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彼得堡居民、无党派人士伊万诺夫脸色苍白,手足无措地跑进妻子房间里,丢下一张报纸,双手猛地抱住头。
“你怎么了?”妻子问道。
“大事不好了!”伊万诺夫说道,“我开始变‘左’倾了。”
“不可能的!”妻子惊叫道,“要是这样就太可怕了……你需要卧床,盖上暖和的东西,用松节油擦一擦。”
“不……松节油有什么用!”伊万诺夫摇摇头,用迷茫不定、惊恐的双眼看着她,“我在变‘左’倾呢!”
“你凭什么判定的啊,你这个讨债鬼?!”妻子低声叫道。
“凭着报纸啊。早晨我起床以后,还没觉得什么,一直觉得自己是无党派人士,随手拿起一张报纸来……”
“然后呢?”
“我一看,报纸上报道说,在琴斯托霍瓦省,省长禁止讲授从空气中提取氮气的问题……于是突然我就觉得我好像缺它了。”
“缺谁呀?”
“缺空气啊!……就觉得胸口憋闷,心头发紧,从一边往另一边揪……呃,我想,这是怎么回事儿?然后突然就明白了:我开始变‘左’倾了!”
“你还是喝点儿牛奶吧……”妻子说道,一边泪如雨下。
“喝牛奶有什么用……我是不是很快还得喝稀菜汤了!”
妻子惊恐地看了看伊万诺夫。
“你还在变‘左’倾吗?”
“还在变‘左’倾……”
“要不,叫医生来?”
“关医生什么事儿?!”
“那么,要不叫警察局长来?”
几乎所有病人都不喜欢旁人强调他们病情的危险性,伊万诺夫也是如此。他皱起眉头,哧了下鼻子,不满地说道:
“我的情况还没那么糟糕,不用请警察局长来。我还是上旁边待会儿吧。”
“上帝保佑你。”妻子抽泣着说道。
伊万诺夫躺到床上,脸冲着墙,默不作声。妻子时不时走到卧室房门跟前,侧耳倾听一会儿。能听见伊万诺夫躺在床上,还在变‘左’倾。
早晨再见到伊万诺夫的时候,他已经憔悴不堪、瘦了一圈……他悄悄走到客厅,抓起一份报纸跑进卧室,将这份新报纸展开。
五分钟后他跑进妻子的房间,用颤抖的双唇悄悄说道:
“我变得更左了!往后会怎样,我自己也不知道!”
“你是不是又看报纸了?”妻子跳起来问道,“你说!是不是又看报纸了?”
“看了……在里加,省长处罚了一家报纸,因为那家报纸写出霍乱的病源地……”
妻子哭了起来,跑去找她父亲。
“我丈夫他……”她绞着双手说道,“开始变‘左’倾了。”
“怎么可能?!”岳父惊叫道。
“千真万确!昨天早晨还好好的,感觉自己属于无党派人士。而突然间,好像肝一裂,就变‘左’倾了!”
“得采取点儿措施,”岳父说道,一边戴上帽子,“你把他那里的报纸全都拿走藏起来。我去趟警察局,向局长先生做个陈述。”
伊万诺夫坐在沙发椅上,脸色阴暗,没刮胡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变‘左’倾。伊万诺夫的岳父和妻子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看着他,眼中充满恐惧和绝望。
警察局长走了进来,他搓了搓手,很礼貌地向伊万诺夫的妻子鞠躬致意,用柔和的男中音问道:
“怎么样,我们亲爱的病人情况如何?”
“还在继续变‘左’倾。”
“啊!”伊万诺夫说道,抬起他那无神的、病恹恹的眼睛望着警察局长,“垂死的官僚警察制度的代表!我们要认清规律……”
警察局长抓起他的手,摸了摸脉问道:
“您现在感觉如何?”
“我现在感觉自己是和平革新派了![45]”
警察局长用指头戳了戳伊万诺夫的脑袋:
“还没彻底定型……还没完全成熟!那昨天您自我感觉如何呀?”
“觉得自己是十月党人[46],”伊万诺夫叹了口气说道,“午饭前感觉还是右翼的,吃完午饭就变成‘左’倾了。”
“呃,情况不好!病情正在迅速发展……”
妻子扑进父亲的怀里大哭起来。
“我呢,其实啊,”伊万诺夫说道,“我赞成强制国有化,将私人……”
“等等!”警察局长说道,“这已经是立宪民主党人的纲领了……[47]”
伊万诺夫长长地呻吟了一声,抱住自己的脑袋。
“这么说来……我已经变成立宪民主党派了?”
“还在继续变‘左’吗?”
“还在变‘左’。你们都走开!最好都走开……不然我看着你们,就变得越来越左。”
警察局长无奈地摊了摊手,然后踮着脚尖走出房间。妻子叫来女仆和看门人,严禁他们拿报纸进来,然后从儿子那里拿了一本《鲁滨孙漂流记》,有很多漂亮图画的那种,把它拿给丈夫。
“喏……你看看这个吧。或许这情况会过去的。”
过了一个小时,她又朝丈夫的房间望了望,突然双手一拍,大叫一声,扑向丈夫。
伊万诺夫正抓着冬季窗框的把手,眼睛紧紧盯着这个窗框,喃喃自语……
“天哪!”可怜的妻子惊叫了一声,“我忘了,我们的窗框上糊着报纸呢……噢,冷静一下,亲爱的,冷静一下!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噢,你说说,你在那里都看到什么了?那里都写什么了?”
“说要把科柳巴金开除[48],”哈哈哈,伊万诺夫大笑一声,摇摇晃晃的像个醉鬼,“我们要决裂,与旧世——世——界……”
岳父走进房间。
“当然!”他一边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一边悄声说道,“当然是赶紧去找警察局长啊……”
半小时后,伊万诺夫脸色苍白,很奇怪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手放在胸前,旁边坐着岳父,小声读着《爱尔福特纲领》[49],妻子则在墙角啜泣着,惊恐万状、莫名其妙的孩子们则围在她身边。
警察局长进了房间,尽量小心不让靴子踩响地板。他走到伊万诺夫床前,摸了摸他的头,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叠传单和一个金属物件,痛心地摇摇头,说道:
“彻底定型了!彻底成熟了!”
他同情地看了看孩子们,摊了摊手坐下来,开始写去沃洛格达省的通行证[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