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11981期《新时代》上,梅尼希科夫[63]写了其第一千篇小品文。

梅尼希科夫一大早就醒来了。

他将皮肤干燥、青筋凸起的双脚从床上放下来,将它们塞进玛利亚·戈里亚奇科夫斯卡娅缝好并给他摆放到床前的鞋里,立刻起身走到窗前。

“天气看来还不错,”他小声叨叨着,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很高兴,这样的天气不会影响人民大众的兴致,他们可以在如此欢快的纪念日里热闹一番了。”

穿好衣服,他从油灯里舀了一小捧油,在他脑袋上那几根胡乱翘起的稀疏头发上使劲抹了抹。

“这可是为了纪念日。”他自言自语道。一股温油顺着弓着的干燥脊背流淌下来,令他身子瑟缩了一下。

半小时后,苏沃林[64]家的看门人听到门铃声打开门,看到坐在台阶上等着的梅尼希科夫。

“老家伙,你干吗按正门门铃呢?”看门人招呼他说,“怎么不从后院走呢?”

“要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呢,尼基图什卡!”

“啥日子?不就是平平常常的日子嘛。”

“尼基图什卡!你怎么会明白呢!今天可是我写的第一千篇小品文呢。”

“这样啊。”

“怎么样,尼基图什卡?”

“你这是咋回事啊,像个聋子一样在原地杵着?你想干吗?”

“你应该祝贺我呀,尼基图什卡!”

“瞧你个胡言乱语的老家伙……我祝贺你什么啊?”

“尼基图什卡!……这可是第一千篇小品文啊。因为这些小品文,我挨了多少臭骂和羞辱……”

“那你到底想怎样?”

“你要祝贺我呀,尼基图什卡。”

“看把你急的。好吧,真拿你没办法:祝贺你。”

“谢谢,尼基图什卡!我一向都是倾听普通百姓呼声的。你等下,我给你点儿钱买伏特加……我把钱给塞哪儿去了?喏!十戈比……还有啊,尼基图什卡,找的3戈比零钱你可得给我。伏特加7戈比,剩下3戈比给我……嘿嘿,尼基图什卡……”

“喏,给你!抠门死了。”

“不用谢,尼基图什卡……这是你应得的。虽说给你的是酒钱,不过你最好还是把这些钱存到折子上去……我说认真的。你起床了吗?”

“起来了。你走吧。就是把脚擦干净。”

“我是来找您的,阿列克谢·谢尔盖伊奇……”

“又怎么了?我好像说过吧,我不喜欢你上家里来找我。这样不好,别人会看见的。有什么事你可以在编辑部里给我打个手势,找个偏僻角落说说你要干吗。”

“可是今天不一样啊,阿列克谢·谢尔盖伊奇!”

“怎么了,下雨了?”

“您今天没看到吗?我出了第一千篇小品文。”

“然后呢?”

“可以说是——精神的节日。”

“你还是直说吧:因此想每行字多得10戈比?”

“如果这样的话我会一辈子为您祈福的……只是——的确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呢!”

“那你到底想干吗啊?”

“您应该祝贺我啊,阿列克谢·谢尔盖伊奇!”

“真奇怪……你倒是说说,你干吗非要这样呢?”

梅尼希科夫站在那里,两只脚倒来倒去。

“我希望您也和大家一样……既然是纪念日,大家都表示祝贺的。”

“你成天就是些愚蠢念头!走你的吧,愿上帝保佑你!”

来到编辑部,梅尼希科夫走到罗扎诺夫[65]的桌前,向他伸出手。

“您好,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

近视眼的罗扎诺夫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看了一眼伸过来的手,目光顺着梅尼希科夫的胳膊一直移到肩膀上。又移到脖子上,再移到脸上,之后又将目光落到纸上,开始卖力地写东西。

“我说:您好,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

“……婚姻并非快乐享受……”罗扎诺夫小声念叨着,笔下刷刷作响,“婚姻是永恒的责任……”

因为一直紧张地伸着,梅尼希科夫的胳膊开始发麻了。他觉得马上就放下挺尴尬的,于是就装作在摸笔台上搁着的铅笔。

“好奇怪的一支铅笔……这种铅笔,我想啊,写字肯定不方便吧……”

梅尼希科夫在椅子上坐下来,就在罗扎诺夫桌子旁,旁若无人地说道:

“我今天写了第一千篇小品文。真的。您可以祝贺我一下,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我写了好多小品文呢。有长有短。是啊……今天已经有好些人向我表示祝贺了:看门的尼基塔——那个黑土区来的一个极好的人!还有阿列克谢·谢尔盖伊奇也表示祝贺了……”

“所有的性感受都应该是愉悦而长久的……”罗扎诺夫念叨着,翻开下一页。

“我就琢磨着,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要写一篇关于刊物的小品文。嘿嘿!您看那篇文章了吗?今年您住哪里?住郊外小别墅吗?呃,我觉得,我说话是不是有点影响您了?我这就走,这就走。您知道吗,我就喜欢和朋友聊天叙旧……再见,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

梅尼希科夫又伸出手去,伸了三分钟,然后摸了摸镇纸,夸赞道:

“真是个好镇纸!”

然后他拖着老态的步伐走向А.斯托雷平[66]的办公室。

“您好,亚历山大·阿尔卡季耶维奇!”

梅尼希科夫很希望斯托雷平能握一下他的手,哪怕仅仅因为今天是纪念日的缘故。但他那老朽疲惫的脑袋瓜不知如何才能实现这个想法。

在斯托雷平桌旁站了十分钟之后,梅尼希科夫耍起了心眼:

“您知道吗?过三分钟后会下雨的……”

“老兄啊,你这个人总是胡言乱语。”斯托雷平低声叨叨说。

“真的。您想打个赌吗?”

憨厚的斯托雷平上钩了:

“那你不是明摆着要输嘛,老东西?”

不过他终于把手伸了出来。梅尼希科夫乐滋滋地将斯托雷平的手搓揉了半天。等斯托雷平将手挣脱出来后,梅尼希科夫嘿嘿笑了一下,满意地说道:

“谢谢您的祝贺。”

然后梅尼希科夫离开编辑部,在街头晃悠着,一边侧耳偷听大家都是如何议论他的纪念日的。

大家都只字未提。只是坐在无轨电车里的时候,梅尼希科夫看到有个人正在看《新时代》。

于是他坐到此人跟前,拍了拍自己那篇文章,高兴地笑起来。

“您觉得这篇文章怎么样啊?”

读报的那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梅尼希科夫走出无轨电车,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叨说:

“你自己才是个老不死的呆瓜呢!还跑来对别人指手画脚。”

晚上,他坐在厨房里向厨娘讲道:

“这一天闹哄哄的,我简直累死了。一会儿这人祝贺,一会儿那人恭喜的。从那些看门人到斯托雷平,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斯托雷平……那人真怪,抓住我的手摇啊摇啊,一边握着还一边笑,一个劲儿笑!我们头儿也是,看到我就说:需要啥尽管说!把我拉到角落去尽管说。真的,我可没骗人!还说,你要是想加钱,我就给你加!读者也是……无轨电车里也一样……到处都在议论这篇文章。”

而夜里他哭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