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曼纽尔从斯奇倍莱那儿离开回到家中时,差不多到了晚睡的时候,雷蒂仍然在睡梦之中,下午他也没有醒过。

他对汉姗说道:“你可没看到,他这样的聪明,晚上睡一觉就没事了,明早你就可以看到他活蹦乱跳一点事也没有了!”

汉姗并未说话,她一点也不同意丈夫这样乐观的说法。雷蒂沉睡了这么久,她认为很反常。这样的反常让她想到她的好友安妮的弟弟。想到这儿,她觉得非常地恐惧和担忧。在她还未出阁之时,安妮的弟弟因为脑子生病而夭折,在他生病的时候她曾经照顾过那孩子。下午她曾三番五次地要叫醒雷蒂,让他起床吃些点心,但是那个孩子根本叫不醒,唯有一次他迷迷糊糊醒了,用一种异样和呆滞的眼神看着她,他完全没有胃口,只是喝了一两次水而已,接着便倒头大睡。

半夜时分,她和丈夫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两人听这声响似乎是厨房里有人在翻东西。忽然之间,汉姗知道了,那声音是雷蒂不停翻身导致床板发出的响动。

她叫喊:“是雷蒂难受翻身发出的声音,快点把长夜灯点亮。”

埃曼纽尔点亮火柴,火柴光映照着雷蒂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的手臂,汉姗马上下床跑到雷蒂的身边,挪开他头上的枕头,将他的双手按下来放好,只见雷蒂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埃曼纽尔此刻已经将长夜灯点亮,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起初他以为雷蒂只是在玩耍而已,接着他看见汉姗摘下她头上的簪子,将圆头的那一段狠狠地放在雷蒂嘴里,他忍不住大喊:

“上帝,汉姗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在做什么,雷蒂究竟怎么了?”

此刻油灯的火焰刚好燃得非常旺盛,灯光照耀的场景一清二楚。他看见雷蒂的脸色黑暗无比,牙齿紧咬,正吐着白沫,他忽然想到早上医生说的话,忍不住问道:“汉姗,他不会是在,在痉挛吧?”

她点头不语。

“你必须请医生了,”埃曼纽尔呆呆地站着没动,汉姗便催促道,“你得立马去了,雷蒂的情况太严重了。”

他惊讶无比,神色恍惚,连忙说道:“好,马上去。”他乍然醒悟,慌慌张张穿上衣服,穿越漆黑的房间去让仆人起床。当看到尼尔思房间还有灯光的时候,他远远便开始大喊:

“快点起来!尼尔思!”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听上去就像在求救。他还没有走过庭院,尼尔思已经推开门站在了门口。只见他穿着贴身内衣裤,手上拿着一本书,正抽着一支很长的烟斗,他的脸上充满了惊惧的神色。

“尼尔思,你快点去备马车,去把医生找来,雷蒂的情况很不好。”

“现在去找医生?”尼尔思诧异地向脸色忧郁的埃曼纽尔问道。

“但是这么晚了,天太黑了,根本就看不到路,这样出去的话……”

“没办法,必须去找医生,你必须把赛仁也叫起来,让他提着灯同你一起去……没关系,老马知道该走什么样的路。”

“嗯,不过,不过。”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埃曼纽尔的话给中断:“务必按照我所说的去办,不要再问什么了,不要浪费时间来反驳我了!”他大吼,今晚他的情绪这样地暴躁,这样地突然,令尼尔思诧异得不知该去说些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听不懂吗?雷蒂病得很严重,必须现在去把医生请来,不能耽误。马上去把赛仁叫醒,让他跟你一起去,马上去,不要耽误时间了。”

他接着回到卧室。汉姗依旧紧握雷蒂的手臂,弯着腰躬身在床边。

“我是否应该让人去叫你的妈妈?这样是不是对你好一些,你认为呢?”

“没有必要,那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过你得叫醒阿比侬,让她用那个新的大锅烧热水。”

“好的,好的。”

他在厨房遇见阿比侬,阿比侬刚刚被这吵闹的声音给弄醒,起床想看个究竟。她身上只穿着衬裙,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扯着睡衣遮着胸部。

“雷蒂还好吗?”她问道,带着惊恐的神色。

“不,变得很糟,你必须马上用那口新大锅烧开水,越快越好。”

“他的病情很严重吗?”

“没错,你刚刚没听到吗?动作快点,”他用一种不容辩驳的专断口吻说着,“越快越好。”

他再回到卧室的时候雷蒂终于不再痉挛,如同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陷入了沉睡。汉姗加了一件外套在他的身上,坐在床边守护着他。她双手托着下巴,手肘放在膝盖上,正一动不动地看着孩子。她神色僵硬,看上去很不高兴。一旦她内心深处的感情激烈,情绪极其波动的时候,往往会露出这种神色。

“汉姗,你知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啊,雷蒂这样的情况,你知道吗?中午的时候我去斯奇倍莱那儿时,他还很好的,一点事也没有,但是现在怎么这样了?你觉得这是什么造成的呢?”

“我也不知道!”她说,接着又问道,“叫醒尼尔思了吗?”她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里,只是苦于不敢追问埃曼纽尔,此刻他对她所说的终于让她再次想到心中记挂的,于是便问道。

“叫醒了,他肯定备好车子要去叫医生了。”

正在此刻,雷蒂的肩膀和手臂又在不停地抽搐,他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眼皮一翻,眼睛睁得老大,看情况应该是又要痉挛发作了。

埃曼纽尔不愿再看到这幅凄惨的画面,于是转身穿越黑漆漆的房间来到楼梯口,当他看见赛仁和尼尔思还在马厩中翻翻找找的时候,他怒火冲天忍不住大声吼叫:“上帝,万能的主啊,你们居然还在这里慢悠悠地摸索,等到你们出发,还得花多少时间?尼尔思,你必须马上去叫医生,雷蒂痉挛,病情很不好。”

接下来的时间里雷蒂的病情越发厉害了,就算是连续热敷,仍然无法延缓痉挛的时间,然而每一次的持续时间都会变长一些,这样严重的情况让雷蒂的整个脸都变成了黑色,虽然埃曼纽尔夫妻在防止雷蒂痉挛时咬到舌头,但是有一次发作时他仍然咬到了,血从嘴角处流了出来。

对埃曼纽尔来说,雷蒂得了这样严重的病,是让人惊骇而且无法接受的事情。忽然遭遇到这样的变故,让他绝望和无助,他必须消耗所有的坚强和意志才能支撑自己不让情绪坍塌。他并没有完全绝望,他还在安慰自己这病也许很快就会好,他告诉汉姗有些儿童有时候得一些小毛病也会有痉挛的症状。他一直陪着汉姗照顾孩子,但是时间飞逝,情况越发糟糕,他感觉已经失去了信心和勇气,如今他只能指望医生快点来救救这个孩子了。医生来这里应该还得一些时间,但是只要一听到屋外有任何的声音,他都会急急忙忙跑出去看个究竟,他期待是马车来了。四小时后他抓起帽子就要发狂了。他担心尼尔思在途中遇到什么情况,也许医生不在家也说不定,想到这他再也坐不住了。如果不是他猜的这些情况,为何他们现在还没来呢?按理说应该早就将医生接到了。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能站在楼梯上,侧耳倾听外面的任何响动,但是外面静悄悄的,就连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他绕过小山形状的墙边,穿越草木繁茂的园子走到土丘上。白天那儿可以朝下看到通向金登禄赛的道路,他在漆黑的夜色中向下俯瞰,一颗心紧张得直跳,只希望能够看到马车上的灯光,然而天地间漆黑一片,一点光明也看不见,更不要说是医生的影子了。

忽然之间,他感觉到光明无法穿透黑暗,这样冷漠无比、无法打破的寂静让他情绪简直要崩溃了。好似一个人忽然发现地下裂出了一个大口子,要将他吞没一般,他双手按着自己的额头,反复呢喃着:“唉,这真是恐怖极了……”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由于在来的路上出了事,致使他们在路上耽误了好几个小时。尼尔思驾车不慎掉入壕沟之中,偏偏那个壕沟很深,他们两人无法将车搬上来,于是只能去附近叫醒几个居民,一块儿将沟里的车子弄出来。

医生一看见雷蒂,立马喂他吃了一包麝香。服用之后似乎马上有了效果,那僵硬的四肢也软了下来。雷蒂闭上眼,终于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大家都围在床边,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孩子那因痛苦变得扭曲,然后缓缓恢复平常时日会露出的表情。大家都没有勇气最先开口,这寂静无比的气氛令人非常紧张。可能是由于房屋看上去像个坟墓,房中的灯光看上去非常诡异,每个人的神色在灯光的照耀下都好似着了魔一般。桌上的油灯眼看就要熄灭了,惨淡的灯光映照着每一个人的脸,屋外已经微微可以看到曙光了,在那淡白色的光芒之中,窗户架子的影子看上去依稀就像一个十字架。离天亮还有一个钟头的样子,埃曼纽尔眼看着孩子这样痛苦地挣扎着,几乎要疯了。他发狂似的死死地捏着汉姗的手,似乎是想借着这样的举动鼓足勇气问问医生情况。最后那一个钟头里他一直徘徊着,犹豫着,颤抖着,却不敢问这样的问题,最后他终于决定问问医生雷蒂的情况了。

哈辛医生偷偷看了一下他和他的妻子,似乎是在考虑应该如何来说实际的情况。“嗯,事实是这样的,”他说道,语气听起来有些勉强,似乎很不情愿,“你儿子现在的情况很严重,我想我不应当再隐瞒了。他……”

“但是他的身体一直都很强壮,”埃曼纽尔急匆匆地中断医生的话解释道,似乎在反驳医生的说法,“他只是有时候会耳朵痛,其他的情况都相当正常,除了这些,我和我的夫人身体也非常好,绝对不会遗传给他什么不好的缺陷。”

医生看到埃曼纽尔的模样,金框眼镜后终于露出怜悯的神色,感慨道:“嗯,你说得没错。”他悠悠道来,不敢直视埃曼纽尔期盼而虎视眈眈的神情。埃曼纽尔这样的逼视分明是想让他说出孩子身体仍然健康的话。“没错,好的身体能够让大家多一点希望。”

就像医生预测的,接下来的几天,雷蒂的病情并未发生太大的变化,他几乎一直躺在床上,因为服用麝香的原因一直昏昏沉沉的,眼睛半开半合,没有胃口进食,对四周发生的事情也没什么感觉。他的包扎耳朵的东西被碰到之时,脸上会浮现出很勉强的笑容,往往他会用微笑来告诉大家“真的一点也不痛,大家不要担心”。除了这些便无法看到其他神色,半开半合的眼神渐渐暗淡,仿佛生命在流逝。

汉姗日夜不间断地守护在他的身边,一直在克制忍耐着。

看着孩子遭受折磨,也许汉姗并没有听到医生的话,但是第一次看到孩子痉挛,她心里便明白这孩子快不行了。

埃曼纽尔直到最后的时刻仍然相信儿子会好起来的,甚至在医生第二次来诊时,向他小心翼翼地暗示孩子就快死了,他必须为孩子准备后事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绝望,仍然觉得孩子抵抗力这么好,他每天祈祷上帝,孩子最后会恢复健康的。每次看到雷蒂的气息在慢慢地变顺畅,他就觉得上帝感应到了他的祈祷而发了善心,他真的不能相信万能的主竟然要拿走雷蒂的生命。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从他出生那天开始,他便一直将这孩子看成是上帝赐予自己的宝贝,为他赐福的保证,他怎么可以丢失这个上帝的保证呢?

当医生说这个孩子快要死了的时候,他才彻彻底底地绝望。有好几个钟头他一直坐在床边大声哭泣,连汉姗都开始担忧他的状态。因为担心屋外的响动会让他更悲伤,因此院子里马厩中的活都尽量让大家不要去做了。他让大家把所有的门都关上,甚至不让前来探望雷蒂病情的亲朋好友进来,他实在是无法面对这些面孔了,这样只会让他更加伤心。

第二天的傍晚,那个孩子终于安静地死去了。这个时候正是夕阳落山之时,天边的云彩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埃曼纽尔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感觉孩子的四肢都已经沾染上了坟墓的冷气,他感觉到了死亡边缘的恐惧和绝望,心底里仍然有最后一丝的挣扎,幻想可以让儿子活过来。他用毯子抱着雷蒂,紧紧地抱着他,似乎不想让上帝夺走他的生命似的。汉姗唯有苦苦求他放下孩子,他全然没有听见,不理会妻子的话语。他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抱着孩子来来回回走动,有时哼唱着催眠曲,有时向上帝祈祷,唱着赞美的诗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发泄他心中的痛苦和绝望,只有这样才能让上帝开恩……就是这样一直继续,直到他忽然发现雷蒂在他的怀中失去生命的体征,他长叹一声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宣示着埃曼纽尔最后的救命稻草轰然断裂,他的大儿子还是离开了人世。

他没有再哭泣,他知道只能顺从上帝的意思。他静静地将雷蒂这小小的身体放回床上,颤抖着手将他的双眼合上,将他的小手抵放在自己的额上,说道:“上帝赐予我的,由上帝收回去,赞颂上帝,荣誉归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