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色中,大雨倾盆而下,埃曼纽尔偕同一个客人,终于到了牧师公馆,走上通往前门的阶梯。
在那华丽无比的门廊中,燃烧着一盏简陋的马厩提灯。过去曾有一段时间,门廊上桃花心木做成的挂钉上常常挂着阿奇迪康·田内绅的熊皮大衣和兰熹儿小姐去花园浇灌花草时用的帽子,看上去十分地赏心悦目。在那儿,在黑白相间铺着的大理石道路上,以前常常铺着整齐漂亮的席子。而现在那些桃花木做成的挂钉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普通男帽和女士用来装饰头发的色彩亮丽的工具。地上则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脏靴子,从种田农民穿的大型木靴,到女士穿的小木靴,五花八门。大的靴子,带子上绕着铁丝,里面装着干草,样子笨拙而丑陋。小的靴子,内部衬着红色法兰绒做的皮质脚趾套洞。客人们一星期参加两到三次集会,在他们工作之余,喜欢来这儿聊天散心、阅读报纸书刊和唱歌,让自己收获一些教义。此时这群客人已经到达,他们顺着宽敞的客厅和餐厅的墙面一排排地坐着。只是寒酸得点着一盏照明灯,因此大厅里显得非常暗淡。
在这几个大房间中,被烟熏得黑黢黢的屋檐和门上绘画的装饰还透露着往昔奢华的痕迹,除了这些之外就没有什么了。门上的画让埃曼纽尔想到客厅变成“沙龙”聚会之地时的时光,那时候兰熹儿小姐常常会在松软的地毯上,在锦缎的窗帘和装饰得非常华丽的家具之间,展示她那些华贵奢华的衣服。顺着空荡荡的墙壁下方,是一张简单的长方形板凳。他上方墙上的蓝色颜料在大片地脱落,那些斑驳的印记已经有人的肩头那么高了。四个很高的窗户顶头都覆盖着很小的棉织红色短帷,通向花园的门的两侧各开两扇窗户。冬季的时候那扇门一般是关着的。其中一个窗户下面放着一张擦得非常光亮的橡木白桌,靠近木桌的长凳和桌子边缘一起就像一款高背椅一样。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几个铺着灯芯草垫的椅子放在火炉的旁边,就像汉赛茵的孩子屋子里的那样老气的椅子,和一个漆成绿色放在厨房边缘的带架子的橱柜。另外,一个六边的枝形的吊灯悬挂在天花板的正中。
这房子又被称作“大房子”或者“会堂”,实际上它是这家人的客厅。因为客厅的摆设非常简单,因此大家把它叫作会堂,而这些都是因为埃曼纽尔喜欢古典所致。除了前面的那个客厅现在被当成家人的卧房之外,其他的房间都是空荡荡的,没有仆人。留着几间房偶尔用来存储羊毛、种子或者饲料之类的物品。在阿奇迪康的年代,人们尊敬地称为“研究室”的房子,埃曼纽尔将它继承下来私用,不过那间房只不过摆放了几个布满了灰尘的书架和一张用美国布料制作的沙发。除去饭后半个钟头在那儿小憩之外,他很少会用它。他的说辞和演讲稿常常是在耕地的时候,或者探望病人之时构思而出的。所以就像他说的那样,他不看书架里摆放的名著,是因为他觉得从空中飞过的鸟儿、牛栏里的母牛那儿,可以获得比看似内容高深、知识丰富的书籍中获得更加有用的用来修身养性、提升智慧的知识。
在这样一个晚上,大概有五十人在房间中聚会,男女老少都有。年轻的姑娘们,顺着墙坐成一排,瞧上去好似花儿一样充满朝气,无论她们多大年纪,有着什么颜色的头发,几乎都在俯身做手里的针织活。她们每个人的手指都已经冻得又红又僵,几乎拿不稳手里的针。尽管光线不够明亮,但是房子里却充满了快乐而又安逸的氛围,丝毫没有被这环境所影响。
已婚的妇人坐在靠近火炉边的墙壁下,这是她们固定的座位。她们正坐在那儿坚持不懈地编织着大型织物,她们一边做事一边用那种家庭妇人在一起絮絮叨叨的语调同她们旁边的人说一些家庭琐事。汉姗坐在她往常坐的那个位置,一面转动纺车,一边和别的家庭主妇一样闲谈着。她身上穿着一套普通的棉毛混合纺织的粗布麻衣,围着一块方格纹理的棉质围兜,头上戴着一个又紧又窄的黑色小帽子。她将深棕的长发梳成这个地区最常见的发式,在太阳穴的地方垂下两根样子呆板的丝带。她不怎么听其他人的聊天,也不怎么留心她的周围,当有位身穿便装的老工人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或者有几个脸蛋圆圆的胖姑娘向她点头打招呼、露出牙齿微笑地走进之时,她的目光才会离开纺车抬头看一看,不过她依然魂不守舍,视而不见。
年轻的男人们聚集在窗户边上那张橡木长桌边。桌上点着油灯,灯光照耀着每一个人。油灯的旁边放着一个瓶口塞着木塞子的大水瓶。最洪亮的声音是从这里的角落传过来的,烟斗中散发出的蓝色烟雾浓烈地环绕在他们那蓬松的头颅上。除此之外,有两个人坐在黑暗的角落里。从两人的外表和言谈举止来看,他们并不常来这儿。埃曼纽尔在屋外特别真诚地邀请两人,跟两人热情地握手,向他们表达自己是如何诚挚地欢迎两位光临时,他们才进来的。他们看上去十分落魄,身穿的破衣服已经湿透,滴答滴答落下的水珠让他们站着的位置出现了很多小水坑。其中一个人的身材高挑消瘦,像一根柱子似的;而另外一个则又矮又胖,眼睛上头还有一块肿得跟鸡蛋一样大的包。坐在角落的两人都将手放在膝盖上,用一副窘迫的神情望着地面。然而有的时候,在两人觉得没人关注他们之时,他们会悄悄地看对方一眼,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这个环境让他们显得很尴尬。
这两位是这个地方非常有名的恶棍——“啤酒桶席温”和“白兰地派尔”。这地方有一个团伙,只要天亮便会站在维林开的店铺外,衣服中藏着空酒瓶,等待老板打开店门,而这两个人也是该团伙中的一员。两人跟团伙中的另外几人一块儿住在郊外的一间土屋中。其中一个人是做木靴的,另外一个则是修理屋顶的。不过他们最主要的收入是去农民家存储农作物的地窖里偷番薯,或者在很晚的时候剪围栏中绵羊的毛去卖钱。有的人甚至猜测这些人以前做过触犯法律的事情,所以他们良心不安。
埃曼纽尔对于他们之前的事情并不知情。事实上他到这个地方并没有多久,他就明白了是贫困造成了这个地方的人民生活悲惨和精神萎靡。起初他想尽力争取让那些迷茫堕落、走上歪路的人信赖他,教区集会的会众支持他,他用温和与宽容的态度,让人们可以从平坦而顺利的路途回到正道。他不计辛劳,不计得失地想要达到这个目的,然而让他觉得非常失落的事情是,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思帮他们的忙,却没有办法消除大家对自己善意举动的敌对态度。
因此,每当看到那些误入歧途的人能够回心转意的时候,他就感到非常开心,就像今晚的两人前来光顾便是例证。此时他(作为贫户救济委员会的领导人)忘了他最近重新分发了对两人的贫困补贴,也完全没有料到这晚他们会出席,实际上他觉得,他们既然领取了贫困补贴,当然没有理由拒绝参加这个聚会了。
这夜,房间中还有一个不会被经常看到的客人,那便是爱格勃勒兽医。他正坐在位置靠近百叶窗、朝向花园的门边的长凳上。他面上带着笑容,将双手叠着放在宽厚的胸口处,他并未留意到他的这个动作恰巧将手臂下面的衣服破洞全部展露出来了。他的头发和胡须都是白色的,没有修理,任由它们生长着,他的双眼像铜铃,像闪耀的玻璃珠,但是脸上没有长毛的地方,到处都是结痂。
他们之中哪一位才是最悲惨、最不幸运的呢?是这两个“小偷”,还是这个很怪异的被命运所折磨的老头呢?答案无法确定。是的,这个兽医穿着一双松紧带绑着的皮鞋,袖子上扣着扣子,衣领上戴着领圈,他将一副夹鼻眼镜塞在他穿得非常整齐的双排扣的礼服中。
他想通过衣着让人们觉得他不是那么地寒酸,但是褴褛的外套已经暴露了他所有的家底,他脸上还强装作无所谓的表情,他这样的倔强让人们对他更加同情了。虽然在人群中他极力想表现出轻松自在的模样,但是掩藏这种行为的痛苦表情在他脸上更是暴露无遗。他现身于此处并不是因为怀有好心,今晚他会到这群他觉得愚蠢的人之中,是他命运不好、运气很差的缘故。对于那群当代“聪明机警”的农民,他在心里觉得憎恨和轻蔑,他叫他们蠢东西。命运似乎跟他有仇一样,不停地让他遭遇各种不幸,今晚的事只是其中一件。原本他一整天待在家中,反复想着他那悲情、绝望的、已经被毁灭的家园。他的家在荒芜的田野上,住的屋子几乎都要坍塌了,他待在家中,是由于今天面包店老板开着他的马车看望他的邻居,他找到一些好借口不同他们见面。不走出大门,无聊地待在家中一整天后,傍晚时分他最终还是出去了,他的理由是要去看一位病人。他亲昵地亲吻了小孩后,便同他的夫人依依不舍地道别(没有经过这些程序,他几乎不会离开家一个钟头),接着他去找维林。维林是位颇为同情他的老友,他去找维林当然是想在他那里寻找点安慰。同时,有机会他想得到他喜欢称作“短暂失忆”的东西。然而非常不走运,在牧师公馆的大门口他遇见埃曼纽尔,他非常惊喜地拍着他的肩头,欢呼道:“亲爱的朋友,你终于来看望我们啦,实在是好极了。这么长时间我们可一直在想念你啊,我们衷心欢迎你的到来。”
漫长的时间就这样度过,爱格勃勒绝望得快要崩溃了,他正想鼓起勇气借口去看一位病人,而埃曼纽尔却解释他刚刚从坚生那开完会回家。他以为织工应该也出席了会议,不由得觉得心凉,因此他也不愿去找坚生一伙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觉得他不应该存有离开这儿的想法,他必须进去待上片刻。此时他坐着,脸上带着几乎痉挛的笑意,那些痘疤涨得通红,身体因为心中的愤恨而颤抖。他的穷困让他出丑,好像没有一件事比出席集会更让他感到羞耻和被无情地伤害了。他就像个小学生一样坐在凳子上,同那些放牛的汉子、挤牛奶的女工人和全身散发着臭味的马房牛栏的工人待在一块,他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这个世界是不是一点公理也没有?否则的话他为何被迫来忍受这样尴尬的情境?他是一个地方法官的孩子,而且他曾拿到过学位,这些人则是一群一个模样的蠢材。曾经他们还习惯将帽子脱下来拿在手上,十分尊敬地站在他的跟前,假如他请他们去他的屋里坐一坐,这会被他们当作是一种荣耀,但是现在这些农民却强迫全国的人对他们屈服,难道这些都是在精神紊乱下做的迷糊事情?四周的聊天声慢慢停下,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大家都在等待埃曼纽尔或者别人来给他们讲故事或者演讲。
尼尔思是牧师公馆的一位雇佣工人,他抓住这样的机会想吸引埃曼纽尔的注意力,他故意将胸前袋中的报纸拿出一点点,恰巧可以让人们看到报纸的一角。有时候,假如没有娱乐项目的话,大家为了找到讨论的话题,就会拿出一张报纸选一篇好的文章阅读。
但是,埃曼纽尔并未留心他这种富有深意的举动。他只是来来回回游走于这群客人所坐的凳子之间,反反复复地走动着,有的时候停下来同他们闲聊,聊一会儿后就坐回自己的位子,边抽烟斗,边陷入深深的沉思之中。他内心波涛汹涌,还在想着坚生家中所谈论的事,他的心思全部放在以后的日子里,心中满是忧虑。
“今晚大家不做任何事吗?”最后坐在凳子那头的一个姑娘毫不客气地说道。
那种不耐烦的吵嚷声,同随后爆发的笑声,将埃曼纽尔从幻想中惊醒,他带着微笑望着大家说道:
“阿比侬,这个问题问得不错!让大家开始些活动吧!安东,今天晚上你不打算同我们说点什么吗?”他转头问一个模样像牧师的矮个子男人。那男人有着棕色的胡子,系着一条白色的领带,戴着一顶没有边缘的帽子。此时的他双手拿着烟斗,坐在桌子另一头的一张老式的框椅上。这男子便是新任郊区的学校校长——非常有名的安东·安顿生。他曾经是一位私人老师,之后在教区的会议中被任命为莫天生的继承人。埃曼纽尔对他回以微笑时,他把厚厚的嘴唇挤压在一块儿,将他抽进口中的烟从嘴角喷出,好似加农炮发射炮弹之时炮口冒烟一样。接着他将头往一边靠,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用一种很浓重的方言口音说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今晚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他滑稽的身材和外表看上去有些俏皮式的干幽默,这使他成了大家的开心果,他幽默的言行、有趣的笑料、诙谐地读一些有趣的文章,差不多成了这个乡下场所每次节日庆祝场合所无法缺少的演出。
“哎呀,安东,我觉得呀,”有人边说边笑道,“您老人家今夜可以为大家读点什么。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您为大家读些什么了。不要忘了,您还没有同我们讲完施特茵的故事,您还没有告诉我们她在中学时代的经历啊。”
“是呀,是呀,讲给大家听听吧!说吧!安东,说吧!”马上有几个人跟着附和。
校长闭上一边眼睛,笑着看着四周,其他人越吵闹,他笑得越厉害。
当坐在火炉旁边的女人同大家一起起哄要求他讲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孩子们,可以了,可以了,既然大家发话了,如果没人开始讲,我自然是不会闭嘴,什么都不说的。没能让施特茵上中学,会让我觉得非常愧疚的。”
“不过我们不是应当先唱一首歌吗?”忽然板凳的那头响起一个很无礼的姑娘的声音。那是美丽的阿比侬在说话。她二十岁的年纪,长得很高大,浅黄的长发上束着一根黑色的绸带,胸前的位置插着一朵漂亮的玫瑰花,腰间系着一条中学生常常系的光亮的皮带。这姑娘是牧师公馆中的女仆。
“行,让大家先唱歌吧,”埃曼纽尔觉得提议不错,“唱我们国家的歌曲!我觉得这段时间大家需要唱这样的歌曲。咱们唱什么曲目呢?”
有人觉得唱《千万勇士葬身海边》这首歌。
“好的,这首歌非常合适,大家都记得如何唱吧?阿比侬你先唱。”
歌曲唱完了之后,房间立刻变得非常安静。那些年轻的男子将手臂放在桌子上,端正地坐好。姑娘们则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活儿,或者将它们放在围裙下的袋子中,接着便交叉双手放在腿上,集中精神听安东讲故事。
他在诵读和吟诵方面无比的杰出,也只有山丁吉的一位中学老管理员能够同他相提并论。不过后者在讲民间故事和北欧流传的英雄传说的时候,他本人边讲边气喘吁吁的,激动无比,并伴随着发出怪异的似乎能将屋顶掀翻的尖叫声。他的声音就像打仗的时候回荡在讲堂中的号角一样,也像咒语将传说中的巨人、小矮人和战神奥典的女仆维吉莉等人的灵魂都召唤过来出现在他们面前一样,他讲得如此活灵活现,好似居住在爱思加的所有光辉熠熠的神仙都真的出现在大家面前一样。相比而言,这个校长却主要讲那些发生在平常生活之中的但是耐人寻味的故事,有时也会讲一些当时大家都喜欢,甚至颇为流行的东西。他能模仿故事中人物的行为举止,尤其是能非常娴熟地把那些幽默故事中的人物模样惟妙惟肖地模仿出来,再加上他这滑稽的小个子,他的角色模仿得无比传神,十分动人,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他对于介绍和推广现代作家的作品有非常大的贡献,而且他在这一类的集会场合中放弃以前很流行的浪漫诗歌,用他讲的那些内容所取代。埃曼纽尔起先尝试着想再次激起人们对于诗歌的兴趣,不过他的努力最终失败了。古老的诗歌非常动人,儿时这些诗歌曾给他们带来开心的记忆,他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他的朋友们不爱欣赏这些诗歌。不过在他逐渐了解生活,历经生活的磨砺、挣扎后,他开始明白像小仙子、夜莺和月光这种没有什么用处的幻想小说实际上脱离了人们的思想和情感,与现实的情节完全没有关系。同时他留心到,古代的诗人们常常描述和赞颂那些异教的鬼神传说和男女爱情故事。这些诗人常常描写一些举止豪放、不贞洁的行为来表示女性身体的引诱,他对这一点非常注意且印象深刻。也许是因为同样的感受,那些劳苦的会众们渐渐失去了谈论诗歌的兴趣,在公共场合大家也就很难开口了。
在一些现代作家的文笔之下,那些具有现实意义的描述是十分恰当的,那些作家也是出自于平民家庭,特别是在那些了不起的挪威作家的文笔之下,他们回顾自己寻常生活中的种种奋斗过程、开心与哀愁的情形。在这些文学之作中他也能读到道德的诚挚、寻常人对事物的理解和对真理与正直的期盼,凡是这些都震撼着会众们的心灵,让他们觉得万分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