰当。这头站在那里的牛,口鼻流血。有一次,石女士在街头遇见了他,“天啊!你看你的样子!”石女士惊慌失措地喊道。于是那天,他接到一个很紧急的邀请,请他尽快到她家里一趟。但是没用,他继续逃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