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医生无比肯定坚决的口气,还有对雷蒂病情确定的诊断,肯定会对埃曼纽尔产生影响的。等医生驾车离开后,他连忙回到卧房,看到雷蒂正面朝上躺着,头上包着纱布,很明显,他的神态中满是惊奇。

直到看到爸爸,雷蒂才笑起来。当埃曼纽尔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问他感觉怎样时,他自己轻松地坐了起来,没有让任何人帮忙。他用一种郑重的表情对父亲说医生为自己治疗的经过。

“但是这些情况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汉姗带着两个女儿从厨房走来的时候,埃曼纽尔转身大声问她,“雷蒂看上去活泼可爱,很正常啊!医生说的发烧和痉挛,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大堆,是什么意思呢?我看是胡说八道!”

“医生这样说过吗?”汉姗忽然停了下来,问他。

“没错,”他接着说道,“不过一般医生都是这个样子,他们只需把人们糊弄得七荤八素就行了。是谁来了啊?”忽然他听到大厅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拐杖打击地面的声音。没过多久,一个身体硬朗的老太太出现在卧室门口。

“哎呀,外婆,外婆来了。”埃曼纽尔的几个宝贝孩子激动地一起大喊,同时向她伸出双臂。

“没错,是我来了!”外婆用一种童真的语调说话,一边向大家点头笑着,“我在司徒氏家中听说你们今天请金登禄赛的那位医生过来。我恰好上午来磨坊,反正不用花费什么力气,就顺便过来看看,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哎哟,天主保佑,但愿所有这些一惊一乍的事情最后都是平平安安的虚惊一场。雷蒂那耳朵的毛病昨晚又犯了,汉姗她担心得不得了,因此就把医生请来给他看看。”

“感谢真主,上帝保佑!这么说的话就是没什么大碍了。我和你爸爸可真是吓到了,你们知道的,我们一向不习惯请医生的。”

她将绿色亚麻斗篷上的银扣解下,取下包头的头巾,然后用手指抚平灰色的长发。这老人头巾下方的头发还是一如既往的厚实。她头上戴着边沿系着红色带子的头巾,头巾上绣着金丝的装饰。这些年来她越发地胖了,手脚都有些浮肿,没有拐杖她完全没有法子出去活动。

“哎呀,你们觉得孩子生了病,必须去请医生啊!”她一边说一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雷蒂。雷蒂看到他外婆来看他十分高兴,看见她放在膝盖那的手帕包着的包袱就更开心,他知道那是外婆带给他的礼物,一想到这他的脸色变得好了起来,心情也轻松快乐。“我敢保证雷蒂的耳朵只是个小问题,你啊,还是这样的笨,汉姗一向小题大做,而你则像个哥本哈根人,只要有点咳嗽的小毛病,都要马上去找医生开药。现在雷蒂如果头上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绷带,那绝对是个漂亮完好的小孩呢。”

汉姗正坐在床边给孩子喂奶,听到这句话连忙解释。

“但是医生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还告诉我们应该早些让他来看病的。”虽然汉姗自己也有些动摇,孩子那快乐活泼的模样和别人事不关己的态度,让她怀疑自己的坚持和操心是否是必要的。

“哦,是那个医生啊。”她的母亲笑着抚摸着希果丽。希果丽正在外婆的身上撒娇,眼睛滴溜溜地盯着外婆膝盖上放着的包裹。

“假如每件事都如那些人说的那样严重,我们很早以前就已经死了。

“前些日子,佩尔·倍森家丢了一根针,他们以为是小女儿误食了那枚针,于是就请了医生。医生用生麦团和马铃薯塞住她的嘴,把那孩子的喉咙卡得几乎要窒息而死了,结果大家最后发现,那根针居然插在她奶奶的针线上。上帝啊,假如他们没找到那枚针可会怎样呢?”

汉姗低声辩解道:“但是那并不能怪医生啊。”

“没错,只是可能而已,那么再说说那位赛仁·塞勒医生吧。在未尔来甫医生的时代里,人们觉得他的医术和操守要远胜现在的这个什么哈辛医生。未尔来甫医生断定塞仁就要死了,唉,他的家人还心急如焚地准备分割财产,列出财产清单之后就整理房间,打算举办丧礼的。哎,也许他们估计连棺材都买了。结果呢,过了三天,塞仁还是没死,跟往常一样身体硬朗,拿着烟斗到处散步,到现在快九十岁高寿了,身体还是不错。对这件事你们有什么看法?不要太信赖那些所谓的名医了,不要真的觉得他们有多大的能耐,可以起死回生。这些生死的事情本来就是上帝管的,如果医生们不乱看病,估计那些悲惨的事情也会少一些了。”

“没错,很有道理,这也是我所想的。”埃曼纽尔边说边背着手来回踱步。

“我们应该相信那些古老的有用的东西,那些医生的一套玩意儿的不应该相信,我这个顽固派就是这样想的,什么药丸啊,硬往患者嘴里塞,最后指不定就把人给噎死了。不管我怎样,我都会随身携带着济众水和万金油之类的东西。如果哪天我忽然拉肚子,忽然发烧,没人照料的时候我可以自救。所以我在马仁·奈连那里要了一些止痛油。这种油对于流脓和止疼非常有效。”她一边说一边打开膝盖上的包裹,从里面拿出好几包散发着药味的东西。最后她从里面拿出三个粉色的糖猪,分别给三个孩子。雷蒂露出害羞的笑容,接过他的糖猪,他在表达感谢的时候,一般都会露出这样腼腆的笑,而希果丽一把抓过她的那只糖猪跑了出去。

“啊,母亲家中的事情是否都很好呢?”埃曼纽尔注意到汉姗那个模样,于是想转移话题。汉姗此刻的表情流露出她为自己的执拗在后悔。埃曼纽尔在心里为她感到难受,继续说道:“我们的爸爸那晚在集会上的演讲简直是完美的,他老人家一定非常开心吧?所有人都觉得那个时刻太有纪念意义了,让人难忘。”

“嗬,那当然了,他像个孩子一样高兴。他之前完全没有料到自己会上台演讲的。不过他得感谢上帝,竟然让他在年迈之时还能发挥用武之地。更让人欣慰的是,在上台演讲时,他竟然让讲出了一番让大家都觉得有道理的话。这样的幸运足够让一个年迈苍苍的人感到开心和慰藉了。”

阿比侬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众人的交谈,她告诉他们已经备好了午饭。老人家站起来说要回去,埃曼纽尔尝试着劝说她一起在家吃个午饭。不过她已经事先答应了回到磨坊的时候同克利斯顿·汉生相见,此刻汉生应该在等着她,她得走了。

“我必须回去了,你爸爸也应当安静地休息了。他一直觉得问题有点儿糟糕呢。”老人拿着外套放在手臂上,把头巾重新包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转身冲着雷蒂点了点头,笑着说:“雷蒂,记得哦,星期天来外婆家,外婆家的红牛如果生了小牛,外婆就给你做最美味的新鲜牛奶饼,呵呵。”

接着她又对埃曼纽尔说道:“你爸爸用低得离谱的价格卖了那头有斑纹的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