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西奇利斯托夫支起胳膊肘在侧耳倾听……
“这是来找我们的,”他对已经打起盹儿的老婆说道,“终于来了!”
“你去给他们开门吧。都被雨淋透了,再在楼梯上等着可不好受呢。”
西奇利斯托夫跳起身来,披上件衣服,快步向前厅走去。
他打开门,朝楼梯上看了一眼,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哎呀呀!我前天就等着了,昨天又等了一天……真高兴,真是太高兴了!请进,请入寒舍来。”
最先进来的一个宪兵军官被灯光刺得眯起眼睛来,他的脸上一副真真切切的不解神色:
“抱歉!……不过您好像……没明白,我们到您这来是进行搜查的!”
主人一阵大笑,笑得咳起来:
“真稀奇了……简直是发现美洲大陆了!我当然不会认为,您到我这里来是想和我甩几把朴烈费兰斯纸牌吧。”
然后他就乐颠颠地在来者身边忙碌起来:
“我来帮您脱大衣……您自己脱起来费劲。哎哟,大衣都湿透了!我来给您照亮……小心点啊:这里有门槛。”
宪兵军官和警察局长不明就里地对视了一下。宪兵军官顿了顿脚,有点犹豫地说道:
“那我们就开始了。这是搜查令。”
“不不不!你们想都不要想!刚淋了雨,脚都湿透了,就开始干活,这样很容易伤风的……我们现在还是预防一下!您的搜查令就送给哪个老太太吧:难道一个体面人,没有搜查令,就不会相信另一个体面人吗?请坐,先生们!抱歉,您怎么称呼,名字?父称?”
军官耸了耸肩,向那位嘴角已经露出微笑的警察局长示了个意,尽力用一种冷冰冰的腔调说道:
“我正式受命进行搜查……”
主人朝他摆了摆手:
“我知道,我知道!哦,天哪……难道搜查的事情还会从这里长腿跑掉不成?难道我还不明白吗?我会亲自帮你们的!我们为什么不能有正常人之间的良好关系呢?……好像,您叫尼科季姆·伊万诺维奇,是吧?!呵呵!我知道的,知道的!!您永远也不会猜到我从哪里知道的吧?我是在前厅在您帽顶上看到的!!哈-哈-哈!!这样吧……莉莎奇卡!(这是我妻子……一个非常不错的女人!……我来介绍你们认识。)莉莎奇卡,给我们来点儿什么吧,军官先生们被雨淋了,要暖暖身子!……不行不行!您要是拒绝,我会很不高兴的!!”
从隔壁房间走出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人。她一边走着,一边整理着自己蓬松的头发。女人眯着惺忪的睡眼,微笑着说道:
“您拒绝一位男士也就罢了,但是拒绝女士就——哼!这样做可就不绅士了!”
丈夫介绍道:
“这是我的妻子伊丽莎白·格里戈里耶夫娜,尼科季姆·伊万诺维奇!警察局长先生……抱歉,我还未能有幸……”
警察局长看到走进来的大美人,一时间慌了神。他跳起身来,两脚一并,将鞋跟顿得咔咔响,很夸张地大声自我介绍道:
“我叫克鲁季洛夫,瓦列里安·彼得洛维奇!”
“您说什么?!太高兴了。我有一个儿子叫瓦利亚[62]。卢克里娅!”
她对前来的厨娘下令道:
“你先把见证人和警察都带到厨房去吧!热一下馅饼,把香肠拿出来,还有黄瓜……那里好像还有大概一升半伏特加吧……总之,招待好他们……我在这里侍奉长官大人们!”
她向瞪着眼睛看着她的警察局长嫣然一笑,飘然而去。
宪兵军官一时间不知所措,刚想张嘴说:
“对不起,可是……”
门外传来一阵喧嚷的吵闹声,是一些孩子在说话,紧接着房间里闯进两个欢闹的淘气包,大约五六岁的样子。
“搜查,搜查啦!我们这里搞搜查啦!”他俩一边蹦蹦跳跳,一边随着跳动的节拍兴高采烈地嚷嚷着,那腔调就好像是有人给他们带来了甜点心。
其中一个光着脚跑到军官跟前,一把抓住他的一根指头:
“你好!在腿上悠一悠我吧,就这样:跳喽,跳喽!”
父亲目瞪口呆地摇了摇头:
“哎,你们这帮土匪!抱歉,请您原谅他们……这都是我在敖德萨的时候把他们给惯坏了。那时候几乎每星期要遭两次搜查……呃,这对他们来说可是最开心的事情了。他们和大家都玩得很开心……您信吗,给他们又是拿巧克力,又是拿玩具的……”
宪兵军官看到小男孩将嘴唇凑到他长长的棕褐色胡须跟前,就俯下身亲了他一下。
另外一个男孩骑在警察局长的膝盖头上,仔细打量着他的肩章,用正儿八经的口气问道:
“你这上面有几颗星星啊?这把军刀能抽出来吗?在敖德萨的时候我自己就抽出来过——向上帝保证,不骗你!”
这时母亲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花花绿绿的瓶子和小吃。她故作严厉地说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对天起誓可是很不好的习惯!他会把您缠得很烦的,您把他放到地上吧。”
“没关系的……不会的!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家伙?”
“我叫米佳。那你呢?”
警察局长大笑起来:
“我叫瓦利亚。咱们就算认识啦!”
孩子母亲冲客人微笑着,给酒杯里斟上白兰地,将鱼子酱推到军官跟前,不停地说道:
“请吧请吧!暖和一下!真不好意思,都是因为我们,害得你们在这么糟糕的天气里还不得安生。”
“瓦利亚!给我点鱼子酱吧。”米佳讨要说,一边用手指抠着警察局长制服上的一颗纽扣。
一小时后,宪兵军官一只手托着腮,抽着主人递给他的香烟,听他侃侃而谈。
“我们和孟什维克之间有些不同意见,”主人解释说,“主要是因为一些战术性的问题……再就是我们对于恐怖手段的态度……”
警察局长怀里抱着睡着的孩子,轻轻地摇着,他尽量不弄出动静,悄悄坐下来,不让灯光刺着孩子的眼睛。
一个姓哈尔兰波夫的警察用胖胖的手指蘸了口唾沫,将牌甩在桌上,说道:
“看我把您的老K给干掉!如今打扫院子的人都是王子,而您啊,卢克里娅·阿布拉莫夫娜,会当上女王的。就像英国的维多利亚一样。呵呵!”
卢克里娅羞涩地笑着,往空杯里倒啤酒。
“你们现在说得好听……可说来你们到底还是官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