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还是不久前,《俄罗斯旗帜》报[51]揭露了立宪民主党《言论》报[52]的行径……《俄罗斯旗帜》言之凿凿地说,上述报纸毫无原则,竟公然无耻地将俄罗斯出售给芬兰,并因此从芬兰人那里获取大量资金。

而就在最近,《俄罗斯旗帜》报那不留情面、明亮耀眼的探照灯,又从报纸转向了个别人。它将矛头指向我,将我的所作所为悉数曝光,并且发现,作为一个同情犹太人的记者,我也被人收买了——我将自己的祖国或批发或零售出卖,从而有组织有计划地将其引向解体和灭亡。

得知我脸上的面具被撕掉了,我本想赶紧逃脱,隐瞒自己对此事的参与,设法掩盖那些会严重损毁我名声的事实。但实际上根本无济于事,一切迟早都将浮出水面,而这些对我而言将更为不利、更为耻辱。

最好还是我亲自讲一下全部经过吧。

我能做的也只有主动交代了——这样即使救不了我,但至少也会在某种程度上减轻我的罪责。

2

有一天女仆通告我说,有两位先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见我。

“他们是些什么人?”我好奇地打探道。

“似乎是外国人。一个好像是楚赫纳人[53],长得煞白的,还有一个小个头男人,吊梢眼睛,黑黝黝的皮肤。肯定是个日本人。”

那两位先生走了进来,诡秘地打量了一下房间,和我打了个招呼。

“请问有何贵干?”

“我是被派调到日本使馆来的小津羽侯爵。”

“而我,”那个金发男子说道,一边随意地摆弄着他的芬兰刀,“我是芬兰革命党‘力量党’的全权代表,我姓穆利亚年。”

“请讲。”我点头说道。

侯爵用胳膊肘捣捣自己的同伴,俯身贴到我跟前,目光炯炯地紧盯着我的眼睛,小声说道:

“请问……您是否同意将俄罗斯卖给我们呢?”

我父亲是个商人,因而此生我骨子里都留存着从他那里继承下来的生意人秉性。

“那要看怎么卖……”我眯起眼睛,“卖是可以的,干吗不卖?……只是您准备出什么价钱?”

“我们会给您好价钱的,”小津羽侯爵回答说,“不会让您吃亏的。不过您也不能漫天要价。”

“我不会漫天要价的,”我冷冷地耸了耸肩,“但是你们也要明白,我卖给你们的是什么。你们很清楚,这可不是一袋土豆,而是一个庞大的国家。并且,还要补充一句,是我所挚爱的国家。”

“呵,还是个宝贝国家呢!”穆利亚年带着讽刺的腔调讪笑着说。

“是的!宝贝国家!”我激动地喊起来,“至少比你们国家大吧……五十多个省,两个首都[54],大江大河!还有铁路!从事耕种的百姓!你们到别处去啊,去找找这样的国家啊。”

“这样吧,这样吧,”日本人和穆利亚年交换了一下眼色,辩驳说,“但是这个国家可是飘摇欲坠、一贫如洗的。”

“随你们的便,”我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不喜欢你们可以不要!”

“不,我们还是想要的……我们需要它。您给说个价钱吧。”

“一千万。”

两个人跳起来,异口同声地喊道:

“一千万?!”

“是的。”

“整个俄罗斯?”

“是的。”

“一千万卢布?!”

“是的,就是卢布。不是芬尼,不是法郎,就是卢布。”

“这个价钱简直是疯了。”

“你们才疯了呢!”我生气地叫嚷道,“这么大一个国家才花一千万,这简直就是白送嘛。花这些钱,你们到手了十几个海洋、一大堆河流,还有交通线路……你们不要忘了,花这些钱,你们还会得到西伯利亚,这可是最庞大、最富有的地域!”

小津羽侯爵听着我的话,若有所思。

“五百万行吗?”

“五百万,”我大笑起来,“干脆给我出五卢布得了!话说回来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出五卢布,我给你们另外一个俄罗斯,就是略微差一点的。书名号里的。[55]”

“不,”穆利亚年摇了摇头,“这样的俄罗斯,五戈比也不要。这样吧……愿意的话,就七百万吧,一戈比也不能多了!”

“你们居然还讨价还价,简直不可理喻,”我气得身子都瑟缩起来,“你们购买的是一个真正的爱国人士最为珍惜的东西,居然还讨价还价!”

“随您的便吧,”穆利亚年站起身说道,“我们走吧,小津羽。”

“你们往哪里去?”我喊道,“你们站住!这样吧,我再让一百万。就这样其实也不应该的,这是多好的一个国家呀。这个价钱,我什么时候都能找到买主的……不过初次相识嘛,这样吧,我让一百万。”

“您得让三百万!”

“握个手吧,”我说道,拍了拍伸过来的手,“不再说了,我再让两百万!八百万。怎么样?”

日本人轻轻抓着我的手,神情紧张地问道:

“带上波兰[56]和高加索吗?”

“带上波兰和高加索!”

“那我们买了。”

我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痛得抽搐起来。

“成交了!”我喊道,并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来隐藏自己沉重的心情,“你们拿去吧!”

“怎么个……你们拿去吧?”穆利亚年不解地斜眼瞄了我一下,“什么叫你们拿去吧?我们给您付钱,主要是为了让您用自己的小品文把俄罗斯给毁掉。”

“你们干吗要这样做呢?”我惊讶地问道。

“这就用不着您管了,需要——就是需要。怎么样,您能毁掉吧?”

“好的,我会毁掉的。”

3

第二天很晚的时候,有几辆大马车驶到我家门口,车夫们开始呼哧呼哧地往我屋里搬一些沉重的、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

我家的女仆紧盯着他们,一边记录着运来的装金币的袋子数量,偶尔还会揭发马车夫,说他们想悄悄往自己口袋里塞上一两万。而我坐在写字台前奋笔疾书写着小品文,尽心尽力戕害着被我卖掉的祖国……

现在,当我结束了自己真诚的忏悔之后,我的心里变得轻松了。管他呢,就当我是一个唯利是图的无情贩子吧,就当我是一个将自己祖国卖掉的家伙吧……但是,哈哈!可是有八百万呢——哈哈!都在我口袋里呢——这可不是小数字。

而如今,在寂静的深夜,我总会在一个奇怪梦魇的缠绕中醒来,面前总会出现一个让我恐惧的噩梦般的问题:

我是不是卖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