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星期的同一天举行了葬礼,出殡仪式是从家宅开始的,同往常一样需要敲一个钟头的丧钟,而且在出殡之前必须要举办盛大的宴会来招待前来送殡的人。埃曼纽尔情绪低落,沮丧忧愁,宁愿丧礼办得低调些。不过他一直都赞同农村的一些古老的风俗,过去的时候经常表达对这些风俗的赞同,而今如果他心口不一,只怕很难说得过去。再加上已经有不少人对他的做法不满意了,他们在雷蒂去世前的那几天来看病人,都被埃曼纽尔拒绝了。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牧师公馆就非常忙碌了,有些人在打扫屋子,有些人忙着炒菜做饭,就跟平时举办洗礼或者喜事一般。埃曼纽尔很感激汉姗,在这样让他们痛苦的日子里,她依然能够安静地将大小事务都办得妥妥帖帖,而且颇具牺牲精神地承担起所有的事情。但是同时他还是感到好奇与不解,为什么她那样的悲伤还是可以将心思快速地放在这些寻常的零碎事情上呢?看到雷蒂的尸体被抬走的时候,汉姗未流下眼泪,埃曼纽尔感到心灵受到了创伤。
在他感到无比疲倦、心灵受创的时候,他无法忽视这样的痛苦事情,在所有的人中,唯有他为雷蒂的死而伤心难过,虽然他觉得这样的想法不公平,而且他尽量不让自己这样想,但是当他独自一个人坐在房间中,或者园子里时,他便觉得伤心极了,没有人会比他更悲伤。
他最爱在那片花园里和环绕在牧师公馆附近的邸园散步,那里又隐蔽、面积又大,树木繁茂,郁郁葱葱,就像一片小树林一般。他在里面来回散着步,一个钟头接一个钟头,直到走进花园里最隐秘的角落,直到再也闻不到厨房里的菜肴香味,再也听不到下人们闲聊的话语。
春天已然来临,大地复苏,草木又开始绿了,地上长满了青色的小草,黑蔷薇长出了青黄色的小嫩叶,半野生的樱草和紫罗兰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之中。鸟儿在蓝天上飞翔,山雀和八哥在树枝上鸣叫,暖暖的微风迎面吹来,使万物为之一新。但是埃曼纽尔一点儿也感受不到这些生命的气息。对他来说,花园中各处唯一可以听到的就是雷蒂的欢笑声,无论在什么地方他都只能看到雷蒂的笑脸。每次看见花园中荆棘草丛中挖出来的土,他就又想痛哭。在雷蒂发病之前,这个地方曾埋过一只死乌鸦。地上仍可以看到雷蒂穿的小鞋踩过的印记,也可以看到地面上有他的手指印。上面插着雷蒂用柳枝做的十字架,当时他很小心地让它保持直立。到现在,那个十字架依然直立在那儿,自从雷蒂离开之后便没有人再动过这东西了,距离不远的地方躺着一根埃曼纽尔做的鞭子和五枚已经生锈的钉子,他居然忘了自己还落下了这些。
出殡的时候,村子里所有的旗帜都被降了一半,快到中午的时候,路上已经被黑压压的人群和车子给围得水泄不通。未尔必的路上被撒上枞树枝,就连年幼的儿童都穿着他们最好的衣服参加雷蒂的葬礼。他们手上拿着糖果,肆无忌惮地呼叫着,奔跑着。牧师公馆中的所有房间的门窗都打开着,人们可以随意进出,甚至这样的房间都无法容纳所有的客人,草坪上和院子中全是马车,人声鼎沸。
雷蒂的灵柩就放在埃曼纽尔房间中的那两个黑色凳子之上,棺木上放满了覆盖在金银纸板上的十字架珠串,还有人们带来的人造花圈,它们有些印着诗文,有些则印着铭文。棺木的周围围着一大堆人,以妇人为主,她们看着那些不一般的摆设,然后小声读着上面刻的诗句和铭文:“安然入睡吧”“你就像天使一样”……
长方大桌上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埃曼纽尔和他的妻子站在门口接受客人们的慰问。阿比侬、外婆爱尔丝连同其他的下人们的妻子也跟随着一块儿招呼客人,即使在这样喧闹的宾客声音之中,爱尔丝的说话声依然非常清楚。
“各位好友、宾客们,你们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无须拘束,喜欢哪里就坐在哪里!”
人群中的气氛非常阴郁,这无疑给大家造成了压迫的感觉。往常的丧礼一般不会有如此多的人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之所以今天这样的沮丧和愁苦,并不只是因为哀悼雷蒂小小年纪便夭折,更主要的是最近哥本哈根国会的政治圈在不断地传出谣言,让大家觉得很不安。大家都明白昨天应该举行集会决定如何应对,如何解决争端,但是到今天为止他们仍然未收到消息。然而,有迹象表明事情在朝不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心里的恐慌是可以理解的。议院中一日比一日厉害的威胁的话语,面对要求和好、调停的言语,内阁通通拒绝,还有那些支持政府的政治言语,这些无一不暗示着当局的真正立场……他们反对民主,无视民意,他们要执行强权。
教区会议主席将双手放在背后,站在走道上,由于特殊原因,走道边的门被打开,他被一群人包围着,所有人都希望他能提供一些准确的消息。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平时说话粗声大气的,但是现在却无比的压抑和沉默,他假装镇定地回答别人心急如焚的询问,极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朋友们,大家还是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吧,不管会发生何事,大家都要保持一种平和的心态,不要激动,不要因莽撞而把事情弄砸,这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充满信心,一旦我们毫不妥协地坚持着我们的要求,敌人们终究是会让步的。”
到处都有人在问为什么织工没有出现。大家都晓得他早上去了一趟城里,按理说他应该会在午饭前返回来的,但是到现在为止都没有看到他的人影。丧钟正在敲响,人们必须在他没有出现以前驾车出发。
这天的天气非常晴朗,阳光普照,湛蓝的天空一眼望不到尽头。田野是青绿的颜色,鸟儿正欢快地唱着歌,一片春天的气息。与这种欢快的景色形成对比的是,那长长的黑色出殡队伍,更显得春景之下出殡的那悲痛氛围。出殡队伍慢慢地顺着崎岖蜿蜒的道路向南行走,这是按照埃曼纽尔的要求而办的,因为他的祖父被埋葬在斯奇倍莱的尼斯教堂的墓地,他希望孩子埋葬在同样的地方。他一直对这些人们不常去的地方有些偏爱,在那个地方,人们的视野极其开阔,可以纵观菲尔德河,而且这里环境清幽,庄严神圣,只有在河岸的鸟发出悲鸣的叫声时,这儿的宁静气氛才会被打破。
在一个钟头的走走停停之后,队伍终于到了教堂的墓地。由几个年轻的姑娘领头,一边走一边向路边撒着青苔和枞树的枝条,接着队列唱着赞美诗。正在这时,忽然一个谣言在人群之中迅速散开,谣言的内容是织工韩森已经回来了。于是大家都在交头接耳,低声细语,甚至棺材还没有放下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知晓原本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局的那些强权集团制定法律对人民征收各种各样的税,这样违背宪法的丑闻出现了,让国会的作用遭到损伤。
几乎没有人认真听埃曼纽尔的悼词了。他强忍着要喷涌出的泪水述说着与爱子的永别,并对这短短的六年时间,与雷蒂“保持快乐的亲情”的生活表达自己的感激。然而在棺材只覆盖一点土,默祷仪式还没有完的时候,不少人就乱成一团,纷纷离去,这真是让人无法忍受!
还好有几个人没有看到那样骚乱的景象,埃曼纽尔也没看到,他同汉姗、爱尔丝和眼睛已经看不见东西的外祖父站在坟外。当他最熟悉的亲人用铲子和铁锹挖土填坟的时候,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他们将坟墓填好,最后将铲子和铁锹放在坟堆上摆成十字形,进行短暂的默哀祈祷。
与此同时,群众都会聚在墓地的门口,乱成一团的他们打算寻找教区会议的主席,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最后他们才知道,在葬礼仪式结束后,他们立刻驾车回家了,连织工的人影也找不到。有人说马仁·史麦德跟着他一起走的。所有选举委员会的成员中,大家只能找到那个脸颊像小孩一样红的未尔必农民小胖。他只是因为在生产牛乳方面有着突出的贡献才被选入政委,成为这个组织的成员。他才当选,就发现自己被一大群青年人包围,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地向他打听政治圈的事情,弄得他无法抵挡,几乎要哭了。
这件事是真的,那个穿着邋遢、长相丑陋的穷苦妇人马仁·史麦德确实同织工一块儿走了。过去有段时间她经常在集会上发表演说,不过因为她对其他演说者肆意攻击,以及恨意满满的批评和辱骂,她的演说经常遭遇大家激烈的反对。过去这个女人的立场一向不坚定,总是在各种极端之间来来回回,最后为了给自己的生活寻找避风港,她将“圣徒”作为自己安身的志愿。她每天同三四个人在自己那偏僻孤单的小茅屋里祈祷,或者唱一些赞美诗,或者读圣经,或者不停地咒骂,批评那些不尊重上帝、罪恶累累的教徒集会。她们说话的声音非常大,尖锐无比,几乎可以震聋别人的耳朵,几里外的人都能听见。所以大家觉得非常诧异,为什么织工会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保护着她。有的人甚至断言他有时候也会去她那里祷告。无论如何,人们常常会在偏僻的田野上,去她家的那条路上,看到两人在一起,这是无法辩驳的。
此刻他们正在那偏僻的路上漫步,马仁走在前面,一边挥舞鸟爪一样的手,一边不停地唠叨。织工则默默地跟在她的后面。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跟那些人有什么纠纷才跟她在一起的。在走到教堂看不到他的地方,他就以天主名下教众的身份同她告别,接着转身向斯奇倍莱的方向走去。在一座山丘的顶部他停了下来,那个地方可以方便地俯瞰谷底的景象,崎岖蜿蜒,通往教堂的路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站在高处看着底下穿着黑衣、蹒跚而归的男男女女们,看到他们脸上失落丧气的神情,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