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色的油桌布铺在长桌之上,午餐是半条黑面包,两碗冒着热气的包心菜和一些烤肉,一小碟粗盐和一瓶用木栓塞住瓶口的热水。埃曼纽尔坐在桌子的上座,他左边的窗户下坐着牧牛工人老赛仁和尼尔思。塞仁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关节非常突出,他头部的上颚和下颚非常硕大。他下巴处和喉结突出的脖子上半边,因为有浓密而短硬的黑胡须,显得非常黑。他长着一个红鼻子,那黄色的额头前长着一撮乱糟糟的头发,看上去就像蒙着一层灰一样脏。不过长得最怪异的还是他那对又大又扁的耳朵,耳朵上布满伤痕,颜色和形状都像一对蝙蝠的翅膀。

汉姗和孩子还有阿比侬坐在桌子另外一侧。除了他们几个人之外,还有街上的两个流浪小孩和一个矮个子的老婆婆一起吃饭。那老婆婆的眼睛上戴着绿色的遮眼布。几乎所有的贫苦人都是这样一种装扮,这两个孩子是没有受到邀请的,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接受的是,他们居然像是这个家里的主人一样自在。雷蒂待他的外婆离开后,便立刻躺下继续休息,睡着了居然还不忘抱着糖猪。

吃饭前,大家都纷纷低下头,交叉着双手,接着埃曼纽尔便开始高声诵读每日饭前的感恩祈祷:

因为耶稣基督我们坐在这儿,

以饮食让大家融为一体,

以上帝为荣拯救我们的灵魂,

我们一辈子感激上帝赐予的食物。

他们齐声说道:“阿门!”那位戴着眼罩的老婆婆继续说道:“希望上帝赐予我们温饱。”

开始的时候他们都在默默地吃饭,整个过程只能听到角制的汤勺摩擦碗盘的时候发出的声音,还有嘴巴咀嚼食物和喝汤的声音。塞仁发出的声音最大,只见他左手拿着一大块烤好的猪肉,一边吃肉,一边喝汤。他总是先蘸一点盐,再吃一口肉,而他每次舀起来的汤几乎都有满满一勺。甚至连埃曼纽尔都在不停地看着碗里的菜和汤,他太饿了,感觉食欲非常好,想吃得饱饱的。这样好的食欲就像是做过很多苦力活一样,也像一个很久没有吃饱饭的营养不良的人一样。而尼尔思恰恰相反,他的注意力不在食物上,他的心思今天都放在写作的灵感和构思上。他呆呆地坐着,将手臂搁在桌上,弓着背,缓缓地移动勺子,送出自己的嘴巴,如此反反复复地来回做着重复的动作。他的那对小眼睛则悄悄地看着埃曼纽尔,又看着阿比侬,最后定格到埃曼纽尔身上,好似在期望着他能够说起自己最近写的新文章。

不过埃曼纽尔在想着其他的事情。他打算下午去斯奇倍莱瞧瞧那边是否有新的关于国会政治圈的消息。最近他觉得待在家中一点也不安静,外面谣言四起,让人觉得很不安。起初有人谣传国王已经差人请人民党的主席了,接着又有人传说,如今的执政党孤注一掷,决心违背人民的利益。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利用政权打败法律。三月三十一号是今年会计年度的最后一日,就快来临。大家谣传这一天可能会成为一个不平凡的日子,将会迎来新的时代。

“你们有没有人听到从哥本哈根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吃完饭后他就开始发问,“塞仁,你听说了什么吗?你对那些政治圈的事情一向都很灵通的!”

“啊,我也只是听别人瞎说,三言两语而已。”塞仁边吃饭边用包着食物的嘴含糊地说着。他扬着眉毛,极力表现出一副应对自如、彬彬有礼的样子。因为他的叔叔在国会中工作,所以他在朋友中常常被视为是对政坛的消息和一些内幕最了解的人。“大家想想,国会正在打算改朝换代,说不定咱们这群选举人中,没几天就会被他们邀请去出席以施洗命名的礼仪呢!”“你是说国会要改朝换代,要重新选举吗?你觉得政府部门还会这么做吗?这样做对他们有半点好处吗?”

“噢,那倒不是,你误会了。但是工人们取得自己的发言权是迟早的事。”

“塞仁,这句话你说得不错。他们不会那样做了。很早以前工人们就应该有独立自主的发言权,如此,痛苦和辛酸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大家是否已经吃饱了?”他忽然这样问道,因为他见众人都吃好了,就连塞仁也没有继续吃下去,塞仁最后用舌头舔了一下汤勺,再用拇指将汤勺擦干净,最后才将勺子放下。埃曼纽尔又说了句简单的祷告词,接着大家便离席而去了。

与往常一样,埃曼纽尔饭后回到他的房中,靠在铺着油布的沙发上,用他高中时代的话来解释,就是准备去斯奇倍莱之前“午睡一下,与周公梦中相会”。

塞仁边思索着边迈着沉着的步子,穿越院子去了谷仓。不论春夏秋冬,他都会在谷仓里,靠在稻草上睡个午觉。他睡觉的时候鼾声特别大,几乎要把谷仓里的小猫、小狗给吓跑。

尼尔思回到房间中,他的房间位于马厩旁边,外面漆着白色的油漆,他尽可能把自己的房间布置得像一间书房。他把窗户边上的洗手台改装成了书桌,在书架上摆放着装订得非常精致的书,他将一排烟斗按照大小整整齐齐地摆在墙边,看上去特别有次序。床上挂的是裱好的山丁吉高中的相片,那是一群老师和学生站在满是常春藤的校门下合影的图片。图片中老校长站在中间,他有一张圆溜溜的脸,耳朵旁长着很浓的鬓发,头上戴着一顶非常大的帽子。图片的下方写着一行正楷小字,表达对于即将离开的学子们的勉励:

必须内心存有戒心,必须心存善念。

尼尔思把烟丝装进最长的那个烟斗中,将烟丝筒放回原来搁放这个烟斗的窗台上,接着一屁股坐在桌前,将两腿向前一蹬,便开始抽烟。他的动作依着这样保持着,没过多久房间内已经是烟雾缭绕。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报纸开始认真朗读……

乡下的一周

——给年轻人的建议

今天我要说一下乡下周末的一些趣闻。一般来说青年人应该有很高的理想和情怀,不过在乡下,大家是明白的,不少青年,嗯,年轻的小姐也是一样,他们却将周末下午的美好时间还有平时辛苦工作之余的休息时间随意浪费,虚度光阴,全是在做一些对社会没什么用处的事情。比如在公共场合、人多的地方投九注球,他们有些是为了赌一把赢点钱,有些是为了喝酒比酒量,总之都浪费了珍贵的时间。结果大家可以想象,男人们喝醉了在发酒疯,衣衫凌乱,步伐轻浮,四处乱窜,就好像疯了的野兽一样。这样的景象真是让人惊心,让人觉得悲哀。不但这样,他们还喜欢做一些很无耻的龌龊事情。年轻人做这样的事肯定会让有心人士感到非常生气,因为他们觉得,年轻人应当将视野放在高尚的事情上,并且努力向着目标奋斗,尤其是在全国各地都在宣扬自由,号召人人都为了权利和自由而奋斗之时,年轻人应该奋发向上,打头阵呀。在这里我们看到的都是荒废光阴的年轻人,他们这样地颓废不堪,实在不是追求自由的人应该做的事,真的感谢我们这个地方有老师们的悉心教导和领袖们的正确领导。不过这种奢靡颓废在别的不少地方也很常见,因此我真诚地期望所有的年轻人,可以团结在一起,为了使黑暗被我们的精神所战胜而努力,期待终有一天我们可以与诗人们一起吟唱:

“啊,希望所有众神的赐福都被引入真善美的光明之地!”

任你调遣的N·尼尔思·但嘉德执笔一八八五年,三月一日写于未尔必牧师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