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尼尔思便将医生给请来了,医生坐在车子的后面,他自己带了摇椅坐着,身上穿着皮大衣,手上戴着一副棕色的手套。他下了车之后,埃曼纽尔很拘谨,很不自然地同他握手,接着便一言不发地上楼梯。在门厅那儿,医生脱下他的外衣,露出里面穿着的黑色衣服,衣服上装饰了一枚镶着钻石的别针。他大概四十岁的样子,体态保养得很好,长得轮廓分明,样貌英俊,外带着一丁点胡须。很显然他从一开始就在尽量地低调,不让自己对埃曼纽尔这奇怪的工作服表示出任何一点惊讶,而且在进入会堂后,他也极力装作对里面的东西不太在意的模样。他很小心地让自己不表现出任何一点的好奇和失态,为此,他还特意将他那副夹鼻的金框眼镜从他那高挺的鼻梁上拿下,让自己以一副平稳的心态、没有拘束的姿态说话:

“啊,我们先去瞧瞧小孩吧。”

“正是我太太的要求,她想让你瞧瞧我儿子的情况。”埃曼纽尔说道,大夫的口气多多少少让他觉得被伤害了自尊。

“我自己倒没有觉得情况多么严重,也许是这个季节最常见的感冒伤风吧!”

“噢,瞧一瞧就知道了。”

当大夫走进卧房的时候,汉姗正从孩子床边的椅子上站起。大夫在门口处停了片刻,这次他没能掩饰心中的惊讶。人们常常谈到的未尔必牧师的夫人,人们谣传的或者他自己想象的形象,同眼前真实看见的女士显然差距很大。

他走进屋里同她握手,心中猛然间涌出一种同情的感觉,说道:“夫人的孩子病了,但愿他没什么大碍……你先生觉得他只是寻常感冒而已。”

孩子还没醒来,医生搬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他把袖子上的大袖罩摘下,接着用他那白皙修长的手摸雷蒂的头和脉搏,雷蒂依旧在沉睡中,直到医生摸到盖住有问题的耳朵的棉絮时,他才缓缓醒来。只见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呆呆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当他看到床边的妈妈时,神志才完全清醒。他又瞧了瞧那位不认识的医生,看到他穿着黑色衣服,胸前别着钻石别针,一说话就露出又白又大的牙齿,他似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蓝色的眼瞳中瞬间出现恐惧的神色。

汉姗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床上,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

“我的孩子啊,不要怕,他是医生,是来为你看耳朵的。耳朵痛总是让你难受,很讨厌的,这位医生是个好人,他会帮你把耳朵治好的。”

这孩子似乎明白了母亲的话。他把嘴巴张得老大,默默地流出了眼泪。不过当他发现父亲就站在床尾的时候,他连忙将泪水收了回去。他好像知道,在不认识的人面前,必须显出自己不畏惧和勇敢的品质,那样父亲才会感到高兴和骄傲。之后,医生开始检查那只有问题的耳朵,当他拿开那团棉絮的时候,耳朵中流出了一些恶臭刺鼻的液体。

医生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问道:“这样的情况有多长时间了?”

汉姗回答道:“陆陆续续已经有两年了!”

医生猛然抬起头,似乎耳朵听到了难以置信的话。

“两年了?”

“没错。”

他看了埃曼纽尔一下,但是埃曼纽尔误会了医生的意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夫人说得是对的。

汉姗此时开始对医生讲述这毛病反复发作时的具体情况,还有昨天晚上那惊恐的情形。医生认真地听着,但是他显然有心事。当她说完的时候,医生要了一支蜡烛,拿着蜡烛在孩子的眼前晃来晃去,接着用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仔细地检查耳后根的情况。因为初期肿瘤,耳后根的皮肤已经开始肿胀。

直到此刻,埃曼纽尔仍然站在床脚边沉默无语,他将双手放在后背,默默地站着。他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就让汉姗照她自己的心意去办事。当他看到孩子坐在床上,眼中含着泪水,极力忍住疼痛和惧怕,保持镇定时,虽然他很为孩子担心难过,但是在医生为孩子检查的时候,他控制自己不去干预医生的下一步举动。

不过当医生拿出医疗箱,从里面拿出不少顶部尖锐的医疗器具时,他终于没能沉住气,脱口问道:

“必须要用这种东西吗?”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挑衅的意思,不过医生还能忍受他这种口气。

医生惊讶地抬起头,说道:“没错。”他简短地回答着,准备做一次手术,让埃曼纽尔夫妻准备毛巾、热水还有别的工具。埃曼纽尔犹豫再三,站着没动。他真的得协助这个医生对他的孩子动刀吗?这简直就是对孩子的伤害啊。雷蒂一看到那些尖锐的医疗器具时脸色变得苍白,神情中似乎在向父母求救。埃曼纽尔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神,但是当他看到汉姗在尽力帮助医生,做好准备让孩子进行手术时,妻子冷酷地将孩子的性命让这个骗子医生来处理使他觉得更加难过。

接着,医生拿着一根尖锐细长的银针走过来,看到这一幕,雷蒂终于快被吓死了,他赶紧藏到母亲怀中。埃曼纽尔退出房间,他不愿意看到对孩子摧残和虐待的场面,汉姗必须对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他走到客厅,但是在那儿他还是可以听到儿子那肝肠寸断的尖叫声,他继续向前,走进自己的卧房,焦急地来回踱步,想让自己不再听到雷蒂痛苦的叫声。他心里乱成一团,激动又紧张。他不明白汉姗的做法,他认为就好似在自己的地盘中被别人放在不起眼的黑暗角落,可耻地被自己最信赖最不会怀疑的人给出卖了。

差不多十五分钟后,他听到客厅有人在说话,他走出来,看到那位医生正在拿着帽子叮嘱汉姗,他一出来,医生便马上告辞了。

埃曼纽尔一直跟在医生的后面,走廊上医生忽然说:“我觉得你真的是高估了令郎的情况,你夫人在场我并未特别详细地说明,不过我觉得不应当瞒着你,我有责任跟你说清楚,他的病情有些严重。因为长时间的积累,发炎肿胀已经硬化,引起了他耳痛的毛病,而且我很怕这种情况是恶性的。非常不幸,因为你们并未及早关注,它已经遍布耳朵内部所有的管道了。目前我无法确认这种病情会如何发展,但是因为最近病情恶化了,我们必须防范危机的发生。刚刚我已经竭尽所能为孩子治疗,我将骨膜穿刺让那恶臭的液体能够自由地流出,我也交代下去给孩子的脚涂抹酵素,还要给他包扎冷绷减少头部的压力……我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的事情便是让你的孩子尽可能地在安静的环境中不被骚扰,然后看看肿胀会怎么变化。睡觉时如果有一点点恶化的可能,如果发生痉挛那就更严重了,你们要马上去叫我。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来防范这恶疾和随之而来的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