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的温暖明媚的天气之后,这天夕阳西下之时,北风忽然狂吹。汉姗和她的儿女们单独在家,孩子们已经早早上床安睡了。埃曼纽尔和几个下人,还有晚上常来的客人都去出席斯奇倍莱会堂举办的“反抗”大会去了。来自于这个区域各个村的农民们整天不断地进入会堂中。他们甚至有些人一大早就乘着马车来了,一部分在牧师公馆就会下车,有些人想拜访埃曼纽尔,另一些人则想出席未尔必教堂里的礼拜仪式。除去这些,国会中的两个议员也来拜访埃曼纽尔并与他进行了长谈,这两个议员是西海岸被邀请在大会中进行演讲的农民。下午又有一伙儿山丁吉高中的学生前来拜访他,他们带来了那位因病痛原因而退休的老学监的祝福以及慰问。这群拜访的人要吃些小食或者喝杯咖啡,因此公馆就像客栈碰到一大群赶集人一般一天忙到晚。
忙碌了一整天,汉姗期盼着晚上可以安静下来了。她常常身处在喧嚣的环境中却无法享受这喧闹中所带来的快乐,她并不喜欢这样闹哄哄的氛围。但是埃曼纽尔喜欢家里总有客人时那种热闹的感觉,他们两人总是无法达成一致。
她经常希望自己的丈夫对待一些朋友不要这样开放。渐渐地这群朋友进入牧师公馆好似回自己家一样习以为常。
不过此刻,她一个人在家里,孩子们已经睡了。她点了一盏灯,坐在桌子旁边,开始缝补衣服。在这样空落落的房子里,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她忽然觉得寂寞、孤单、精神萎靡。公馆里那些富丽堂皇的大厅,注定是会聚贤才的地方,那儿整天充斥着聊天和唱歌的声音,虽然她在这里安家已经七年了,但是从来没有过是这里的女主人的感觉,仿佛自己只是一个过客而已。有的时候她甚至幻想以前住在这个宅子里的人仍然像精灵一样出没于房间里,而阿奇迪康·田内绅同他那个骄傲的女儿就是这样,他俩躲在黑暗的地方用一种威胁的目光扫视她。当年埃曼纽尔和她都期盼着可以过上安稳和归隐式的耕作生活,但是现在的情况与过去的心愿完全相反,她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埃曼纽尔可以对现状感到满足。她常常想起那个小屋,特别是在度过烦恼的日子之后,她总是感到黯然失落。他们刚刚订婚的时候,她期盼着能买一座四周环绕青山绿水的小屋,屋子前后栽着玫瑰花。她常常想象结婚后他们可以幸福、安逸地在这温暖而舒服的房子里居住,没有嬉闹的人群,有足够的空间让他们自由活动……每每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被这牧师公馆束缚着。
除去这些,今夜屋子的四周有猛烈的暴风雨在怒吼着,屋外的建筑物被狂风吹得哐哐作响,谷仓的遮门被风刮得砰砰直响。从前门摇晃的情况看,她知道尼尔思出门之时忘记将门给关好了。一头母牛正在牛栏中嘶叫,这些事情更让肩负管理这所大房子的家庭主妇感到烦躁和忧心。她焦急地想着,不知道阿比侬出门之前是否已经给那只有哮喘病的母牛挤过奶了,不晓得她是否认真收拾过下午倒掉的灰烬。阿比侬这段日子总是三心二意的,每当尼尔思出现的时候,她就会慌慌张张地往窗外看……自打尼尔思的文章在报刊上刊登之后,大家都开始关注他了,很多人奉承他。汉姗认为在工作方面他已经变得非常懒散了,希望他不要被大家的奉承给冲昏头脑。忽然一阵呻吟声中断了汉姗的思索。这呻吟声是从半掩着门的卧室传来的,那是雷蒂在睡梦中哭泣。今天早上他跟爸爸去了趟斯奇倍莱,教堂在举行仪式时,他可能是跟渔夫的孩子们去海边玩耍了。但是他们在返回的时候并未发现他,而且找了一下午也找不到他。最后到了傍晚,埃曼纽尔出了门,汉姗这才在小阁楼的楼梯那边发现了雷蒂。蕾蒂双手抓着那只有问题的耳朵,脸上泪水涟涟。汉姗给他那只耳朵滴了几滴从老司隆·格瑞特那儿拿到的亚麻仁油,然后带他去睡觉,他很快就睡着了。不过在梦中,他时常发出阵阵呻吟声,这次耳朵的毛病又发作了,这让她更加地沮丧和担忧。
埃曼纽尔无论去什么地方,无论天气怎样,总是爱将孩子带在身边,但是汉姗一直都不同意这样的做法,他让儿女跟那群野孩子们一起到处嬉笑玩闹。如果任由他们去经历一些让人不开心、让人担忧的事情,她觉得这样对儿女的成长是没有一点好处的。回忆自己的童年,她想到那些贫穷的家庭里经常发生的丑陋的事。当她看见希果丽同雷蒂穿着布满补丁的衣服和满是破洞的袜子跟那些穷人家的小孩一块儿玩耍的情景,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情景。对她来说,埃曼纽尔目前实际的状况与她心中幻想过的那种生活不一样,她觉得有些不满意。高中时代,她内心曾暗暗幻想过的生活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她曾盼望着结婚以后可以过着充满智慧和高雅的生活。
很多次她下定决心要同埃曼纽尔探讨教育孩子的问题,但是关键时刻她总是没法专心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每当埃曼纽尔回到家里时,看到他那样轻松和开心的模样,将全部心思放在自己的大事上,她就马上变得没有信心。他致力于自己的崇高事业,用一种无法动摇的信念和忘我的牺牲精神在工作,面对着这样的态度和精神,她觉得没有办法向他诉苦了。
她抬起头,听到卧室里隐约传来一阵惊人的尖叫声,她便连忙将正在编织的活儿放下,站起身来。不过当她走进卧室的时候,她感到无比惊奇,雷蒂正在安然入睡。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只能自我安慰,也许刚才是听错了。当她正要离开之时,雷蒂突然转过身来开始磨牙,接着又发出三声吓人的尖叫。
她一边叫着一边把雷蒂拉起来将他弄醒:“啊,孩子!究竟发生了什么?”
雷蒂揉了揉眼眶,诧异地看着周围,最后说道:
“我没事呀。”
“但是你刚才为什么大喊大叫呢?是不是做了可怕的噩梦?或者是觉得哪里痛呢?”
他 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忽然将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露出一副既惊恐又满是兴趣的神色。
“母亲。”他低声喊道。
“嗯,孩子,怎么了?”
“我的头里飞进了一只苍蝇。”
“孩子,不要乱说了,你刚才在做梦呢,躺着继续睡吧,睡着了就会忘掉这些事情了。”
“不,我没有骗您。我每时每刻都能感觉到这只苍蝇就在里面。妈妈,我觉得它飞不出来!”
雷蒂的脸开始扭曲,他把嘴巴张得老大,强忍着痛苦,坚强地挣扎了片刻之后,扑进母亲的怀抱中哭了起来。汉姗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试图让他舒服一点。他很快就自己擦干泪水,乖乖地回到床上继续睡觉。雷蒂将手放在脸颊上,发出一阵轻轻的呻吟声,很快就又进入了睡眠。
汉姗还站在床边,这孩子奇怪的举动与胡言乱语让她感到非常惊恐,她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情。从客厅照射进来的月光映在枕头上,汉姗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在确定雷蒂的耳朵有问题后,她不能再犹豫了。今晚她必须同埃曼纽尔谈一下自己的担忧,这次她不会轻易打消这个念头了,直到请来医生为雷蒂看病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