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有一个俄罗斯大学生因为很喜欢植物学而送了命。他到野外去采集植物,一边走着一边哼着歌,采着花花草草。在田野那头出现了一大群从下戈戈列夫卡村来的男人和女人。

“你们好啊,亲爱的村民们。”大学生彬彬有礼地说道,并摘下大檐帽鞠躬致意。“你好啊,狗鱼崽子,该死的家伙!”村民们回答道,“你干吗呢?”

“谢谢……没干什么。”大学生答道,一边弯着腰采着什么小草。

“你干吗呢?!”

“你们也看到了,我采植物标本玩儿呢。”

“你干吗呢?!”

大学生的耳朵终于从这帮男人咄咄逼人的问题里面听出一种奇怪的语气。他看了他们一眼,看到他们的眼睛里燃烧着恐惧与恼怒,看到他们煞白的面孔和青筋凸起的拳头。

“你干吗呢?!”

“你们什么意思,老乡……如果你们心疼这些花花草草,我可以把你们的花草还给你们……”

这时,从这帮农民中间走出一个当中最有学问的人,外号“不敬牲口槽”的彼得·萨韦利耶夫[57]。这是个头发雪白的老头,蠢得像块木头。

“你还说是在采花,你这个混蛋,”这个大学问家嘶哑着声音说,“他撒谎,伙计们!他在投放霍乱。”

他是这些头发雪白、蠢得像块木头的老头们当中的权威人士,在村民中一直是高高在上的……

“就是,萨韦利奇!……抓住他,抓住这个家伙……你从那边上!”

大学生哀号起来。

“我让你叫,我让你再叫,鬼小子!没准儿你老爹那个大魔头会来救你呢。搜他的身,米尼亚伊大叔[58]!看看有没有什么粉末之类的?”

他们还真找到粉末了。尽管这是牙粉,但由于下戈戈列夫卡村村民们一周只刷一次牙,是在一个国营小酒吧旁边,而且是用最原始的方式进行的,因此在大学生兜里发现的那些卷在纸里的植物样本,在村民眼里显然就成了这个大学生险恶意图的证据。

“这不就是粉末嘛!霍乱粉末……怎么样,伙计们,你们说怎么办?把这个家伙淹死还是怎么着,打扁他?”

这两条路对于大学生来说似乎都不那么诱人,于是他说道:

“你们说什么呀,先生们!这不过是普通的牙膏粉而已,完全无害的……喏,你们要是不信,我把它吃了行不?”

“胡说八道!你才不会吃呢!”

“你们放心!我吃了啥事都不会有的。”

“反正他都得死,伙计们,让他吞吧!”

于是大学生在这帮围观的人群中坐下来,开始拼命往嘴里塞牙膏粉。那些心比较软的女人们看着他,号啕哭着,并喃喃自语道:

“可怜的家伙,这是在吃要命的东西啊!年纪轻轻的……却死不改悔。”

“都吃完了!”大学生说道,并给他们看空空如也的袋子。

“把纸袋也吃了。”彼得·萨韦利耶夫说道,就是那个头发雪白的老头,蠢得像块木头。

按报纸上的报道,他们也就是逼着大学生把牙膏粉吞了就罢休了,然后似乎就放他走了。

而事实并非如此。大学生皱着眉头把那个空袋子吞了,此后众人又开始搜他的身:搜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根牙签,还有一个装着阿拉伯树胶[59]的小瓶子。

“吃了!”“不敬牲口槽”的彼得·萨韦利耶夫又命令道,他是铁了心要给大学生安排这顿简易午餐。

大学生本想表示感谢,说自己已经吃饱了。但当他看到凑到面前的那几张神情不容反驳、长着络腮胡子的脸,便悄无声息地开始吃记事本,吃完记事本以后,又就着阿拉伯树胶,用他年轻结实的牙齿将牙签咬断,最后大功告成似的宣布说:

“你们看见了吧,先生们?我说这些东西都是完全无害的,我说的都是实话吧?……”

“显然嘛,”一个外号叫“牛屎砖”[60]的和善农夫说道,“咱们错怪大学生了。”

“你们这些蒙昧的人啊。”大学生叹了口气说道。

骂完这些农夫之后,他其实就应该跟他们鞠躬致意,赶紧走人。可是这个大学生偏偏是个地道的知识分子,而这一点最终害了他。

“你们这些蒙昧的人啊,”他又说了一遍,“你们知道吗?比如说吧,霍乱疫情不是由粉末传播的,而是由那种很小很小的玩意儿传播的。它们会出现在水里、水果和蔬菜上面,就是那种被称为霍乱弧菌的东西。这种东西非常小,一滴水里就有好几千个呢。”

“你就瞎编吧!”彼得·萨韦利耶夫将信将疑地说道,但有人也显出一副相信了的样子。

总的说来当时气氛还是很友善的。对于大学生的奇谈怪论,大家也都原谅了他。比如他说,打闪是因为有电才出现的,而天上的云彩是因为水蒸发而形成的,然后被风从一个地方吹到另外一个地方。但当大学生说到一件大家闻所未闻的事情,即月亮自己不会发光,只是在反射太阳光的时候,才出现了一些交头接耳的质疑声。而当这个大学生竟然无耻地宣称说地球是圆的,说它绕着太阳转的时候,这群农夫扑到大学生身上开始揍他……

他们揍了很久,然后把他扔到河里淹死了。至于报纸上为什么没有提这件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2

电报员瓦西卡·斯维希因为酗酒而被开除了。他在小火车站上游荡了很久,一直在琢磨怎样才能摆脱当前这种困境。

突然他发现铁轨间有一个被闲逛军官丢下的揉得皱巴巴的帽徽,于是顿然有了主意。

“有办法啦!”瓦西卡·斯维希说道。

他将军官的帽徽安在自己电报员的大檐帽上,穿上制服,叫来一个马车夫,懒洋洋地坐在带篷马车上,下令说:

“去下戈戈列夫卡村!快点儿!到那里再给你钱。”

三套车猛地响起铃铛,向村长家的小屋飞奔过去。

瓦西卡·斯维希雄赳赳气昂昂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打了一个被他隆重打扮吓坏了的过路农民一耳光,叫喊道:

“混蛋!小心我拿鞭子抽你!!连长官都敢不敬??四处乱窜!把村长叫来!!”

惊恐万状、吓得半死的村长赶紧跑了出来。

“有何贵干啊,老爷?”

“‘老爷’?混账东西,我让你再说‘老爷’!没看见我是将军吗?那边车上坐的是谁呀?……你是什么人?帽子应不应该摘掉呢?你叫什么名字?”

“牛……牛屎砖。”

电报员皱了皱眉头,伸手朝惊慌失措的“牛屎砖”嘴里捣了一拳……

“村长!把他拿下!直到把事情弄清楚。非得给你们点颜色看看!!!敢在这里胡闹?村长,现在把村民都给我集合起来:要宣读文件。”

十分钟后,下戈戈列夫卡村的所有农民都聚集在一起,乌压压一大片,个个惊恐万状。

“肃静!”瓦西卡·斯维希叫道,往前迈了一步,“脱帽!现在宣读文件:鉴于卫生样本国家军需委员会并附火漆印,根据公众图书馆退休储金处[61]规定,特向所有农民每人征收2卢布10戈比人行道税,并上缴圣彼得堡国际法院大会!……明白没,伙计们!逃税者将最高判处城堡监禁两年,或课以500卢布罚款。明白了没?!”

“明白了,大人!”农民的嘴唇微微动着说。

“大——大——人——人?!”电报员吼叫起来,“蠢货!!!帽徽不认识吗?金融院徽章问题决议没看过吗?!村长!把这个人拿下!还有这人!把他们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不敬牲口槽’?拿下!”

半小时后,村长恭恭敬敬地走进小木屋,将钱放在电报员面前,并且怯生生地说道:

“那个东西,那个文件……能不能……看看……关于印章的……”

“蠢驴!!!”电报员嗷嗷地号叫着,将钱塞进口袋,厌恶地将不知所措的村长从路上推开,来到大街上,跳上带篷马车。

“小心我收拾您,混账东西!”电报员威胁村长说,然后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农民中最聪明的彼得·萨韦利耶夫,就是那个头发雪白、蠢得像块木头的老头,走到村长面前,挠挠头说道:

“这可是从彼得堡来的呀。一下就能看得出来!伙计们,这次咱们交的钱可不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