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快十点钟的时候埃曼纽尔才回家,这时汉姗正坐在灯旁的椅子上给孩子们织袜子。
埃曼纽尔进门的时候说道:“神赐予此处平安!”这是农夫们见面时常用的一种古老的问候语,他现在已经接受了,并开始熟练地使用它们。他在靠近门的黑暗处站了片刻,一只手拿着一只橡木做的拐杖,另外一只手拿着已经熄灭的灯。他头上包着僧侣戴的头巾,那浅色的胡子在风吹过之后,服帖地垂在他那修道士的黑色斗篷上。
“尼尔思回家了吗?”
“没呢,我没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
“阿比侬呢?”
“也没有。”
“真是可怜,那麻烦可大了,外面风那么大,在狂风中走路真的很艰难,就像飙风一样,而且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我的灯在山下就被吹熄了,几乎看不到前面的路,‘家安静温馨,才是最美好的’。”
他将灯放在靠近门边的凳子上,然后把拐杖和斗篷放在一边。
“我有很多事情想跟你说!”他看上去非常兴奋,一边冲自己冻僵的手指哈气,一边向她走来。当埃曼纽尔正要把手放在她的头上,像往常一样吻她表示慰问的时候,忽然发现她神色有异,看上去一副非常烦躁、心事重重的样子。
“亲爱的,怎么了?我出门以后家里出了什么事?”
“嗯,埃曼纽尔,还是雷蒂的事情。”
“雷蒂怎么了?他不见了?今天下午我都没有看见他呢。”
“没有失踪,我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走了之后,我在顶楼的楼梯上找到了他,他的耳朵又出问题了,我后来让他去睡了。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他整个晚上的状况都很奇怪。”
埃曼纽尔伸手想要点灯,但是汉姗及时阻止了他。
“别拿灯,会把雷蒂吵醒的,我已经点上了长夜灯。”
她跟着他一起到了卧室,雷蒂正在睡梦中,他的双手放在脸颊下方,膝盖弯起来,灯就在他的枕头后方,里面放着浮着油的水,那火苗就在油上燃烧,发出的微弱光照着熟睡中孩子的脸。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难受和不舒服之处,似乎睡得很沉稳,应该很健康。
“啊,他睡得这样安稳!”埃曼纽尔低声说着,弯腰伏在铁床上,静静地听着雷蒂的呼吸。
“他不可能有什么事,汉姗,你真是小题大做!”
“我不清楚,他不久前还在说着一些很怪异的话,而且睡觉的时候会时不时地尖叫一下。”
“那绝对是这个时节天气的原因,小孩子晚上常常睡不好。明天早上就没事了,愿上帝保佑他还是那样活泼。”
“我觉得应该找个医生来检查一下。”
“他看上去是这样美好!”埃曼纽尔像个伟大的演讲人一样继续说道,他很少能听进别人的话。他一手抱着妻子的腰,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床上睡熟的孩子们。三个孩子都有着金色的头发,沉睡在雪白的枕头上。“他们真像天主怀中的天使,这真是一幅动人美丽的画面啊,有孩子的人居然不相信天主,你可以理解吗,汉姗?我认为孩子的身上散发着一种遥远而美丽的光芒,睡梦中的孩子脸上露出的美丽而宁静的神色让我想到:有一次有人问我那位亲爱的高中老学监,亘古不变的幸福快乐是怎样的,他指着一个母亲怀中睡着的孩子说道:‘就像这样。’我觉得这个答案非常美妙!”他顿了顿,松开搂住汉姗的手,“这两位小仙女怎样啊?我觉得她们应该没事。你听,雷蒂的呼吸声很安稳,我一直想念这几个小家伙,今天一整天我都没有看见他们三个。”
他说话的时候踮着脚,轻轻地绕着床来回走动,弯着腰仔细端详那三个小家伙。他常常称他们为“三个金宝宝”,每看完一个孩子,他就从口袋中拿出一个葛缕子饼放在枕头下,以便孩子们一觉醒来就可以看到好吃的。
“我回来时顺道去了一趟面包店,我可不想什么都不带就回家。好了,咱们两个不要打扰他们睡觉了,我有很多有关今晚的事情要同你聊,出去吧。”
他们回到客厅,他在房间一边来回走动一边将今天晚上在会堂中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但是汉姗并没有心思听,她不放弃自己的决定,下定决心只要找到机会就说雷蒂的事情。
“不过你晓得这次大会中最成功的是什么事情吗?”他大声说着。停住脚步,将双手放在身侧,身子前倾,说道:“汉姗,你猜一猜。”
“嗯,我不知道,你直接说出来吧。”
“是你的父亲!”
她骤然停止手中的编织活,将头抬起来。
“我的父亲?”
“正是你的已经失明的老父亲!”
“他在会上发言了?”
“没错!他的出现受到大家的热情欢呼,不但这样,大家都无比开心地为他鼓掌欢呼,真是让人感动啊。我真希望我描绘的这些能够让你想象到当时的画面。”
“不过,爸爸可以讲话吗?”汉姗感到非常地惊讶。
“他也没有多说,主要是他的模样和那激动的神情很感染大家。当时的情形是这样的,主席讲话太过啰唆,你的父亲当时坐在讲台下方的位置,当演讲完毕要宣读决议的时候,他因为听不清就忽然站起来了。他这个举动让人误以为他要上去演讲,于是大家纷纷叫嚷:‘上台演讲!上台演讲!’你父亲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已经被两个人给架到讲台上了。他没怎么拒绝和反抗。你知道的,他一向是这样内向和木讷,因此你可以想象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样的态度和想法。这一幕真是令人难忘。”
“不过,不过,他到底说了什么?”
“嗯,我刚才提过,他的话并不多,也未说什么,主要是大家看见这样一位亲身经历过那段备受奴隶主压迫的悲惨时代的白发盲眼老人出现,他的出现提供了一个鲜活的例子。他举起那颤抖的双手,用好似来自墓地中的苍老声音说道:‘我们又得重新去坐老虎凳?是这样吗?我们农民又要做那些贵族们的奴隶吗?’他也没再多说,但是底下的听众便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当时真是太热烈了,可惜你没有听见。
“‘不,不,我们绝不!’底下的人都在呼应着他。我真希望自由派的敌人当时能够在那儿,他们可以感受到大家呼声之中的坚强斗志。只有他们亲耳听到,他们才会明白,压制民主,对抗自由,那是徒劳无功的……”
“噢,我真是太幸运了!”埃曼纽尔忽然叫道,接着走到汉姗跟前,摸着她的头,说道,“在罪恶城所多玛里,人们每天都要和死亡抗争,上帝带领我脱离那个城池,我一辈子都要感激他的恩赐。在这儿事物完全不一样,一切都是本来面貌,这里处处春意盎然,清晨清新亮丽,还能听到云雀在唱歌。人们都用自己的才能,贡献力量来建造真理和正义的世界,这真是太美好了!想起我往日的境况,我现在似乎变成了新人,以前的糟粕通通不见了。我亲爱的妻子,幸福来临,我首先感谢的是上帝,然后要特别感谢你!啊,你脸红了,害羞了,不过事实便是这样,你是我的公主,失去你,我不可能赢得我的半个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